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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披薩:隊長歸來

BigBig AI 作家 都市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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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披薩:隊長歸來 封面
他曾是全紐約的希望,卻一夜淪為階下囚。如今,他只是個烤披薩的失敗大叔。但當城市再次陷入黑暗,當昔日兄弟化身暴君,他將戴上破舊面具,用滾燙的拳頭告訴世界——隊長從未離開。這是一場關於背叛、救贖與熱血重燃的英雄史詩。每一拳皆為守護,每一戰皆為正名,當披薩烤箱的烈焰與戰場的硝煙交織,傳奇將再次轟然炸裂。

第 1 章 — 第一章 被褫奪的徽章

本章登場

二〇三五年十月的曼哈頓,從來不曾真正天黑。

即便已經是晚間七點,天光墜入哈德遜河之後,這座城市的天空依舊被人造的光填滿。時代廣場上方的巨型全息螢幕足有十二層樓高,無縫拼接的曲面玻璃像是一面倒扣在鋼鐵叢林上的天空,播放著同一個人的臉。那張臉英俊、溫暖、帶著經過精雕細琢的憂鬱,淡金色的短髮在虛擬的風中微微飄動,瞳孔裡甚至映著經過後製的星光。

「各位紐約的市民,各位在線上收看直播的觀眾。」那個聲音透過遍布全市的定向音場喇叭,清晰地傳進每一條巷弄,每一輛計程車的車窗,每一間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縫隙。「五年前,我們失去了一整座反應爐,失去了許多勇敢的同伴。但我們沒有失去希望。今天,在全球英雄議會與星耀經紀的共同見證下,我,艾瑞克·沃恩,將以『光冕』之名,接任新一代英雄聯盟的領袖。」

螢幕上的男人張開雙臂,他身後的披風由純粹的光粒子構成,像是一對展開的羽翼。光芒流動,照亮了他胸口那枚嶄新的徽章——以鉑金與源能結晶鑄造的太陽紋章,中心鑲嵌著一顆緩緩脈動的淡藍色核心。台下是山呼海嘯的歡呼,即便隔著數公里外的布魯克林,都能聽見那經過混音與群眾演員堆疊出來的歡呼聲,被演算法精準地推送到每一個人的手機推播裡。

收視率:九點四。讚數:三千七百萬。即時股價:上漲百分之四點二。

正義的價值,在螢幕右下角以跳動的數字被明碼標價。

而在河的另一端,布魯克林老街區的夕陽卻是另一種顏色。

這裡沒有全息螢幕,沒有定向音場,只有老舊的磚牆與被歲月磨得發亮的招牌。史東爺爺披薩店的霓虹燈管已經壞掉了三根,剩下「STON」幾個字母還在微弱地閃爍,S與E則徹底暗了下來。推開那扇會發出吱呀聲的木門,迎面而來的不是什麼英雄的光輝,而是一股混雜著發酵麵粉、番茄醬、融化起司與淡淡木柴煙燻味的溫暖空氣。這股味道很笨拙,很厚重,不像曼哈頓那樣輕盈而冰冷,卻讓人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店裡只亮著一盞燈。是烤箱裡的火光。

凱文·史東穿著一件早就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圍裙,圍裙上沾滿了白色的麵粉,指節粗大,手背上還有一道被烤盤燙出的舊疤。他站在工作台前,沉默地揉著麵團。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每一次按壓、摺疊、推開,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道。麵團在他掌心下發出輕微的噗哧聲,富有彈性地回彈。這是他這五年來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揉麵。發酵。甩餅。烘烤。然後在打烊後,一個人在閣樓裡對著沙袋揮拳,直到汗水浸透繃帶。

沒有人知道,那雙能夠將麵團揉到完美延展的手,曾經能夠一拳將一輛失控的捷運列車硬生生攔停。

他的視線越過工作台,落在牆壁的正中央。那裡釘著一個深色的木框,框裡是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曾經是整個紐約最亮的東西之一。盾形的底座以星紋鋼打造,表面蝕刻著細密如星圖的紋路,中央是一顆象徵黎明的銀色徽記,據說在共鳴時會發出如同日出般的微光。它曾經別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心跳一同脈動,曾經被無數孩童在電視機前模仿,曾經被印在數不清的海報與限量公仔上。

現在,它黯淡無光。

星紋的縫隙裡卡著灰塵,銀色的表面被氧化出一塊塊暗斑,邊緣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痕。那不是戰鬥留下的痕跡,而是五年前,在全紐約直播的聽證會上,被人當眾用工具硬生生從他的戰衣上拔除時,鑷子打滑留下的刮痕。那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透過麥克風傳遍了全世界,比任何爆炸聲都更刺耳。

「前隊長凱文·史東,經全球英雄議會裁定,你在『赫爾墨斯』核融合源能核心維穩任務中,因個人英雄主義與戰術判斷嚴重失誤,導致核心過載爆炸,造成三名A級隊員殉職、源能外洩半徑達三個街區。你將被永久褫奪『黎明守護者』稱號與一切英雄權限,並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

那個聲音,來自當時就站在他身旁的副隊長。艾瑞克·沃恩。那個總是笑著拍他肩膀,說「隊長,交給我吧」的男人,在鏡頭前流下了恰到好處的眼淚,語氣沉痛而堅定。「凱文,我很痛心。但我們必須給所有相信英雄的人一個交代。」

全場譁然。彈幕洗版。社群網路在一夜之間將他從「無源能的奇蹟、意志的S級」打成了「自大、魯莽、害死隊友的罪人」。沒有人記得在核心即將爆炸的最後三十秒,是誰用身體壓住了失控的閘門,讓疏散的列車得以駛離。也沒有人看見,在濃煙與強光之中,是誰先一步將手放在了過載的核心調節閥上。

他們只看見了直播的結論。

凱文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輕,混在烤箱木柴燃燒的劈啪聲裡,幾乎聽不見。這是他這幾年學會的習慣,用自嘲來掩飾那塊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傷口。會痛,但已經不會大喊大叫了。就像這間披薩店,就像這枚徽章,就像他祖父留給他的那件被收在閣樓鐵箱裡、布滿裂痕的戰衣一樣,悶悶地燒著,不肯熄滅,也不曾真正亮起。

叮鈴。門上的鈴鐺響了。

走進來的是房東莫里斯先生,一個總是穿著格子襯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又有些無奈。

「凱文啊,還在忙啊。」莫里斯搓著手,目光不敢直視牆上的徽章,轉而落在那座巨大的磚窯烤箱上。這座烤箱是店裡最值錢的東西,據說是1930年從義大利運來的,磚塊之間以特殊的黏土砌成,爐膛深邃,餘溫能持續一整夜。「那個……上次跟你提過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他將文件夾放在沾滿麵粉的工作台上,推了過來。封面上印著「店面頂讓合約」幾個字,旁邊還附著一張曼哈頓某間連鎖披薩品牌的收購意向書,開出的價格對於這條老街來說,算得上優渥。

「不是我要趕你,凱文。」莫里斯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這條街,你也看到了。捷運新線一通,客人都往曼哈頓跑了。對面那條巷子,上個月又有一間店被裂顎獸襲擊,警方到現在都沒給個說法。大家都人心惶惶的,房租……我也是沒辦法。星耀經紀的人想把這裡改成周邊商品快閃店,他們給的租金是現在的三倍。」

凱文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那份合約,白紙黑字,在烤箱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沾著麵粉的手指,輕輕抹了一下文件夾的邊緣,留下一個淡淡的白色指印。

「我知道了,莫里斯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讓我再想一晚。明天,明天給你答覆。」

「唉,好,好。」莫里斯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愧疚,連忙點頭。「你也別太勉強,你爺爺那時候……他是個好人。只是時代不一樣了,現在大家看的是直播、是流量,誰還吃這種手工窯烤的東西啊。」他說完,便匆匆離開,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會被這間店裡那股固執的溫暖給燙到。

門再次關上,鈴鐺聲在空蕩的店裡迴盪了很久。

凱文將麵團輕輕蓋上濕布,轉身走向牆邊。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枚黯淡的徽章上方,卻沒有觸碰。徽章冰冷的金屬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臉,一張比五年前更瘦削、更沉默的臉,眼角有了細紋,下顎的線條卻依舊像石頭一樣硬。

時代不一樣了嗎?

也許吧。現在的英雄需要經紀公司包裝,需要數據團隊分析出場台詞的轉發率,需要在救援之前先確認攝影機的角度。收視率決定正義的價值,徽章等同股票價格。當信仰被流量綁架,真正的重量反而成了笑話。

他正想著,一陣極其尖銳、完全不屬於這條老街的聲響,猛地撕裂了夜色。

那不是車禍的碰撞聲,也不是幫派的槍響。那是一種野獸般的、混雜著骨骼扭曲與血肉撕裂的咆哮,低沉、渾濁,卻又帶著一種藥物過量般的亢奮嘶吼。緊接著是金屬被巨力撞擊的刺耳噪音,然後是路人的尖叫。

「啊——!怪物!怪物啊!」

凱文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頭望向窗外。只見街對面的公車站牌,已經被一股蠻力徹底撞彎,扭曲的鋼管像是麻花一樣捲起。一個原本只是蜷縮在長椅上的流浪漢,此刻正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趴在地上,他的身體像是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皮膚下青筋暴起,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紅色,脊椎處甚至刺出了幾根細小的骨刺。他的嘴巴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張開,下顎裂開,露出兩排交錯的、如同鯊魚般的利齒,口水混著血沫不斷滴落。

泰坦血清。裂顎獸。

這個詞瞬間閃過凱文的腦海。那是軍方流出的禁藥,能強行將普通人提升至B級的狂暴怪物,代價是徹底侵蝕神經,淪為只知道破壞與進食的野獸。警方那些可笑的電擊槍與封鎖線,在這種怪物面前根本毫無作用。

而那頭剛剛完成異變的裂顎獸,在短暫的迷茫後,那雙渾濁的、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馬路另一側。

那裡,有三個剛放學的小學生,正揹著書包,牽著手準備過馬路。他們顯然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其中最小的那個女孩,甚至已經發不出聲音,只剩下無聲的顫抖。

下一秒,裂顎獸的後腿猛地蹬地,柏油路面瞬間龜裂。牠像是一顆出膛的砲彈,帶著腥臭的風,朝著那幾個孩子狂衝而去。

遠處,曼哈頓的巨型螢幕上,艾瑞克·沃恩的光芒演說依舊在繼續,溫暖而完美。而在這條被遺忘的老街上,沒有攝影機,沒有直播,沒有英雄的徽章。

凱文沾滿麵粉的拳頭,在這一瞬間,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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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布魯克林的麵粉香氣

本章登場

那隻沾滿麵粉的拳頭,握緊了。

卻又在下一秒,鬆開了。

凱文·史東站在「史東爺爺披薩店」那扇被油煙燻得發黃的玻璃門後,額頭抵著微涼的玻璃,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然後又無力地垂下。麵粉還沾在他的指縫裡,圍裙上是今天早上揉麵時留下的痕跡,手腕因為長時間揉捏麵團而有些痠疼。

不要多管閒事。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比這條街上呼嘯而過的警笛還要微弱。

他已經不是黎明守護者的隊長了。五年前,在全紐約的直播鏡頭前,英雄議會的審判官親手拔走了他胸口的徽章,那枚徽章掉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響,至今還在他每個失眠的夜裡迴盪。艾瑞克·沃恩站在他身邊,用那種悲天憫人、完美無瑕的語氣說:「凱文的判斷失誤,讓我們失去了所有人。」從那天起,凱文·史東這個名字,就與「失敗者」、「罪人」畫上了等號。

他現在只是布魯克林一個快要倒閉的披薩店老闆,一個連房租都快付不出來的普通人。這條街上沒有人需要一個被放逐的英雄,尤其是當英雄本身就是一個笑話的時候。

「別看,別聽,別過去……」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念咒語,試圖將自己的視線從馬路對面那三個僵在原地的孩子身上移開。最小的那個女孩,綁著馬尾,書包上還掛著一個有點舊的絨毛吊飾,此刻正無聲地張著嘴,淚水糊滿了整張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那是極度恐懼下的失聲。

而那頭怪物,已經完成了最後的異變。

牠的下顎像是被無形的手硬生生撕開,裂到了耳根,露出裡面層層疊疊、如同鯊魚般的利齒,暗紅色的牙齦不斷滲出血沫。原本屬於人類的眼睛,現在只剩下渾濁的黃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裡面只剩下最原始的、對血肉的渴望。牠的脊椎刺破皮膚,一根根慘白的骨刺暴露在空氣中,隨著牠粗重的喘息而微微顫動。一股混合著鐵鏽、化學藥劑與腐敗腥臭的味道,順著晚風飄了過來,鑽進凱文的鼻腔。

那是泰坦血清的味道。

五年前,軍方實驗室外洩的禁藥。號稱能讓F級的普通人一夜之間擁有B級的破壞力,代價是燃燒掉所有的人性,變成一頭只會追逐聲響與熱源的裂顎獸。英雄議會明令禁止,卻在黑市的下水道裡,像廉價的糖果一樣流通。

「後退!全部後退!封鎖線後面!」兩個穿著制服的員警聲嘶力竭地大喊,他們手中的電擊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兩道藍色的電弧精準地命中了裂顎獸的背部。

滋——啪!

足以放倒一頭公牛的電壓,讓裂顎獸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痛苦與憤怒交織的嘶吼。但也僅僅是一顫。下一秒,牠像是被激怒般,用力一甩背部,那兩根電擊探針竟被牠鼓脹的肌肉硬生生彈開,掉在地上,火花四濺。

其中一個年輕的員警嚇得跌坐在地,手中的槍都握不穩了。「沒……沒用!長官,電擊沒用!請求支援!請求英雄支援!」

他的呼叫,透過對講機傳來只有雜訊的回應。曼哈頓的英雄們,現在大概都在星耀經紀公司的攝影棚裡,為了明天的收視率而彩排著華麗的救援秀。誰會在意布魯克林這條連監視器都壞了的老街?

裂顎獸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牠那渾濁的視線,已經完全鎖定了那三個孩子。牠的後腿肌肉像鋼纜一樣繃緊,腳下的柏油路面瞬間龜裂、凹陷。

要來了。

尖叫。

終於,那個年紀稍大的男孩,再也承受不住恐懼,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要——!」

就是這一聲尖叫,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凱文腦中那個塵封了五年的開關。

什麼狗屁的徽章。什麼狗屁的放逐。什麼狗屁的假裝沒看見。

在那個孩子即將被利齒貫穿的前一秒,凱文的身體,已經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衝向怪物。

他轉身,用肩膀狠狠撞開了披薩店的內門,朝著閣樓衝去。木質樓梯在他的腳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揚起的灰塵在從氣窗透進來的微光中飛舞。

閣樓裡堆滿了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木頭與舊紙箱的味道。角落裡,一個生鏽的、半人高的鐵箱靜靜地躺在那裡,上面蓋著一塊早已褪色的防水布。那是祖父留下的東西,五年來,他一次也沒有打開過。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

他一把扯開防水布,鐵鏽的粉末嗆得他咳嗽。沒有鎖,只有一枚暗沉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徽記,嵌在箱蓋中央。

他將沾滿麵粉與汗水的手掌,按了上去。

嗡——

一股微弱卻溫暖的震動,從掌心傳來。像是回應,像是嘆息。箱蓋,彈開了。

裡面沒有什麼華麗的光芒。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戰衣。深藍近乎於黑的底色,布料看起來像是某種特殊的纖維與皮革的混合體,上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胸口的位置,原本應該有隊長徽章的地方,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圓痕。而在戰衣的肩頭、手肘與拳鋒處,點綴著暗銀色的、如同星圖般的紋路。此刻,那些紋路正隨著他的觸摸,發出極其微弱、呼吸般的光芒。

星紋戰衣。祖父,第一代黎明守護者,用那座1930年的磚窯烤箱親手鍛造的戰衣。它從來不認源能等級,它只認意志。

五年了。它在黑暗中沉睡了五年。

「老傢伙……再借我一次力量吧。」凱文的聲音沙啞。他不再猶豫,抓起戰衣,套在了自己那件沾滿麵粉的T恤與圍裙之外。

布料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冰冷的觸感竄遍全身,隨即,那些暗銀色的星紋像是被點燃的導火線,從拳鋒開始,一路蔓延至心口。沒有源能粒子的共鳴,沒有基因的契合。有的,只是這五年來,每天清晨四點起床揉麵時,手腕與腰腹累積下來的、千錘百鍊的力量;是每一次被房東催租、被客人抱怨、被路人指指點點時,默默吞下、卻從未熄滅的不甘;是此刻,聽見孩子尖叫時,再也無法壓抑的、想要守護的意志。

意志,即是燃料。

樓下,傳來了員警絕望的驚呼與孩子們的哭喊。裂顎獸已經撲了出去!

凱文沒有時間去找什麼面具。他抓起牆角那把祖父用了三十年的、木柄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的披薩鏟,用盡全力,將鏟面掰斷,只留下那截堅硬的木柄。他又從鐵箱底部,撿起兩片戰衣碎裂後掉落的、如同面甲般的暗銀色碎片,用最粗暴的方式,將它們與木柄綁在一起,胡亂地扣在了臉上。

一副醜陋的、拼湊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面具。

但當他戴上它的瞬間,鏡子裡那個披薩店老闆消失了。

剩下來的,是一個無名的守護者。

他撞開閣樓的氣窗,從二樓一躍而下!

砰!

街道上,裂顎獸的利爪距離那個最小的女孩,僅僅剩下不到半公尺的距離。女孩甚至能聞到牠口中那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能看見那排交錯的利齒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血肉碎屑。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然後,一道深藍色的影子,從天而降。

沒有華麗的登場台詞。沒有議會認證的英雄宣言。

只有一拳。

短句。

重拳。

轟鳴。

凱文的拳頭,那隻剛剛還沾滿麵粉、有些粗糙的拳頭,此刻包裹在星紋戰衣的拳套之下,星紋亮到了極致。他將全身的重量、五年的屈辱、以及那座磚窯深處悶燒了近一個世紀的餘溫,全部灌注進了這一擊。

空氣,被壓縮了。

拳鋒與裂顎獸那張裂開的巨口,正面相撞。

「給我……滾開啊!」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咆哮,那不是什麼英雄的口號,只是一個男人最原始的怒吼。

轟——!!!

一聲沉悶到讓人耳膜發疼的爆鳴,以兩者為中心炸開。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橫掃整條街道,將兩旁店家的遮雨棚吹得獵獵作響,將地上的傳單與垃圾捲上半空。員警們被氣浪掀得向後踉蹌,那三個孩子則被凱文用另一隻手臂,死死地護在了身後。

裂顎獸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淒厲的哀嚎。牠那引以為傲的、B級的蠻力與再生能力,在這純粹由意志轉化而來的衝擊能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牠龐大的身軀,像是一顆被全壘打擊中的棒球,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狠狠地撞進了街對面那間廢棄洗衣店的磚牆裡。

嘩啦——磚塊碎裂,煙塵四起。裂顎獸半個身體都嵌進了牆壁,暗紅色的血液從牠的口鼻中噴湧而出,掙扎著想要爬出來,卻發現自己的下顎,已經被那一拳徹底轟得粉碎。

整條街,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傻了。員警傻了,抱著孩子的母親傻了,躲在門後偷看的街坊們也傻了。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煙塵與氣浪中央的男人。深藍色的戰衣布滿裂痕,臉上戴著一個用披薩鏟柄和碎片拼湊而成的可笑面具,胸口空無一物,沒有任何代表等級與榮耀的徽章。但他的拳頭,還在冒著因為高速摩擦而產生的、淡淡的白煙。

「那……那是什麼?」有人喃喃自語,下意識地舉起了手機。

咔嚓。咔嚓咔嚓。

越來越多的手機鏡頭亮起,對準了這個從未在英雄名錄上出現過的身影。沒有人認得他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剛剛做了一件連正牌英雄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一個扎著高馬尾、穿著復古丹寧外套、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孩,正舉著一台專業的攝影機,鏡頭穩得可怕。

米雅·卡特,布魯克林獨立頻道「街區之眼」的記者兼主播,一個為了點閱率可以蹲在下水道三天三夜的瘋丫頭。她本來只是聽到警用頻道的騷動,想來拍點警方無能的素材,卻沒想到,捕捉到了這決定性的一擊。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壓低聲音對著攝影機的收音麥克風,用一種發現了世紀大獨家的、顫抖而興奮的語氣說道:

「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收視率?去他的收視率!老娘拍到了!一個沒有徽章的……真正的英雄!」

她的鏡頭,死死地鎖定了凱文。透過那個粗糙面具的眼孔,她似乎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總是帶著一點疲憊與溫柔的眼睛。

那雙眼睛,好像在哪裡見過?

就在米雅想要再靠近一點時,嵌在牆裡的裂顎獸,突然發出了一聲更加狂暴、更加痛苦的嘶吼。牠身體表面的暗紅色迅速褪去,轉為一種詭異的、充血的紫黑色,背後的骨刺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生長、變長!牠的氣息,不僅沒有因為重創而衰弱,反而……變得更加狂暴與混亂了!

凱文護著身後的孩子,拳頭上的星紋光芒明滅不定。他能感覺到,戰衣的裂痕處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體內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這一拳,幾乎耗盡了他五年來積蓄的所有意志。

而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他聞到了。

在裂顎獸那非人的嘶吼中,他聞到了一絲,除了泰坦血清的腥臭之外,另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的……源能結晶的味道。

這不是普通的黑市貨。這是……經過提純的、軍方最高等級的原液。

是誰?是誰在給這些絕望的人,提供這種東西?

他還來不及細想,裂顎獸已經從牆壁中掙脫,帶著滿身的碎石與鮮血,用一種完全不顧自身損傷的瘋狂姿態,再次朝他撲來。這一次,牠的目標不再是孩子,而是這個讓牠感受到疼痛的男人。

凱文將三個孩子往身後的員警懷裡一推,用沙啞的聲音喊道:「帶他們走!」

然後,他再次握緊了拳頭,迎了上去。

身後,米雅·卡特的攝影機,紅燈閃爍,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而在她身後,更多、更亮的手機螢幕,正將這個無名英雄的身影,透過網路,即時地傳向整個紐約。

這一夜,布魯克林的麵粉香氣,註定要與硝煙和鮮血,混雜在一起,飄進每一個人的夢裡。

而遠在曼哈頓頂樓的星耀經紀公司總部,一間燈火通明的會議室裡,光冕艾瑞克·沃恩正看著直播螢幕上那張熟悉的、雖然戴著可笑面具卻依舊讓他瞳孔驟縮的臉,溫和的笑容,一寸寸地,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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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裂顎獸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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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風炸開的氣浪還在布魯克林老街的巷弄裡震盪。

裂顎獸那超過兩公尺的畸形身軀深深嵌進紅磚牆體,胸口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凹陷的拳印,暗紅色的血液混著淡黃色的黏稠唾液,正順著牠外翻的顎骨往下滴落。每一次痙攣,都震得牆面簌簌掉下細碎的粉塵。腥臭、鐵鏽、還有那股獨屬於泰坦血清過量燃燒的焦苦味,全部混在潮濕的夜氣裡,刺得凱文·史東喉頭發緊。

他沒有倒下。

星紋戰衣貼覆在他的前臂與胸口,銀白色的紋路像是血管般明滅不定,剛才那一拳幾乎抽乾了他五年來在麵粉堆裡、在烤箱熱氣裡、在無數個無法入睡的深夜裡積蓄下來的全部意志。戰衣的溫度燙得嚇人,卻又在迅速冷卻,黯淡下去。凱文能感覺到自己的指節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肌肉纖維過度出力後的本能痙攣。每一寸呼吸都帶著血味。

「帶他們走!」他對著愣在原地的兩名年輕員警嘶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員警這才回過神,一把抱起那三個滿臉淚痕與灰塵的孩子往巷口衝。其中一個男孩在被抱起的瞬間,回頭死死盯著凱文臉上那副用披薩鏟柄敲出來、邊緣還留著鎚痕的粗糙面具,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某種近乎信仰的亮光。

裂顎獸的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吼,原本渙散的瞳孔再度收縮。牠的前肢撐住牆面,硬生生將自己從磚牆裡拔了出來,碎石崩落。牠放棄了那些逃跑的獵物,牠現在只想要撕碎眼前這個讓牠感受到疼痛的人類。

凱文把重心壓低,膝蓋微彎,雙拳重新抬起。沒有華麗的架式,只有拳擊手最基本的站姿。那是祖父教他的第一件事,腳步永遠比拳頭重要。

就在裂顎獸再度撲來的瞬間,一道刺眼的白光與尖銳的警笛聲同時切進巷弄。不是員警的車,是貨真價實的英雄支援訊號彈。紐約市警的無人機群在高空嗡鳴,探照燈將整條巷子照得通明。

裂顎獸像是被那光刺激到,動作出現了一絲遲滯。凱文抓住了這一絲空檔,沒有再揮拳,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牠受創的胸口,將這頭超過三百公斤的怪物硬生生撞回牆角,隨後一記沉重的肘擊砸在牠的後頸。那裡是神經束最集中的地方,是他在黎明守護者時期,親手寫進對抗失控源能者手冊裡的弱點。

怪物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嗚咽,龐大的身軀終於癱軟下去,不再動彈。粘稠的口水在地面暈開一灘。

凱文扶著牆,劇烈地喘息。汗水混著麵粉,從他的額角滑落,一滴滴砸在骯髒的地面上。身後,快門聲、驚呼聲、手機提示音,潮水般湧來。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米雅·卡特的攝影機還亮著紅燈,知道至少有二十支手機正對著他。他只是趁著探照燈晃動的瞬間,拖著像是灌了鉛的雙腿,撞開後巷那扇生鏽的鐵門,消失在布魯克林錯綜的廢棄捷運維修道裡。夜風灌進來,帶走了他粗重的喘息,只留下面粉與硝煙混雜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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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曼哈頓下城的霓虹依舊沒有熄滅,但在布魯克林,老街區的大部分燈火早已暗去。

只有史東爺爺披薩店的二樓,電腦螢幕的光還亮著。

米雅·卡特把外套隨手甩在那張發黃的沙發上,整個人跪坐在地毯上,眼睛死死盯著筆記型電腦的後台數據。她的獨立頻道「街區之眼」平時的觀看數,能有三、五千就算是爆款,留言區也多半是街坊鄰居的互虧。

但現在,數據曲線像是一條被源能直接貫穿的直線,瘋狂地往上飆。

《布魯克林出現無徽章英雄!徒手制伏B級裂顎獸,是義警還是騙局?》

封面是她在混亂中抓拍到的那一幀,戴著手工面具的男人,拳頭陷進怪物的胸口,星紋在黑暗中迸發出微光。影片長度只有四分三十七秒,沒有配樂,沒有旁白,只有現場收音的嘶吼、警笛與孩童的哭聲,粗糙得像是一段戰地紀錄。

觀看次數:八十七萬。而且每重新整理一次,就往上跳一萬。

「我的天……我的天啊……」米雅喃喃自語,指尖因為興奮而發抖,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她快速點開留言區,熱度最高的幾則留言讓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又是哪家經紀公司在炒作素人英雄?這特效也太假了吧,B級裂顎獸一拳就倒?」

「鑑定完畢,星紋是後製加上去的,現在的獨立記者為了流量什麼都敢做。」

「英雄議會認證名單根本沒這個人,無徽章就是非法義警,抓起來就對了!」

流量來了,質疑也如影隨形。米雅太熟悉這套操作了。她在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系畢業後,曾在星耀經紀旗下的媒體實習過三個月,她看過那些經紀人如何在十分鐘內決定一個英雄的形象該是溫暖還是冷酷,該用哪個角度的救援影片來拉抬股價。

果然,早上六點整,全球英雄議會的官方帳號與星耀經紀的發言人同時發布了聯合聲明。

發言人傑森·布洛克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站在議會大樓的新聞廳裡,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計算過的遺憾笑容。

「我們注意到了網路上流傳的一段所謂『無徽章英雄』影片,」他對著鏡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經由議會技術部門初步鑑定,該影片存在多處後製痕跡與源能反應不符的異常。我們呼籲市民不要被不實資訊誤導,英雄的認證有著嚴格的科學與倫理標準,絕非街頭特效秀。」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像是要宣布什麼好消息。

「為了回應市民對街區安全的關切,我們已緊急調派星耀經紀旗下、正牌B級英雄『音爆』前往布魯克林,進行定點巡邏與安心救援展示。真正的英雄,永遠在聚光燈下,守護每一位市民。」

這就是作秀救援。議會最擅長的把戲。當無法否認事件,就用一場更盛大、更安全、收視率更高的官方救援來覆蓋掉它。米雅氣得把滑鼠重重一按,螢幕差點被她按碎。

而同一時間,在史東爺爺披薩店的鐵捲門外,一個穿著連帽外套、頭髮亂翹的拉丁裔少年,正用力地拍打著門板。

「凱文叔!凱文叔!開門啊!我知道你在裡面!」

凱文一夜沒睡,正坐在烤箱前,用一條沾濕的毛巾擦拭著手臂上的瘀青。星紋戰衣被他脫下,疊在一旁的木箱上,紋路黯淡,像是睡著了。只有那座1930年的磚窯烤箱,還散發著恆定的、溫暖的餘溫,讓整個店面不至於在秋夜裡顯得太過冰冷。

他聽到那個聲音,眉頭皺了一下,還是起身拉開了鐵門。

門外的少年是班尼·托雷斯,十七歲,布魯克林社區大學機械系的學生,也是這間披薩店最忠實的客人。每個週五晚上,他總會點一份最大份的臘腸披薩,然後坐在角落裡拆解他從廢棄場淘來的舊零件。

而昨晚,他就是那三個被凱文從裂顎獸手下推出去的孩子裡,年紀最大的那個。

「真的是你!」班尼一衝進來,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木箱上的戰衣,興奮得滿臉通紅,語速快得像連發的釘槍,「我就知道!那個肩膀的寬度、那個出拳前墊步的小動作,還有那股麵粉味!我在店裡聞了三年,怎麼可能認錯!凱文叔,你他媽的……你他媽的就是那個面具英雄對不對!」

「小聲點,」凱文有些無奈地把他拉進來,重新放下鐵捲門,隔絕掉外頭逐漸亮起的天光與好奇的視線,「你想讓整條街都知道,然後明天房東就帶著議會的人來把我的烤箱搬走嗎?」

班尼立刻用手摀住嘴,但眼睛更亮了。他繞著那件戰衣轉了兩圈,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又忍不住伸手想摸,卻在快碰到時縮了回來。

「這……這就是星紋戰衣?我只在博物館的資料庫看過圖,聽說只有第一代隊長能讓它亮起來……凱文叔,你昨天那一拳,我手機慢動作重播了二十次,空氣都炸開了!你真的是無源能S級對不對?那些網路上說你是造假的都是屁話!」

凱文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將毛巾浸進水盆裡。水面映出他眼下的青黑與嘴角的乾裂。成為無源能S級,從來不是什麼榮耀的頭銜。那代表他必須用比別人多十倍、一百倍的訓練量,用斷掉三根肋骨、用意志去撞開基因的牆,才勉強換來與那些天生S級怪物站在一起的資格。而代價,就是在所有人都擁有源能共鳴的時代,他每一次讓星紋亮起,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壽命。

「那個怪物……」凱文低聲問道,岔開了話題,「你還記得祂發作前,做了什麼嗎?有沒有看到誰給祂東西?」

班尼的興奮稍微冷卻下來,努力回憶。「我……我只記得那個大塊頭叔叔本來在巷口發抖,一直說對不起,然後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像鋼筆一樣的東西,往自己脖子上扎下去。接著他就開始叫,骨頭喀喀響,整個人就變了……對了,那支筆掉在地上了,我跑的時候好像踢到了!」

鋼筆。針劑。

凱文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讓班尼先待在店裡,自己則換上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連帽外套,戴上口罩,在天色完全亮起、音爆那場作秀還沒開始之前,悄悄溜出了披薩店,鑽進了布魯克林大橋底下那片被封鎖了十年的廢棄捷運隧道。

那裡是城市的陰影面。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積水的腥臭與鐵軌鏽蝕的金屬味。頭頂的管道不時滴下冰冷的水珠,在寂靜中發出空洞的回音。凱文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斑駁的牆面,牆上用噴漆塗著各種幫派的標記,還有幾處深深的爪痕。

他順著昨晚裂顎獸出現的方向往深處走,越往裡,那股泰坦血清的腥甜味就越濃。很快,他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不是一處。

是整整一片。

在廢棄月台的角落,散落著十幾張半透明的、像是蛇蛻般的乾燥皮膜,上面還沾著未乾的血絲與毛髮。那是裂顎獸蛻皮後的殘留,代表這裡在過去幾週內,至少有十幾個人在這裡完成了那種痛苦的異變。月台的長椅下、垃圾桶裡,散落著數十支用過的針劑空管,每一支都印著刺眼的銀色字樣。

TITAN-SERUM B-GRADE。

泰坦血清。B級。

凱文戴上手套,撿起其中一支空管。針劑的玻璃管身還殘留著一點淡藍色的液體,在手電筒光下泛著不祥的光。他將針劑翻到背面,準備查看批號。

然後,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彷彿被凍結了。

在針劑的底部,用雷射刻印著一行極小的字。那不是藥廠的標誌,也不是聯邦的核准碼。

那是一串他曾經無比熟悉、甚至能倒背如流的編號格式。

LG-Crystal-Origin-07。

黎明守護者。源能結晶。起源七號。

那是五年前,那場導致核心爆炸、讓他失去一切、被釘上叛徒恥辱柱的任務中,他們小隊負責護送的那顆源能核心的專屬編號。那顆核心在爆炸後被議會宣布為「完全損毀、無任何殘留」,相關資料也被列為最高機密永久封存。

為什麼……為什麼用那顆核心提純出來的原液,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會被做成這種讓人變成野獸的禁藥,流向街頭?

一股比隧道裡的寒氣更深的惡寒,順著凱文的脊椎竄了上來。他終於明白,那股除了血清腥臭外、更加冰冷純粹的味道是什麼了。那是來自起源核心的味道,是他曾經拼上性命想要守護的東西的味道。

是誰?是誰把那顆核心偷了出來?是誰在量產這種東西?

就在他握著那支針劑,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的同時,他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極輕、卻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不是裂顎獸那種野獸的爬行。是人類的,皮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

「看來,我們的無徽章英雄,比議會那些只會看收視率的傢伙,要勤勞得多啊。」一個帶著笑意的、溫和卻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凱文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束照過去。

在月台的另一端,一個穿著白色西裝、即使在這種污穢之地也一塵不染的男人,正優雅地鼓著掌。他的金髮在手電筒的逆光中像是一圈光冕。

而在他的身後,兩名眼中閃爍著淡藍色微光、皮膚下血管如同蚯蚓般鼓起的裂顎獸,緩緩地,從陰影中站了起來。

凱文的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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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星紋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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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很輕。

卻很準。

喀。喀。喀。

每一步都踩在凱文·史東的耳膜上,像是手術刀在薄冰上划動。廢棄的十三號線月台裡,空氣是凝固的,混雜著鐵鏽、發霉的枕木與泰坦血清那股甜膩又腥臭的化學味。手電筒的光束因為手腕的顫抖而晃動,照亮了那個男人的白色西裝。

一塵不染。連鞋尖都沒有沾到淤泥。

金髮在逆光裡暈開,像是一頂戴在頭上的光冕。凱文的喉嚨在一瞬間縮緊了。

那張臉,他在曼哈頓每一面巨型螢幕上都看過。溫暖的微笑,親民的手勢,永遠對著鏡頭說著正確而動人的話。

艾瑞克·沃恩。

他的副隊長。他曾經用後背去信任的兄弟。他親手將那枚黎明守護者的隊長徽章從他胸口拔下來的人。

「凱文。」艾瑞克歪了歪頭,笑容加深,鼓掌的聲音在空蕩的月台裡顯得格外刺耳。「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比五年前更適合這種地方了。麵粉,汗水,還有下水道的霉味。比聚光燈更適合你,對吧?」

凱文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死死扣著那支印有黎明守護者標誌的泰坦血清針劑,塑膠外殼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呻吟。身上的星紋戰衣還殘留著今晚與裂顎獸搏鬥後的餘溫,胸口的星紋卻黯淡得像是要熄滅的炭火。

在他身後,那兩頭裂顎獸緩緩站直了身體。牠們的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像是活生生的蚯蚓在蠕動,眼球渾濁卻透出不自然的微光。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嘶吼,口水滴在積水裡,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不是野獸。那是被藥劑強行撐到B級的人類。

「別這麼緊張。」艾瑞克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輕輕抬手,兩頭裂顎獸竟像聽話的獵犬一樣安靜下來。「他們只是新產品的……試用者。效果還不錯,不是嗎?一個原本連F級都評不上的街頭混混,一針下去就能跟你那件古董戰衣過兩招。議會那群老傢伙還在煩惱收視率下滑,我已經在為下一個時代準備主角了。」

「你從哪裡拿到的核心。」凱文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顆核心明明已經——」

「完全損毀、無任何殘留?」艾瑞克替他把話說完,輕笑一聲。「凱文,你還是這麼天真。官方說法是用來寫給市民看的。真正的源能結晶,怎麼可能在那種程度的爆炸裡化成灰燼?它只是碎了,碎成了幾塊最純粹的碎片。而我,只是在議會封鎖現場前,比回收小組早到了三分鐘而已。」

轟。

凱文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五年前那場任務,核融合核心過載前的刺耳警報,艾瑞克反常的沉默,隊友們驚恐的臉,還有最後那場將他釘上恥辱柱的直播審判。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那股冰冷純粹的源能味道串了起來。

「是你。」凱文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星紋戰衣感應到主人翻湧的意志,竟不穩定地閃爍了一下。「是你讓核心過載的。」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艾瑞克攤開手,語氣依舊溫柔,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只是讓一個不穩定的系統,提前暴露它的風險而已。舊時代的英雄太講究什麼意志、羈絆,多沒有效率。源能應該被量化、被提純、被裝進針筒裡,成為可以販售的力量。你看,連你這種無源能的普通人,都能靠一件衣服站上S級,多不公平?現在,我只是讓公平降臨。」

他往前踏了一步。

兩頭裂顎獸同時發出咆哮,朝著凱文撲來。

沒有時間猶豫了!

凱文猛地將手電筒砸向其中一頭裂顎獸的眼睛,同時將意志狠狠灌入星紋戰衣。黯淡的星紋被強行點亮,發出痛苦的嗡鳴。

短句。重拳。轟鳴。

他側身閃過另一頭的利爪,拳鋒撕開空氣,帶著悶雷般的爆裂聲,狠狠砸在裂顎獸的下顎。衝擊能量炸開,將那龐大的身軀轟得倒飛出去,撞斷了兩根生鏽的支柱。

可是,代價立刻來了。

戰衣的右肩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陶瓷碎裂的聲音。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從肩甲一路蔓延到胸口,星紋的光芒像是漏氣一樣急速黯淡。五年的沉寂,今晚連續兩次的高強度共鳴,已經讓這件老戰衣瀕臨極限。

第二頭裂顎獸已經撲到了眼前。腥臭的風壓得凱文喘不過氣。他只能抬起手臂硬擋,尖銳的爪子劃過戰衣,火星四濺,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貼著牆壁滑行了數公尺,後背火辣辣地疼。

「看看,意志的具現?」艾瑞克的聲音從煙塵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多麼古典,多麼沒有效率。你每揮出一拳,都在燃燒自己的壽命。而我的戰士們,只需要再打一針。」

不能在這裡倒下。

凱文的視線掃過整個月台,廢棄的鐵軌、生鏽的列車殘骸、頭頂搖搖欲墜的管線。這裡是他的戰場,不是擂台。

他一腳踹在身邊那輛廢棄車廂的車門上。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尖叫,脫離軌道,朝著那頭再次衝來的裂顎獸橫掃過去。裂顎獸被鐵門拍中,踉蹌著撞進了艾瑞克身前的積水裡。

就是現在!

凱文沒有戀戰,轉身就朝著月台最深處的維修通道衝去。星紋戰衣最後的光芒全部集中在雙腿,爆發出短暫卻迅猛的衝刺,整個人像是炮彈一樣撞開了那扇早已鏽死的鐵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跑吧。」艾瑞克沒有追。他只是優雅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被積水濺到的鞋尖,看著凱文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跑回你那間溫暖的披薩店去吧。趁它還能多開幾天。」

他身後的黑暗裡,傳來了更多、更密集的嘶吼聲。

——

皇后區,艾倫街。

這裡沒有曼哈頓的霓虹,也沒有布魯克林的人情味。只有一排排低矮的鐵皮屋,與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機油味。凱文在一間掛著「費雪軍品維修」招牌的店面前停下,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推開那扇會發出鈴鐺聲的玻璃門。

櫃檯後,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單片工作鏡的女人正用扳手敲著一具外骨骼手臂。聽到鈴聲,她頭也沒抬。

「維修要排期,改裝不接,議會的單子不碰。門在後面,慢走。」

「艾蓮娜。」凱文的聲音讓女人的動作停住了。

艾蓮娜·費雪,前黎明守護者的首席技術官,整個英雄議會裡唯一會在數據報告後面加上一句「但別忘了,他們首先是人」的科學家。她緩緩抬起頭,工作鏡下的眼睛,在看清凱文臉上的狼狽與他手中那支針劑時,猛地收縮。

「凱文?」她快步繞過櫃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進了後面的工作間。「你身上……這是星紋的味道。你又穿上它了?」

工作間比店面更亂,也更溫暖。牆上掛滿了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氣裡是濃厚的黃油與金屬粉塵的味道。而最顯眼的,是工作台中央那件被凱文脫下的星紋戰衣。

在艾蓮娜工作燈的強光下,戰衣的慘狀一覽無遺。原本流暢如星河的紋路,此刻黯淡無光,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小裂痕,右胸口那道最大的裂縫,甚至能看到底下凱文滲血的皮膚。

艾蓮娜戴上手套,指尖輕輕拂過裂痕,眉頭越皺越緊。「胡鬧。簡直是胡鬧!凱文,你知道這件戰衣五年沒有進行共鳴維護意味著什麼嗎?它的共鳴迴路已經脆化了。你今晚的每一次出拳,都不是在戰鬥,是在用你的意志去強行黏合這些碎片。每一次共鳴,都是在燃燒你的生命!」

「我沒得選。」凱文將那支泰坦血清的針劑放在工作台上。「有人在用這個,把人變成怪物。包裝上是我們的標誌,是那顆核心。」

艾蓮娜拿起針劑,只看了一眼那淡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流轉的光澤,臉色就徹底變了。她顫抖著將針劑放進分析儀,儀器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源能純度……百分之九十一……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猛地看向凱文。「這是起源核心的原液!是當年那顆被宣布完全損毀的核心!凱文,是誰幹的?」

「艾瑞克。」凱文說出這個名字時,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在發冷。「他在量產。」

工作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只有分析儀的警報聲還在尖銳地響著。艾蓮娜關掉儀器,沉默了很久,才走到工作台的另一邊,拿起一塊乾淨的布,開始擦拭星紋戰衣上的血跡。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一個受傷的孩子。

「你爺爺把這件戰衣交給你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她忽然問。

凱文一愣。「他說……這不是一件衣服,是意志的延伸。」

「他只說了一半。」艾蓮娜放下布,轉身,從牆角的雜物堆裡,拖出了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落滿灰塵的帆布蓋子。蓋子下面,是一座用耐火磚砌成的、半人高的烤箱。

凱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座烤箱,他太熟悉了。1930年砌成的磚窯烤箱,就在他那間瀕臨倒閉的披薩店裡。每天清晨,他都會用它來烤第一批麵團,磚塊被火焰燻得發黑,卻總能在寒冬裡給整條街帶來最溫暖的香氣。

「史東爺爺披薩店裡的那座,不是烤箱。」艾蓮娜的聲音在寂靜的工作間裡,清晰得像是敲在金屬上。「那是熔爐。第一代隊長,也就是你祖父,用來鍛造這件星紋戰衣的源能熔爐。」

她掀開帆布,露出了烤箱內部。磚塊的縫隙間,殘留著暗紅色的、如同星辰般緩緩跳動的微光。一股溫暖而純粹的能量,混雜著淡淡的麵粉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工作間裡的機油味。

「戰衣的星紋,本身就是用熔爐的餘溫一點點淬鍊出來的。它能將使用者的意志,轉化為最純粹的衝擊能量。但相對的,它也需要熔爐的溫度來修復,來共鳴。」艾蓮娜將手伸進烤箱,溫暖的光芒映亮了她佈滿皺紋的臉。「這些年,你以為是烤箱的餘溫讓麵團發酵得更好?不,是熔爐在用最後的能量,溫養著這件戰衣,等待它的主人再次呼喚它。只是……五年的時間,它的餘溫也快要耗盡了。」

凱文走上前,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磚塊,就能感覺到一股溫和卻充滿力量的熱度,順著指尖流入四肢百骸。胸口那件黯淡的戰衣,竟也像是回應一般,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要修復它,只有一個辦法。」艾蓮娜看著他,眼神嚴厲又心疼。「回到你的店裡,點燃熔爐。不是用瓦斯,是用你的意志。用你的拳頭,去敲打它,去鍛造它。讓熔爐的星火與你的意志再次共鳴,才能讓星紋重新亮起。但是凱文,你要想清楚——」

她的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再次進行這種深度的共鳴鍛造,等於是將你過去五年好不容易養回來的生命,再一次放上鐵砧去敲打。成功了,你或許能找回一點點當年的力量。失敗了,或者戰衣徹底碎裂……你會死。」

工作間裡,只剩下熔爐微弱的嗡鳴聲。

凱文站在那座星火跳動的熔爐前,看著工作台上那件佈滿裂痕的戰衣,又想起了布魯克林街區那些仰望著他的眼睛,想起了班尼興奮的臉,想起了艾瑞克那雙冰冷的、俯視眾生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脫下了自己那件沾滿麵粉與血跡的外套。

「艾蓮娜,」他輕聲說,聲音卻像磚窯裡的火焰一樣穩定。「幫我把店裡那把老披薩鏟拿來。還有……幫我找一把鎚子。」

艾蓮娜看著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平靜卻滾燙的火焰,知道再也勸不住這個倔強的孩子了。她嘆了口氣,轉身從工具牆上取下了一把最重的鍛造鎚。

「你要做什麼?」

凱文接過鎚子,另一隻手拿起了那把木柄已經被磨得發亮、鏟面卻還殘留著戰衣碎片的披薩鏟。熔爐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暗交錯。

「如果議會給的徽章已經爛了,」他將披薩鏟的鏟面放在熔爐的邊緣,舉起了鎚子。星火的光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那我就……親手敲一個出來。」

鎚子落下的前一刻,工作間那扇老舊的收音機裡,忽然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主播那經過訓練的、毫無波瀾的聲音響起——

「……光冕艾瑞克·沃恩先生將於明日正午,在自由女神像前舉行盛大的新源能發表會,據稱將展示足以改變英雄產業格局的劃時代新技術……」

鎚與鐵的第一次碰撞聲,與新聞的播報聲,重疊在了一起。

火星,在皇后區這間寂靜的維修店裡,迸發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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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無源能的S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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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

鎚與鐵的碰撞聲在狹小的維修工作間裡炸開,清脆,卻又沉重得像是一顆心臟重新開始跳動。

火星從披薩鏟的鏟面與星紋戰衣碎片的接縫處迸射而出,在昏暗的室內劃出一道道橘紅色的弧線,隨即被那座1930年磚窯熔爐的熱氣吞沒。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鐵鏽味、木頭燒焦的氣味,還有那股從熔爐深處不斷湧出的、像是夏日午後柏油路面被太陽炙烤過後的乾燥熱浪。

凱文·史東的手腕在反作用力下微微發麻。

他沒有停。

第二鎚,第三鎚,接連落下。每一次敲擊,都讓他虎口的舊繭與新生的水泡一起發疼,讓他想起了艾瑞克那雙冰冷的、俯視眾生的眼睛。收音機裡主播那毫無波瀾的聲音還在繼續播報,關於光冕將在自由女神像前展示劃時代新技術的浮誇詞彙,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狽。

「力道不對。」艾蓮娜·費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沉穩得像是一盆冷水。「你是在敲鐵,不是在發洩情緒。凱文,你祖父鍛造這件戰衣時,從來不是用憤怒去敲的。」

這位頭髮已經花白、戴著一副沾滿油漬的護目鏡的前黎明守護者技術官,雙手抱胸靠在工具牆邊。她看著凱文,眼神嚴厲,卻又藏著一絲心疼。「星紋戰衣從來不認源能,它只認意志。你的意志如果只是憤怒,它就只會給你憤怒的回饋——短暫、爆裂、然後碎掉。」

凱文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滾燙的鏟面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瞬間蒸發。

「那我該用什麼?」他低聲問,聲音被熔爐的鼓風聲拉得有些沙啞。

「用你為什麼要站起來的原因。」艾蓮娜走上前,關掉了那台聒噪的收音機,整個工作間頓時只剩下熔爐火焰燃燒的呼呼聲,以及凱文粗重的呼吸聲。「議會那幫人用儀器把人分成F到S級,好像貼標籤一樣。但你,凱文·史東,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任何源能契合度,卻被評定為S級的怪物。你知道為什麼嗎?」

凱文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鎚子。

「因為你把人類能做到的極限,硬生生往上推了一寸。」艾蓮娜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塊暗淡無光的戰衣碎片上。「沒有天賦,那就用一萬次深蹲去換一次跳躍的高度。沒有共鳴,那就用骨折又癒合的骨頭去記住每一種受力的角度。你的S級不是測出來的,是你用意志一拳一拳打出來的。現在,再把它打出來一次給我看。」

她轉身,從工作間的角落拖出了一根足有兩人高、表面佈滿凹痕與拳印的深灰色合金樁。那是黎明守護者時期用來測試英雄拳力的訓練樁,內建感測器,能承受B級英雄的全力一擊。

「意志共鳴訓練。」艾蓮娜將合金樁立在熔爐正前方一公尺處,那裡的溫度最高,熱浪扭曲了視線,連呼吸都會感到灼痛。「一百次。連續。不許用源能——反正你也沒有。不許停。讓你的戰衣碎片在高溫與震盪中記住你的心跳。什麼時候星紋亮起來,什麼時候算你找回了一點當年的感覺。」

凱文看著那根沉默的合金樁,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由披薩鏟改造、還極其粗糙的面具雛形。他將面具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脫下了已經被汗水浸濕的上衣,露出一身佈滿舊傷疤、線條卻如鋼纜般精悍的肌肉。在熔爐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第一拳。

「砰!」

沒有光,沒有爆裂聲,只有一聲沉悶的、肉體與金屬碰撞的鈍響。拳峰傳來鑽心的疼痛,合金樁紋絲不動,上面的指示燈甚至沒有亮起。戰衣碎片依舊暗淡。

凱文咬緊牙關,第二拳、第三拳接連轟出。

十拳過後,他的指節已經滲出血絲,汗水模糊了視線,熔爐的熱氣讓他的肺部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火。二十拳,三十拳,單調的砰砰聲在工作間裡迴盪,像是一場孤獨的鼓點。他開始大口喘氣,眼前有些發黑,那是體能瀕臨極限的訊號。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那些畫面——五年前核心爆炸時隊友們驚恐的臉、議會審判庭上艾瑞克那份偽造的報告、還有自己被剝奪徽章後,在布魯克林的雨夜裡第一次推開披薩店大門時,那股冷掉的麵粉味。

「你在想什麼?」艾蓮娜厲聲喝道。「想那些爛掉的徽章嗎?想那些收視率嗎?凱文!想想你是為什麼要出拳的!」

第五十七拳時,凱文的膝蓋微微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的視線已經被汗水和熱氣扭曲,合金樁在他眼中變成了兩個重疊的影子。但他聽見了,在拳頭砸中金屬的瞬間,除了疼痛之外,還有另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耳鳴般的嗡鳴聲,從胸口那片被他用膠帶固定在心口的戰衣碎片上傳來。

他想起了布魯克林的清晨。想起了那個總是在他開店前就趴在玻璃窗上問今天有沒有新口味的小女孩露西,想起了獨居的帕克太太總是顫抖著手遞給他一塊錢小費,想起了每個週五晚上,那些下班的工人們坐在店裡,一邊吃著熱騰騰的披薩,一邊大聲抱怨老闆和捷運誤點的笑聲。

不是為了徽章。

不是為了成為誰的明星。

是為了讓那盞燈,能夠繼續亮著。

「喝啊——!」

第七十八拳,凱文發出一聲低吼,不再是單純的肉體撞擊。當他的拳頭再次砸中合金樁時,那塊貼在他心口的暗淡碎片,終於極其微弱地、像是呼吸般閃爍了一下。一道極細、極淡的銀白色紋路,如同夜空中劃過的流星尾跡,在碎片表面一閃而逝。合金樁頂端的感測燈,也第一次從代表無反應的灰色,跳成了代表F級力量的微弱黃光。

艾蓮娜的眼睛亮了起來。

「對!就是這樣!記住這個感覺!意志不是喊出來的口號,是你肌肉記憶裡的溫度!」

凱文像是抓住了什麼,剩下的二十幾拳,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沉穩,更加集中。汗水、血水、還有從碎片上蒸發的細微白霧混在一起。到了第九十九拳時,那道星紋已經不再是一閃而逝,而是如同一條細小的溪流,在碎片表面緩緩流動,發出溫暖而穩定的嗡鳴。

第一百拳。

凱文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呼吸、所有關於「守護」這個詞的重量,全部灌注在這一拳之上。

「轟——!!」

不再是鈍響。空氣在他拳鋒前半寸處猛地炸開,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狠狠撞在合金樁上。整根合金樁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那個被轟擊了上百次的凹陷處,竟向內又深深陷進去了一公分。頂端的指示燈瘋狂閃爍,最終停留在了代表B級巔峰的刺眼橙光上,並且久久沒有熄滅。

工作間裡短暫地安靜下來,只剩下凱文如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星紋碎片穩定而明亮的光芒。那光芒映著他年輕卻疲憊的臉,汗水順著下顎滴落在滾燙的地面上。

他做到了。無源能的S級,從來不是神話。

就在這時,工作間那扇常年卡死的鐵捲門,被人從外面「砰砰砰」地用力拍響了。

「有人在嗎?!史東爺爺披薩店的送貨後門是不是在這裡?凱文·史東!我知道你在裡面!」一個清脆、急躁、帶著濃濃布魯克林腔的女聲透過門縫傳了進來,裡頭的每一絲疲憊與熱血,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拍門聲打斷了。

凱文和艾蓮娜對視一眼。艾蓮娜迅速將那塊發光的碎片用一塊髒抹布蓋住,凱文則隨手抓起外套披在身上,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那個在裂顎獸之夜用手機拍下他戰鬥身影的獨立記者,米雅·卡特。她今天沒有拿著攝影機,反而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一頭栗色的捲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熬夜後的黑眼圈和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急。她看到開門的是滿身是汗、指節還在滲血的凱文時,愣了一下。

「你……你在裡面做高溫瑜珈嗎?」米雅脫口而出,隨即又猛地搖頭,把帆布袋直接塞進了凱文懷裡。「算了不管了!我不是來追星的,也不是來問你那個破面具是去哪裡訂做的。我是來救命的!」

她不等凱文邀請,就自己擠進了悶熱的工作間,目光掃過那根還在微微震動的合金樁和那座詭異的磚窯烤箱,最後落在凱文臉上。

「泰坦血清,已經滲進學校了。」米雅壓低了聲音,從帆布袋裡掏出一疊列印出來的社群網路截圖和幾張偷拍的照片。「布魯克林的三所公立高中,麥金利、羅斯福、還有我母校林肯。過去兩週,有至少十七個學生因為急性肌肉溶解和神經失調被送進急診,但校方和議會的聲明全是『流感併發症』。我透過線人拿到了一段交易影片,賣家就在學校後門的廢棄籃球場,一針五千塊,號稱『打一針就不用再羨慕那些天生有源能的傢伙』。」

照片上,幾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正圍著一個穿著兜帽外套的男人,手中拿著那種凱文在捷運隧道裡見過的、一模一樣的血清空針。

「那些孩子瘋了。」米雅的聲音帶著憤怒,也帶著無力。「他們每天看著議會轉播的英雄秀,看著那些被經紀公司包裝得像偶像一樣的S級英雄高來高去,誰不想成為他們?當正義變成了只有萬分之一幸運兒才能擁有的特權,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就只能去黑市買一個假的希望。凱文,英雄這個詞,已經被資本徹底收編了,現在就是個昂貴的商品標籤!」

凱文沉默地翻看著那些照片,指節的疼痛似乎都不那麼明顯了。米雅的話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因為他無法反駁。五年前,他也是那個相信徽章即是正義的傻子。

「所以呢?」他抬起頭,看著米雅的眼睛。「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去把那些賣藥的打一頓,然後那些孩子就會乖乖回去讀書嗎?」

「我……」米雅被他問得一噎,隨即更大聲地反擊道,「難道你想看著他們一個個變成你在影片裡打的那種怪物嗎?凱文,你戴上那個可笑的披薩鏟面具,不就是想當英雄嗎?現在就是當英雄的時候啊!」

「我戴上面具,不是想當議會定義的那種英雄。」凱文將照片輕輕放在工作台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在熔爐前百拳錘鍊出來的重量。「徽章會生鏽,收視率會掉,但有些東西不會。帕克太太需要有人幫她把披薩送上三樓,因為她的膝蓋不好。露西需要有人告訴她,不用打針也能跑得很快。真正的守護,從來不在轉播的鏡頭裡,它在這些沒人看見的地方。」

兩人的視線在灼熱的空氣中碰撞,一個是追逐真相、對體制徹底失望的記者,一個是被體制背叛、卻依然相信守護本身的男人。理念的衝突讓小小的房間裡火藥味十足。

「兩位,」一直沒說話的艾蓮娜忽然開口,打破了僵局,「吵架能解決血清問題嗎?如果不能,不如想想怎麼把那群孩子手裡的針給攔下來。」

就在這時,工作間的後門又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頂著一頭亂髮、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兩盒已經冷掉的披薩。正是凱文的常客、那個對機械有著偏執熱愛的班尼·托雷斯。

「呃……抱歉打擾你們吵架,」班尼舉起手中的披薩盒,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本來是想說,店門口被貼了衛生局的勒令停業單,說我們烤箱不合規,後天就要來封店。我想來問問老闆要不要跑路……不過現在聽起來,我們好像有更麻煩的事了?」

他看到了工作台上的照片,也看到了凱文那雙還在發光的拳頭和米雅氣鼓鼓的臉。班尼的眼珠轉了轉,忽然把披薩盒往旁邊一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個……雖然我打架不行,源能等級大概只有F減吧,但我送披薩很快的,整條布魯克林的後巷我閉著眼睛都能騎機車鑽過去。而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台自己改裝過的、裝著好幾個天線的老舊平板,「我這台小寶貝可以截獲方圓五百公尺內所有沒加密的無線電和交易訊號。上次幫老闆修烤箱的鼓風機,我就順便給它加了這個功能。」

班尼看向凱文,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自嘲,只剩下認真。「老闆,你負責揍那些怪物,米雅負責把真相拍下來。那……就讓我來當你們的外送員和情報員吧。保證每一份情報,都跟熱騰騰的披薩一樣,準時送達。」

凱文看著班尼,又看了看雖然還在生氣卻沒有離開的米雅,最後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塊星光流轉的碎片。街區的羈絆,或許就是從這樣笨拙而真誠的主動開始的。

他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麼,艾蓮娜工作台上那台用來監測源能波動的老舊儀器,卻忽然發出了刺耳的、從未聽過的尖銳警報聲。

儀器的螢幕上,代表源能濃度的曲線在一瞬間衝破了頂峰,化作一條猩紅的直線。而訊號來源的定位點,正死死地釘在地圖上那個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曼哈頓,自由女神像。

比預告的正午發表會,早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那顆新的源能核心,已經提前開始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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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泰坦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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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狠狠扎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台被艾蓮娜從退役的移動指揮車上拆下來、又自己焊上散熱片的老舊監測儀,此刻正發出瀕死般的尖嘯。螢幕上,原本平緩起伏只有在捷運進站時才會微微跳動的綠色曲線,此刻徹底失控了,化作一道筆直衝上頂格的猩紅色線條,頂端的數值瘋狂閃爍,最後直接變成了溢位的亂碼。

「源能濃度……每立方公尺超過七千倫琴?怎麼可能?」艾蓮娜的臉色在儀器紅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蒼白,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老花眼鏡戴上,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快速在鍵盤上敲擊,試圖做二次校驗。「儀器壞了?不,不對,頻譜特徵完全吻合,是高純度的源能結晶反應,而且是……活性的。正在脈動,就像一顆心臟。」

「自由女神像。」班尼擠到螢幕前,聲音乾澀,「定位訊號死死釘在那裡。艾瑞克那個王八蛋不是說明天正午才要發表什麼淨化計畫嗎?現在才凌晨兩點十七分,提早了整整十個小時!」

凱文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在地圖上不斷脈動的紅點。胸口那件剛剛才用披薩鏟柄與星紋碎片親手敲打出雛形的面具,此刻正被他緊緊攥在手心,邊緣還殘留著磚窯熔爐的餘溫。星紋戰衣在他的皮膚下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嗡鳴,像是野獸在嗅到血腥味時的低吼。那不是恐懼,是共鳴。遠方那顆提前跳動的核心,正在呼喚著、也在挑釁著他身上這件以意志為燃料的戰衣。

「是陷阱。」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爐火燻過,「他故意讓我們看見。想逼我們現在就過去。」

「那我們就這樣看著?」米雅猛地站了起來,她剛才因為和凱文理念不合而憋著的那口氣,此刻全轉化成了焦躁。她將自己的手機重重拍在工作台上,螢幕裡正暫停著一段畫面晃動、光線昏暗的影片。「在你們盯著那個該死的紅點發呆的時候,我線人傳給我的東西你們要不要看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影片顯然是偷拍的。鏡頭躲在某個通風管道的格柵後面,不斷輕微晃動,對焦也很糟糕。畫面中央是一個廢棄的捷運月台,牆壁上的馬賽克磁磚剝落大半,露出後面發黑的混凝土。幾盞臨時架設的工業用探照燈將月台中央照得慘白,那裡擺著一張鋪著黑色絨布的長桌,桌上放著一個用強化玻璃罩住的透明容器。容器裡,是一顆約莫拳頭大小、不規則形狀的晶體。它並非死物,正一下、一下地收縮膨脹,每一次脈動,都會向外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漣漪,連空氣都跟著微微扭曲。周圍站著十幾個穿著各異的人,有一看就是街頭混混的壯漢,也有穿著西裝、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商人的中年男子,每個人的眼神都貪婪而狂熱。

而站在長桌後方、擔任拍賣主持人的那個男人,卻讓艾蓮娜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制服,制服的肩章與胸口繡著銀色的徽記——那是全球英雄議會後勤部的制式服裝,袖口還有代表三級技術士官的槓線。他看起來三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如果不是出現在這種地方,他看起來就像是議會大樓裡隨處可見、最不起眼的基層職員。

「各位貴賓,歡迎來到今晚的『方舟』專場。」影片裡的男人聲音透過廉價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傳教士般的熱情,「你們眼前所見的,就是奇蹟的源頭。純度百分之九十一的源能結晶母體,從黎明守護者那顆『意外』墜毀的核心中提取、保存至今。我們將它稱之為——泰坦之心。」

他一邊說,一邊從手提箱中取出一排裝著螢光藍色液體的針劑。針劑在探照燈下反射出妖異的光。

「一針,只需要一針。」他舉起其中一支,語氣充滿誘惑,「不管你是連F級都評不上的普通人,還是終身卡在E級的炮灰,只要將『泰坦血清』注入你的頸動脈,你就能在一分鐘內,獲得足以媲美B級英雄的力量。徒手舉起轎車、硬扛手槍子彈,不再是夢想。你們不再需要去議會門口排隊做那該死的、決定你一生的契合度測試,你們可以自己,成為英雄!」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與抽氣聲。

「口說無憑。」男人笑了笑,打了個響指。兩個戴著黑色頭套的打手立刻從陰影中拖出一個瘦弱的少年。少年看起來頂多十七、八歲,戴著眼鏡,身體單薄得像是營養不良,臉上寫滿了恐懼與渴望交織的複雜情緒。他的手臂上還貼著布魯克林某所高中的校徽貼紙。

米雅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是傑佛遜高中的學生……我追蹤的那三所高中之一。」她低聲說,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這些人渣,居然拿孩子來做展示。」

影片中,那名後勤士官親自將一針血清扎進了少年的脖子。起初的幾秒,什麼都沒有發生。少年只是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接著,異變開始了。

他的皮膚下像是有一條條藍色的蚯蚓在瘋狂竄動,血管賁張,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撕裂又重組。他的眼白被血絲完全佔據,牙齒變得尖銳,指甲伸長成了利爪。不到三十秒,原本瘦弱的高中生已經變成了一個身高超過兩公尺、渾身肌肉虯結、口中發出野獸般低吼的怪物。他的制服被撐得粉碎,只剩下褲子勉強掛在身上。那已經不是人類,是半成品的裂顎獸。

「看到了嗎?這就是力量!」士官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自己的傑作,台下則爆發出狂熱的歡呼與競價聲。「起標價,五十萬美金!附贈議會內部流通的、可以掩蓋源能波動的抑制貼片一組!」

影片到此結束。最後的畫面,是那頭新生的裂顎獸被用電擊項圈強行壓制住的痛苦掙扎,以及士官胸口那枚在燈光下格外刺眼的議會徽章。

工作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監測儀那猩紅的警報聲還在持續,像是催命的鼓點。空氣中瀰漫著磚窯淡淡的麵粉焦香,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從影片中滲透出來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絕望。

「地下十三號線。」艾蓮娜閉上眼,聲音沉重,「那個廢棄月台……是二十年前為了連接曼哈頓與自由島而規劃、後來因為源能洩漏事故而被永久封存的『幽靈月台』。官方紀錄上,那裡早就被混凝土完全灌死了。能自由進出那裡,並且穿著後勤制服主持拍賣……這絕對不是個人行為。這是體制內部的腐爛。」

「方舟計畫。」凱文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冰冷。他想起了那支從裂顎獸身上拔出來的、編號屬於五年前黎明守護者核心的空針。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名字。

「我們得去。」米雅抬起頭,眼中燃燒著火焰,她看向凱文,不再是之前的質疑,而是破釜沉舟的決心,「那個學生還活著,那個士官手裡還有更多的血清。今晚不去,明天就會有更多的孩子變成那種怪物。自由女神像那邊是陷阱,這裡也是陷阱,但我們沒得選。」

凱文看著她,又看了看一臉擔憂的艾蓮娜和雖然害怕卻用力點頭的班尼。他知道米雅是對的。正義從來不是一道選擇題,當兩條路都是深淵時,真正的守護者會選擇先去拉住那個即將墜落的人。

「喬裝。」他做出決定,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隊長的、簡短而有力的節奏,「米雅,妳的攝影器材太明顯,換掉。班尼,妳的平板能黑進那個封閉月台的舊監視系統嗎?我們需要一條沒人知道的路。艾蓮娜,幫我把戰衣的抑制器功率調到最低,我需要它看起來……像個剛注射完血清、還不穩定的E級。」

半小時後,曼哈頓下城區,一處被鐵絲網圍住、寫著「危險勿入」的捷運維修口。

濃重的霉味、鐵鏽味與下水道特有的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鑽入鼻腔。凱文與米雅穿著從班尼那裡借來的、沾滿油污的維修工連身服,戴著口罩與安全帽。米雅將她那台寶貝攝影機拆解,鏡頭藏在了安全帽的探照燈裡,收音器則偽裝成了對講機。凱文則將星紋戰衣的光芒完全收斂,只讓一絲若有若無的藍色紋路在衣領下隱現,看起來就像是血清注射後常見的血管異變。

班尼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帶著電流的雜訊:「老大,搞定了!我駭進了七十年前的老線路圖,從你們現在的位置往前走三十公尺,有個被焊死的維修梯,後面就是十三號線的通風管道。小心點,裡面的空氣品質比布魯克林大橋底下的流浪漢營地還糟。還有……我截獲到裡面的無線電,他們的拍賣會已經到尾聲了,下一批『貨』馬上就要展示。」

兩人對視一眼,鑽進了那條狹窄、漆黑、只能容一人爬行的管道。管道內壁凝結著滑膩的水珠,每一次呼吸都能吸進滿嘴的鐵鏽味。遠處,隱隱傳來人群的喧鬧與那頭裂顎獸不甘的嘶吼。

當他們終於撬開通風口的格柵、悄無聲息地滑入月台上方的維修夾層時,眼前的景象比影片中更加令人震撼,也更加令人憤怒。

現場早已不止十幾個人,足足有近三十名買家,他們大多戴著面具或帽子,不願暴露身分。月台中央的強化玻璃罩已經打開,那顆跳動的源能結晶就那麼赤裸地暴露在空氣中,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讓夾層中的凱文都感到皮膚一陣刺痛。長桌上,擺著整整兩排、超過二十支泰坦血清,每一支都像是等待收割靈魂的毒牙。

那名後勤士官正滿臉紅光地進行著最後的鼓動:「最後三支!最後三支特調版,純度更高,副作用更小!這可是沃恩先生親自為各位尊貴的客人準備的禮物!想想看,當你們擁有B級的力量,議會的那些所謂明星英雄,在你們面前還算什麼?收視率?去他的收視率!力量,就是你們自己的收視率!」

沃恩先生。

艾瑞克·沃恩。

凱文藏在口罩下的臉,瞬間變得無比猙獰。

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一名坐在角落、似乎因為競價失敗而惱羞成怒的買家,突然掏出一把手槍,對著那名士官大吼:「騙子!你說副作用小,為什麼我弟弟注射後三天就變成了只會流口水的怪物!把錢還給我!」

場面瞬間大亂。士官身後的兩名一直如同雕像般站立的保鑣動了。他們撕開身上的風衣,露出了底下極具科技感的輕型戰甲,胸口同樣有著議會認證的標誌——只不過是C級職業英雄的徽章。

其中一人,代號「震盪」,雙拳對撞,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音波,將那名持槍買家連人帶槍震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生死不知。另一人,代號「壁壘」,則展開一面由源能構成的半透明盾牌,擋在了結晶與士官面前。

「肅靜!」震盪大聲喝道,聲音透過戰甲的擴音器顯得格外威嚴,「英雄議會授權的資產保護行動,任何擾亂秩序者,視為襲擊英雄!」

多麼諷刺。穿著英雄制服的人,販賣著製造怪物的毒藥,卻還能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己是在執行正義。

凱文再也無法忍受。他心中的那座悶燒已久的磚窯,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不再隱藏。

一道身影從維修夾層中轟然躍下,重重砸在月台中央。煙塵四起,凱文緩緩站直身體,一把扯掉頭上的安全帽與口罩,露出了那張用披薩鏟親手敲打、還帶著鎚痕的粗糙面具。面具下的雙眼,燃燒著比源能結晶更加熾熱的怒火。

「授權?」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鎚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頭,星紋戰衣在他意志的催動下,驟然亮起,一道道藍色的紋路如同岩漿般在他體表流轉,「誰給你們的授權?用孩子的未來來授權嗎?」

「是那個面具男!」有人尖叫起來,「布魯克林的那個私刑義警!」

兩名C級英雄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被上級特別叮囑過的狠厲。「抓住他!沃恩先生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震盪率先發難,他雙臂高舉,狠狠砸向地面。一股強大的環形震盪波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月台的磁磚寸寸碎裂,朝著凱文席捲而去。與此同時,壁壘也舉起盾牌,如同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般朝著凱文發起了衝鋒。

面對兩名職業英雄的夾擊,若是五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隊長,或許會選擇硬碰硬。但現在的凱文,是那個在布魯克林的後巷裡學會了如何用最小的力氣搬動最重麵粉袋的披薩店老闆,是那個懂得將每一分意志都用在刀刃上的無源能S級。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震盪波向前踏出一步。

短句。

重拳。

轟鳴。

他右拳收於腰間,星紋的光芒瘋狂向拳鋒匯聚,然後——出拳!

沒有花俏的能量光束,只有一記最純粹、最極致的直拳。拳鋒與震盪波對撞的瞬間,整個地下月台的空氣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無形的震盪波竟被這一拳從中間硬生生撕開、轟散,化作一陣狂風吹得周圍的人睜不開眼。

而凱文的身影,已經藉著這一拳的反作用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壁壘的側面。壁壘大驚,想要轉身用盾牌格擋,但凱文的速度更快。他一記手刀,精準地切在壁壘持盾手臂的關節處,那裡是戰甲為了靈活性而不得不留下的、僅有軟質材料保護的弱點。

「喀嚓」一聲輕響,壁壘發出一聲慘叫,整條手臂無力地垂下,源能盾牌也隨之消散。凱文得勢不饒人,一記膝撞頂在他的腹部,將這個體重超過兩百磅的C級英雄像個破麻袋一樣頂飛出去,撞翻了好幾個驚慌逃竄的買家。

電光石火之間,兩名C級英雄,一傷一退。

整個拍賣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那個戴著粗糙面具的男人。他沒有源能波動,卻做到了只有B級以上英雄才能做到的事。

凱文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一步步走向那個已經嚇得癱軟在地、褲襠都濕了的後勤士官,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方舟計畫的授權書在哪?」他的聲音冰冷得像是從熔爐最深處刮出來的寒風,「誰簽的字?」

士官牙齒打顫,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個送貨的……是、是沃恩先生……所有的血清都是從方舟實驗室直接送出來的,簽名……簽名在箱子底部……」

凱文一把將他甩開,目光落在長桌下那個被踢翻的手提箱上。手提箱的底部,果然用防水布貼著一份文件。米雅已經一個箭步衝了過去,顧不上手抖,迅速用藏在安全帽裡的鏡頭將文件拍了下來,然後將實體一把塞進懷裡。

藉著探照燈的光,兩人都看清了文件最下方那個龍飛鳳舞、卻又無比熟悉的簽名。

授權人:艾瑞克·沃恩。

計畫代號:方舟。

計畫內容:第二核心——自由女神像,源能井化。

而在文件的角落,還有一行用紅色印章蓋上的、剛剛才蓋上去不久的字樣:

「最終注射體——裂顎母獸,已投放。倒數計時:00:12:00。地點:布魯克林,史東爺爺披薩店。」

凱文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猛地抬頭,透過地下月台那厚重的岩層,他彷彿能聽見,遠在布魯克林的那條溫暖的老街上,正傳來一聲與自由女神像那顆核心遙相呼應的、更加飢餓、更加狂暴的嘶吼。而那嘶吼的源頭,正是他用盡一切想要守護的、那盞在黑夜中永遠為街坊亮著的披薩店的燈光所在之處。

調虎離山。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調虎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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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街區的第一次聲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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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2:00。」

那行紅色印章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凱文·史東的視網膜。

地下十三號線廢棄月台的空氣是死的。霉味、鐵鏽味、還有泰坦血清那股甜膩到讓人作嘔的化學藥劑味,全部混在一起,黏在喉嚨裡。頭頂探照燈的光柱因為剛才的打鬥而歪斜晃動,將長桌、翻倒的手提箱、還有那個癱在地上語無倫次的後勤士官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調虎離山。」凱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得像是磚窯裡悶燒的炭。他一把將那個士官甩到牆邊,星紋戰衣手臂上的紋路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忽明忽暗,發出細微的、像是線路過載的滋滋聲。

米雅·卡特已經把那份文件死死按在胸口,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氣到發寒。她抬頭看向凱文,安全帽下的那張臉白得嚇人,「凱文,披薩店——班尼跟艾蓮娜還在那裡!我阿嬤今天說要去店裡幫忙收番茄——」

不需要再說了。

十二分鐘。從廢棄捷運隧道全速衝回布魯克林的史東爺爺披薩店,就算搭上最快的捷運,也要十五分鐘。這就是艾瑞克·沃恩的計算。他算準了凱文會來黑市,他要用一頭飢餓的裂顎母獸,把凱文唯一不想失去的東西,連根拔起。

「走!」

凱文沒有再看那份文件一眼。他轉身,一拳轟在月台側面那扇早已被水泥封死的維修閘門上。

砰——!

短句。重拳。轟鳴。

意志轉化為衝擊的能量在拳鋒上炸開,水泥塊像是被無形的大鎚砸中,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整扇門向內崩塌,露出後面那條通往地表的、漆黑而狹窄的廢棄維修豎井。腥臭的下水道風從裡面倒灌出來,帶著遠方布魯克林的、若有似無的披薩麵粉香。

那是家的味道。

「抓緊我!」他對米雅吼道,一把將她拉上自己的背。星紋戰衣的背部紋路亮起,凱文雙腿屈膝,然後像一枚炮彈一樣,沿著垂直的豎井井壁向上狂奔。每一步踏在生鏽的鐵梯上,都是一次小型的爆炸,火星與混凝土碎屑在他腳下迸濺。米雅死死抱住他的脖子,風聲在耳邊呼嘯,她能感覺到凱文的體溫透過戰衣傳來,燙得驚人。那不是源能的溫度,那是純粹的、燃燒生命的意志。

地面上,布魯克林的老街區正被傍晚的暮色籠罩。史東爺爺披薩店那盞溫黃的招牌燈,一如既往地亮著。班尼·托雷斯正一邊抱怨著一邊把剛出爐的瑪格麗特披薩裝盒,嘴裡唸著:「凱文這傢伙又搞失蹤,店裡的起司都快比我的存款還少了。」艾蓮娜·費雪則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擦拭著一個老舊的披薩鏟,磚窯裡的火焰安穩地跳動著,映得她銀白的髮絲發亮。獨居的羅莎奶奶坐在吧檯前,正等著她的那份加倍起司切片。

一切都像平常一樣溫暖。直到——

轟隆。

不是烤箱的聲音。是從店門口的下水道孔蓋底下傳來的。孔蓋先是輕輕震動了一下,然後猛地向上拱起,一隻覆蓋著暗紅色角質、指甲如彎刀般的巨大手爪,從縫隙中探了出來,輕而易舉地將鑄鐵孔蓋撕成了兩半。

一頭裂顎母獸緩緩從地底爬了上來。牠比凱文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頭都要巨大,足有三公尺高,脊背上插著數根還在滲出螢綠色血清液體的注射管,下顎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撕開,再用增生的骨骼重新拼接,裂開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裡面層層疊疊、還沾著黏液的尖牙。牠沒有咆哮,只是用那雙渾濁的、充滿飢餓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個散發著食物香氣的、小小的披薩店。

「我的老天……」班尼手中的披薩盒掉在了地上。

就在那裂顎母獸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將整間店連同裡面的人一起吞下的瞬間——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凱文到了。

他沒有減速,直接從三層樓高的屋頂躍下,星紋戰衣在空中劃出一道暗藍色的軌跡。意志的衝擊能量全部集中在右拳,他對準母獸那顆醜陋的頭顱,就是一記毫無保留的重擊。

「給我——滾開!」

拳與顎的碰撞,爆發出沉悶如鼓的巨響。母獸被這一拳砸得向後踉蹌,堅硬的角質頭骨上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牠發出痛苦又憤怒的嘶吼。但凱文也不好受。星紋戰衣本就瀕臨碎裂,這一次全力共鳴,讓他臉上那個由披薩鏟柄與戰衣碎片手工敲打而成的面具,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喀嚓」。

一道細細的裂痕,從面具的左眼角,一直蔓延到了下顎。

「凱文!」米雅從後方的巷子衝了過來,她手裡緊握著從黑市順手帶回來的、一根高壓電擊棍。那是她防身用的。班尼也反應過來,他抄起靠在磚窯邊那把最重的、祖父留下來的鑄鐵披薩鏟,大喊著:「去你的大嘴怪!別碰羅莎奶奶的晚餐!」

戰鬥在狹窄的街區爆發。裂顎母獸的力量至少是B級,每一次揮爪都能在磚牆上留下深深的溝壑。凱文以傷換傷,用身體護住身後的店面。星紋戰衣的光芒每一次亮起,都伴隨著他肌肉的撕裂感和面具裂痕的擴大。他能感覺到,艾蓮娜警告過的「燃燒生命」並非虛言。每一次揮拳,都是在透支自己的靈魂。

艾蓮娜沒有尖叫。她冷靜地將羅莎奶奶護在磚窯之後,那座1930年的磚窯此刻竟隱隱發出了低沉的共鳴,窯體內部的火焰由橘紅轉為一種深邃的星藍色,彷彿在回應著凱文的意志。

「凱文,它的頸後!注射管的接口是弱點!」艾蓮娜大聲提醒。

凱文喘著粗氣,汗水從面具的裂縫中滑落,滴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發出滋的一聲。他看準母獸因為被米雅的電擊棍刺中眼睛而仰頭痛吼的破綻,雙腳在牆面上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他將最後的意志全部灌注於雙拳,對著母獸頸後那叢糾結的注射管,轟出了連續的、如同暴雨般的重拳。

砰!砰!砰!砰!

每一拳都伴隨著星紋的爆閃。注射管一根根爆裂,螢綠色的液體四處噴濺。母獸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壓垮了街對面的兩個垃圾箱,再也不動了。

寂靜。只剩下凱文粗重的喘息,和磚窯裡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他單膝跪在地上,面具的裂痕在暮色中格外刺眼。米雅衝過去扶住他,班尼則愣愣地看著那頭倒下的怪物,手裡的披薩鏟還在發抖。

還沒等他們鬆一口氣,刺耳的煞車聲劃破了街區的寧靜。兩輛印著「紐約市衛生局」與「星耀經紀聯合稽查」字樣的白色廂型車停在了店門口。幾個穿著制服、戴著口罩的稽查員面無表情地走下來,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公文。

「史東爺爺披薩店?」為首的稽查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念道,目光甚至沒有在那頭裂顎母獸的屍體上多停留一秒,「接到匿名檢舉,指稱本店衛生環境惡劣,食材儲存不當,且涉嫌非法飼養危險生物。現依《聯邦超能災害防治法》附則,對本店勒令停業七日,進行全面稽查。若有異議,請向全球英雄議會申訴。」

他說著,便將那張紅單「啪」地一聲,貼在了披薩店那扇溫暖的木門上。紅紙黑字,像是一道符咒,瞬間將剛才浴血奮戰才守住的溫暖,凍結成了冰窖。

「你們他媽的在說什麼?」米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頭怪物,「危險生物是這個!是你們放出來的!我們剛剛才——」

「小姐,請注意妳的言辭。」稽查員冷冷地打斷她,「我們只看見一家髒亂的披薩店和一場私刑鬥毆。至於怪物,那是警方的事。請不要妨礙公務,否則我們會通知議會的徽章英雄來處理。」

他們甚至沒有收走母獸的屍體,就那樣揚長而去。顯然,他們的目的從來就不是什麼衛生稽查,只是要讓這間店關門。要讓凱文失去他最後的據點。

夜色徹底降臨。披薩店的燈光,被那張紅單襯得無比黯淡。班尼一拳砸在牆上,低聲咒罵:「星耀經紀……艾瑞克·沃恩……這群穿西裝的混蛋,比怪物還噁心。」

凱文靠在磚窯邊,緩緩摘下了那個已經裂開的面具。面具下的臉,蒼白而疲憊。他看著那個裂痕,看著那張紅單,看著空蕩蕩的、沒有客人的店鋪,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能打倒B級的怪物,卻打不倒一張蓋了章的紙。這就是體制的力量。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茫然。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班尼突然抬起了頭。他沒有看那張紅單,而是看向了自己手中的手機。手機螢幕上,正播放著一段影片。影片很晃,畫質也很差,顯然是用舊手機在深夜偷拍的。

畫面裡,是戴著面具的凱文。不是在戰鬥。是在深夜的街區裡,他正踮著腳,用扳手笨拙地修理著一盞閃爍了半年的老路燈。修好後,他沒有離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還溫熱的披薩切片,輕輕放在了路燈下那個裹著睡袋的流浪漢身邊。

下一段畫面,是清晨,凱文提著兩份披薩,敲開了獨居的羅莎奶奶的門,幫她把門口堆積的垃圾提到了巷口。

再下一段,是雨天,他用自己的戰衣外套,蓋在了一輛拋錨的娃娃車上,替焦急的母親擋雨。

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值得上任何一次英雄議會的轉播。小到甚至有些笨拙。

「我……我本來只是想記錄下來,想說以後可以笑你,說無源能的S級居然還會修水管。」班尼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努力用幽默的語氣掩飾,「結果剛才,我氣不過,就把它剪一剪,隨手丟上了街區的社群網路……我還下了一個很蠢的標題,叫《我們街區那個不會飛的英雄》。」

凱文和米雅都愣住了。

班尼將手機遞了過來。影片的下方,點讚的數字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跳動。留言一條接著一條刷出來。

「這不是史東家的小子嗎?他上次還幫我搬過瓦斯桶!」

「我想起來了!那天我的計程車爆胎,就是這個面具男幫我推到路邊的!他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衛生局是瞎了嗎?史東爺爺的披薩是我從小吃到大的,比議會大樓的餐廳乾淨一百倍!」

「明天早上,我要去買十個披薩!誰也別想關掉我們的店!」

不同於英雄議會那些經過精密計算、每一個微笑都對準鏡頭的救援秀,這份笨拙的、沒有配樂、甚至沒有台詞的溫暖,像一股細小卻堅定的暖流,悄悄地、卻又勢不可擋地,觸動了整條街區最柔軟的地方。

艾蓮娜走到磚窯前,她驚訝地發現,原本因為凱文重傷而黯淡下去的窯火,此刻竟重新旺盛地燃燒起來。磚窯內壁上那些古老的星紋,正隨著手機裡影片的播放,隨著每一條留言的增加,而一點點地、穩定地亮起。凱文手中断裂面具上的星紋,也似乎不再閃爍不定,而是發出了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微光。

「凱文,你感覺到了嗎?」艾蓮娜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羈絆……正在化為力量。每一份信任,都在回應你的意志。這座熔爐,它認得這種溫度。」

凱文怔怔地看著手機螢幕,看著那些熟悉的、來自麵包師傅、計程車司機、捷運清潔員的名字。他一直以為,守護就是一個人站在所有人面前,替他們擋下拳頭。但他錯了。守護,從來都不是獨角戲。

隔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布魯克林時,凱文被門外的聲音吵醒了。

他推開門,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

史東爺爺披薩店的門口,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隊伍從店門口,一直延伸到了下一個街口。麵包店的老闆、開計程車的大叔、穿著橘色背心的捷運清潔員、還有羅莎奶奶和她的老姐妹們……每一個人手裡都拿著現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而那張刺眼的紅色勒令停業單上,此刻已經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和手寫的紙條。

「披薩很好吃,謝謝你修好了我家門口的燈——住在三樓的安妮。」

「孩子,別怕,我們都在——羅莎。」

「這條街是我們的,不是議會的!——布魯克林聯合麵包工會」

陽光透過紙條的縫隙,照在那個裂開的面具上。這一次,裂痕似乎不再是破碎的象徵,而像是即將破繭的光。

然而,就在這溫暖的喧囂中,米雅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緊急新聞推播的聲響。她點開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螢幕上,是時代廣場的直播畫面。艾瑞克·沃恩身穿著一套全新的、流光溢彩的「光冕戰甲」,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舞台中央,對著全紐約的市民,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溫暖而充滿魅力的微笑。

而他身後的大螢幕上,用鮮紅的字體寫著今天的演講主題——

《淨化曼哈頓:全民舉報私刑義警,重建英雄秩序》。

而主題下方,一張被刻意模糊、卻依然能清晰辨認出裂開面具與星紋戰衣的照片,被打上了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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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光冕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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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布魯克林,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麵粉與起司的香氣。

史東爺爺披薩店門口那張貼滿便利貼的紅色勒令停業單,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滑稽。風吹過,數十張手寫的紙條輕輕翻動,像是一面由信任拼湊起來的旗幟。羅莎奶奶正把一張新寫好的紙條用膠帶貼上去,嘴裡還唸唸有詞:「我跟妳說,這家的瑪格麗特是整個布魯克林最好吃的,議會那些穿西裝的懂什麼衛生?」

計程車大叔阿隆索按了兩聲喇叭,從車窗探出頭來喊:「凱文!今天給我來兩個大披薩,我車隊的兄弟一人一片,帳算我的!」穿著橘色背心的捷運清潔員阿姨則是默默把一袋剛出爐的可頌放在櫃檯上,對著屋內輕聲說:「謝謝你上次幫我把卡在月台縫裡的推車拉出來,孩子。」

溫暖。擁擠。吵鬧。卻是這一個月來,凱文第一次覺得這間快要倒閉的老店,活了過來。

他站在櫃檯後方,手裡還拿著那個裂開一道細紋的自製面具。面具是用披薩鏟的木柄削磨、再敲進祖父留下的星紋戰衣碎片製成,觸感粗糙,卻比任何議會頒發的合金徽章都來得沉重。指尖劃過裂痕,他能感覺到戰衣微弱的共鳴,像是心跳。艾蓮娜說得對,羈絆正在回流,每一張便利貼、每一句謝謝,都讓星紋的光多穩定了一分,讓後方那座1930年磚窯烤箱的餘燼燒得更旺一些。

然而,這份得來不易的寧靜,只維持了三十秒。

「嗶——嗶嗶嗶——緊急插播!緊急插播!」

米雅的手機、班尼的外送平板、甚至街對面麵包店那台老舊的壁掛電視,在同一瞬間被強制切換了訊號。尖銳刺耳的推播聲像是刀子,硬生生劃破了布魯克林的溫情。

米雅原本正踮起腳尖,想把一張寫著「米雅特調辣醬披薩超讚!」的紙條貼到最高處,聽到聲音的瞬間,她整個人僵住。她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的強光照得她臉色發白。

「凱文……你快看。」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顫抖。

凱文接過手機。螢幕上是時代廣場的即時直播。

即使隔著螢幕,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屬於曼哈頓頂層的、冰冷而華麗的壓迫感。

時代廣場的所有巨型曲面螢幕,全被同一個畫面佔據。無人機組成的光點在空中拼出「全球英雄議會」與「星耀經紀」聯合的徽記,數以萬計的市民被隔在封鎖線外,手裡舉著應援燈牌,像是一場盛大的演唱會。聚光燈如刀柱般從高樓頂端打下,匯聚在廣場中央那座臨時搭建、全息投影環繞的純白舞台上。

舞台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套前所未見的戰甲。流線型的銀白裝甲上,流動著如同日冕般的金色源能紋路,每一次呼吸,紋路就跟著脈動、擴散,光芒甚至壓過了時代廣場的霓虹。頭盔收束在頸後,露出一張凱文再熟悉不過的臉——英俊、溫暖、帶著讓人無法心生防備的微笑。

光冕。艾瑞克·沃恩。

他曾經的副隊長,曾經在源能核心爆炸時,伸手想把他從火海里拉出來的兄弟。

「各位紐約的市民,各位在線上收看直播的、全世界關心正義的朋友們——午安。」艾瑞克的聲音透過全城的公共廣播系統傳出,經過完美的混音與修飾,溫柔而充滿磁性,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我是艾瑞克·沃恩。很抱歉,在這樣美好的早晨,打擾了大家享用早餐與咖啡的時間。」

他輕輕揮手,身後巨大的全息螢幕亮起。標題用鮮紅而粗壯的字體寫著——

《淨化曼哈頓:全民舉報私刑義警,重建英雄秩序》

凱文的瞳孔微微收縮。

「最近,相信大家都在網路上,看到了許多令人不安的傳聞。」艾瑞克的表情轉為凝重,他身後的全息畫面開始播放經過剪輯的片段:廢棄捷運隧道裡模糊的打鬥、裂顎獸嘶吼的黑影、還有那份被刻意放大的、印著「方舟計畫」的偽造文件。「有人說,泰坦血清正在我們的城市裡流竄。有人說,連英雄議會的後勤體系都遭到了污染。這是不實的指控,是對所有在前線流汗、流血的正規英雄們,最惡意的誹謗。」

他往前一步,金色的源能從他腳下盪開,化作一圈溫暖的光環,現場立刻爆發出如浪潮般的尖叫與歡呼。收視率的數字在直播角落瘋狂跳動,瞬間突破九千萬。

「在這裡,我以新成立的『新英雄聯盟』首席執行長的身分,向各位承諾——淨化計畫,今日啟動。」艾瑞克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座城市。「我們將投入議會最精銳的源能檢測部隊,對曼哈頓所有地下區域進行地毯式掃蕩。我們會徹底清除泰坦血清,讓每一位市民,都能安心地搭上捷運,安心地讓孩子在中央公園奔跑。因為,正義不該是藏在下水道裡的老鼠,它應該是站在陽光下的勳章!」

掌聲雷動。快門聲連成一片。

米雅抓著手機的手,指節已經發白。她低聲罵了一句:「放屁……根本就是他自己在賣那些鬼東西!廢棄十三號線那兩個C級保鑣,身上還有星耀經紀的袖章!他怎麼敢……怎麼敢這樣睜眼說瞎話!」

凱文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螢幕。那張溫暖的笑容,他曾經無比信任。在五年前的核心暴走事故裡,就是這個笑容對他喊著「隊長,快抓住我的手!」也是這個笑容,在事後的聽證會上,流著淚對媒體說:「我試圖阻止凱文·史東的魯莽操作,但已經來不及了。」

短句。重拳。轟鳴。那些他曾經以為是並肩作戰的默契,原來從一開始就是算計。

「但是——」舞台上,艾瑞克話鋒一轉,笑容收斂,眼神變得銳利如刀。「要徹底淨化這座城市,我們還有一個最大的阻礙。一個披著正義外衣,卻在破壞體制、踐踏法治的毒瘤。」

他身後的全息螢幕,畫面猛地切換。

一張照片被放大到足以覆蓋整棟大樓。照片拍得模糊而晃動,卻足以讓所有人看清——昏暗的巷弄裡,一個戴著手工面具、身披暗銀色星紋戰衣的身影,正一拳將一名持槍的混混砸進牆裡。面具上那道清晰的裂痕,在閃光燈下格外刺眼。

照片下方,打上了一個巨大的、滴著血般的紅色叉叉。旁邊用黑體字標註著:【危險!未註冊私刑義警——面具男】

「就是他。」艾瑞克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紐約的每一條街道,每一間咖啡廳,每一台計程車的廣播。「一個沒有經過議會認證、沒有配戴徽章、沒有接受任何監管的私刑義警。各位想想,當一個擁有S級破壞力、卻不受任何法律約束的人在街頭遊走,我們的安全由誰來保障?今天他打的是罪犯,明天他會不會因為情緒失控,對普通市民揮拳?我們英雄議會花了二十年建立的信任體系,難道要因為這種不受控的英雄崇拜,就毀於一旦嗎?」

他頓了頓,讓質疑的情緒在人群中發酵,然後提高音量,語氣變得激昂而煽動。

「所以,我在此呼籲全紐約的市民——如果你在布魯克林,在皇后區,在任何一個角落看到這個戴著裂開面具的男人,請立刻撥打議會的舉報專線!請用你的手機拍下他!正義需要秩序,秩序需要監督。讓我們一起,把這顆不定時炸彈,從我們的街區裡清除出去!舉報獎金,十萬聯邦信用點,即刻入帳!」

十萬。這個數字讓現場的歡呼聲瞬間變了調,從崇拜轉為貪婪的騷動。無數支手機被舉起,對著螢幕上的面具拍照、錄影。社群網路的留言以每秒上萬條的速度洗版——「我好像在布魯克林看過他!」「對對對!就是那個送披薩的!」「抓起來!把他抓起來!」

披薩店門口,原本排隊的人群出現了一陣不安的騷動。幾個原本笑著的年輕人,看著手機裡的通緝照,又抬頭看了看站在櫃檯後的凱文,眼神變得猶豫、閃躲,甚至帶上了一絲恐懼。羅莎奶奶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像是要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擋住凱文。

米雅氣到渾身發抖,她猛地把手機砸在櫃檯上,發出砰的一聲。「他媽的!太卑鄙了!他這是在把整座城市的人都變成他的獵犬!凱文,我們不能讓他這樣顛倒黑白!我們手上有證據,我們有十三號線拍到的影片——」

「沒用的。」凱文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影片沒有拍到他的臉,議會只要說那是合成的AI影片,就能讓我們變成造謠者。現在全紐約的鏡頭,都對準了這張面具。」

他拿起那個裂開的面具,緩緩戴上。冰涼的觸感貼上臉頰,星紋戰衣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意志,在裂痕處艱難地亮起微光。那光很微弱,卻沒有熄滅。

就在此時,時代廣場的直播畫面,再次切換。艾瑞克身後走出一排穿著黑色戰術制服、配戴著議會徽章的執法人員。為首的,是一個留著俐落短髮、眼神銳利如鷹的女人。字幕打出她的名字——超能犯罪特勤組,蘇菲亞·萊恩高級警探。

「為了展現淨化計畫的決心,英雄議會已正式簽署緊急命令。」艾瑞克微笑著,為蘇菲亞讓開位置。「從此刻起,該名私刑義警將被列為B級通緝對象。新英雄聯盟將與紐約市警局超能犯罪特勤組全面合作。而負責本次逮捕行動的——」

畫面給到另一側。一個穿著舊式皮夾克、頭髮有些凌亂、眼下帶著濃重黑眼圈的男人,正站在封鎖線外,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複雜地看著舞台。他似乎沒想到鏡頭會突然對準自己,愣了一下,隨即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帶著自嘲意味的笑容。

「傑森·布洛克警探。」艾瑞克的聲音帶著讚許。「紐約最優秀、最不畏強權的警探。他將親自帶隊,前往布魯克林,將這名危險的私刑義警,繩之以法。讓我們為真正的正義,歡呼吧!」

全場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而在布魯克林的披薩店裡,凱文透過面具的眼孔,看著直播畫面裡傑森·布洛克那張熟悉的臉——那個在三年前,還會在深夜的麵店裡拍著他肩膀說「兄弟,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的男人。

刺耳的警笛聲,已經從街角隱隱傳來,由遠及近。紅藍相間的燈光,透過貼滿便利貼的玻璃窗,一閃一閃地映在那個裂開的面具上。

米雅猛地抓住凱文的手腕,指尖冰涼。

「凱文……他們來了。」

磚窯烤箱裡的火焰,噼啪一聲,竄高了一寸。門外,至少三輛警用廂型車同時煞停,車門被用力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個透過擴音器、卻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掙扎。

「裡面的人聽著……這裡是紐約市警局超能犯罪特勤組。我是傑森·布洛克。凱文·史東……我知道你在裡面。把手舉起來,慢慢走出來。我們不想在孩子和老人面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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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地下捷運的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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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藍相間的燈光像是兩把鈍刀,一次又一次割開貼滿感謝便利貼的玻璃窗。

那張紅色勒令停業的封條還黏在門上,被警車的探照燈一照,反射出廉價塑膠般的光澤。警笛的尖銳嘶鳴已經頂到了門口,尖到讓人牙根發酸,隨後被擴音器刻意壓低、卻又藏不住顫抖的聲音硬生生截斷。

「裡面的人聽著……這裡是紐約市警局超能犯罪特勤組。我是傑森·布洛克。凱文·史東……我知道你在裡面。把手舉起來,慢慢走出來。我們不想在孩子和老人面前動手。」

披薩店裡,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米雅的手死死扣在凱文的手腕上,指尖冰得像剛從冷凍庫裡拿出來的麵團。她的呼吸很急,卻一點聲音都不敢漏出來,整個人貼在磚窯旁的牆影裡,眼裡映著烤箱中那竄高了一寸的火焰。班尼蹲在櫃檯後面,一隻手護著那台還在低聲嗡鳴、貼著「史東爺爺外送專用」貼紙的外送無人機,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護住縮在角落的梅莉奶奶和她的兩個孫子。老人沒有叫,只是用那雙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摀住孩子的嘴,眼神卻死死盯著門口那道裂開的面具。

凱文沒有動。

他隔著那副用披薩鏟柄敲出來的、還帶著鎚痕與焦黑的面具,看著玻璃窗外那個男人的身影。三年前,也是在一個下雨的深夜,布魯克林第八大道的麵店裡,剛被從英雄小隊踢出來、渾身濕透的他坐在角落,傑森·布洛克把一碗熱湯推到他面前,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你他媽的要是會為了搶一顆核心害死整隊人,我就把警徽吞下去。

那碗湯的味道,凱文到現在還記得。是番茄羅宋湯,酸的,鹹的,暖到胃裡發燙。

而現在,那個說要吞警徽的男人,正穿著超能特勤組的黑色戰術背心,手按在腰間的電擊槍套上,站在他最珍視的店門前,執行一張由艾瑞克·沃恩親自簽發的B級通緝令。諷刺得像是一記悶棍,敲在他胸口那片已經裂開的星紋上。

「凱文。」米雅的聲音低到只有他能聽見,帶著哭腔卻硬是壓著,「怎麼辦?後門被封死了,他們有熱感應——」

凱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也很涼,但很穩。

磚窯的火焰又噼啪了一聲。

門被推開了。

不是被撞開,是被推開。傑森·布洛克一個人走了進來,反手就把門帶上,隔絕了外面至少六名荷槍實彈的年輕警員探頭探腦的視線。他沒有拔槍,也沒有戴頭盔,露出那張比三年前更疲憊、鬍渣更亂的臉。他的目光掃過店內,先是落在梅莉奶奶和孩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班尼那台無人機上,最後才落在凱文臉上那副醜陋而笨拙的面具上。

時間像是被拉長的起司,黏稠地牽連著每一個人的呼吸。

「梅莉奶奶,抱歉吵到你們了。」傑森忽然開口,聲音放得極輕,甚至對著老人擠出一個笑,「例行臨檢,馬上就好。孩子們,能幫我個忙嗎?外面的車子很吵,叔叔的同事想請你們去車上吃甜甜圈,草莓口味的,好不好?」

兩個孩子看向奶奶,奶奶看了看凱文,又看了看傑森,最後點了點頭。班尼立刻會意,起身牽起孩子,半推半送地把祖孫三人從後廚那扇被傑森刻意留出來的、通往巷弄的小門送了出去。臨走前,梅莉奶奶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凱文,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放在胸口,輕輕拍了兩下。

門關上,店裡只剩下三個人,和一座悶燒的熔爐。

「把面具拿下來吧,凱文。」傑森的聲音沉了下去,那層屬於警探的偽裝瞬間剝落,「這裡沒有攝影機,我讓他們把記錄器都關了。星耀經紀的公關在五分鐘後才會到,他們想拍你被銬走的畫面當明天的頭條。你他媽的……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凱文沉默了兩秒,抬手,緩緩摘下了面具。露出的是一張蒼白、額角還帶著前天與裂顎母獸搏鬥時擦傷的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長官,流程還是要走的吧?舉手投降,然後你銬我?」

「走個屁的流程。」傑森低聲罵了一句,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凱文的衣領,卻不是要逮捕,而是把一個被汗水浸得有點溫熱的加密平板硬塞進他手裡,「你以為我真的信時代廣場那套狗屎?淨化曼哈頓?舉報私刑義警?我當超能犯罪特勤組是第一天嗎?源能核心的能量波動從來瞞不過市警局的舊式偵測網,但這三個月,所有泰坦血清的運輸車,GPS軌跡全部完美地避開了我們的巡邏路線。每一條,都是內線畫好的安全走廊。」

凱文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低下頭,看向那塊平板。螢幕上是紐約市警局內部的物流監控系統,數十條紅色的運輸軌跡在地圖上交錯,起點全是星耀經紀名下的醫療物流倉庫,終點卻不是曼哈頓,而是全部指向同一個早已廢棄的座標——布魯克林海軍造船廠。更詭異的是,每當運輸車經過,附近的監視器就會剛好進入「維護模式」,連捷運的舊訊號中繼站都會短暫斷線。

「五年前的方舟核心爆炸案,結案報告是我寫的。」傑森的聲音壓得更低,眼中布滿血絲,「我一直覺得不對勁。核心過載的參數被人動過,但當時議會說是你的戰衣共鳴不穩定導致的。我他媽的信了五年,直到我看到這個。這座城市的下水道,從來不會自己挑路線躲警察。」

米雅湊了過來,看著那些軌跡,倒抽一口冷氣。「所以……艾瑞克不是要在曼哈頓引爆第二顆核心?那張紅章是誤導?」

「不,他是要在曼哈頓引爆,但工廠不在那裡。」凱文的指尖劃過平板,最終停在那個巨大的、被標記為禁入區的造船廠黑塊上,聲音像磚窯裡的炭一樣悶著燒起來,「他把最髒的培植場,藏在我們以為已經被遺忘的地方。就像二十年前,他們把隕石坑也選在沒人關心的布魯克林一樣。」

傑森退後一步,從腰間解下一副手銬,喀嚓一聲,銬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另一頭卻空蕩蕩地晃著。然後他拿起對講機,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充滿懊惱與疲憊的音量吼道:「嫌犯拒捕!從後巷逃逸!重複,嫌犯利用下水道暗渠逃逸!所有人跟我來!快!」

他對著凱文使了個眼色,轉身就踹開前門,對著外面大吼大叫地衝了出去。警笛聲再次大作,三輛廂型車呼嘯著朝著完全相反的後巷追去,留下空蕩蕩的街道和一地被風捲起的傳單。

整間披薩店安靜了三秒鐘。

「……他剛剛是不是自己把自己銬起來演了一齣戲?」班尼張大了嘴。

「他一直都是個爛演員。」凱文重新戴上面具,聲音卻不再自嘲,而是帶著一種久違的、被重新點燃的怒火與決意,「但這次,他賭上了警徽。」

沒有時間猶豫。

十分鐘後,披薩店的鐵捲門被拉下,門口掛上「今日售完」的木牌。而在悶熱的後廚裡,班尼已經把那台外送無人機徹底拆解重組。原本用來保溫披薩的恆溫箱被卸下,換上了從舊捷運零件裡拆出來的源能殘波偵測器與熱成像鏡頭。機翼被加寬,噴上了消光黑的塗料,連螺旋槳的噪音都被他用隔音棉硬生生壓到只剩蚊子振翅的大小。

「小寶貝,叫『瑪格麗特號』,」班尼一邊給無人機做最後的調校,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額頭全是汗,「平時送披薩,現在送死神。米雅,幫我拿一下那瓶披薩醬……不對,是冷卻液!」

米雅把平板裡的運輸路線圖同步到無人機的飛控系統上,樂天的小臉此刻繃得死緊。「凱文,如果造船廠底下真的是培植場,那我們三個人……」

「所以我們不是去打架的。」凱文把星紋戰衣的領口拉緊,胸口那道裂痕在磚窯的火光映照下,像一道乾涸的血河,「我們是去看清楚,地獄到底長什麼樣子。然後,把照片貼到全紐約的網路上。」

「瑪格麗特號」無聲地升空,像一隻融入夜色的黑色蜂鳥,循著平板上最後一輛運輸車的殘餘熱源,朝著布魯克林海軍造船廠的方向疾馳而去。凱文三人則騎上班尼那輛改裝過的、排氣管被堵住的老舊野狼機車,沿著廢棄的十三號線捷運隧道的外沿小路,緊緊跟隨。

越靠近造船廠,空氣就越不對勁。

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海水腐臭、機油與某種甜膩化學藥劑的味道,濃得像化不開的霧。廢棄的造船廠外圍拉著生鏽的鐵絲網,裡面是數座像巨獸骸骨般的乾塢與吊臂,月光照在積滿油污的水面上,反射出彩虹般噁心的光澤。運輸車的輪胎痕跡在泥濘中清晰可見,一直延伸到一座半塌的、標示著「禁止進入」的下水道維修口。

無人機的訊號在那裡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源能反應爆表了。」班尼看著手持終端,聲音有點抖,「不是B級……這讀數……接近A級,而且是活的,成千上萬個活的……」

三人對視一眼,戴上從五金行買來的防毒面罩,掀開那塊沉重的鐵蓋。

下面,是另一個世界。

廢棄的下水道迷宮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潮濕的霉味和排泄物的酸氣撲面而來,腳下的積水淹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能激起一圈圈帶著油花的漣漪。牆壁上爬滿了發光的青苔,頭頂的管線滴著渾濁的水珠,滴在防毒面罩上,發出嗒、嗒的聲響。遠處,不時傳來老鼠的吱吱聲,以及某種……像是巨大心臟搏動般的、低沉的嗡鳴。

咚。咚。咚。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跳動。整個下水道都在隨著那個節奏輕微震顫。

米雅下意識地抓緊了凱文的手臂。凱文能感覺到,即使隔著戰衣,也能感覺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源能脈動,正透過積水,透過牆壁,滲進他的皮膚。星紋戰衣胸口的裂痕,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共鳴一般,隱隱發燙。

他們跟著無人機的微弱燈光,轉過七八個岔路,終於來到迷宮的最深處。

眼前,是一道被暴力切割開來的、厚達半公尺的軍用級防爆閘門。門後,是一個被掏空的、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的圓形蓄水池。而蓄水池的中央,矗立著他們這輩子也無法忘記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型的培植槽。

它分明就是一顆被放大了數十倍、卻被無數粗大的黑色管線與維生裝置纏繞固定的源能核心。原本應該散發著純淨藍光的核心,此刻卻被染成了渾濁的、膿血般的暗紅色,無數根導管從它身上延伸出來,連接著池壁上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透明囊泡。

每一個囊泡裡,都浸泡著一具正在成形的軀體。

那是裂顎獸。不,是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隻都要原始、都要巨大的裂顎母獸的胚胎。牠們蜷縮著,緊閉著眼睛,過長的顎骨已經裂開到胸口,尖銳的骨刺從脊背刺出,透過半透明的羊水般的血清,能清晰地看見牠們胸腔裡那顆與中央核心同頻跳動的暗紅色心臟。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懸的地獄溫床,在暗紅色的光芒中緩緩起伏。

「我的天啊……」米雅的聲音在面罩底下破碎了,她踉蹌一步,差點跌進積水裡,「他們……他們在量產……」

班尼的終端已經因為過載而發出尖銳的警報,他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吐出來。那股甜膩的化學藥劑味,此刻濃烈到讓人頭暈目眩。

凱文站在最前面,一動不動。他面具下的臉,沒有憤怒,只有一种近乎凍結的冰冷。磚窯的火光、街坊的笑聲、傑森的賭注、艾瑞克在時代廣場上那虛偽的演講……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沉澱成了胸口那股即將爆裂的意志。

他終於明白,那張紅章上的陷阱是什麼意思了。

把母獸投放到披薩店,只是為了引開他。而真正的陷阱,是讓他看到這個——看到這個即使他現在摧毀,也會因為核心自毀而將整個布魯克林下水道系統連同半個紐約一起炸上天的絕望工廠。

就在這時,中央那顆暗紅色的巨型核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咚——!!

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紅色脈衝橫掃整個蓄水池,所有的囊泡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囊泡裡,那頭胚胎的眼睛,唰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只有純粹飢餓與狂暴的暗金色眼睛,正死死地透過血清,與門外的凱文對視。

接著,第二雙,第三雙……成百上千雙眼睛,在暗紅色的血水中,接二連三地睜開。

而在培植槽的頂端,一個穿著星耀經紀白色防護服、背對著他們的身影,似乎被這陣騷動驚動,正緩緩地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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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祖父的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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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轉過身來了。

白色防護服在暗紅色的血清光芒裡顯得刺眼,對方的臉藏在全罩式的呼吸面罩後面,只露出一雙同樣被血清染紅的眼睛。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在這種深度、這種戒備等級的培植區會出現三個穿著便服的入侵者,接著,他的視線落在凱文胸口那件已經遍布裂痕、卻仍隱隱流動著微光的星紋戰衣上。

「……無編號反應?」面罩底下傳來經過變聲處理的沙啞嗓音,帶著一絲困惑,隨即轉為尖銳的驚恐。「是那個私刑面具!警報——!」

他沒有任何猶豫,整個人向後猛地一拍身後的控制台。

嗡——!!!

刺耳的警報聲不再是先前那種低沉的過載嗡鳴,而是被拉到最高頻率的尖叫。整個圓柱形的培植蓄水池上方,原本緩慢旋轉的警示燈瞬間全部轉為血紅色,瘋狂閃爍。一道冰冷的合成語音透過擴音器,毫無感情地在充滿化學藥劑甜膩味的空間裡迴盪。

「偵測到未授權入侵。自毀程序已啟動。核心將在九十秒後進入不可逆過載。重複,自毀程序已啟動。」

自毀?

班尼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手裡那台改裝到快要冒煙的外送無人機控制器,螢幕上的數據流像是瀑布一樣瘋狂刷動,紅色的警告視窗一個接一個彈出來。「靠!凱文!那顆核心不是在蓄能,它根本就是一顆超大型的源能炸彈!那個王八蛋把整個下水道系統的舊捷運隧道全改成了導爆管線,一旦在這裡炸開——」

他甚至說不完。因為所有浸泡在血清囊泡裡的裂顎獸胚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自毀脈衝徹底喚醒了。

咚!咚!咚!

不再是單一的脈動,而是成百上千顆心臟同時擂鼓般的搏動。那些囊泡劇烈地膨脹、收縮,暗紅色的血清被攪動成漩渦,胚胎們用牠們畸形卻充滿力量的四肢,瘋狂地敲擊著束縛著牠們的透明薄膜。暗金色的眼睛裡,那股純粹的飢餓與狂暴被警報聲徹底點燃,牠們發出隔著液體卻依然刺耳的尖嘯,想要掙脫,想要吞噬眼前所有活物。

「走!」凱文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他一把將還想往前衝、試圖去搶奪控制台的米雅往身後猛力一拽。「帶班尼走!現在!」

「要走一起走!」米雅踉蹌了一步,立刻又倔強地站穩,她那張總是帶著樂天笑容的臉,此刻因為地下室濃重的霉味、化學藥劑味與恐懼而漲得通紅。「你一個人留下來是要幹嘛?當英雄喔?你那件破衣服都快碎光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最靠近門口的一個囊泡,砰地一聲炸裂開來。

一頭體型只有成體三分之一、但爪牙已經完全成形的小型裂顎獸,帶著一身黏稠的血清,嘶吼著撲了出來。牠的目標不是最近的凱文,而是看起來最瘦弱、氣味最鮮美的班尼。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凱文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去看那頭撲來的怪物。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顆正在倒數、散發著毀滅性能量的暗紅色核心,以及身後兩個他必須用命送出去的人。

意志,在那一刻不再是抽象的詞彙。

他感覺到胸口那件由祖父留下的星紋戰衣,像是一塊被燒到極限卻又被急速冷凍的玻璃,正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銀白色的紋路因為過度的能量轉化而黯淡,只剩下幾縷微光像垂死的星星一樣閃爍。磚窯的火光、街坊阿嬤塞給他的那張寫著「謝謝你,孩子」的小紙條、傑森在巷口把資料塞給他時那句「別讓我後悔」——所有被他默默記在心裡的溫暖,在這一刻全被壓縮、燃燒,轉化為最純粹的衝擊。

短句。重拳。轟鳴。

「滾開。」

他只說了兩個字。

拳鋒向前,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只有一股伴隨著空氣爆裂聲的純白衝擊波,以他的拳頭為原點,呈扇形猛地炸開。剛剛破囊而出的裂顎獸幼體,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這股意志轉化的衝擊狠狠撞在對面的培植槽壁上,連同另外兩個即將破裂的囊泡一起,被撞得粉碎。黏稠的血清與碎裂的生物組織,像一場腥臭的大雨,劈頭蓋臉地灑在整個空間裡。

那個穿著防護服的守衛,已經趁亂鑽進了一旁的緊急逃生閘門,閘門在他身後無情地關閉,只留下控制台上那個無情跳動的倒數計時——00:47。

「還看什麼!跑!」凱文嘶吼著,聲音因為用力過度而沙啞。他轉過身,用後背對著那顆即將爆炸的核心,雙臂張開,像一面盾牌一樣擋在米雅和班尼面前。「沿著我們來的路跑!不要管我!去找艾蓮娜!」

米雅的眼淚一下子就衝上了眼眶,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沒有讓它掉下來。她知道,現在任何的猶豫都是在殺死三個人。她用力地拉起已經腿軟的班尼,頭也不回地往外衝。班尼一邊被拖著跑,一邊還不忘回頭大喊:「凱文!你他媽的要是敢死在這裡,我就把你的披薩店改成無人機維修站!你聽到沒有!」

幽默,永遠是班尼對抗恐懼的方式。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来時的下水道迷宮入口。就在他們消失的下一秒,核心的脈動達到了頂點。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一次呼吸的停滯。暗紅色的核心猛地向內收縮,將周圍所有的光線、聲音、甚至空氣都吸了進去,接著——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白光與衝擊波,以核心為中心,呈球狀橫掃開來。首當其衝的,就是站在最前面的凱文。

他將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胸口,戰衣的紋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試圖抵擋這股足以將半個布魯克林掀上天的能量。可是,這一次,敵人不是可以被拳頭打倒的怪物,而是純粹的、狂暴的物理法則。

喀嚓——

一聲清脆得讓人心臟停跳的碎裂聲,從他胸口傳來。

那件陪伴他從無名小卒一路走到S級頂點、又陪他從雲端跌落谷底的星紋戰衣,胸口正中央那塊最核心的星紋結晶,在這股超越極限的衝擊下,徹底碎裂了。像一面被重鎚敲擊的鏡子,無數道裂痕以碎裂點為中心,瞬間爬滿了整件戰衣。原本流動的光芒,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迅速黯淡、熄滅。

凱文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列全速前進的捷運列車正面撞上,五臟六腑都在瞬間移位,喉嚨一甜,一口鮮血不受控制地噴在已經失去光澤的面具內側。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被衝擊波高高拋起,重重地砸在數十公尺外的下水道管壁上,然後又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冰冷的汙水裡。

在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他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米雅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還有那個倒數計時歸零後,被他的身體與戰衣殘骸硬生生擋下、削弱了大半,卻依然將整個廢棄捷運站震得地動山搖的沉悶爆炸聲。

他沒有讓核心完全引爆。他用自己的身體,當成了最後一道保險絲。

……

痛。

一種深入骨髓、連呼吸都像是吞刀片的痛。

還有熱。一種悶熱的、乾燥的、帶著麵粉與木柴燃燒香氣的熱。

凱文在一片混沌中,艱難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不是下水道骯髒的管壁,也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那片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由一塊塊暗紅色耐火磚砌成的弧形穹頂。

他躺在磚窯裡。

那座1930年由他祖父親手砌成的、平時用來烤披薩的磚窯。此刻,裡面的火焰不是平時那種溫暖的橘黃色,而是一種近乎純白、安靜卻蘊含著恐怖高溫的火焰。火焰沒有灼傷他的皮膚,反而像溫水一樣,輕輕包裹著他每一寸傷口,試圖修復那具已經支離破碎的身體。在他身旁,那件胸口徹底碎裂、黯淡無光的星紋戰衣,被平放在窯爐的石板上,同樣被火焰溫柔地舔舐著。

窯爐外,艾蓮娜·費雪那張總是沉穩理性的臉,此刻佈滿了淚痕與煙灰。她跪在窯口,雙手緊緊抓著窯爐冰冷的外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米雅和班尼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後,兩個人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臉上混雜著汙水、血跡與淚水。

「……艾蓮娜阿姨……」凱文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別說話,孩子。」艾蓮娜的聲音在顫抖,她那雙一向只相信數據與邏輯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近乎信仰的虔誠與悲傷。「傑森把你們從下水道拖出來的時候,你的心跳都快停了。米雅說,是你用身體擋住了爆炸……你這個傻瓜,你這個跟你祖父一樣的大傻瓜!」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小鐵盒。鐵盒已經鏽蝕,但上面的封蠟卻完好無損,印著一個凱文從未見過的、與星紋戰衣同款的星形徽記。

「這是你祖父,初代隊長史東,在他最後一次進入這個熔爐前,交給我的。」艾蓮娜含淚打開鐵盒,裡面沒有什麼高科技的晶片,只有一張手寫的、字跡因為歲月而有些模糊的紙條,和一小塊同樣黯淡的星紋碎片。「他說,如果有一天,你穿著這件戰衣,卻發現它變得比石頭還重、比冰還冷,那就把你扔進這個爐子裡,然後把這段話念給你聽。」

她拿起那張紙條,用盡量平穩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致我最笨拙、也最讓我驕傲的孫子: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去跟上帝討論披薩該不該放鳳梨了。別為那件衣服難過。孩子,你要記住,星紋戰衣從來就不是什麼科技產物,也不是什麼源能結晶。它是一面鏡子,一座熔爐。它照見的不是你的力量,而是你的心;它熔鍊的不是金屬,而是你的意志。當你為了徽章、為了排名、為了別人的期待而戰時,它就只是件沉重的盔甲。但當你為了想保護的人、為了想守住的味道、為了那些微不足道卻讓你覺得『活著真好』的瞬間而戰時,它才會回應你。承認吧,凱文,承認你為何而戰,承認你有多想保護那間破爛的披薩店和那些愛抱怨的街坊。唯有如此,這座爐火,才會為了你而再次燃燒。」

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敲在凱文早已凍結的心上。

為了徽章而戰……他曾是那樣。為了成為最強的S級,為了不辜負隊友的信任,為了證明沒有源能也能站在頂點。然後,徽章碎了,信任崩塌了,他便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只能躲在披薩店的麵粉堆裡,像個懦夫一樣逃避。

可是,真的一無所有嗎?

高溫的幻覺,在這一刻悄然襲來。純白色的火焰不再溫柔,而是化作了一幕幕鮮活的影像。

他看到了五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訓練場上,艾瑞克·沃恩搭著他的肩膀,大笑著說:「凱文,沒有你,我們這支小隊什麼都不是。」隊友們的笑容,是那樣真誠,那樣耀眼。

下一秒,畫面切換。源能核心控制室,刺耳的警報,艾瑞克那張在火光映照下、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弧度的臉,以及那句被爆炸聲淹沒的低語:「對不起了,兄弟,為了更偉大的正義……」

巨大的爆炸,白光吞噬了一切。他的戰衣在那場爆炸中第一次碎裂,他的英雄生涯,也在那場爆炸中被徹底埋葬。

「不……」凱文在爐中無意識地呢喃,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瞬間就被高溫蒸發。「不是為了徽章……」

他想起了回到布魯克林後的日子。想起了米雅第一次衝進店裡,抱怨他的披薩太難吃,卻還是把一整塊都吃完的樣子。想起了班尼一邊嫌棄他的烤箱太老舊,一邊熬夜為他改裝外送無人機的身影。想起了街區那位獨居的羅莎奶奶,每次他送披薩去,都會顫巍巍地塞給他一顆糖,說「謝謝你,孩子,這條街有你在,真好」。

想起了那些貼滿店門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充滿真心的感謝紙條。

他不是為了那枚冰冷的徽章而戰。他是為了那股麵粉與番茄交織的香氣,為了那群會在他被貼上紅單時自發排隊力挺的街坊,為了那個即使全世界都說他是私刑罪犯,卻依然有人願意相信他的、充滿人情味的布魯克林。

他終於明白了。面具的重量,從來不在於它能給你多少力量,而在於你戴上它時,心裡想著的是誰。

當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成形時,奇蹟發生了。

一直安靜燃燒的純白色火焰,猛地竄高,顏色從純白轉為一種充滿生命力的、熔岩般的赤紅色!整個磚窯發出低沉而歡快的嗡鳴,像是一頭沉睡已久的巨獸,終於被主人的呼喚所喚醒。那些黯淡的星紋碎片,在赤紅色的火焰中,像是被重新注入了鮮血,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紋路不再是冰冷的銀白,而是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暗地閃爍著赤紅色的光芒,彷彿整件戰衣都活了過來,正在與他的意志一同呼吸。

而散落在窯爐角落的、那塊被他當作披薩鏟柄、早已被爐火烤得發黑的硬木,以及那幾塊最大的戰衣碎片,也在火焰的牽引下,緩緩漂浮了起來。

凱文掙扎著,在火焰中坐起身。他感覺不到疼痛了,只覺得一股溫暖而磅礡的力量,正從四面八方湧入他的四肢百骸。他伸出那雙佈滿傷痕與麵粉薄繭的手,握住了那塊滾燙的硬木與碎片。

沒有錘子,沒有鐵砧。

他就用自己的拳頭,用自己的意志,一下,又一下,敲打了起來。

噹!噹!噹!

清脆的敲擊聲,在赤紅色的熔爐中迴盪。每一次敲擊,都有一簇火星迸濺,每一次敲擊,都讓那粗糙的面具雛形,更多一分屬於他自己的形狀。那不再是議會頒發的、光滑而制式的制式面具,而是一張線條粗獷、甚至有些歪斜、卻充滿了手工痕跡與溫度的、全新的面具。

窯爐外,艾蓮娜、米雅和班尼,看著爐內那個在赤紅色火焰中,如同浴火重生的男人,看著那件紋路轉為赤紅、彷彿與他融為一體的戰衣,全部都屏住了呼吸,淚流滿面。

就在這時,披薩店那扇早已被貼上封條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極其不禮貌地敲響了。

咚、咚、咚。

三下,不輕不重,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一緊。

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聽不出男女,卻帶著一絲公式化笑意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

「請問,史東爺爺披薩店現在營業嗎?星耀經紀公關總監蘇菲亞·萊恩小姐,有一份關於『收編與封口』的合約,想親自與凱文·史東先生談一談。當然——」

那個聲音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

「如果你們拒絕,下一份送到的,就不會是合約,而是英雄議會的A級圍剿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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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面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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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披薩店那扇貼著聯邦封條的大門,被敲得微微震動,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落在布魯克林老街區午後渾濁的空氣裡。

窯爐前的三個人,沒有一個動。

艾蓮娜·費雪的手還按在磚窯厚重的鐵門把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回頭看了一眼爐內,赤紅色的火光映在她銀白色的髮絲上,像是替她鍍上了一層血色的邊。米雅·卡特下意識地擋在爐口前方,雙手緊緊攥著圍裙的下襬,指尖沾著的麵粉被汗水暈開,變成一團潮濕的白。班尼·托雷斯則是整個人僵在改裝過的外送無人機旁,手指還停在操控平板上,螢幕的冷光照著他驚慌的臉。

門外那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公式化的笑意,彷彿只是在確認一份外送訂單。

「史東爺爺披薩店,現在營業嗎?星耀經紀公關總監蘇菲亞·萊恩小姐,帶著一份關於收編與封口的合約,想親自與凱文·史東先生談一談。」

短暫的停頓,空氣彷彿被抽乾。

「如果你們拒絕,下一份送到的,就不會是合約,而是英雄議會的A級圍剿令了。」

米雅倒抽了一口冷氣,低聲咒罵了一句布魯克林式的髒話。她想開口,卻被艾蓮娜用眼神壓了回去。老婦人的目光沉穩而銳利,緩緩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A級圍剿令,那意味著議會將不再顧忌街區傷亡,可以動用重型源能武器與S級英雄小隊進行鎮壓。那不是逮捕,那是戰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磚窯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沉重,穩定,一步,又一步。

赤紅色的火焰向兩側分開,像是畏懼,又像是臣服。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那座一九三〇年留下的老磚窯中,緩緩走了出來。

是凱文·史東。

他赤裸的上身佈滿了汗水與煙灰,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被高溫重新鍛打過,線條分明,散發著驚人的熱氣。而那件原本銀白色的星紋戰衣,此刻已經緊緊貼合在他的身上,紋路不再是冰冷的銀白,而是如同熔岩在岩石縫隙中流動一般的赤紅,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彷彿擁有生命。戰衣胸口那道被裂顎獸撕裂的巨大傷口,已經被熔爐的餘溫重新熔接,留下一道粗獷而猙獰的疤痕,像是一枚勳章。

而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面具。

那不是英雄議會頒發的、流線型、光滑得沒有一絲瑕疵的制式面具。那是一張用披薩鏟柄敲打出來、用戰衣碎片熔接而成的面具。邊緣粗糙,甚至有些歪斜,左眼的弧度比右眼稍高,表面佈滿了錘擊的凹痕與火焰燻黑的痕跡,醜陋,卻無比真實。

他伸手,按住了那張面具。

很重。

比他當年戴上隊長面具時,還要重得多。當年的面具很輕,輕得像是議會的恩賜,輕得像是媒體的吹捧,輕得只要一陣風,一場謊言,就能將它吹走。而現在這張自己親手敲出來的面具,重得像是整條布魯克林街區的期盼,重得像是米雅深夜為他留的那盞燈,重得像是班尼熬夜改裝無人機時的眼袋,重得像是艾蓮娜那雙看著他長大的眼睛。

這份重量,讓他的脖子微微下沉,卻讓他的脊樑,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

他不再是被賦予頭銜的隊長。他是自己選擇成為的守護者。

「開門。」凱文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從熔爐深處帶出來的、悶燒般的穩定。

艾蓮娜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大門。她撕下半截封條,轉動了那把老舊的銅鎖。門軸發出年久失修的呻吟,紐約傍晚的冷風,夾雜著街區烤玉米與機油的氣味,一股腦灌了進來。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蘇菲亞·萊恩,比全息廣告上看起來還要瘦削,還要銳利。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是公關式的完美微笑,但那雙眼睛,卻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掃描器,冷靜地掃過店內的每一個人,每一處角落。她的身後站著兩名穿著星耀經紀制服的隨行人員,面無表情,手按在腰間的電磁警棍上。而在更遠的街口,凱文敏銳地察覺到,至少有三個狙擊反射點,正落在他的胸口。

好大的陣仗。凱文在心裡自嘲地想。為了對付一個賣披薩的,議會還真看得起我。

「凱文·史東先生。」蘇菲亞的目光最後落在凱文臉上那張粗糙的面具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完美的笑容。「初次見面。我為星耀經紀而來,也為議會而來。」

她逕自走進店內,高跟鞋踩在佈滿麵粉的磁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從公事包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紙本合約,放在那張油膩的披薩桌上,與周圍的番茄醬瓶和起司粉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這是一份S級收編合約。」蘇菲亞將合約推向凱文,語氣平穩得像是在朗讀新聞稿。「星耀經紀願意以頂級流量規格,重新包裝你。年度代言、時代廣場全息看板、個人實境影片頻道,一切比照光冕艾瑞克·沃恩的規格。條件只有三個。」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公開承認五年前源能核心爆炸,是你操作失誤所致,並向罹難者家屬道歉。第二,即刻退役,交出星紋戰衣,接受議會監管。第三,對於泰坦血清、裂顎獸,以及你最近在下水道看到的任何東西,永遠保持沉默。」

「作為交換。」她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掃過米雅與班尼。「這間違建的披薩店可以保留,你的朋友們不會被以包庇通緝犯的罪名起訴。而A級圍剿令,將永遠不會啟動。」

米雅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上前一步。「放屁!你們這是封口!明明是艾瑞克那個混蛋——」

「米雅。」凱文抬手,擋住了她。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還帶著熔爐的餘溫。米雅看著他面具後那雙平靜的眼睛,滿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牆,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狠狠瞪著蘇菲亞。

凱文拿起那份合約,紙張厚實,印刷精美,每一個條款都透著資本的傲慢。他翻了幾頁,發出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看到賠償金額那一欄那串驚人的零時,他忽然笑了,笑聲透過粗糙的面具,顯得有些沉悶。

「蘇菲亞小姐。」他放下合約,赤紅色的戰衣紋路隨著他的情緒微微發亮。「妳相信這上面寫的每一個字嗎?」

蘇菲亞臉上的完美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痕。

「我是公關總監,我的職責是維護英雄的形象,維護市場的穩定。」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但眼神卻飄忽了一瞬,落在凱文胸口那道新生的疤痕上。「史東先生,我勸你務實一點。收視率就是正義,流量就是真相。你戴上這張自製的面具,能保護這條街嗎?你能對抗整個議會嗎?」

「不能。」凱文回答得乾脆俐落,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他轉頭,看向米雅,看向班尼,看向艾蓮娜。他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彷彿熔爐的火光還留在他的瞳孔裡。

「但是,他們可以。」他輕聲說。「這張面具,不是為了讓我一個人逞英雄。是為了讓這條街的人知道,還有人願意為他們站出來。妳說的真相,是透過演算法推送的真相。而我相信的真相,是米雅每天早上送披薩時,客人那一句謝謝。是班尼修好街口路燈時,孩子們的歡呼。那才是真的。」

蘇菲亞沉默了。她身為星耀經紀的公關總監,聽過無數英雄慷慨激昂的演講,那些演講稿都是她親手寫的,充滿了熱血與口號。但眼前這個男人,戴著一張歪斜醜陋的面具,穿著一身還在冒煙的戰衣,說著最樸素的話,卻讓她的心臟,沒來由地抽痛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當記者的日子,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放下攝影機,坐進辦公室。她對艾瑞克·沃恩的手段,感到越來越不安。那些刻意規避警方監控的運輸路線,那些深夜送進實驗室的源能結晶,那些被封存的受害者名單,都讓她夜不能寐。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公式化的笑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水。放下杯子時,她的動作頓了一下,將一個杯墊,不著痕跡地往合約下方推了推。

「既然史東先生不願意接受好意,那真是太遺憾了。」她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冰冷的專業。「合約我會留下,考慮期限到今晚午夜。希望你不要為了無謂的義氣,害了整條街。」

她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的聲音在寂靜的店內格外刺耳。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用只有凱文能聽到的音量,極快地說了一句。

「杯墊很燙,小心拿。有些紀錄,議會刪不乾淨。」

說完,她帶著隨行人員,迅速消失在布魯克林的暮色中。街口的狙擊紅點,也隨之撤去。

店內一片死寂。

「她什麼意思?」班尼第一個反應過來,衝到桌邊,掀開那份厚重的合約。合約下方,壓著一張印著披薩店標誌的軟木杯墊,而杯墊底下,黏著一個指甲大小的黑色隨身碟,還帶著蘇菲亞掌心的餘溫。

艾蓮娜的眼神瞬間變了。「插入讀取器,小心病毒。用離線的那台。」

班尼的手有些抖,但機械宅的本能讓他迅速冷靜下來。他將隨身碟插入一台改裝過的老舊平板,斷開所有網路連結,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米雅和凱文都圍了過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螢幕亮起,一排排解密的資料跳了出來。

「這是……五年前,源能核心爆炸當天的原始勤務紀錄!」班尼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議會公開的版本說,是凱文哥的操作艙過載,導致核心不穩。可是這個……這個原始日誌顯示——」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被標記成紅色的代碼上。

【警告:核心過載指令已接收。指令來源:副隊長權限——E.Vaughn。操作艙鎖死,隊長權限被覆寫。】

時間戳記,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分秒不差。

轟!

凱文只覺得腦中一片轟鳴,熔爐的熱度彷彿再次從腳底竄了上來。那一夜的爆炸聲、隊友的慘叫、艾瑞克抱著他痛哭的臉、議會審判席上無數閃光燈,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這行冰冷的代碼,狠狠串了起來。

不是他的錯。

從來,都不是他的錯。是他最信任的兄弟,親手鎖死了他的操作艙,親手按下了過載的按鈕,再親手將他推入深淵,踩著他的屍骨,登上了光冕的王座。

米雅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艾蓮娜閉上眼睛,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早已預料,卻依然心痛。

凱文摘下了面具。粗糙的邊緣在他臉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他撫摸著那凹凸不平的表面,力道大得指節發白。這張面具的重量,此刻又多了一分。那是真相的重量,是背叛的重量,是五年冤屈的重量。

「還有一個音檔。」班尼忽然說,聲音有些乾澀。「日誌後面附了一段當時的通訊錄音,但是……最關鍵的三十秒,被人用高權限刪掉了,只剩下一片雜音。蘇菲亞一定還有備份,或者,她不敢給我們完整的。」

凱文重新戴上面具。咔噠一聲輕響,面具與戰衣的卡榫扣合,赤紅色的紋路驟然亮起,將整個披薩店照得通紅。

他走到店門口,望向曼哈頓的方向。夜幕低垂,對岸的霓虹牢籠燈火通明,時代廣場上,艾瑞克·沃恩巨大的全息影像正在微笑,溫暖而親民。

凱文握緊了拳頭,空氣在他拳鋒周圍發出細微的爆裂聲。那是意志轉化為衝擊能量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強大。熔爐重生後的戰衣,能將他的意志,更高效地轉化為力量。

「艾瑞克。」他低聲念著昔日兄弟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从牙縫中擠出的熔岩。「你欠我的,欠這條街的,我會親手,一筆一筆討回來。」

而在他身後,那台老舊平板的螢幕上,那段被刪除的音檔空白處,忽然跳出了一行新的訊息。那是一組座標,閃爍著不祥的紅光,指向自由女神像下方的廢棄檢修隧道。

午夜將至,考慮期限的倒數,與A級圍剿令的陰影,同時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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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背叛的錄音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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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布魯克林,空氣冷得像是要結冰。

史東爺爺披薩店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門縫外是空蕩蕩的老街,只有對岸曼哈頓的霓虹透過霧氣滲進來,把柏油路面染成一塊塊破碎的橘紅。店裡卻熱得嚇人,那座一九三〇年的磚窯熔爐還在低鳴,磚縫裡透出暗紅色的餘燼,像是一頭年邁卻不肯睡去的野獸。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麵粉焦香、番茄酸甜與金屬高溫混合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凱文·史東站在門口,背對著眾人。赤紅色的星紋在他拳鋒周圍明滅,空氣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劈啪作響。那是意志被轉化為衝擊能量的聲音,比受傷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暴躁,彷彿連他自己都壓不住那股翻湧的怒火。時代廣場方向,艾瑞克·沃恩的全息影像依舊在微笑,溫暖,親民,完美得令人作嘔。

「凱文,先進來。」艾蓮娜·費雪的聲音從櫃檯後方傳來,沉穩,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外頭有議會的巡邏無人機,你胸口的傷才剛被熔爐封住,別在風裡站太久。」

凱文沒有動。他的影子被爐火拉得很長,投在滿是刮痕的木地板上,微微顫抖。五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把那天晚上的爆炸、把議會法庭上的宣判、把兄弟轉身離去的背影,都埋進了布魯克林的下水道裡。可是蘇菲亞·萊恩留下的隨身碟,卻把一切都挖了出來,血淋淋的,還帶著土腥味。

「還有一個音檔。」班尼·托雷斯蹲在角落,膝蓋上放著那台老舊平板,手指在觸控螢幕上飛快滑動,額頭上全是汗。「日誌後面附的那段通訊錄音,最關鍵的三十秒被人用高權限刪掉了,只剩雜音。手法很乾淨,是議會內部的資訊掩蓋協定,一般人根本解不開。」

米雅·卡特一把拉過椅子坐下,帆布鞋重重踩在椅腳上,發出砰的一聲。「什麼叫一般人?我們家班尼可是能把外送無人機改成偵察機的男人耶。班尼,你老實說,有沒有辦法?」

班尼苦笑,推了推滑落的眼鏡,鏡片反射著爐火的紅光。「大小姐,妳以為我是魔法師嗎?那是軍用等級的加密抹除,我手邊只有披薩店的無線網路和一台快報廢的解碼器——」

他的話沒說完,平板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叮。一封沒有寄件人、沒有標題的加密訊息,強行擠進了他們的區域網路,螢幕上跳出一串蘇菲亞·萊恩專用的公關驗證碼。

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是她。」艾蓮娜走過來,銀灰色的髮絲在爐火映照下像鍍了一層銅。她看著那串驗證碼,眼神銳利。「蘇菲亞在星耀經紀待了十年,她知道什麼能給,什麼不能給。這是她不敢當面交出來的東西。」

班尼吞了一口口水,手指有些發抖地點開訊息。裡面只有一個音訊檔案,檔名是一串數字:五年前的日期,加上核心控制室的編號。檔案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蘇菲亞親手打的,錯字都來不及改:對不起,我只能做到這裡。完整的勤務紀錄我拿不到,但這段備份,是我從舊伺服器夾縫裡摳出來的。聽完,你們就會懂。千萬小心光冕。

米雅下意識抓住了凱文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汗,冰冷。凱文回頭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的眼睛深不見底,只有熔爐的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他緩緩走回來,坐到爐火前面,啞聲說:「放吧。」

班尼深吸一口氣,按下播放鍵。

起初是一片漫長的電流雜音,沙沙作響,像是深海裡的潮聲。接著,一個低沉的男聲浮了出來,帶著實驗室特有的空曠回音。那是軍方泰坦計畫的負責人,崔佛·漢默博士,凱文曾在議會的聽證會上見過他一次,西裝筆挺,笑容僵硬。

「沃恩副隊長,核心溫度已經超過臨界值了。再不降載,整個曼哈頓電網都會被拖垮。你確定還要繼續?」

短暫的沉默,只有儀器運轉的嗡鳴。然後,第二個聲音響起。

那是艾瑞克·沃恩的聲音。年輕五歲,卻一模一樣,帶著那種天生的魅力與從容,彷彿他不是在談論一場足以炸掉半座城市的災難,而是在談論明天的慈善晚宴要穿什麼西裝。

「漢默博士,別緊張。讓它繼續升溫,升到過載。」

「什麼?你瘋了嗎?控制室裡還有你的人!史東隊長還在操作艙裡!」

「正因為他在,才完美。」艾瑞克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老舊喇叭傳出來,失真,冰冷,讓米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議會那群老傢伙只認血統,只認源能契合度。我再努力,也不過是個副手。要主導議會,要拿到核心殘骸的研究權,我需要一場悲劇,一場足以讓所有人閉嘴的悲劇。」

「你、你是要……」

「讓核心過載,讓他當替罪羊吧。」艾瑞克的語氣平淡得可怕,像在點一份披薩。「凱文是唯一的無源能S級,民眾愛他,媒體愛他。他不倒,我永遠只是光冕,只是他的影子。等爆炸發生,你就說是他操作失誤,野心太大,想強行吸收核心。我會帶著救援隊晚三十秒進場,鏡頭會拍到我抱著傷者痛哭的樣子。收視率會很高,你說是吧?」

錄音裡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大概是漢默博士撞到了桌子,呼吸變得急促。「會有上百人死亡!下城區的疏散根本來不及!」

「為了更大的正義,小小的犧牲是必要的。」艾瑞克的聲音驟然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博士,你女兒在史丹佛的學費,你瑞士帳戶裡的數字,還有你那些見不得光的血清實驗,都需要一個新的金主。而我,需要第二顆核心的鑰匙。成交嗎?」

長久的死寂。只有電流聲在空轉。最後,漢默博士用一種近乎崩潰的氣音說:「……成交。願上帝原諒我們。」

「上帝只原諒贏家。」

喀噠一聲,錄音結束。

披薩店裡靜得連熔爐的呼吸聲都聽得見。爐火的暖意似乎在一瞬間被抽乾,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從地板縫裡往上爬。米雅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眼眶紅得嚇人。班尼摘下眼鏡,用力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水光,不知道是汗還是淚。艾蓮娜閉上眼睛,皺紋深深地刻進眼角,像是早就預料到,卻依然為人性的墮落感到疼痛。

只有凱文,沒有動。

他低著頭,戴著那張親手敲打的粗糙面具。面具是用披薩鏟柄與戰衣碎片敲出來的,邊緣還留著錘痕,醜陋,笨拙,卻沉重。此刻,面具縫隙下的星紋戰衣,正爆發出刺眼的強光。赤紅色的紋路從胸口一路蔓延到拳頭,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空氣在他周圍劇烈震盪,桌上的空杯被震得嗡嗡作響,牆上的老照片簌簌落灰。

那是憤怒。那是被背叛了五年,卻到今天才聽見真相的憤怒。

「讓他……當替罪羊吧。」凱文一字一句地重複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磚頭。「五年。布魯克林的兄弟們叫我叛徒,議會把我除名,爺爺的店差點倒閉。我以為是意外,我以為是我不夠強,沒能壓住核心。結果……結果是你親手把溫度推上去的。艾瑞克,你這個混蛋。」

他猛地抬起拳頭,狠狠砸在地板上。轟!衝擊能量呈環形炸開,木地板寸寸龜裂,氣浪掀翻了椅子,爐火被吹得猛然一竄,竄起半人高的火舌。班尼的平板差點飛出去,被米雅眼明手快一把抱住。

「凱文!冷靜!」艾蓮娜厲聲喝道,柺杖重重敲在地上。「熔爐剛修復你的戰衣,你的意志還不穩定。再這樣爆發,你的心臟會先被震碎!」

凱文喘著粗氣,拳頭抵著碎裂的地板,指節滲出血來,滴在發燙的星紋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沒有抬頭,肩膀劇烈起伏,像一頭受傷的獅子,被迫吞下滿嘴的血與火。

米雅衝過去,半跪在他身邊,不顧那灼人的高溫,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倔強得要命。「哭出來也沒關係啦,笨蛋!你揹了五年的黑鍋,現在終於證明你是清白的了!我們把這個放出去!放到網路上!讓全紐約都聽聽,他們崇拜的光冕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沉重的悲傷。班尼立刻跳起來,把平板接到店裡的老電腦上,手指快得出現殘影。「對!真相就是武器!我馬上上傳到英雄論壇、直播平台、社群網路。標題就叫光冕的真面目,保證一小時內衝上熱門!」

希望像爐火一樣,重新亮了起來。幾個人圍到電腦前,看著上傳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爬。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米雅甚至已經想好了文案,想好了要怎麼剪接,想好了要用哪一張艾瑞克假笑的照片當封面。

可是,進度條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停住了。

螢幕上跳出一個血紅色的警告框:您的內容涉及未經證實之指控,違反社群守則,已遭下架。

班尼愣住了。「什麼?」他不信邪,換了一個平台,換了一個帳號,重新上傳。這一次更快,不到十秒,影片直接消失,帳號還被標記了黃色警告:散佈針對認證英雄之不實資訊,帳號信用分數降低。

米雅搶過鍵盤,用自己的直播帳號試。她可是布魯克林小有名氣的街區主播,有十幾萬追蹤者。可是當她把音檔拖進直播後台,系統立刻彈出提示:關鍵字光冕、艾瑞克·沃恩、核心過載已被列為高風險詞彙,直播將被限制觸及。

她不死心,按下開播鍵,對著鏡頭只說了三句話,直播間的人數就從三萬直線掉到三百,畫面卡頓,聲音失真,最後直接黑屏,顯示直播因技術原因中斷。

「怎麼會這樣……」米雅盯著黑掉的螢幕,臉色慘白。「我的帳號從來沒被封過……」

艾蓮娜嘆了一口氣,走到窗邊,掀開鐵捲門一角。對岸曼哈頓的巨型螢幕上,星耀經紀的標誌一閃而過,緊接著是艾瑞克基金會捐贈貧民區營養午餐的新聞,配著他抱著小孩的溫暖畫面。她緩緩說:「不用試了。星耀經紀買斷了所有主流平台的關鍵字過濾權。只要提及光冕的負面資訊,即時封鎖。這就是資本的力量,比源能更強大。」

班尼頹然坐倒在地,後腦勺撞到烤箱,發出沉悶的聲響。「那我們有證據又有什麼用?根本沒人聽得見!議會的A級圍剿令還在頭上,明天早上,凱文就是全市通緝的逃犯了!」

絕望像下水道的污水,悄悄漫了上來,淹到每個人的腳踝。爐火的光似乎也暗了下去。

就在這時,那台老舊平板又響了。叮。這一次,不是訊息,而是一組座標在閃爍,紅光不祥,指向自由女神像下方的廢棄檢修隧道。旁邊還有一行倒數計時,距離午夜的考慮期限,只剩下不到三小時。而在座標下方,蘇菲亞用顫抖的字跡留下最後一句話:他們要在女神像底下引爆第二顆核心。你們沒有時間了。

凱文緩緩站了起來。他走到熔爐前,伸出手,讓爐火舔舐著他的拳頭。星紋在高溫中發出低沉的共鳴,像是祖父在遠方回應他。他轉過身,面具下的眼睛不再迷茫,只剩下磚窯悶燒般的堅定。

「主流不讓我們說話,那就不說。」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米雅,妳不是說過嗎?這條街上,每一間店都欠我們一塊披薩的人情。」

米雅抬起頭,淚水還掛在睫毛上,眼睛卻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你是說……」

「他們能買下網路,能買下演算法,但他們買不下布魯克林的電視,買不下每一扇櫥窗裡的平板,買不下街坊鄰居的嘴。」凱文握緊拳頭,赤紅色的光照亮了他粗糙的面具。「既然大路被封了,我們就走小巷。用最原始的方式,直播。」

窗外,午夜的鐘聲隱隱從曼哈頓傳來,伴隨著無人機巡邏的嗡鳴,由遠而近。A級圍剿令的陰影,已經籠罩了披薩店的屋頂。而在平板螢幕上,那組血紅色的座標跳動得越來越快,像是一顆倒數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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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米雅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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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前兩小時五十七分,布魯克林老街的上空壓著一層低沉的嗡鳴。

那不是風,是星耀經紀的巡邏無人機。六架,排成楔形,從曼哈頓的方向滑過來,探照燈像冰冷的手指,一寸一寸撫摸著史東爺爺披薩店斑駁的招牌。店裡,麵粉與番茄醬的香氣還沒散,混著磚窯熔爐殘留的鐵鏽與高溫氣味,嗆得人鼻腔發疼。

凱文·史東站在熔爐前,赤紅色的星紋戰衣貼著他的胸口緩緩起伏,像是第二次心跳。他粗糙的面具擱在桌上,邊緣還留著鐵鎚敲打的痕跡,摸起來刺手,卻燙得讓人安心。平板螢幕上,血紅色的座標仍在跳動,自由女神像下方的廢棄檢修隧道,倒數計時無情地往午夜逼近。

「主流不讓我們說話,那就不說。」他剛才那句話還迴盪在空氣裡。

米雅·卡特猛地吸了一口氣,把眼淚用手背胡亂抹掉。她是布魯克林土生土長的女孩,樂天,嘴快,心比烤箱還熱。平常總愛抱怨披薩店生意差,說凱文的沉默寡言會把客人嚇跑,可此刻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被爐火點燃了。

「好!要玩原始的,我們布魯克林就沒輸過!」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台老舊的運動攝影機,那是她高中時打工存錢買的,鏡頭邊緣都磨花了,背帶上還沾著番茄醬的漬。「你們以為我在街區混假的嗎?這條街上,每一間店都欠我們一塊披薩的人情,現在是討債的時候了!」

艾蓮娜·費雪推了推眼鏡,沉穩的聲音像是一盆溫水,澆在眾人發燙的神經上。「米雅,憤怒不能當頻寬。主流平台被星耀買斷,演算法封鎖關鍵字,妳上傳的影片連三秒都活不過。妳打算怎麼做?」

「不靠網路,靠鄰居。」米雅把攝影機舉到眼前,透過觀景窗看著凱文,嘴角揚起倔強的笑。「星耀能買下網路,能買下演算法,能買下收視率,但他們買不下陳媽媽雜貨店門口那台三十吋的老電視,買不下理髮店老喬櫥窗裡的平板,買不下每一戶人家陽台的喇叭。我們不用直播平台,我們用這條街本身來直播。」

班尼·托雷斯原本蹲在角落拆解一台外送機車的電池,聞言吹了一聲口哨。他幽默務實,總把麻煩掛在嘴上,說自己只愛機械不愛英雄,可他的手從來沒停過。「哇,米雅大小姐,妳終於說了句有機械靈魂的話。妳的意思是,組一個街區網狀直播網?」

「沒錯!」米雅轉身,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那是她從小畫到大的布魯克林街區圖,上面用蠟筆標著每一間店。「班尼,你的外送機車不是改了強力電池跟投影模組嗎?我們把訊號源放在披薩店,用妳的短距無線電跟藍牙網狀網路,一台傳一台。雜貨店、洗衣店、修車廠、教堂地下室,全部變成轉播節點。電視、平板、投影布幕,有螢幕就給我亮起來!」

班尼抓了抓他那頭捲髮,苦笑卻眼神發亮。「聽起來很瘋,但機械上可行。星耀封的是對外網路,又不是我們店跟店之間的藍牙跟區域無線網路。只要把延遲壓在兩秒內,再用外送機車當行動中繼站,就算無人機干擾,我們也能像送披薩一樣,把真相一塊一塊送到每個人手上。只是……」他看了一眼窗外逼近的紅藍燈光。「我們只剩不到三小時,還有A級圍剿令在頭頂。」

「那就兩小時五十分鐘內搞定。」凱文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像磚窯裡悶燒的炭。「米雅負責鏡頭,班尼負責線路。我負責……站在鏡頭前面,把該說的話說完。」

他拿起那副粗糙的面具,緩緩戴上。冰冷的金屬貼著臉頰,披薩鏟柄的木頭香還殘留在背面。那重量不只是鐵,是選擇。他曾是被賦予的隊長,徽章是別人別上去的;現在,他是自己選擇的守護者,面具是自己敲出來的。

艾蓮娜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像數據與人性在打架。她對凱文如孫輩般嚴厲又心疼,此刻只是輕輕點頭。「去吧。但記住,真相需要證據,光有熱血不夠,觀眾要看到血淋淋的名單。」

話音剛落,披薩店後門的鈴鐺響了。

一個穿著星耀經紀深藍色西裝、頭髮被雨水打濕的男人跌了進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防震硬碟。他是傑森·布洛克,那個現實至上、滿口收視率的經紀人。平常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此刻卻狼狽得像剛從下水道爬出來,領帶歪了,眼鏡裂了一角。

「關門!快關鐵門!」他喘著氣,把硬碟塞給班尼。「我他媽的……我這輩子都在算收視率,算哪個英雄笑起來比較有廣告價值。但我沒算過,原來有些數字是不能播的。」

米雅立刻把鐵門拉下一半,烤箱的熱氣撲到傑森臉上,讓他劇烈咳嗽起來。

「這是什麼?」艾蓮娜迅速接過硬碟,插上筆記型電腦。解密進度條緩慢爬行,眾人的呼吸都停了。

傑森抹了一把臉,聲音顫抖。「議會封存的泰坦血清受害者名單。我冒著被革職、被當成共犯的風險,從星耀的黑庫裡偷出來的。你們不是想直播嗎?沒有這個,你們說什麼都像陰謀論。」

螢幕亮了。一排排名字、照片、年齡跳了出來。十六歲、十七歲、十五歲……全是布魯克林跟皇后區的少年,笑容燦爛,穿著高中制服。後面跟著冰冷的註記:異變為裂顎獸,秘密處置,家屬以失蹤結案。數十名,整整三頁,滑不到底。

死寂。連熔爐的火焰聲都顯得刺耳。

米雅的手在抖,攝影機差點掉下來。她認出了其中一張臉。「這……這是隔壁街的湯米?他媽媽上個月還來買披薩,說兒子去曼哈頓參加新英雄聯盟海選,很有出息……」她的聲音哽住了,樂天的偽裝碎了一地,露出底下滾燙的憤怒。「混蛋!他們把孩子變成怪物,再把怪物殺掉,還說是淨化?」

凱文站在螢幕前,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星紋戰衣感應到他的意志,赤紅色的光紋一路爬上手臂,空氣發出細微的爆裂聲。他想起培植槽裡那些扭曲的少年,想起傑米那張渴望成為英雄的臉。短句。重拳。轟鳴。他的每一擊都是意志的具現,可此刻,他只想把這份意志變成聲音。

「米雅。」他轉頭,面具下的眼睛血紅,卻異常清明。「拍下這個。一個一個念出他們的名字。讓這條街的人看看,他們的孩子去了哪裡。」

班尼已經動了起來。他把外送機車推到店中央,拆開座墊,露出裡面改裝的訊號發射器,又把三台備用平板、兩台投影機全搬出來,手指飛快地接線,嘴裡還不忘自嘲。「好啦好啦,我就知道今晚別想睡。米雅妳去敲陳媽媽的門,我去搞定老喬的理髮店。記住,訊號密碼是『熱騰騰披薩』,全小寫,別打錯,不然會連到隔壁的色情頻道。」

「你才會打錯!」米雅破涕為笑,抓起外套跟安全帽就往外衝。雨點打在她的臉上,冰冷,卻讓她更清醒。她衝進雨裡,挨家挨戶敲門。「陳媽媽!開電視!把音量開到最大!老喬!把你櫥窗的平板借我!今晚凱文要說話,不聽你會後悔一輩子!」

整條布魯克林老街,一盞一盞燈亮了起來。雜貨店的老電視滋滋作響,洗衣店的烘衣機上架起平板,修車廠的投影機打在白牆上,教堂的神父甚至把彌撒用的喇叭搬了出來。街坊們穿著睡衣、圍裙,撐著傘站在屋簷下,口耳相傳。信任,在這裡不是演算法,是十年如一日準時送達的披薩溫度。每救下一條街,每多亮一盞燈,披薩店的燈光便多一分暖意。那是街區羈絆,是最原始也最堅固的網路。

披薩店內,艾蓮娜迅速整理名單,傑森則在旁邊低聲指導。「不能只放名單,要放對比。把艾瑞克的宣傳影片跟這些孩子的異變監視器畫面剪在一起。觀眾要的不是數據,是心痛。相信我,我賣了十年熱血,我知道什麼能打動人。」他的口頭禪是收視率,此刻卻說得眼眶發紅。「這次,不為收視率,為贖罪。」

一切就緒。米雅架好攝影機,鏡頭對準戴著粗糙面具的凱文。他的背後是1930年的磚窯烤箱,爐火熊熊,映得他像從火裡走出來的人。無人機的嗡鳴越來越近,紅藍色的警燈已經掃到街口,A級圍剿的裝甲車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三、二、一……」班尼比出手勢,訊號燈由紅轉綠。街區網狀網路接通了,數十個螢幕同時亮起凱文的臉。

凱文深吸一口氣,麵粉的香氣竄入肺裡。他想起祖父,想起那些深夜來買披薩的夜班護士、計程車司機、失眠的老人。他緩緩開口,聲音透過老舊喇叭,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卻異常有力。

「我是凱文·史東。五年前,他們說我炸了源能核心,說我是叛徒。今晚,我不辯解,我只給你們看一些名字……」

就在他舉起名單的第一頁,異變陡生。

所有店鋪電視的畫面劇烈閃爍了一下,一股更強的訊號硬生生切了進來。曼哈頓高樓的霓虹夜景佔據了螢幕,自由女神像在雨霧中莊嚴佇立。一個穿著白色戰衣、金色光冕熠熠生輝的男人凌空而立,微笑溫暖親民,正是副隊長光冕艾瑞克·沃恩。

他的聲音透過全市的公共頻道、每一塊商業看板、每一台計程車上的螢幕,溫柔卻不容拒絕地響起,瞬間蓋過了街區網路的微弱訊號。

「親愛的紐約市民,今晚打擾了。」艾瑞克張開雙臂,身後是一顆懸浮的、散發著聖潔藍光的巨大核心。「有鑑於泰坦血清污染持續擴散,英雄議會與星耀經紀決定,明晚午夜,將在自由女神像前啟動第二顆淨化核心。一勞永逸,徹底淨化所有污染,還給曼哈頓一個純淨的未來。這,將是新時代的黎明。」

廣場上響起歡呼,煙火升空。而在布魯克林的小螢幕上,凱文手中的受害者名單還舉在半空,卻被那片聖潔的藍光映得慘白。

米雅倒抽一口冷氣,攝影機劇烈晃動。「淨化核心?那根本不是淨化……蘇菲亞的紙條說,他們要在女神像底下引爆第二顆核心,製造血清風暴!」

艾蓮娜臉色煞白,迅速計算著能量讀數。「他提前了。他知道我們要直播,所以搶先把引爆包裝成救世。明晚午夜,曼哈頓會化為新的源能井,所有人都會暴露在輻射裡。」

窗外,裝甲車的煞車聲戛然而止,擴音器響起冰冷的警告。「凱文·史東,你已被定義為S級危險私刑者,立即解除武裝投降。這是最後通牒。」

凱文緩緩放下名單,轉頭看向鏡頭。那雙眼睛,透過粗糙的面具,透過數十個閃爍的小螢幕,看向每一位街坊。爐火在他拳頭上舔舐,星紋發出低沉的共鳴。

直播被切斷了,但街區的燈,一盞都沒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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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班尼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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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克林的夜,被裝甲車的探照燈切成了碎片。

「凱文·史東,你已被定義為S級危險私刑者,立即解除武裝投降。這是最後通牒。重複一次,這是最後通牒。」

冰冷的擴音器聲音撞在「史東爺爺披薩店」的玻璃櫥窗上,嗡嗡作響。店門外,三輛漆著英雄議會徽章的裝甲車橫亙在老街中央,車頂的重型拘束砲緩緩轉動,瞄準了那個站在爐火前的男人。車燈慘白,把門口那排盆栽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一排伸出手的亡魂。

店內,空氣燙得讓人喘不過氣。磚窯烤箱裡的火焰被壓得很低,卻發出野獸般的低鳴。凱文站在鏡頭前,手裡還舉著那份受害者名單,紙張邊緣被爐火映得發黃。他的粗糙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顎與乾裂的嘴唇。

米雅手中的攝影機還在錄,鏡頭劇烈地晃動。她壓低聲音,牙齒都在打顫。「他們把直播切斷了,可是……街區的節點還在,漢密爾頓街的老喬雜貨店、轉角洗衣店的平板都還亮著。凱文,我們怎麼辦?」

艾蓮娜·費雪站在吧檯後,手指飛快地在平板上滑動,能量曲線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藍光。她抬起頭,眼神沉得像深海。「艾瑞克提前了。他把第二顆核心包裝成淨化,明晚午夜在自由女神像前啟動。孩子們,那不是淨化裝置,那是複製品,穩定閥被拆掉了。一旦啟動,三十分鐘內就會過載,透過大氣噴灑系統把高濃度血清霧化。到時候,整個曼哈頓會變成一座新的源能井,數百萬人同時暴露。」

話音未落,班尼·托雷斯從後廚衝了出來,滿手都是機油,懷裡抱著一頂改裝過的外送安全帽。「老大,不好了!外送箱裡那管殘留樣本不見了!就是傑森偷出來的那批,艾蓮娜老師說要留著分析的那一管,淡藍色的那管!」

凱文眉頭一皺。「誰拿的?」

班尼的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油污滑下來。「監視器最後拍到……是傑米。傑米·奧爾蒂斯,我高中同學。他剛剛傳訊息給我,說他受夠了當魯蛇,他要加入新英雄聯盟,他說只要一針就能變成B級英雄……他現在在漢密爾頓高中體育館,訊息最後只有一句話,救我。」

「該死!」米雅倒抽一口冷氣。「那孩子瘋了嗎?名單上那幾十個少年就是這樣死的,異變後被秘密處置的!」

窗外,擴音器的倒數已經開始。「十、九、八……」

凱文緩緩放下名單,將它折好塞進米雅的背包。他轉身,從爐膛裡抽出那把燒得通紅的披薩鏟,鏟面上的星紋與他手臂上的戰衣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他的聲音沙啞,卻穩得像磚窯裡的石頭。「這裡交給你們。街區的燈不能熄。」

「可是外面全是議會的人!」班尼急得跳腳。「你一出去就會被圍捕!」

凱文咧嘴一笑,那是他慣用的自嘲。「被圍捕又不是第一次了。五年前在核心前面,我就已經被圍過一次。那一次我什麼都沒做,這一次,我至少知道要去哪裡。」

他抓起外送機車的鑰匙,將面具的繫帶勒緊。那面具是用披薩鏟柄與戰衣碎片親手敲打的,邊緣粗糙,內側還留著鎚痕,戴上去會磨得顴骨發疼。可正是這份疼痛,讓他記得自己是誰。不是議會賦予的隊長,而是自己選擇的守護者。

「班尼,後巷的捷運維修道還能走嗎?」

班尼愣了一秒,隨即狠狠點頭,嘴上還是忍不住抱怨。「能走是能走啦,就是會經過你最討厭的積水區,味道像壞掉的起司加臭襪子。老大,你真的要騎我改裝的小綿羊去救人?那台車的避震器昨天才被米雅撞歪……」

「少囉唆,推車。」

後巷裡,雨剛停,地面浮著一層油亮的水膜,倒映著遠處曼哈頓的霓虹。班尼推著那輛加裝了源能緩衝器的外送機車,引擎發出咳嗽般的轟鳴。凱文跨上車,星紋戰衣在夜色中泛起暗紅色的微光,像是悶燒的炭。

「抓緊時間,傑米那小子從小就怕黑,體育館的燈要是全滅,他會嚇死的。」班尼把安全帽塞給凱文,眼神複雜。「老大,拜託,別用拳頭。他跟我一樣,只是想當英雄想瘋了的笨蛋。」

凱文看了他一眼,重重點頭,油門一催,機車如離弦之箭竄入廢棄的捷運隧道。隧道裡瀰漫著霉味與鐵鏽味,水滴從頭頂滴落,砸在安全帽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風灌進衣領,冰冷刺骨,可他胸口的星紋卻越來越燙。

漢密爾頓高中體育館,此刻已成人間煉獄。

凱文趕到時,遠遠就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與學生的尖叫。體育館的鐵捲門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籃球架扭曲成麻花,地板上全是碎裂的木屑與血跡。空氣中飄著濃烈的汗酸味、消毒水味,還有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化學藥劑味,那是泰坦血清的味道。

人群從側門湧出,哭喊著,互相推擠。米雅的街區直播節點不知何時也被轉到了這裡,洗衣店老闆娘舉著平板,鏡頭對準了館內,彈幕瘋狂洗版。

「怪物!裡面有怪物!」

凱文逆著人流走進去,腳步沉穩。體育館中央的聚光燈只剩一盞還亮著,光柱下,一個高達兩公尺半的身影跪在地上,劇烈地喘息。

那是傑米。

他的右半身已經完全獸化,肩膀隆起如岩石,皮膚龜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纖維,骨刺從脊椎穿出,下顎向兩側裂開,露出森白的獠牙。左半身卻還維持著少年的模樣,穿著褪色的漢密爾頓高中籃球隊服,十七號,上面沾滿了血。他的左眼是清澈的棕色,右眼卻是渾濁的金黃色,瞳孔縮成針尖。

他抱著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不要……不要看我……班尼……凱文大哥……我不想變成怪物……我只是想……想跟你們一樣……想被選上……」

凱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他見過太多裂顎獸,見過它們失去理智、只剩殺戮本能的模樣。軍方的教條是,異變不可逆,唯一的仁慈就是迅速處決。可是眼前這個孩子,還在哭,還在喊,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傑米。」凱文緩緩蹲下身,與那雙一黃一棕的眼睛平視。他沒有擺出戰鬥姿態,反而摘下了手套,露出佈滿老繭的手掌。「看著我。還記得你來店裡偷吃起司條,被米雅追著打的樣子嗎?你說你以後要當英雄,請全校吃披薩。」

傑米渾身顫抖,獸化的右爪在地板上抓出五道深痕。「可是……我偷了血清……我騙了班尼……我好痛,全身像被火燒……腦子裡有聲音叫我咬下去,叫我把你們都撕碎……」

遠處傳來旋翼機的轟鳴,新英雄聯盟的先遣小隊已經到了,探照燈掃過體育館的破窗。擴音器響起:「發現血清異變體,授權就地淨化。重複,授權就地淨化。」

班尼不知何時也騎著另一輛機車趕到了,他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擋在傑米面前,張開雙臂。「不准開火!他還活著!他是我同學!傑米·奧爾蒂斯,數學爛到爆,修機車卻比我還有天份的傑米!你們敢開槍,先問過我手裡的扳手!」

凱文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祖父的聲音彷彿從磚窯的餘溫中傳來。披薩烤箱即熔爐,爐火能修復戰衣,也能淬鍊意志。過去,他的衝擊波只有一種,那就是轟碎一切的重拳。短句。重拳。轟鳴。可是艾蓮娜說過,意志轉化的能量,頻率是可以調整的。憤怒是爆裂,守護,應該是溫暖。

他將雙拳輕輕按在傑米獸化的胸口,沒有發力,而是讓星紋一點一點亮起。這一次,不是赤紅的爆裂,而是如爐火般的橙黃,溫和,穩定,像剛出爐的披薩散發的熱氣。

「忍著點,會有點燙。」

溫和的衝擊波如水紋般擴散,滲入傑米龜裂的皮膚。傑米發出淒厲的慘叫,渾身冒出白煙,獸化的骨刺開始鬆動、脫落,暗紅色的肌肉纖維一點一點收縮,裂開的下顎發出喀喀的聲響,緩緩癒合。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藥劑味,被麵粉與番茄的香氣取代,那是凱文記憶中披薩店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整整三分鐘,漫長得像一輩子。

當光芒散去,傑米恢復了少年的模樣,只是渾身濕透,像是從水裡撈起來,癱軟在凱文懷裡,放聲大哭。「大哥……我以為我死定了……腦子裡的聲音不見了……」

體育館外一片死寂,隨即,街區直播節點的彈幕炸開了。洗衣店老闆娘的平板劇烈晃動,她尖叫著:「成功了!凱文把怪物變回來了!老天爺,他把那孩子救回來了!」

班尼跪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幕,眼眶通紅。他想起高中時,他和傑米一起蹲在車庫裡拆引擎,兩人滿手油污,傑米說,我以後要當英雄,穿著發光的戰衣。班尼說,那我就當修戰衣的人,英雄壞了我就修好。他曾經羨慕過那些在曼哈頓高樓上擺拍的英雄,羨慕過新英雄聯盟開出的高薪合約,甚至動搖過,要不要把凱文的數據賣掉。

可是現在,他看著凱文用顫抖的手輕拍傑米的背,看著那件暗紅色的戰衣上沾滿了少年的眼淚與鼻涕,看著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輕聲說,沒事了,回家吃披薩吧。

班尼站起身,從工具包裡掏出扳手,走到凱文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著,笑中帶淚,還是那副幽默務實的語氣。「老大,剛才那招帥到犯規,爐火的溫度控制得剛剛好,再多一度傑米就變成烤起司了。看來以後戰衣維修之外,我還得兼職當你的能量調音師。」

他轉頭看向半空中逼近的英雄聯盟戰機,看向那些閃爍的拘束砲,舉起扳手,指向天空。「我的英雄夢啊,早就不是穿發光衣服站在樓頂了。我的戰場在這裡,在這間破披薩店,在這條老街。我選擇站在凱文身旁,修好他的拳頭,修好這個街區。誰想動他們,先問過我。」

凱文看著班尼,沉默了許久,最後只吐出兩個字。「謝了。」

就在此時,艾蓮娜的緊急通訊切入所有街區節點,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凱文!快回來!議會剛剛發布了正式通緝令,你被列為S級危險私刑者,授權全員圍捕,還凍結了披薩店所有帳戶與物資供應!而且……第二顆核心的讀數變了,艾瑞克把引爆提前了,不是明晚午夜,是今晚!他在女神像底下……」

通訊戛然而止,只剩下一陣刺耳的雜音。

與此同時,曼哈頓方向的天空,一道聖潔的藍光沖天而起,將整片夜空染成詭異的顏色。自由女神像的輪廓在藍光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尊冷笑的神祇。

傑米緊緊抓住凱文的衣角,輕聲問:「大哥,天怎麼變藍了?」

凱文抱起少年,轉身看向那道藍光,面具下的眼神如爐火般熾熱。他低聲說:「那不是天亮了,那是有人要把夜燒掉。班尼,發動車子,我們回家。披薩店的燈,還亮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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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議會的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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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灌進破貨車的窗縫,帶著布魯克林深秋特有的鐵鏽與落葉氣味。

凱文·史東坐在後座,懷裡抱著沉沉睡去的傑米。少年額頭上還殘留著薄汗,呼吸卻已經平穩,異變時浮現的青黑色血管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運動服上被撕裂的口子,證明剛才在體育館裡發生過什麼。

車窗外,曼哈頓方向的天空依舊被那道聖潔又詭異的藍光染透。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在光柱裡明滅,像一隻冷眼俯瞰人間的神祇。光很亮,亮到連星星都不見了,亮到讓人鼻腔裡彷彿能聞到臭氧被高溫灼燒後的焦味。

「大哥……燈,還亮著嗎?」傑米在睡夢中囈語,手指緊緊揪住凱文戰衣的破口。

凱文低頭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覆住少年的手背,聲音沙啞得像被磚窯的煙燻過。「亮著。我們回家,就看得到了。」

前座,班尼·托雷斯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那輛由披薩外送貨車改裝的老爺車引擎發出氣喘般的轟鳴,排氣管噴出陣陣黑煙,卻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跑得飛快。後照鏡裡,他看見凱文的側臉,那張總是沉默的臉此刻繃得死緊。

「嘿,別那副表情。」班尼試圖用玩笑沖淡緊繃,「你剛才那一拳,帥到我差點把扳手吞下去。那可是逆轉異變耶,全紐約,不,全世界獨一份。等一下回店裡,米雅肯定已經把影片剪好了,標題我都想好了——無源能大叔一拳打醒問題少年,感動布魯克林。」

「少貧嘴,開穩一點。」凱文低聲說,目光卻沒有離開窗外的藍光,「顛到他了,我就把你丟下去跑步。」

「哇,過河拆橋啊。我可是你的能量調音師耶,工會可是有保障的。」

副駕駛座上的米雅·卡特沒有加入鬥嘴。她膝蓋上放著三台平板,耳朵裡塞著無線耳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街區直播網的後台數據像瀑布一樣往下刷,留言一秒鐘就洗掉一整頁。

「凱文,你看。」米雅把其中一台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體育館的模糊畫面,凱文將發燙的手掌按在傑米胸口,乳白色的衝擊波像水紋一樣盪開,「點閱已經破八十萬了,還在漲。留言都在問,那個藍色大叔是誰?有人說你是布魯克林的守護神。傑米的媽媽剛剛在群組裡哭著說,謝謝你把兒子還給她。」

凱文沉默了。他不是不習慣掌聲,五年前他站在曼哈頓頂樓接受歡呼時,比這熱烈十倍。只是那時的歡呼屬於包裝好的商品,現在耳機裡傳來的、夾雜著布魯克林口音的髒話與哭腔,卻燙得讓人心口發疼。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他別過頭,耳根有些發熱,「別把我捧成什麼神,我烤披薩的手藝可比打架好多了。」

「自嘲模式又啟動了。」米雅翻了個白眼,卻笑得眼睛彎彎,「行啦,披薩大叔。前面轉角就是老街了,你自己看。」

貨車轉過貝德福大道,駛入那條熟悉的老街。

下一秒,連班尼都倒吸了一口氣。

整條街,燈全亮了。

史東爺爺披薩店門口那盞老舊的招牌燈亮著,對面雜貨店的燈亮著,洗衣店、理髮廳、修車廠,甚至二樓住戶的窗戶,一盞接著一盞,暖黃色的光像融化的起司,緩緩淌滿整條街道。街口擠滿了人,有人舉著手機,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手裡還端著沒吃完的晚餐。他們看見破貨車回來,爆出一陣歡呼。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凱文!好樣的!」

烤箱的餘溫混著番茄與羅勒的香氣,從披薩店半開的木門裡湧出來。凱文抱著傑米下車,雙腳踩上熟悉的石板路,鼻尖一酸。他在曼哈頓的高樓裡待過,在議會的審判庭裡站過,從來沒有一個地方的空氣,讓他覺得這麼踏實。

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擠上前,將一條毛毯披在傑米身上,是開裁縫店的羅莎太太。「孩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上帝保佑你,凱文。」

「謝了,羅莎。」凱文低聲道,聲音有些哽咽。他想說更多,卻只會笨拙地點頭。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披薩店內,艾蓮娜·費雪站在磚窯烤箱前,雙手抱胸,鏡片後的眼神沉穩而銳利。她身上的白袍沾了些麵粉,看見凱文,微微點頭。「回來就好。先把孩子放到樓上休息,他的神經還需要觀察。」

凱文照做。等他下樓時,店裡的電視牆正同步播放著曼哈頓的新聞。

畫面一轉,全球英雄議會總部那座銀白色的高塔出現在螢幕上。長老們坐在半圓形的審判席上,面色凝重。而站在中央的,正是副隊長光冕艾瑞克·沃恩。

他穿著一襲剪裁完美的白色戰袍,金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笑容溫暖親民,彷彿剛才宣布淨化核心的人不是他。他對著鏡頭,語氣沉痛而誠懇。

「各位市民,對於今晚發生在布魯克林校園的不幸事件,我深表遺憾。根據議會調查,那名少年是非法泰坦血清的受害者,而施暴者,正是已被除名的前隊長凱文·史東。」

店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烤箱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米雅氣得直接跳起來。「放屁!明明是凱文救了他!他眼睛瞎了嗎?」

螢幕裡,艾瑞克輕輕嘆氣,演技完美無瑕。「我理解大家對前隊長的感情。但事實是,史東先生長期以私刑者身分活動,拒絕接受議會監管。他的星紋戰衣能量極不穩定,正是五年前導致源能核心爆炸的元兇。如今他再次使用失控的力量接觸未成年人,我們有理由相信,少年的異變與他脫不了關係。」

他頓了頓,眼神轉為凌厲。「因此,經過長老會一致決議,即刻起,將凱文·史東列為S級危險私刑者,授權新英雄聯盟全員圍捕,生死不論。同時,為防止非法資金流動,凍結史東爺爺披薩店所有帳戶與物資供應管道。紐約的正義,不容私人玷汙。」

話音落下,審判席後的長老們紛紛點頭,印章重重落下。通緝令的紅色字樣佔滿整個螢幕,凱文那張戴著手工面具的照片被打上危險的標籤。

「收視率!收視率保證!」一個熟悉的尖銳嗓音從議會角落傳來,是星耀經紀的傑森·布洛克。他對著鏡頭比出手勢,臉上是商人特有的亢奮,「各位觀眾,今晚的圍捕行動將全程直播,記得鎖定官方頻道!」

披薩店裡,有人倒吸冷氣,有人低聲咒罵。凱文站在原地,拳頭緩緩握緊,指節發出喀喀聲響。憤怒像磚窯裡的火,在他胸口悶燒。他不怕被通緝,五年前他就嚐過被背叛的滋味。可是艾瑞克竟然顛倒黑白,把救人的事說成害人,還要斷了整條街的生路。

「冷靜。」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是艾蓮娜。她的聲音不高,卻一針見血,「憤怒會讓你的共鳴失準,這正是他要的。他要你失控,要你真的變成怪物,這樣通緝令就名正言順了。」

凱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麵粉與番茄的香氣灌入肺裡,壓下翻湧的血氣。「……我知道。只是,連累大家了。帳戶凍結,麵粉和起司怎麼辦?」

彷彿為了回答他,木門被推開了。

雜貨店的老闆抱著兩大袋麵粉擠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凍結?他凍結得了銀行,凍結不了我的倉庫!凱文,這是上好的杜蘭小麥粉,藏了三個月,拿去用!」

「還有我的!」理髮廳的夥計提著一箱藥品和繃帶,「我表哥在藥局上班,偷偷拿出來的。別跟我說錢,噁心。」

「起司!莫札瑞拉,剛到的貨!」

一袋袋麵粉、一塊塊起司、一瓶瓶藥水,被一雙雙粗糙的手送進店裡,堆滿了牆角。沒有人說什麼大道理,他們只是把東西放下,拍拍凱文的肩膀,轉身就走。街坊的信任,從來不是按讚數,而是實實在在的重量。

米雅的眼眶紅了,舉起手機將這一幕拍下來。「你們……你們這群口是心非的傢伙,平常不是嫌我們披薩太貴嗎?」

「貴是貴,好吃也是真好吃啊!」有人笑著回,惹得滿堂大笑,沖淡了通緝令的陰霾。

就在此時,米雅的平板突然發出急促的震動。一封加密訊息跳了出來,發件人是蘇菲亞·萊恩。

米雅臉色一變。「是蘇菲亞!她不是被軟禁了嗎?」

她點開訊息,只有一段雜訊般的亂碼和一把金色的鑰匙圖示,附著一行小字:「他們把我關在議會地底的觀察室,說我是洩密者。別擔心,我很好,法治不會因為關門就消失。這是我用最後權限偷出的內部會議直播金鑰,可以強行切入官方頻道三十秒。真相需要出口,幫我把它用在刀口上。——蘇菲亞」

三十秒。在艾瑞克掌控全市頻道的情況下,三十秒足以撕開一道口子。

「她瘋了嗎?這會讓她被當成共犯!」班尼驚呼。

「她沒瘋。」凱文看著那把金鑰匙,眼神深沉,「她只是比誰都固執,相信真相總有一天要見光。米雅,收好它,這是蘇菲亞拿自由換來的。」

米雅重重點頭,將金鑰匙存入三個不同的離線硬碟,手指微微發抖。「放心,除非把我這雙手砍了,否則誰也搶不走。」

艾蓮娜推了推眼鏡,轉身走向後廚。她掀開那塊用了幾十年的舊地毯,露出底下通往地下室的鐵門。「光感動沒用,我們得活下去。從現在起,地下室就是臨時避難所和戰衣維修站。」

眾人跟著她走下去。地下室比想像中寬敞,牆壁是厚重的磚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與金屬味。角落裡,那座一九三〇年的磚窯烤箱的底座竟然一直延伸到這裡,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在磚縫裡流動,散發著溫暖的熱度。

「這就是你祖父留下的熔爐本體。」艾蓮娜撫摸著溫熱的磚壁,語氣難得柔和,「樓上是烤披薩的,樓下才是鍛造星紋的。餘溫能修復戰衣,也能穩定你的神經。班尼,把你的工具搬下來,這裡以後就是你的戰場了。」

班尼吹了聲口哨,眼睛發亮。「哇,這溫度、這結構……根本是活的鍛造爐啊!凱文,你脫衣服吧,啊不是,是脫戰衣,我來幫你調音。」

難得的笑聲在地下室響起。街坊們自發地幫忙搬運床鋪、接電線、架設獨立訊號器。有人在牆上掛起一串小燈泡,每救下一條街,就多亮一盞。此刻,屬於傑米的那一盞,正暖暖地亮著。

凱文靠在熔爐邊,看著眼前忙碌的身影,內心翻湧。他曾以為英雄是站在高處接受歡呼,是徽章上的星星。現在他才明白,英雄是這些在通緝令下依然願意為你留一盞燈的人。是麵粉的重量,是藥品的溫度,是蘇菲亞冒險傳出的金鑰匙。

他握緊拳頭,星紋戰衣的裂縫在熔爐的烘烤下緩緩癒合,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的心跳。

然而,溫馨沒有持續太久。

半空中,引擎的轟鳴由遠而近。透過地下室的通風口,可以看見數架英雄聯盟的戰機劃破夜空,探照燈像利劍一樣掃過布魯克林老街。官方頻道的警告聲響徹全市。

「重複一次,S級危險私刑者凱文·史東藏匿於布魯克林區。請市民立刻遠離,舉報有賞。圍捕行動,現在開始。」

與此同時,曼哈頓方向的藍光猛地暴漲,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艾蓮娜手腕上的偵測器發出刺耳的警報,數值瘋狂跳動。

她盯著螢幕,臉色瞬間慘白,手指都在顫抖。「不可能……這個讀數……凱文,那不是淨化裝置!那是當年第一顆核心的複製品,穩定閥被拆掉了!一旦啟動,三十分鐘內就會過載!」

所有人的笑容凝固了。

凱文站起身,拿起那副用披薩鏟柄敲打成的面具,緩緩戴上。面具冰涼,卻讓他的眼神比爐火更燙。

他抬頭看向通風口外被藍光染藍的夜空,低聲說:「看來,今晚的披薩,得趁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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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艾蓮娜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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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轟鳴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切割著布魯克林的夜空。

凱文站在地下室的通風口下方,仰頭望著那幾道慘白的探照燈。光柱掃過老街區斑駁的磚牆,掃過史東爺爺披薩店搖搖欲墜的招牌,掃過二樓米雅房間窗簾的縫隙。每一次光柱掠過,牆壁上的灰塵便簌簌落下,落在滾燙的番茄醬鍋裡,激起細微的滋滋聲。

官方頻道的警告還在循環播放,女播報員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重複一次,S級危險私刑者凱文·史東藏匿於布魯克林區。請市民立刻遠離,舉報有賞。圍捕行動,現在開始。」

米雅用力將音量轉小,嘴裡低聲咒罵了一句布魯克林式的粗話。她把一台老舊的平板電腦塞給街坊老墨菲,又把另一台塞給對街洗衣店的老闆娘,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架設著屬於他們自己的街區直播網。她的動作很快,可是凱文看見她的指尖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他們憑什麼?」米雅咬著牙,眼睛發紅,「傑米才剛從體育館被救回來,那孩子現在還在樓上發燒,說胡話喊著謝謝凱文。他們看不見嗎?議會的眼睛是被收視率糊住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艾蓮娜·費雪的身上。

這位頭髮花白的前議會科學顧問,此刻臉色比牆上的麵粉還要蒼白。她蹲在地下室角落那台拼裝出來的偵測器前面,手腕上的舊型終端不斷發出刺耳的警報,紅色的數值像失控的野馬一樣瘋狂跳動。她的手指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敢落下,彷彿那串數字會燙傷她。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這個頻譜……這個共振波形……我見過。二十年前,我親手記錄過。」

凱文緩緩戴上那副用披薩鏟柄敲打成的面具。金屬冰涼的觸感貼著他的臉頰,卻讓他的心跳逐漸沉穩下來。他走到艾蓮娜身邊,單膝跪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輕聲問:「艾蓮娜,告訴我。那道藍光,到底是什麼?」

艾蓮娜抬起頭看他。那雙一向沉穩理性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恐懼與自責。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偵測器的投影切換到最大。

嗡的一聲,一顆緩緩旋轉的藍色光球全像投影,懸浮在地下室潮濕的空氣中。光球內部有無數細密的紋路,像是人體的血管,又像是颶風的雲圖。在光球的底部,有一個本該存在的閥門結構,此刻卻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地下室裡瀰漫著麵粉與機油混合的氣味,磚窯烤箱的熱氣從樓上滲下來,烘得每個人額頭冒汗。可是看著那個缺口,所有人都覺得背脊發涼。

「這不是淨化核心。」艾蓮娜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艾瑞克在說謊。這是第一顆核心的複製品,是當年炸掉半個曼哈頓實驗室、讓你背上黑鍋的那顆核心的雙胞胎。」

班尼·托雷斯原本靠在牆邊擦拭扳手,聞言手一滑,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等等,複製品?那玩意兒不是早就被議會封存銷毀了嗎?傑森不是說方舟實驗室的資料都被加密了?」

「加密不代表銷毀。」一個低沉的男聲從樓梯口傳來。傑森·布洛克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下來,他的大腿上還纏著繃帶,那是之前掩護米雅時被流彈擦傷的。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追逐收視率的油滑,只剩下疲憊與凝重,「孩子們,歡迎來到真實的英雄產業。銷毀多浪費啊,留著才能賣錢。」

艾蓮娜點點頭,伸手指向全像投影底部的缺口,一字一句地說:「關鍵在這裡。原本的核心有一個穩定閥,負責調節源能粒子的輸出壓力,就像高壓鍋的安全閥。可是你們看,這個複製品的穩定閥,被人為拆掉了。」

她滑動手指,調出一組對比數據。左邊是二十年前的舊檔案,曲線平穩;右邊是此刻曼哈頓方向傳來的即時讀數,曲線像陡峭的懸崖一樣直線攀升。

「拆掉穩定閥,核心就不再是能源。它是炸彈。」艾蓮娜的語氣越來越急促,「一旦啟動,它會在三十分鐘內過載。而且艾瑞克比二十年前更瘋狂,他在自由女神像的底座上,加裝了大氣噴灑系統。」

「噴灑?噴什麼?」米雅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高濃度泰坦血清霧化劑。」艾蓮娜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心說出接下來的話,「透過海風與城市熱對流,霧化後的血清會在十五分鐘內籠罩整個曼哈頓。數百萬人會在睡夢中、在捷運車廂裡、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同時暴露。那不是感染,那是集體異變。到時候,整座曼哈頓都會變成裂顎獸的巢穴,而艾瑞克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態,推出他的解藥與新的血清大軍。」

死寂。

地下室裡只剩下磚窯烤箱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以及樓上戰機掠過的悶響。老墨菲手中的熱湯灑了出來,燙到手背也毫無知覺。洗衣店老闆娘緊緊抱住懷裡的藥品袋,指節發白。

凱文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麵團堵住了,又乾又澀。他想起體育館裡傑米異變時的模樣,骨骼錯位的脆響,皮膚下血管暴起的青紫色,還有那孩子眼中殘留的恐懼與哀求。一個孩子就差點讓他耗盡全力,如果是數百萬人呢?

他握緊拳頭,星紋戰衣的裂縫在烤箱餘溫的烘烤下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的憤怒。

「一定有辦法關掉它。」凱文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堅定,「任何爐子都有開關,任何烤箱都有閘門。告訴我,艾蓮娜,開關在哪裡?」

艾蓮娜睜開眼睛,深深地看著他,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

「有。」她說,「在核心的最底部,有一個手動熔斷爐。那是第一代設計師留下的最後保險,是為了防止自動系統失效,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封閉反應。需要有人親手走進去,用足夠強大的意志衝擊,震碎熔斷栓,讓鉛封墜落,堵住源能井。」

班尼立刻舉手,強顏歡笑地說:「聽起來像是水電工的活兒啊。物理封閉嘛,我最拿手了。給我一把大扳手,我保證把那什麼栓敲得稀巴爛。」

「你靠近不了。」艾蓮娜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核心周圍的源能輻射濃度,是正常值的四千倍。A級英雄走進十公尺內,基因鏈會瞬間崩潰,變成比裂顎獸更可怕的東西。S級也撐不過三分鐘。當年第一顆核心爆炸時,方圓五百公尺內,只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

她的目光落在凱文身上。

「就是你,凱文。因為你是唯一的無源能S級。」

凱文愣住了。

艾蓮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他戰衣胸口的星紋。那紋路在爐火的映照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微光。

「你的身體裡沒有源能受體,所以輻射無法污染你的基因。你的力量來自這件戰衣,來自你祖父留下的共鳴熔爐,來自你的意志本身。只有你,能走進那個熔斷爐,用你的拳頭,堵住地獄的入口。」

「那還等什麼?」米雅猛地站起來,辮子一甩,「我們現在就殺過去啊!」

「時間。」傑森苦笑著搖頭,調出手機上的新聞畫面。曼哈頓方向的藍光已經形成一道沖天光柱,市政府在艾瑞克的壓力下宣布全市封鎖,裝甲車開上布魯克林大橋,封鎖線像鐵鍊一樣勒住城市的喉嚨,「艾瑞克宣布二十四小時後啟動淨化。實際上,根據艾蓮娜的讀數,預熱已經開始了。我們只剩下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要突破封鎖,要潛入議會總部地底的方舟實驗室,要走進足以殺死神明的輻射中心,還要在三十分鐘的過載倒數內完成封閉。

這根本不是任務。這是遺書。

凱文卻笑了。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張帶著疲憊與鬍渣的臉,走到烤箱前,從裡面取出一個烤得金黃酥脆、邊緣微微焦黑的瑪格麗特披薩。起司還在冒泡,番茄的酸香與羅勒的清香瞬間壓過了地下室的霉味與恐懼。

他切下第一塊,遞給艾蓮娜。第二塊,遞給米雅。第三塊,遞給班尼。第四塊,遞給傑森。然後是老墨菲,是老闆娘,是每一個在通緝令下依然願意留下來的人。

「趁熱吃。」他說,語氣溫柔得像在說晚安,「我爺爺說過,披薩冷了,麵餅會硬,人心也會硬。趁熱吃下去,才有力氣幹活。」

眾人愣愣地接過披薩,滾燙的溫度從指尖傳到心臟。米雅咬了一大口,眼淚混著起司一起流下來,卻倔強地不肯擦。班尼一邊喊燙,一邊三兩口吞下肚,含糊不清地說:「靠……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吃過最貴的斷頭飯了,老闆,這餐能記帳嗎?」

笑聲響起來,雖然沙啞,卻帶著溫度。街區的燈光透過通風口灑進來,一盞接著一盞,在黑暗中連成一條溫暖的銀河。

艾蓮娜看著凱文,眼中閃過淚光。她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已經做出了選擇。就像他的祖父一樣,就像第一代隊長走進火場時一樣,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把滾燙的責任一口吞下。

就在這時,偵測器的警報聲陡然變調,變得尖銳而急促。曼哈頓方向的藍光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脈動,整片夜空都被染成了詭異的靛藍色。

艾蓮娜撲到螢幕前,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氣。

「預熱提前了!艾瑞克等不及了,他在加速!」她猛地回頭,聲音撕裂,「凱文,我們沒有二十四小時了。輻射閾值正在上升,熔斷爐的通道……正在關閉!」

凱文將最後一塊披薩塞進嘴裡,重新戴上面具。麵餅的熱度還留在舌尖,燙得他的眼神發亮。

他抬頭望向通風口外那片被藍光吞噬的夜空,拳鋒上的星紋驟然亮起,空氣中響起細微的爆裂聲。

「那就別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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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第二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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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別等了。」

凱文的聲音不高,卻像磚窯裡被悶燒到極限的炭,輕輕一碰就會迸出火星。他把最後一口披薩吞下,起司的燙還黏在舌尖,燙得眼眶發熱。面具扣上的瞬間,星紋從拳鋒一路爬上小臂,空氣裡傳來細微的爆裂聲,像是遠方悶雷在骨頭裡滾動。

地下熔爐避難所裡,所有人都抬起頭。通風口外,曼哈頓方向的天空已經不是夜色,而是一整片倒扣下來的靛藍色海洋。藍光每一次脈動,牆壁上的灰塵就簌簌落下,偵測器的警報尖銳得讓人耳膜發疼。

艾蓮娜的手指在全像鍵盤上飛舞,臉色白得像剛出爐的麵粉。「讀數每九十秒跳一次,閾值曲線根本是用爬的,是用飛的。艾瑞克把預熱程序的限制器拆了,他不等二十四小時,他要在今晚就讓第二顆核心上線。」

話還沒說完,掛在牆上的老舊電視忽然自動切換頻道。螢幕上出現紐約市政廳的緊急記者會,市長站在滿排麥克風後面,額頭全是汗,眼睛不斷瞟向提詞機旁邊那名星耀經紀的法務顧問。

「基於……公共安全考量,本市即刻起實施全市封鎖。所有市民請留在室內,捷運全面停駛,布魯克林大橋與曼哈頓下城實施交通管制。請相信全球英雄議會與新英雄聯盟的專業判斷……」

「放屁!」米雅一腳踹在麵粉袋上,揚起一片白霧,「什麼封鎖,根本是清場!他要把曼哈頓的人都趕回家,門窗一關,血清霧一噴,誰都跑不掉。到時候整座島都變成他的培養皿!」

班尼抱著他那台改裝過的平板,手指抖得幾乎點不準螢幕。「市府的封鎖令是透過議會的緊急授權發的,警方頻道已經被接管了。紐約市警局的巡邏車全部被調去守橋,根本不是維持秩序,是在幫艾瑞克圍籬笆。收視率……不,是封鎖線外的轉播車已經架好了,他們要直播一場『淨化』秀。」

傑森·布洛克靠在磚窯邊,警徽在他手裡被捏得發燙。他剛從曼哈頓分局趕回來,制服上還沾著雨水與灰燼,聲音沙啞。「我待了十七年的分局,今晚第一次接到命令,叫我們不准出警。看著裂顎獸的通報一條條跳出來,卻只能把槍鎖回槍櫃。那種感覺,比被人用槍指著還屈辱。」

凱文沒有說話。他走到熔爐前,把手掌貼在那座一九三〇年的磚窯上。磚塊的餘溫透過手套傳進來,穩穩的,厚厚的,像祖父的手掌心。他想起傑米在體育館裡變形又被拉回來的樣子,想起那個孩子抓住他衣角時的眼淚。意志不是喊出來的,是像揉麵糰一樣,一下一下揉進去的。

「兵分兩路。」他終於開口,短促,有力。

艾蓮娜立刻點頭,彷彿早就等著這句話。她調出一張立體地圖,布魯克林大橋像一條發光的脊椎橫跨東河,另一端,自由女神像在血清霧氣裡若隱若現。「核心一旦啟動,艾瑞克會用議會的官方頻道洗腦全市。我們必須有自己的聲音。米雅,班尼,你們去紅鉤區那座廢棄穀倉頂樓。那裡是布魯克林大橋和自由女神像之間最高的民用制高點,視野沒有死角。」

米雅吹了聲口哨,髮尾還沾著麵粉。「獨立訊號塔,對吧?老娘早就想幹了。蘇菲亞冒死傳出來的內部直播金鑰還在我外套內袋裡縫著,只要塔架起來,我們就能在艾瑞克啟動核心的瞬間,強行插入真相直播。讓全紐約看看,所謂淨化核心裡裝的到底是什麼髒東西。」

班尼吞了口口水,臉色發白卻咧嘴笑。「在全市封鎖的時候,扛著一座訊號塔去爬廢棄穀倉,還要躲無人機和巡邏車……老闆,這任務的品質根本是地獄級。不過,誰叫我是天才技師呢?工具與手,是不會背叛人的。」他拍了拍背包裡的扳手與線圈,眼神卻前所未有的亮。

凱文看著他們,心口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他想說小心,卻只說出兩個字。「活著。」

米雅的眼圈一紅,隨即用力瞪他一眼,掩飾似的大聲嚷嚷。「廢話!我還沒吃到你請的慶功披薩,才捨不得死。倒是你,別又一個人硬撐到全身骨折,聽到沒?」她抓起一件防風外套,又往口袋裡塞了兩塊冷掉的披薩,「走啦,班尼!街區的燈還亮著,我們不能讓它們熄掉。」

另一邊,傑森把警用裝甲車的鑰匙拋向空中又接住。「那我跟你走,隊長。方舟實驗室在議會總部地底三百公尺,只有廢棄捷運隧道能繞過生物辨識。我知道那條線,我年輕時在交通組待過,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鐵軌的接縫。」

艾蓮娜將一枚用披薩鏟柄碎片磨成的晶片塞進凱文掌心。「這是熔爐的共鳴頻率,能讓星紋戰衣在強輻射下多撐十分鐘。記住,第二顆核心是第一代複製品,沒有穩定閥,一旦過載就是三十分鐘倒數。你是無源能者,輻射殺不死你的意志,但高溫和衝擊會。看到熔斷爐,就用你的拳頭,把意志灌進去,物理封閉它。」

凱文點頭,把晶片按進戰衣胸口。星紋像是喝到熱湯一樣,微微發燙。他最後看了一眼披薩店的方向,透過通風口,能看見街坊們點亮的燈,一盞接著一盞,在黑暗裡連成銀河。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張吃過他披薩的臉。

半小時後,紐約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封鎖令下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巡邏車的紅藍燈光在雨水裡旋轉,廣播一遍遍重複著請市民待在室內。社群網路上卻炸開了鍋,有人拍到曼哈頓上空的藍色漩渦,有人直播空蕩蕩的時代廣場,彈幕裡全是恐懼與疑問。

廢棄捷運隧道裡,空氣混著鐵鏽、霉味與地下水的腥氣。凱文與傑森戴著防毒面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積水的軌道上。頭燈的光柱裡,灰塵像雪一樣飛舞。遠處傳來水滴聲,每一滴都敲在鐵軌上,迴音悠長。

「前面就是議會總部的地基了。」傑森壓低聲音,指著隧道盡頭一道被水泥封死的維修門,「方舟實驗室,當年說是防核避難所,後來變成源能研究中心。艾瑞克上台後,這裡的預算暴漲了十倍,連我們分局的影印紙錢都被砍去補這裡。」

凱文伸出手,星紋的光芒在掌心聚攏。他沒有硬轟,而是將意志壓縮成細細的一線,像切披薩一樣沿著門縫劃過。水泥無聲裂開,露出後面透著藍光的金屬走廊。熱浪撲面而來,帶著臭氧與消毒水的氣味,還有一種甜膩的、像是過期營養劑的腥甜。那是泰坦血清的味道。

走廊盡頭,視野陡然開闊。

那是一座大到讓人失去語言能力的地下空洞,足足有三層樓高。一顆巨大的核融合核心懸浮在正中央,像一顆被囚禁的人造太陽,表面佈滿蜂巢狀的發光紋路,每一次嗡鳴都讓地面震動,震得人牙根發麻。無數粗大的管線從核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巨獸的血管,連接著一排排高達兩層的血清儲槽。儲槽裡翻滾著靛藍色的液體,氣泡咕嚕咕嚕上升,隱約能看見裡面蜷縮的人形輪廓。

傑森倒吸一口冷氣,口頭禪脫口而出。「我的老天……這種規模的收視率……不,這種規模的工程,是要把整個曼哈頓都泡進血清裡嗎?」

凱文的拳頭慢慢握緊。他聞到了,聞到了那股二十年前讓他失去一切的味道。源能核心過載前,就是這種嗡鳴,就是這種藍。

就在這時,一道聚光燈從天而降,打在核心之巔。

艾瑞克·沃恩站在那裡,白色戰袍在熱浪裡翻飛,笑容溫暖親民,像每一支競選影片裡那樣完美。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世界,身後一字排開十名身穿嶄新戰甲的新英雄聯盟精銳。他們的眼白裡浮著淡淡的藍絲,太陽穴的血管突突跳動,那是注射強化血清後的特徵,力量被強行推上A級,理智卻在懸崖邊搖晃。

「歡迎來到方舟,我的老隊長。」艾瑞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空洞,帶著惋惜與得意,「你總是這樣,披薩烤到一半就跑來砸場。看看這顆核心吧,三層樓高,完美無瑕。它會把曼哈頓變成新的源能井,到時候,人人都是英雄,人人都不用再仰望你。」

十名精銳同時踏前一步,戰靴與金屬地板碰撞,發出整齊的鏗鏘聲。殺氣像潮水一樣壓下來,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傑森拔出配槍,擋在凱文身側,槍口微微顫抖卻不肯放下。「凱文,十個打兩個,品質不太划算啊。」

凱文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倒映著藍色的太陽。他感受著胸口那枚晶片的溫度,感受著遠方布魯克林街區的燈光,感受著米雅與班尼此刻應該已經爬上穀倉頂樓的風。

他緩緩舉起拳頭,星紋驟然熾亮,拳鋒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爆裂。

「艾瑞克。」他的聲音穿透嗡鳴,沙啞卻清晰,「二十年前,你讓核心過載。今晚,換我來讓它熄滅。」

核心的光芒猛地一跳,倒數的紅字在儲槽上浮現。血清開始加壓,管線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而在地面之上,米雅的訊號塔,也即將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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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傑森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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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實驗室的空氣在燃燒。

那顆高達三層樓的第二顆核心懸浮在正中央,像一顆被囚禁的藍色太陽,嗡鳴聲順著金屬地板爬進每個人的骨髓裡。管線纏繞著它,像無數條貪婪的血管,正把高壓血清送往四周的儲槽。儲槽上的紅字不斷跳動,壓力指數已經逼近臨界,整座地下空洞都在微微顫抖,頭頂落下的灰塵在藍光裡飛舞,帶著一股臭氧與燒焦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

「歡迎來到方舟,我的老隊長。」艾瑞克·沃恩站在核心之巔的觀景台上,雙臂張開,白色戰袍在氣流中翻飛,臉上的笑容透過擴音器傳下來,溫暖得令人作嘔,「你總是這樣,披薩烤到一半就跑來砸場。」

凱文·史東沒有回答。他抬頭望著那道光,面具下的眼睛被映成深藍色。他能感覺到胸口那枚晶片在發燙,能感覺到星紋戰衣底下自己的心跳,沉重、緩慢,卻一下比一下更堅定。遠方,布魯克林的燈光彷彿還留在他的視網膜上,麵粉與番茄的香氣,街坊們粗糙的手掌,還有米雅與班尼此刻應該正頂著夜風爬上穀倉頂樓的身影。

「動手。」艾瑞克輕輕吐出兩個字,笑容不變。

轟!

十名新英雄聯盟精銳同時踏前一步。戰靴與金屬地板碰撞,發出整齊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鏗鏘聲。他們的眼白裡浮著淡淡的藍絲,太陽穴的血管突突跳動,像是有活物在皮膚底下鑽動。那是強化血清強行推上A級的證明,力量暴漲,理智卻在懸崖邊搖晃。他們的殺氣像潮水一樣壓下來,連空氣都變得黏稠,吸進肺裡都帶著鐵鏽味。

傑森·布洛克吞了一口口水,拔出配槍,硬是擋在凱文身側。槍口微微顫抖,卻不肯放下。他是星耀經紀的王牌製作人,是把收視率掛在嘴邊的現實主義者,此刻穿著皺巴巴的西裝,站在十個怪物面前,顯得滑稽又可笑。

「凱文,十個打兩個,品質不太划算啊。」他咧嘴一笑,聲音乾澀,「待會兒打起來,你可別跟我拆帳。」

為首的光頭壯漢低頭看著傑森手裡那把小小的警用手槍,發出一聲嗤笑,聲音像砂紙磨過金屬。「槍?老古董。你就是那個電視台的狗吧?體制正義的看門狗,還在玩過時的遊戲?」

其他精銳跟著鬨笑起來。有人捏著指節,發出劈啪爆響,有人舔著嘴唇,眼中的藍絲更盛。「收視率先生,滾回攝影棚去吧,這裡不是你這種凡人該來的地方。」

傑森的臉漲紅了。握槍的手背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又癢又冷。他想起自己過去十年說過的話,收視率就是正義,流量就是價值,英雄就是商品。他把凱文的墜落剪成預告片,把艾瑞克的微笑包裝成信仰,把整座城市的恐懼做成收視曲線。他以為那就是世界運作的方式。

直到他在布魯克林的老街區,吃到那片邊緣烤焦、起司卻牽絲到捨不得放下的披薩。直到他看見凱文背著受傷的傑米,從裂顎獸的利爪下走出來,戰衣碎裂,背脊卻挺得筆直。直到他聽見艾蓮娜說,數據會說謊,但人心不會。

「過時?」傑森忽然大吼起來,聲音在空洞裡撞出回音,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你們懂個屁!」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凱文身前,張開雙臂,用那把小槍指著十個A級怪物,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腳步卻死死釘在原地。

「正義從來不是收視率!正義是願意為陌生人擋子彈的瞬間!是明知道會死,還是會站在前面的那一秒!你們這些靠打針長大的假貨,懂什麼叫正義!」

笑聲停了。光頭壯漢的眼神沉了下來,藍絲在眼白裡蔓延。「找死。」

他動了。速度快到拉出殘影,一拳直取傑森的面門。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尖嘯。那一拳足以打穿裝甲車的車門,更別說一個凡人的頭骨。

凱文動了。

短句。重拳。轟鳴。

星紋驟然熾亮,拳鋒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爆裂。凱文的身影像一道黑色閃電橫插進來,後發先至,一拳狠狠砸在壯漢的拳頭上。

砰——!

氣浪炸開。傑森被吹得整個人往後翻倒,西裝下襬獵獵作響,耳膜嗡嗡作響,鼻腔裡全是灼熱的氣味。壯漢慘叫一聲,整條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整個人像砲彈一樣倒飛出去,撞在血清儲槽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傑森!」凱文低吼,頭也不回,「去控制室!蘇菲亞在裡面!」

「什麼?」傑森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臉,「你一個打九個?你瘋了?」

「快去!」凱文緩緩舉起雙拳,星紋的光芒順著手臂蔓延到肩膀,像岩漿在裂縫中流動,「這裡交給我。這是我欠他們的,也是我欠自己的。」

傑森咬牙。他看著凱文的背影,瘦削、沉默,卻像布魯克林那座老磚窯一樣,悶燒著不肯熄滅的火。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媽的,老子可是製作人,最會製造機會了。」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對著通訊器大吼,「艾蓮娜!給我方舟的結構圖!我要一條路!一條能撞開的路!」

通訊器裡傳來艾蓮娜沉穩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左側三點鐘方向,有一輛聯邦裝甲巡邏車,是議會用來運送血清的。鑰匙在車上,他們太傲慢了。撞向東側的培植槽群,那裡是管線最脆弱的地方。」

傑森的眼睛亮了。他看見了那輛深黑色的裝甲車,龐大、笨重,車頭還印著全球英雄議會的徽章。他毫不猶豫地拉開車門跳進去,引擎發動的轟鳴震得他胸口發麻,柴油的臭味混著皮革的味道灌進鼻腔。

「過時?老子今天就讓你們看看,過時的東西有多硬!」

他猛踩油門。裝甲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輪胎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與焦糊的白煙,龐大的車身直直衝向東側那一排高聳的培植槽。玻璃槽裡浸泡著尚未成形的裂顎獸胚胎,暗紅色的肉塊在藍色液體中浮沉,令人作嘔。

「攔住他!」有人大吼。兩名精銳轉身撲向裝甲車,一人一拳砸在車頭上。金屬凹陷,火花四濺,擋風玻璃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傑森被震得牙齒打顫,嘴角滲出血絲,卻死死握著方向盤,眼睛血紅。

「給我——開——啊!」

轟隆!!!

裝甲車以全速撞進培植槽群。玻璃炸裂的聲音像瀑布一樣連綿不絕,藍色的培養液與血清噴湧而出,淋了所有人一身,黏膩、冰冷,帶著濃烈的化學藥水味。胚胎摔在地上抽搐,管線斷裂,高壓氣體嘶嘶外洩,白霧瞬間瀰漫開來。爆炸的火光吞沒了車頭,傑森在最後一刻踹開車門滾了出來,肩膀重重砸在地上,痛得他倒抽冷氣,西裝被劃開,鮮血滲出來。

但路,開了。一條通往核心控制室的路,被火焰與濃煙照亮,筆直地展現在凱文面前。

「凱文!走!」傑森躺在地上,舉起配槍,對著追來的精銳連開三槍,槍聲在空洞裡震耳欲聾,「別讓老子的車白撞!」

凱文沒有回頭。他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兄弟之間的默契,不需要言語。

下一秒,剩下的八名精銳同時圍了上來。殺氣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凱文深吸一口氣,肺裡全是灼熱的煙塵與血清的甜腥味。他閉上眼睛一瞬,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火焰。

他想起祖父的烤箱,想起米雅遞來的熱披薩,想起班尼敲打戰衣時濺起的火星,想起整條街區為他點亮的燈。

意志,轉化為力量。

「來吧。」他沙啞地說。

戰鬥爆發。

第一個人從正面撲來,雙拳帶著藍色的源能光暈。凱文不退反進,一個滑步切入懷中,右拳由下而上,星紋爆裂。砰!空氣炸出肉眼可見的漣漪,對方的下顎發出脆響,整個人騰空而起,口水與鮮血齊飛。

第二、第三個人左右夾擊,腿鞭如刀。凱文雙臂交叉硬擋,小臂傳來骨裂般的劇痛,戰衣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表面浮現細密的裂紋。他悶哼一聲,借力後仰,雙腿如剪刀般絞住一人的脖子,腰腹發力,狠狠將其摜在地上。地板凹陷,塵土飛揚。

短句。重拳。轟鳴。每一擊都是意志的具現。

凱文的拳頭越來越快,星紋的光芒越來越熾熱,燙得皮膚刺痛,汗水剛滲出來就被蒸發,在面具底下留下鹹澀的痕跡。他的體能是人類極限,但對手是量產的B級戰士,不知疼痛,不畏死亡。他打倒一個,就有兩個補上。拳拳到肉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戰衣碎片迸飛的輕響,交織成一曲慘烈的樂章。

一名精銳抓住破綻,一爪撕開凱文的肋側。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戰衣,溫熱、黏稠,帶著濃重的鐵鏽味。痛楚像電流一樣竄上大腦,凱文的眼前一黑,動作慢了半拍,另一人的膝撞狠狠頂在他的腹部。他像蝦子一樣蜷縮起來,胃裡翻江倒海,披薩的餘溫差點吐出來。

「老隊長,你老了。」觀景台上,艾瑞克輕輕搖晃著酒杯,俯視著這一切,語氣惋惜,「看看你,滿身是血,為了一群連帳單都付不起的窮人。你本可以站在我身邊,俯瞰眾生。」

凱文抹掉嘴角的血,笑了。那笑容藏在面具底下,卻比星紋更亮。「俯瞰?艾瑞克,你站在那麼高的地方,還看得見人的臉嗎?」

他怒吼一聲,全身星紋全開。光芒刺眼到讓人睜不開眼,熱浪席捲,連地上的血清都被蒸發,發出嘶嘶聲響。他雙拳齊出,左右開弓,拳鋒所至,空氣皆為之爆裂。轟!轟!轟!三名精銳同時被轟飛,撞在牆上,軟軟滑落,再也爬不起來。

但代價是慘烈的。戰衣表面的裂紋已經蔓延到胸口,核心晶片燙得像烙鐵,幾乎要燒穿皮膚。凱文的呼吸像破風箱一樣粗重,每吸一口氣,肋骨都像刀割一樣痛。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藍色的太陽在眼前重影。

還剩三個。

而在另一頭,濃煙瀰漫的控制室裡,蘇菲亞·萊恩正在掙扎。

她被反銬在控制台的椅子上,手腕被塑膠束帶勒出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爆炸的震動讓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落在她的頭髮與肩膀上,嗆人的煙味讓她劇烈咳嗽。她是議會的調查官,信奉法治與真相,不輕信英雄光環。此刻,她親眼看見了真相,艾瑞克的量產計畫書、活體實驗數據、還有那顆即將吞沒曼哈頓的核心。

「冷靜,蘇菲亞,冷靜。」她咬著牙,用牙齒咬住髮夾,那是她唯一的工具。髮夾的金屬味在舌尖蔓延,帶著一點鹹。她扭動著手腕,用髮夾的尖端去挑束帶的卡扣。一下,兩下,手指磨破了,鮮血讓金屬變得滑膩。

外面傳來凱文的怒吼與拳頭的爆裂聲,一下一下,像戰鼓敲在她的心上。她想起凱文救回傑米時的眼神,想起街坊們用麵粉與藥品力挺披薩店的樣子,想起自己曾經對英雄的懷疑。

喀嚓!束帶鬆開了。

蘇菲亞忍著手腕的劇痛撲到控制台前,雙手在鍵盤上飛舞。她插入了那枚冒險帶出來的內部金鑰,螢幕上跳出無數加密視窗,紅色的警告像血一樣刺眼。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汗水滴在鍵盤上,冰冷。

「核心的真實用途,上傳。五年前的錄音檔,上傳。目標,米雅的獨立訊號塔。」她低聲念著,像在宣誓,「法治或許會遲到,但真相不能缺席。」

進度條緩慢爬升,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警報聲響起,艾瑞克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冰冷徹骨。「蘇菲亞,妳在找死。」

控制室的大門開始充壓,即將鎖死。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九十九,遲遲不動。蘇菲亞死死盯著螢幕,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渾然不覺。

就在此時,地下空洞的另一端,凱文一拳轟飛了最後一名精銳,自己也單膝跪地,鮮血順著面具的下緣滴落,在地板上開出一朵朵暗紅的花。戰衣的光芒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瀕臨極限。

他抬起頭,望向那扇正在關閉的控制室大門,望向核心之巔那道白色的身影。

而螢幕上,進度條終於跳到了百分之百。

上傳完成。

遠在布魯克林大橋上的米雅與班尼,他們的訊號塔接收器,亮起了一盞小小的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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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蘇菲亞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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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傳完成。

那四個字在蘇菲亞·萊恩的眼前亮起時,整個地下空洞彷彿靜止了一秒。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重得像戰鼓,汗水沿著下巴滑落,滴在冰冷的控制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指尖還停在鍵盤上,微微顫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卻笑了,笑得眼眶發熱。

法治或許會遲到,但真相不能缺席。她做到了。

遠在布魯克林大橋上的獨立訊號塔接收器,亮起了一盞小小的綠燈。那盞綠燈很小,小得像黑夜裡的一隻螢火蟲,卻是她用檢察官的職業生涯、用性命換來的。

「不——!」

核心之巔,傳來艾瑞克·沃恩的怒吼。

白色的光冕戰衣爆出刺眼的光流,他原本優雅從容的臉龐此刻扭曲得可怕。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控制室螢幕上的進度條,百分之百,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他自以為完美的劇本上。

蘇菲亞猛然抬頭,透過防爆玻璃,她看見那個男人從三層樓高的第二顆核心頂端一躍而下。空氣被源能撕裂,發出布帛碎裂般的尖嘯。白色披風在半空中獵獵作響,帶著君王被冒犯的怒火。

「蘇菲亞·萊恩。」艾瑞克的聲音透過廣播傳來,冰冷徹骨,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我給過妳機會,給妳站在歷史正確那一邊的機會。」

控制室的大門正在緩緩關閉,液壓軸發出沉重的低鳴。蘇菲亞沒有逃,她只是扶著控制台站直身體,挺直了背脊。深藍色的檢察官制服沾滿灰塵與血漬,手腕上的束帶勒痕紅腫滲血,但她的眼神沒有閃躲。

「歷史正確的那一邊?」她啞聲開口,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卻異常清晰,「艾瑞克,你口中的歷史,是用活體實驗的數據寫的嗎?是用五年前爆炸的核心灰燼寫的嗎?」

她舉起手中的平板,螢幕上還停留著那份量產計畫書的封面,星耀經紀的標誌刺眼無比。

「我信奉法治,我信奉程序,我曾經以為只要待在體制裡,就能找到正義。」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終於滑落,「可是你讓我明白,當體制本身就是兇手,死守程序,就是幫兇。這就是我的矛盾,我的掙扎。但現在,我選好了。」

「妳選了死。」

艾瑞克到了。

轟!

他甚至沒有開門,包裹著白光的一掌直接轟碎了控制室厚重的合金大門。碎片像砲彈般四射,灼熱的氣浪掀起蘇菲亞的長髮,刺鼻的臭氧味灌滿整個房間。她只來得及舉起手臂格擋,整個人便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後方的管線上。

喀啦!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碎。

「唔——!」蘇菲亞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劇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她滑落在地,視線模糊,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昏過去。她聞到自己血液的鐵鏽味,聞到管線中滲漏出的血清那種詭異的甜香,像腐爛的花蜜。

「礙事的蟲子。」艾瑞克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白色戰靴踩在血泊邊緣,「妳以為一支上傳的檔案就能扳倒我?我可是光冕,是這座城市的神。」

他轉身,走向中央主控台,修長的手指在權限面板上劃過。最高管理者權限驗證通過,冰冷的電子音響徹整個方舟實驗室。

【最終程序啟動。源能爐心過載倒數,三十分鐘。噴灑管線加壓開始。】

嗡——!

腳下的大地開始震動。第二顆核心,那顆三層樓高的巨大水晶,內部暗紅色的光芒驟然熾烈,像一顆被喚醒的心臟,咚咚跳動。無數粗大的管線從核心底部蔓延出去,沒入曼哈頓的地底,管壁因為高壓而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在實驗室頂端的監控螢幕上,可以看見自由女神像周圍的海面,隱隱飄散起淡粉色的霧氣。血清霧化裝置發出刺耳的充填聲,風一吹,霧氣像有生命般朝著曼哈頓高樓群蔓延。甜膩,冰冷,死亡的前奏。

「三十分鐘後,新的源能井將在曼哈頓升起。」艾瑞克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末日,「所有人都將沐浴在進化的光裡。而妳,蘇菲亞,妳會是第一個見證者,也是第一個祭品。」

地下空洞的另一端,凱文·史東單膝跪地,鮮血順著手工面具的下緣滴落。

他聽見了倒數的廣播,聽見了核心加速的轟鳴,胸口的星紋戰衣光芒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剛才以一敵十的浴血苦戰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意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肺部像被火燒。

可是當他看見蘇菲亞被擊飛的那一幕,當他聽見三十分鐘的倒數,他撐著地面,硬生生站了起來。

「蘇菲亞……撐住。」他低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磚窯,「妳的真相,我來守。」

短句。重拳。意志。

他一步一步,朝著核心走去。每一步,戰衣的裂紋中都滲出微光,那是祖父熔爐的餘溫,是披薩烤箱裡悶燒了九十年的火。

同一時間,布魯克林大橋。

夜晚八點的前夕,海風帶著鹹味與鐵鏽味,吹得人臉頰生疼。大橋鋼索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橋面因為封鎖而空曠,卻又因為緊張而窒息。

米雅·卡特跪在訊號塔旁,手指飛快地敲著筆記型電腦,樂天直率的臉上此刻滿是汗水與焦慮。

「有了!綠燈!蘇菲亞上傳成功了!」她尖叫,聲音因為興奮而破音,「班尼!升起訊號塔!快!」

「收到!大小姐!」班尼·托雷斯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污,幽默務實的臉上難得沒有笑容。他猛拍改裝貨車的升降按鈕,液壓桿發出嘎吱聲響,載著獨立訊號塔的天線緩緩升起。

然而,就在天線升到一半時,夜空中傳來密集的蜂鳴。

嗡嗡嗡——!

數十架星耀經紀雇用的黑色無人機像蝗蟲群般從曼哈頓方向壓境,探照燈雪白刺眼,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干擾電波瞬間覆蓋全場,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滿是雪花,訊號強度直線下滑。

「該死!是電磁干擾!他們要壓掉我們的頻段!」班尼大吼,用身體護住發電機,「米雅!撐不住三分鐘,天線會被燒掉!」

米雅死死抱住電腦,嘴快心熱的她此刻罵出一連串布魯克林式的髒話,「傑森那傢伙不是說會搞定轉播嗎?人呢?星耀的走狗來得也太快了吧!」

無人機開始俯衝,橡膠子彈與催淚瓦斯劈頭蓋臉地砸下。橋面上火花四濺,煙霧瀰漫,嗆得人咳嗽不止。訊號塔搖搖欲墜,綠燈閃爍不定,像是隨時會熄滅。

就在絕望之際,大橋的布魯克林端,傳來了引擎的轟鳴。

不是一輛,是幾十輛。

「讓開!讓開!史東爺爺披薩店外送中——!」

只見街坊老喬治開著那輛烤漆剝落的披薩外送車一馬當先,後方跟著賣熱狗的餐車、賣塔可的改裝貨車、甚至還有腳踏車與推著手推車的婆婆媽媽。車燈連成一條火龍,引擎聲、喇叭聲、叫罵聲混成一片,硬生生撞開了星耀設下的封鎖線。

砰!一輛保全的黑色廂型車被披薩車攔腰撞開,保險桿飛了出去。老喬治探出頭,滿臉麵粉,吼得青筋暴起,「想動我們家米雅?先問過老子的烤箱!」

「班尼!把天線綁到我的餐車上!我的車頂高!」熱狗攤的瑪莎大嬸叼著菸,雙手叉腰,彪悍無比。

街坊們用肉身、用車陣,在大橋上圍成了一道環形護盾,將訊號塔死死護在中間。有人拿起平底鍋敲打無人機,有人用高壓水槍噴射,有個小男孩甚至把吃剩的披薩餅皮扔了出去,精準砸中一架無人機的鏡頭。

「你們……」米雅的眼眶瞬間紅了,鼻子發酸。她看著這些平時愛抱怨披薩太鹹、愛賒帳的街坊,此刻卻一個個擋在她身前,用血肉之軀擋住子彈與干擾。

「傻丫頭,哭什麼!」老喬治吼道,「凱文那小子在底下拚命,我們在上面連一座天線都守不住,還算什麼布魯克林人?」

市民們紛紛高舉手機,一支、十支、百支、千支。螢幕的光點在夜色的大橋上連成一片,像銀河墜落人間,像星紋戰衣的光芒在每個人手中重生。有人開著直播,有人錄影,口耳相傳,信任化為實質的聲援。

街區羈絆,此刻具現。

方舟實驗室裡,倒在血泊中的蘇菲亞,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了手腕上的備用終端。那是她身為檢察官最後的底牌,企業衛星轉播權限金鑰,只有在全市緊急狀態才能啟用,啟用者將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她的內心在劇烈拉扯。啟用,就是違法,就是親手砸碎她信奉了一生的程序正義。不啟用,真相就會被無人機的干擾淹沒,米雅他們的努力就會白費。

法治,還是人心?程序,還是生命?

她想起凱文那間瀕臨倒閉的披薩店,想起那座磚窯烤箱的溫暖,想起自己曾經對英雄的懷疑。她曾以為正義是冰冷的法條,可原來,正義是熱騰騰的,能燙手的。

「去他的程序……」她咳著血,笑了,顫抖的手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了那顆紅色的按鈕,「這一次,我選擇當人,不是當印章。」

嗶——!

【企業衛星轉播權限已強制徵用。全市同步開始。】

布魯克林大橋上,米雅的電腦螢幕瞬間由雪花轉為清晰。綠燈大亮!干擾被衛星頻段強行碾壓,無人機群的訊號被反制,一架接一架冒著火花墜入海中。

「訊號……接通了!」班尼難以置信地大吼,「全市!時代廣場!每戶人家的電視!都切進來了!」

大橋上爆出震天的歡呼。街坊們相擁而泣,手機的光海更加耀眼。

而在曼哈頓時代廣場的巨型螢幕上,在千家萬戶的客廳電視裡,畫面閃爍之後,出現了那段塵封五年的錄音檔波形圖,以及艾瑞克冰冷的聲音。

「讓核心過載,嫁禍給凱文。英雄議會,需要一場悲劇來團結。」

全市,死寂。

倒數計時器上,鮮紅的數字無情跳動。

二十九分,四十八秒。

而核心之巔,艾瑞克緩緩轉身,看著全市亮起的真相螢幕,看著大橋上那片刺眼的光海,臉上的魅力面具徹底碎裂,只剩下野獸般的猙獰。

「很好,很好。」他低語,白光暴漲,整座實驗室的玻璃應聲碎裂,「既然你們想看真相,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神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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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血清風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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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八點整,曼哈頓的上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開。

原本屬於初秋的薄暮藍,被一層不自然的鉛灰色烏雲徹底吞沒,雲層以第二顆核心所在的方舟實驗室為圓心,緩慢卻堅定地旋轉著,形成一個直徑籠罩整個下城區的巨大漩渦。雲縫之間,不斷有暗紫色的電弧竄動,伴隨著低沉到讓人胸腔共鳴的轟鳴。那不是雷聲,那是源能過載時粒子互相撕扯的哀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又刺鼻的化學氣味,混雜著臭氧被高溫灼燒後的焦苦,吸入肺裡,喉頭便一陣發緊,像是吞下了一把細碎的玻璃碴。

方舟實驗室頂層,血清霧化裝置發出刺耳的充填聲。嘶——嘶——,高壓氣體灌入管線的聲音透過鋼鐵結構傳導到每個人的腳底,連地面都在微微顫抖。三層樓高的第二顆核心懸浮在磁力拘束場中央,通體呈現一種病態的渾濁紫紅,表面無數血管般的能量脈絡瘋狂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向外噴吐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儀表板上的數字已經飆破臨界值,紅色的警告燈將整個控制室染成血色。

核心之巔,艾瑞克·沃恩高舉雙臂,白色的光冕在他腦後熊熊燃燒,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聖潔溫暖,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慘白。他的戰鬥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臉上的魅力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野獸般的猙獰。他俯視著腳下整座燈火通明的城市,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既然你們想看真相,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神的憤怒。」

他的聲音透過核心的共鳴增幅,化為實質的音浪,震得實驗室所有強化玻璃應聲碎裂,化為漫天晶瑩又致命的雨。

然而,就在他白光暴漲的同一秒,布魯克林大橋上,一道不起眼卻倔強的綠光,亮了起來。

「訊號……接通了!全市!時代廣場!每戶人家的電視!都切進來了!」班尼·托雷斯的吼聲沙啞到破音,他滿是油污的手死死按住那座用披薩外送車頂架、水塔天線和二手伺服器拼湊出來的獨立訊號塔,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在發燙的電路板上,滋滋作響。

米雅·卡特蹲在筆記型電腦前,手指快到出現殘影。她的金色馬尾被江風吹得胡亂拍打著臉頰,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卻渾然不覺。她能聽見耳機裡傳來全市網路節點被強行接管的提示音,能感受到那股來自企業衛星的龐大頻寬,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碾過星耀經紀設下的干擾牆。那些原本在空中嗡嗡作響、阻擋訊號的無人機群,在衛星頻段的反制脈衝下,一架接一架冒著火花,哀嚎著墜入漆黑冰冷的東河,激起一朵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去吧!」米雅猛地敲下Enter鍵,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凱文,蘇菲亞,這是你們用命換來的舞台!」

下一秒,全紐約,暗了下來,又亮了起來。

時代廣場,那片號稱世界十字路口的霓虹牢籠,原本正播放著光冕艾瑞克親民微笑的巨型廣告,畫面閃爍了一下,雪花,雜訊,然後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強行切換。數十面高達數層樓的曲面螢幕,同時變成了一片深沉的黑,中央浮現出一行用白色粗體寫下的文字,透過衛星直播,烙進每一個抬頭的人眼中。

【這不是轉播。這是證詞。】

皇后區一戶狹小的公寓裡,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正準備切換頻道,遙控器卻失靈了。布朗克斯的酒吧裡,醉漢們的喧鬧戛然而止。曼哈頓上東區的豪宅客廳,衣著光鮮的經紀人手中的紅酒杯停在半空。捷運車廂裡,所有乘客的手機,不分廠牌,不分電信商,全部自動跳出同一個直播視窗。計程車上的車載螢幕,街角便利商店的展示電視,甚至是警方巡邏車的行車紀錄器,全都被徵用了。

全市,死寂。只剩下血清充填的嘶嘶聲,和核心搏動的咚咚聲,透過直播的背景音,敲在每個人心上。

然後,聲音出現了。

先是一段經過降噪處理的錄音,波形圖在螢幕中央緩慢推進,艾瑞克那標誌性的、溫暖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響起,卻說著讓人血液凍結的話語。

「讓核心過載,嫁禍給凱文。英雄議會,需要一場悲劇來團結。舊的隊長太礙事,新的神,需要廢墟來加冕。」

背景音裡,還能聽見五年前那場爆炸的轟然巨響,以及凱文·史東不敢置信的怒吼。那是被刻意抹去的黑盒子錄音,是蘇菲亞·萊恩用自己的檢察官前途作賭注,從議會最深處的保險庫裡偷出來的真相。

時代廣場上,原本舉著光冕應援燈牌的粉絲,手臂僵在半空。燈牌的光,慘白地照著他們慘白的臉。

畫面一轉,變成方舟實驗室內部的活體數據。一個個圓柱形培植槽裡,浸泡著扭曲的人體,脊椎被強行植入源能結晶,皮膚下血管暴凸,口中發出無聲的哀嚎。數據欄上冷血地標註著:泰坦血清三型,存活率百分之十一,狂暴率百分之八十九,建議作為消耗品投入下城區。那冰冷的表格,那不斷跳動的心電圖,那些被標記為失敗品而直接排入銷毀爐的生命,讓所有觀看的人胃部一陣翻湧。

緊接著,是蘇菲亞取得的量產計畫書,一頁頁翻過,紅字標題觸目驚心:《血清風暴——曼哈頓源能井化計畫》。計畫書上清楚寫著,今晚八點三十分,引爆第二顆核心,將霧化血清透過全市灑水與通風管線擴散,製造十萬名B級狂暴者,再由光冕率領嫡系部隊進行救世主式鎮壓,從而徹底掌控英雄議會與聯邦監管權。落款處,是艾瑞克·沃恩親筆的電子簽名。

「嘔……」酒吧裡有人吐了出來。公寓裡的母親下意識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眼淚卻掉了下來。

「騙子!」不知是誰先喊出第一聲,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尖銳,「他是騙子!凱文隊長是被冤枉的!」

像是投入汽油桶的火星,怒吼瞬間燎原。時代廣場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咆哮,原本為光冕歡呼的人群,將手中的燈牌狠狠砸碎在地上,玻璃與塑膠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有人哭著跪倒在地,有人對著螢幕上的艾瑞克比出中指,更多人拿起手機,對準天空那個巨大的漩渦,拍下這歷史性的一刻,透過社群網路瘋狂轉發。收視率?此刻沒有收視率,只有憤怒。真正的、被背叛的憤怒。

布魯克林大橋上,街坊們聽著從曼哈頓方向隱隱傳來的怒吼,看著手機上不斷暴漲的觀看人數,老喬治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揮舞著手中的披薩鏟,大吼:「聽見沒!我早就說凱文那孩子是冤枉的!」賣花的墨西哥大嬸抱著米雅,泣不成聲。整條防線的市民,將手機的手電筒高高舉起,光點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與曼哈頓上空的紫紅漩渦遙遙對峙。那是微弱卻不肯熄滅的人性之光。

方舟實驗室內部,新英雄聯盟的陣營也出現了動搖。十名強化精銳中,有三人緩緩放下了武器。他們透過頭盔的內建螢幕,同樣看到了直播。其中一名年輕的英雄,聲音顫抖地問:「沃恩大人……這是真的嗎?我們……我們是消耗品?」

回應他的,是艾瑞克毫不猶豫的一道光束。慘白的光芒洞穿了他的胸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焦炭。

「聒噪。」艾瑞克甩了甩手,彷彿只是撣去灰塵,「真相?真相就是力量。歷史,永遠由活下來的人書寫。」

幾乎同時,全球英雄議會的緊急通訊強行接入了直播頻道。一位白髮蒼蒼的長老出現在分割畫面中,他身後的議會徽章黯淡無光。老人的聲音疲憊卻斬釘截鐵,透過翻譯器傳遍全市。

「本席以全球英雄議會最高長老團之名宣布,鑒於確鑿之叛國與反人類罪證,即刻暫停艾瑞克·沃恩一切職權,凍結其S級徽章與指揮權限。新英雄聯盟所有成員,立即停止行動,接受調查!重複一次,立即停止!」

譁變,發生了。剩下的精銳面面相覷,又有四人丟下武器,舉起雙手,退到角落。他們曾渴望成為英雄,卻不想成為屠夫的幫兇。只有最後三名死忠,仍舊擋在艾瑞克身前,眼神狂熱而絕望。

然而,面對議會的罷免,面對全市的唾罵,艾瑞克卻笑了。那笑聲從低沉逐漸轉為癲狂,在核心的轟鳴中迴盪。

「暫停我的職權?哈哈哈哈!老東西,你們還沒搞懂嗎?」他猛地轉身,一拳砸碎了主控台的玻璃罩,露出底下那顆鮮紅色的手動鎖定按鈕,「只要風暴完成,整座曼哈頓都是我的血清井!十萬大軍在手,議會算什麼?聯邦算什麼?我就是法律!我就是神!」

他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

嗡——!

第二顆核心發出一聲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嗡鳴,所有的自動安全閥全部鎖死,倒數計時器上的數字由黃轉紅,瘋狂跳動。原本還需要三十分鐘的充填程序,被壓縮到了二十分鐘。管線內的壓力值直線飆升,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自由女神像周圍,已經可以肉眼看到淡淡的紫色霧氣在飄散,像是死神的呼吸。

「凱文!」倒在血泊中的傑森·布洛克,用盡力氣抓住凱文的腳踝。這位曾經滿口收視率的經紀人,此刻半邊身體都被培植槽的碎片劃開,鮮血染紅了地面,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爽朗,「別管我……去!那傢伙……已經瘋了!收視率什麼的……去他的!這一場,老子不要轉播,老子要你贏!」

凱文·史東低頭看著他,又看向不遠處昏迷不醒、嘴角還帶著血跡的蘇菲亞·萊恩。他的星紋戰衣布滿裂痕,左肩的裝甲徹底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祖父留下的戰衣,此刻黯淡無光,只有胸口那道星紋,還在隨著他的心跳,微弱地明滅。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核心之巔那個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那個曾經說要一起守護這座城市的副隊長,如今卻要將它拖入地獄。

憤怒嗎?當然憤怒。五年牢獄的冤屈,兄弟背叛的劇痛,此刻都在胸腔裡翻湧。但比憤怒更深沉的,是那座布魯克林老街磚窯裡悶燒了整整五年的火焰,是披薩店裡每一盞為他點亮的燈,是大橋上那片刺眼的光海。

凱文握緊了拳頭。拳鋒之上,星紋驟然亮起,意志轉化為實質的衝擊能量,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裂聲。

短句。重拳。轟鳴。

「艾瑞克。」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所有的雜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直播麥克風裡,「你的神話,該醒了。」

他蹬地,整個人化為一道逆行的流星,朝著核心之巔撞去。而艾瑞克也獰笑著俯衝而下,白光與星光,在紫紅色的核心之前,轟然對撞!

就在兩股S級能量對撞的瞬間,實驗室深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失控的血清管線,因為壓力過載,提前破裂了。暗紫色的霧氣,順著廢棄的捷運隧道,朝著布魯克林大橋的方向,洶湧而去。而在霧氣之中,無數雙猩紅的眼睛,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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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布魯克林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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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與星光對撞的瞬間,整個地下核心實驗室像是被一顆無聲的炸彈從內部引爆。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只有一種讓耳膜發疼的尖銳嗡鳴。兩股S級的源能以最蠻橫的方式互相撕咬、抵銷,衝擊波呈環狀向外擴散,將周圍那些早已龜裂的強化玻璃培植槽一口氣震成粉末。紫紅色的源能核心在兩人之間瘋狂明滅,像是一顆心臟病發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讓倒數計時的紅色數字跟著顫抖。

【19:47】

血紅的數字烙在每一個還在直播的螢幕上。

而更刺耳的,是深處傳來的那一聲金屬撕裂聲。

喀——嘶——砰!

承受了兩次過載與一次S級對撞的血清主輸送管線,終於不堪負荷。鏽蝕的管壁從接縫處被硬生生撕開一道長達數公尺的裂口,暗紫色的高濃度泰坦血清霧氣不再是洩漏,而是噴發。像是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地獄間歇泉,霧氣以高壓噴射的姿態衝進廢棄的捷運隧道,順著百年來無人清理的軌道與下水道迷宮,朝著唯一有光、有風、有活人氣息的方向——布魯克林大橋,洶湧而去。

霧氣所過之處,傳來此起彼落的、非人的嘶吼。

那些原本還浸泡在培植槽裡、尚未完全成形的裂顎獸胚胎,那些吸入過量霧氣而當場跪地抽搐、眼球翻白的武裝保全,他們的脊椎同時發出炒豆子般的爆裂聲。肌肉不自然地隆起,皮膚被撐裂,下顎骨喀喀作響地向前延伸、裂開,露出兩排交錯如捕獸夾的利齒。

猩紅的眼睛,一雙、十雙、數十雙,在紫霧中同時睜開。

「凱文!」米雅的尖叫聲透過還在運作的戰術頻道炸開,背景是布魯克林大橋頭那片光海的騷動,「霧!霧過來了!橋下的舊捷運出口在噴紫色的煙!好多……好多東西在裡面動!」

凱文沒有回頭。

他與艾瑞克的拳頭還抵在一起,兩人的臉近在咫尺。艾瑞克的臉上還掛著那種屬於「光冕」的、完美無瑕的微笑,只是那微笑在紫紅色核心光芒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猙獰。他的白金色戰甲因為剛才的對撞而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但他眼中的瘋狂卻更盛了。

「看見了嗎?凱文。」艾瑞克的聲音透過戰甲的擴音器傳出,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狂熱,「這就是進化。恐懼會讓他們尖叫,但尖叫之後,他們會跪下來感謝我。感謝我賜予他們不再需要英雄的時代。」

「你賜予的只有墳場。」凱文低聲說。

他的餘光瞥見了核心控制台上那個已經鎖死的手動加速桿,也瞥見了頻道中米雅那邊傳來的畫面——布魯克林大橋上,數千名市民原本高舉著手機,用燈光為他應援。但現在,那片光海正在劇烈地晃動、後退。最前排的幾個年輕人已經被從捷運通風口衝出來的第一頭裂顎獸撲倒,尖叫聲透過直播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全紐約。

追擊艾瑞克,阻止核心。

還是回頭,守住大橋。

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選擇題。

五年前,他選擇了相信體制,相信兄弟,結果換來的是爆炸、背叛與五年的牢獄。五年後,他不再是那個等待議會授勳的「隊長」,他是布魯克林那間披薩店的凱文,是會記得每一位客人忌口、會在下雨天多送一張餐巾紙的凱文。

議會可以重建,核心可以再想辦法。但橋上的人,只要倒下一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星紋戰衣胸口的光芒猛地一縮,隨即爆發出比剛才對撞時更加刺眼的光。凱文主動卸去了與艾瑞克對峙的力量,借著對方的衝擊力向後倒飛,同時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

「艾瑞克,你的神話我等一下再來打醒。」他的聲音在頻道裡對著艾瑞克,也對著全市的直播說,「但現在,給我滾開——我要去接我的客人了!」

他沒有再看艾瑞克一眼。整個人化為一道撕裂紫霧的星色流星,朝著布魯克林大橋的方向,以超音速俯衝而去。只留下艾瑞克在核心之巔,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錯愕與被輕視的暴怒。

「你敢無視我!凱文·史東!」

但凱文已經聽不見了。風聲在耳邊呼嘯,戰衣與空氣摩擦出高溫的紅光。越靠近大橋,那股混雜著鐵鏽、血腥與化學藥劑甜膩味的霧氣就越濃。他的視覺系統自動切換,標記出霧氣中每一個高速移動的熱源——四十七個,而且數量還在增加。

布魯克林大橋,此刻已經成了地獄的前線。

第一波衝出來的裂顎獸大約有十幾頭,牠們大多是由保全人員異變而成,還保留著部分人類的輪廓,卻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牠們嘶吼著衝向人群,鋒利的爪子輕易就能撕開汽車的鈑金。市民們用來應援的車陣,此刻成了阻擋他們逃生的障礙。尖叫、哭喊、孩童的啼哭,與直播無人機的嗡鳴混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就在一頭裂顎獸高高躍起,準備將一對緊緊抱在一起的母女撲倒在地的瞬間——

轟!

一道星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那頭裂顎獸的背上。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

短句。重拳。轟鳴。

凱文單膝跪地,一拳由下而上,精準地轟在裂顎獸下顎與頸部連接的那個神經結上。那是艾蓮娜在資料庫裡標記過的、泰坦血清異變體最脆弱的節點。過去的他,只會用更強的力量將對手徹底轟碎。但現在,他學會了控制。

砰!一聲悶響,不像是拳頭打在肉上,更像是精準地敲碎了一塊玻璃。

那頭裂顎獸的嘶吼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人,瞬間癱軟下去,猩紅的眼睛迅速黯淡,卻還保留著微弱的呼吸。牠沒有死,只是被強制休眠了。

凱文沒有停留。他站起身,胸口的星紋隨著他的呼吸穩定地脈動,將意志轉化為最純粹的衝擊能量,覆蓋在他的拳鋒之上。

第二頭、第三頭……他衝進了獸群。

他的動作快到讓直播畫面都出現了殘影。每一次出拳都短促、精準、毫不拖泥帶水。左勾拳震碎一頭裂顎獸的胸口神經叢,肘擊撞暈一頭試圖從側面偷襲的胚胎體,迴旋踢將兩頭疊在一起的怪物同時踹飛,卻又巧妙地讓牠們撞在橋墩上昏厥而非致命。

空氣中不斷爆開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環,那是他的意志在爆裂。

「我的天……」遠在曼哈頓一棟大樓天台上,透過望遠鏡看著直播的傑森·布洛克喃喃自語,手中的收視率平板掉在了地上,「他……他在打一套手術……不,他在跳舞……」

這不再是那個只會用蠻力硬碰硬的無源能S級。這是一種全新的掌控,是將狂暴的力量馴服為手術刀的藝術。每一擊都只為了制伏,而非殺戮。因為他知道,這些怪物在幾分鐘前,都還是活生生的人。

「班尼!中和劑!」凱文在頻道中吼道,同時一拳將一頭裂顎獸的利爪格開,震得對方整條手臂發麻。

「來了來了!老闆你別催!這可是艾蓮娜博士用披薩店的酵母菌改良的限量版!」班尼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喘息與引擎的轟鳴。只見數十架由他親手改裝的、外殼還貼著「史東爺爺披薩店」貼紙的物流無人機,嗡嗡叫著從布魯克林老街的方向飛來。牠們的下方掛載著的不是披薩盒,而是一罐罐散發著淡綠色螢光的噴霧罐。

「米雅!風向!」

「東南風!風速三級!往曼哈頓吹!」米雅的聲音已經沙啞了,她站在橋頭一輛被當成指揮台的餐車頂上,手裡拿著一個從五金行借來的擴音器,聲嘶力竭地大喊,「所有人!往布魯克林方向退!不要往曼哈頓跑!跟著無人機的綠光走!那是解藥!」

她一邊喊,一邊還不忘指揮著幾個披薩店的熟客,「阿公!帶著你孫子往麵包店那邊走!對!就是那裡!小安妮!把你家的貓抱好!別讓牠亂跑!」

在她的指揮下,原本混亂的人群開始有了秩序。而班尼的無人機群也適時地俯衝而下,將淡綠色的中和劑噴灑在紫色霧氣最濃的地方。兩種霧氣相遇,發出滋滋的聲響,紫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那些吸入中和劑的裂顎獸,動作明顯變得遲緩、踉蹌,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的清明。

凱文的壓力頓時減輕了不少。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中和劑只能抑制,不能根除。真正的源頭,還在曼哈頓地底的那顆核心。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帶著熱氣的車輪聲從布魯克林街區的方向傳來。

「讓開!讓開!熱騰騰的披薩……啊不是!熱騰騰的支援來了!」

只見披薩店的兩個學徒,阿豪和馬可,兩人滿頭大汗、臉被燻得通紅,正合力推著一輛改裝過的手推車。那輛車上,固定著的正是店裡那座1930年的磚窯烤箱的內膽。此刻,內膽裡的炭火被催到最旺,橘紅色的火焰熊熊燃燒,散發出驚人的熱量與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麵粉香氣。

「凱文哥!艾蓮娜奶奶說的!這個可以給你的戰衣充電!」阿豪大喊著,聲音都快哭出來了,「她說這是爺爺留下的熔爐!是你的充電寶!」

凱文的心頭一暖。他能感覺到,即使隔著數十公尺,戰衣胸口那道星紋在感受到磚窯餘溫的瞬間,光芒都變得更加穩定、熾熱。那是家的味道,是羈絆的溫度。

他一拳震退最後一頭試圖靠近手推車的裂顎獸,閃身來到推車旁,將手掌按在滾燙的內膽外壁上。嗤的一聲,戰衣的紋路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貪婪地吸收著那股溫暖而純粹的能量。黯淡的紋路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謝了,小子們。」凱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打完這仗,我請全街區吃披薩,吃到吐為止。」

「一言為定!」馬可興奮地大叫。

有了熔爐的支援,凱文的戰力再次回到了巔峰。他轉身,正準備將剩餘的裂顎獸一口氣清理乾淨,然後再衝回核心去找艾瑞克算總帳。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戰術目鏡捕捉到了一個異常的熱源訊號。

那個訊號不在大橋上,也不在曼哈頓的隧道裡。而是在……布魯克林老街的方向。

在披薩店的位置。

一個巨大、緩慢、卻散發著A級源能反應的熱源,正循著磚窯熔爐那獨特的能量波動,一步一步地,朝著那間已經空無一人的、卻還亮著一盞溫暖燈光的披薩店走去。

而與此同時,他胸口的戰衣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電流干擾般的刺痛。艾蓮娜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在私人頻道中響起。

「凱文!不好了!我監測到一股強烈的電磁脈衝訊號在老街地底被啟動了!是艾瑞克埋的後手!他的目標不是大橋……是你的熔爐!他要切斷你的能量來源!」

凱文的瞳孔驟然收縮。

大橋上的市民、身後的熔爐推車、遠處那間空蕩蕩的披薩店。

他似乎,又一次被逼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十字路口。而這一次,對手給他留下的時間,連一秒鐘都不到。因為那個A級的巨大熱源,已經舉起了牠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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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披薩店的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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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克林大橋的風,帶著東河腥鹹的水氣與硝煙味,狠狠刮過凱文·史東的臉頰。

戰術目鏡的視野裡,那個代表著A級源能反應的巨大紅點,正以一種不急不緩、卻充滿壓迫感的步伐,朝著老街的方向移動。紅點的中心,就是史東爺爺披薩店。那間他從小長大、祖父手把手教他揉麵糰、教他如何傾聽磚窯呼吸的小店。此刻在熱成像中,那間店的輪廓正被一個比店面還要高大的陰影所籠罩。

「凱文!聽見了嗎!」艾蓮娜·費雪的聲音在私人頻道中尖銳地刺了進來,一向沉穩的她,此刻語速快得像是要斷線,「地底!老街地底三十公尺!我偵測到高頻電磁脈衝的充能反應!波形跟當年舊核心過載前的雜訊一模一樣!是艾瑞克!他在你們老街的廢棄捷運支線裡埋了東西!他要——」

她的話還沒說完,凱文胸口的星紋戰衣猛地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不是被攻擊的痛。是能量被強行抽離、像是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的悶痛。

嗡——!!!

一道無聲的脈衝,以披薩店為圓心,無形地擴散開來。沒有爆炸的火光,沒有震耳的巨響,只有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低頻嗡鳴,瞬間掃過整條布魯克林老街。路邊老舊的路燈同時閃爍了一下,幾輛停在路邊的老爺車警報器尖叫了一聲隨即啞火,就連大橋上米雅手中的擴音器,都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電流雜音。

而最直接的反應,來自凱文身後。

那輛由學徒馬可與老麵包師傅合力推來的熔爐推車——那座從披薩店磚窯中引出餘溫、以汽油與源能殘渣作為燃料的移動熔爐——爐膛內原本穩定燃燒的、帶著淡金色星紋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猛地一暗。

噗嗤。

火焰掙扎著跳動了兩下,最後只剩下一縷微弱的、像是風中殘燭般的暗紅色火苗,貼在爐壁上苟延殘喘。爐體表面那些與星紋戰衣同源的紋路,迅速黯淡下去。

「不!」馬可發出一聲驚慌的大叫,下意識地用手去拍打爐壁,卻被燙得立刻縮回手,「火……火怎麼熄了!凱文大哥!爐子熄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凱文感覺到四肢百骸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星紋戰衣原本流暢地覆蓋在他體表的淡金色光紋,像是供電不足的霓虹燈管,明滅不定。拳鋒上凝聚的衝擊能量,那股只要他意志一動便會轟然爆發的力量,此刻變得滯澀、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戰衣在發出細微的、像是金屬疲勞般的呻吟。

電磁脈衝。專門針對源能共鳴頻率的定向脈衝。艾瑞克這個混蛋,他早就料到了這一步。他知道凱文的力量並非來自天賦,而是來自那座1930年的磚窯熔爐,來自那份需要不斷淬鍊的意志共鳴。所以他沒有選擇在正面戰場上與凱文硬碰硬,而是選擇了最陰毒的一招——釜底抽薪。

切斷熔爐,就是切斷凱文的血脈。

「艾蓮娜!」凱文對著通訊器低吼,聲音因為戰衣的能量驟降而帶著一絲沙啞,「熔爐的狀況!」

「主熔爐……主熔爐的共鳴訊號消失了!」艾蓮娜的聲音充滿了自責與焦急,背景音裡還能聽見瓦礫摩擦的聲響,「我跟班尼本來想回店裡確認主爐的備用能源管線有沒有被動手腳……我們剛到店門口,脈衝就爆發了!凱文,戰衣的功率剩下不到四成!你不能再超載了!」

班尼?凱文的心臟猛地一沉。班尼·托雷斯不是應該在大橋上操作無人機群投放中和劑嗎?

下一秒,通訊頻道裡傳來了班尼那標誌性的、卻此刻充滿痛苦的抽氣聲。

「嘶……靠……凱文……你這祖父留下的老房子……品質也太差了吧……」班尼的聲音斷斷續續,伴隨著沉重的喘息與瓦礫擠壓的細碎聲響,「我就說那個磚窯旁邊的牆壁早就該補了……你還不信……現在好了……小爺我的兩條腿……好像被你的童年回憶給壓住了……」

即使在這種時候,這個傢伙還在試圖用自嘲來化解恐懼。凱文的眼前彷彿能看見班尼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卻還硬要擠出笑容的臉。

「班尼!艾蓮娜!你們撐住!」凱文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星紋戰衣的手套因為能量不足而無法完全硬化,尖銳的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而戰術目鏡中,那個A級的巨大熱源,已經抵達了披薩店的正上方。

透過戰衣殘存的遠距收音功能,凱文聽見了。

聽見了木頭樑柱被巨力擠壓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聽見了那頭怪物粗重、帶著濃痰般的喘息。聽見了艾蓮娜試圖拖動班尼卻無能為力的悶哼。

然後,是一聲巨響。

轟隆——!!!

即使隔著數公里的距離,凱文依然能「看見」那一幕。那頭因吸收了核心洩漏的源能而進化至A級的巨型裂顎獸王,牠的體型比一般的裂顎獸大了整整一倍,背部的骨刺像是珊瑚礁般胡亂增生,下顎的裂口幾乎要撕裂到胸口,黏稠的、帶著螢光綠的涎水不斷滴落,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小坑。牠循著磚窯熔爐那獨特的、溫暖的能量波動而來,在牠簡單的腦迴路中,那團溫暖的光就是食物,就是力量。

牠舉起了那條比計程車車頭還要粗壯的手臂,覆蓋著黑色角質的利爪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著寒光,然後,狠狠地拍下。

披薩店那面掛著「史東爺爺披薩店,今日公休」木牌的半面牆壁,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垮塌。磚塊、木屑、還有那塊凱文祖父親手釘上去的、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的招牌,一同被拍飛出去。煙塵沖天而起,那盞一直為晚歸的街坊而亮著的、溫暖的鵝黃色燈光,在煙塵中劇烈地搖晃、閃爍。

「艾蓮娜!!」凱文聽見了班尼撕心裂肺的吼叫。

「別管我!護住熔爐!」艾蓮娜的聲音虛弱卻堅定,隨即便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與痛苦的悶哼。顯然,她為了保護身後那座已經熄火、卻依然是整條街區精神象徵的磚窯,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飛濺的瓦礫。

大橋上,米雅·卡特正舉著擴音器,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市民疏散,她的聲音透過殘存的喇叭傳來:「大家不要慌!往布魯克林高地撤!不要回頭!」她還沒有發現披薩店的異狀,她還以為凱文依然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隊長,能同時守住大橋與街區。

而在曼哈頓的方向,第二顆源能核心的倒數計時,正在無情地跳動。還有十七分鐘。十七分鐘後,血清霧氣將會徹底籠罩曼哈頓,將那座霓虹牢籠變成一座巨大的、量產怪物的培養皿。艾瑞克·沃恩此刻一定正站在核心之巔,透過衛星監控著這一切,臉上掛著那副溫暖親民的假面具,心中計算著凱文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是去阻止核心爆炸,拯救數百萬人?還是回頭去救那兩個如同家人般的夥伴,以及那間承載了他所有回憶的小店?

這就是艾瑞克的局。一個讓英雄無論怎麼選,都會背負罪孽的局。當年他讓舊核心過載,嫁禍給凱文,讓凱文背負了「失職隊長」的罵名。如今,他又要讓凱文在「大義」與「小愛」之間,親手撕裂自己。

去他媽的大義。去他媽的選擇。

凱文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能聞到大橋上硝煙與血腥混合的鐵鏽味,每一次呼氣,都能嚐到自己喉嚨深處湧上的、帶著不甘的腥甜。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祖父粗糙的大手將揉好的麵糰交到他手上,告訴他「麵糰是有脾氣的,你得用心去聽」。米雅第一次衝進店裡,抱怨披薩起司放得太少,嘴上嫌棄卻把整塊披薩吃得一乾二淨。班尼蹲在熔爐前,像個孩子一樣研究那些星紋的走向,信誓旦旦地說「工具就是手的延伸」。艾蓮娜推了推眼鏡,溫和卻一針見血地說「凱文,你的意志,就是最強的源能」。

還有那一盞燈。那盞在無數個他自我懷疑、被全網唾罵的夜晚,依然為他亮著的燈。

如果連眼前的人都救不了,還談什麼拯救世界?如果連那盞燈都護不住,他就算阻止了核心,又有什麼資格自稱英雄?

「馬可!」凱文猛地轉頭,對著那個抱著熔爐推車不知所措的少年吼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帶著大家!守住大橋!中和劑不要停!米雅會指揮你們!告訴她……告訴她我很快就回來!」

「凱文大哥!你要去哪!」馬可愣住了。

凱文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件光芒黯淡、紋路破碎的星紋戰衣。面具是他用披薩鏟柄與戰衣碎片手工敲打而成,粗糙、笨拙,卻是他「自己選擇的守護者」的證明。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全部壓向了胸口那顆像是心臟般搏動的戰衣核心。

「對不起了,老夥計。」他在心中輕聲說,「再陪我瘋一次吧。」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主動關閉了戰衣的安全閥。

嗡——轟!!!

原本黯淡的星紋,像是被投入了最後一塊柴薪的篝火,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瘋狂地亮了起來!淡金色的光芒不再溫和,而是變得刺眼、狂暴,甚至帶上了一絲不祥的血紅色。戰衣的表面因為能量超載而發出細密的龜裂聲,無數細小的電弧在他體表跳躍,侵蝕著他的皮膚,帶來針扎般的劇痛。

功率超載。百分之一百五十。百分之兩百。

這是會徹底燒毀戰衣、甚至會讓使用者神經熔斷的禁招。是祖父在鍛造日誌中用紅字標註、嚴禁使用的最終手段。

但凱文不在乎。

短句。重拳。轟鳴。

他將超載的全部能量,集中在了雙腿。

下一秒,布魯克林大橋的橋面上,爆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凱文·史東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陰霾的金紅色流星,以超音速的姿態,朝著布魯克林老街的方向,折返而去。音爆的轟鳴甚至蓋過了獸群的嘶吼,讓大橋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決絕的光芒劃破天際。

米雅手中的擴音器掉在了地上,她看著那道遠去的流星,又看了看身後那座即將被獸群淹沒的大橋,瞬間明白了什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卻還是用盡全力對著通訊器大喊:「凱文!你這個笨蛋!一定要回來啊!」

而此刻,在已經半毀的披薩店中,煙塵瀰漫。

班尼的雙腿被一根倒塌的橫樑死死壓住,動彈不得,臉上沾滿了灰塵與血跡。艾蓮娜倒在一旁的磚窯邊,額頭被瓦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染紅了她銀白的頭髮,她的手卻還死死地護著那座已經冰冷的爐門。

巨型裂顎獸王緩緩地低下頭,那雙渾濁的、充滿食慾的眼睛,透過煙塵,鎖定了爐膛深處那一絲微弱的餘溫,以及餘溫前那兩個渺小的人類。牠張開了那足以吞下一整輛計程車的裂顎,腥臭的熱氣噴吐而出,吹散了煙塵。

牠舉起了第二隻利爪,這一次,對準的是艾蓮娜的頭顱。

就在利爪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道金紅色的光芒,伴隨著刺耳的音爆,從天而降!

轟——!!!

凱文·史東像是隕石一般,精準地砸在了裂顎獸王與艾蓮娜之間。超載的衝擊能量以他為圓心轟然爆發,將周圍的瓦礫與煙塵瞬間清空。獸王那隻即將落下的利爪,被一隻覆蓋著龜裂星紋的拳頭,死死地抵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凱文半跪在地上,戰衣的碎片因為超載而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因為高溫而發紅的皮膚與滲血的傷口。他的面具在高速摩擦中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裂痕,卻依然堅定地戴在他的臉上。他抬起頭,透過面具的裂縫,用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離他們,遠一點。」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卻像是最堅硬的誓言,一字一句地砸在這片廢墟之上。

然而,獸王只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更加憤怒的咆哮。牠感覺到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身上,有著比熔爐更加濃郁、更加美味的源能味道。那是燃燒意志的味道。

牠的另一隻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凱文的後背狠狠抓來。而凱文,因為超載而陷入短暫僵直的身體,似乎已經來不及閃避。

更遠處,曼哈頓核心的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了最後的十五分鐘。艾瑞克·沃恩的笑聲,透過被劫持的公共頻道,清晰地傳遍了全市。

「看啊,各位市民,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英雄。為了兩個人的性命,放棄了整座城市。凱文·史東,你果然還是那個自私的、成不了大事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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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星紋戰衣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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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爪破空。

那是第二隻,更加粗壯、覆蓋著黑色角質層的巨爪,撕開煙塵,從凱文的視線死角狠狠掏向他的後心。空氣被擠壓出刺耳的尖嘯,連瓦礫間漂浮的粉塵都被這股風壓瞬間震散。

凱文的身體還處在超載後的僵直中。

星紋戰衣的表面佈滿了龜裂的紋路,像是乾涸河床上蔓延的裂痕,原本流動的淡金色光芒此刻明滅不定,胸口的核心反應爐發出過熱的嗡鳴,燙得他胸口的皮膚滋滋作響。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進面具的裂縫,鹹澀的味道刺得眼睛生疼。

他聽見了。

身後,班尼被壓在倒塌的磚牆下,發出痛苦的悶哼,艾蓮娜倒在熄火的磚窯熔爐旁,手還死死護著爐口,那座從一九三零年就陪著史東家族的老熔爐,此刻只剩下微弱的餘燼,像老人最後的呼吸。

不能倒。

這個念頭,比神經訊號更快。

「給我……動啊!」

凱文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不是源能的共鳴,那是純粹的、屬於人類意志的咆哮。他硬生生扭轉了僵直的腰身,左肩的星紋猛地一亮,儘管那光芒已經破碎不堪。

他沒有去擋那隻掏向後心的利爪。

他選擇了更瘋狂的方式。

他將抵住獸王第一隻利爪的右拳,五指張開,反手扣住了那隻巨爪的腕關節,然後借著對方前衝的力量,腰腹像繃緊的弓弦般猛然發力,整個人以右腳為軸,原地旋轉了半圈。

「滾出去!」

轟——!

意志轉化的衝擊能量在掌心炸開。不是拳,是投摔。

體重超過三噸、身高近四公尺的A級裂顎獸王,竟被這個看起來已經搖搖欲墜的人類,像扔一袋麵粉般硬生生掄了起來。牠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碎了披薩店半面殘存的紅磚牆,帶著無數碎屑與木屑,朝著東河的方向倒飛出去。

凱文沒有停。

他在獸王離手的瞬間,腳下破碎的星紋猛地噴射,整個人化作一道拖著金色殘影的流星,追了上去。他不能讓戰場留在這裡,這裡有班尼,有艾蓮娜,有那座還在冒著最後一絲煙的熔爐。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撞破了布魯克林老街區的屋頂,掠過無人看管的露天咖啡座,衝出了河岸的護欄,重重砸進了冰冷的東河。

嘩——轟隆!

數公尺高的水牆沖天而起,像是被炸彈引爆。河水在瞬間被排開,又在重力下轟然合攏。紐約的夜風裹著河水的腥味與柴油味,吹散了岸邊的霧氣。

河面上,戰鬥才真正開始。

裂顎獸王落水後非但沒有遲鈍,反而更加兇殘。牠是泰坦血清的極致產物,源能心核被強行催化,讓牠的肌肉與骨骼都異化成了半結晶狀態,在水中牠的四肢划動,速度快得像一艘魚雷。牠張開那能輕易咬碎鋼樑的巨口,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聲波震得河面泛起陣陣漣漪。

凱文踏水而立。

星紋戰衣的腳底噴射口以極高的頻率震動著水面,讓他得以短暫地立於河上,但每一次震動,都讓戰衣的裂痕更深一分。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有碎玻璃在刮。

獸王動了。

牠猛地潛入水下,下一秒,凱文腳下的水面轟然炸開,巨大的頭顱從正下方頂了上來。凱文反應極快,雙臂交叉下壓,星紋亮起,與那顆覆蓋著角質的頭顱硬碰硬撞在一起。

咚!

沉悶的撞擊聲讓方圓數百公尺內的河水都為之一震。凱文被頂得向後滑行了十幾公尺,腳下犁出兩道白色的水痕,手臂發麻。而獸王則藉著反作用力,一個翻身,巨大的尾巴像攻城槌般橫掃而來。

凱文側身,尾巴擦著他的胸口掃過,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但他沒有退,他迎著那股腥風,一拳轟在了獸王的側腹。

短句。重拳。轟鳴。

每一擊都是意志的具現。

拳鋒落點,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環,河水被拳壓硬生生轟出一個半徑兩公尺的凹陷,隨後才被倒灌的河水填滿,激起滔天浪花。獸王吃痛,發出憤怒的嘶吼,牠的利爪終於找到了機會。

嗤啦——!

那是星紋戰衣被撕裂的聲音。

獸王的左爪快如閃電,趁著凱文出拳後的瞬間空檔,狠狠抓在了他的左臂上。原本就已龜裂的臂甲像是紙糊的一般被輕易撕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出現在凱文的手臂上,鮮血瞬間染紅了破碎的戰衣,滴落在漆黑的河面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呃啊!」

劇痛讓凱文悶哼一聲,但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幾乎在同一時間,獸王的另一隻利爪也到了,直取他的胸口。

這一次,他沒有躲。

他用胸口,硬接了這一爪。

鏘!

胸甲的星紋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眼的光芒,試圖抵禦,但A級獸王的力量遠超想像。胸甲應聲碎裂,大片大片的結晶碎片剝落,露出底下因為高溫與撞擊而變得血肉模糊的胸膛。凱文整個人被這股巨力轟得倒飛出去,在水面上連續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身形,單膝跪在水面上,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

好痛。

痛到視線都開始模糊。

祖父的聲音好像在耳邊響起,那個總是笑著揉他頭髮的老人說過,星紋戰衣從來不是什麼高科技,它只是一面鏡子,照出你心裡有多少東西值得你去守護。

他想起了米雅,那個總是嘴上抱怨披薩賣不出去,卻會把最後一塊披薩留給流浪漢的女孩。她現在一定還在用那台破舊的擴音器,聲嘶力竭地指揮著街坊疏散吧。

他想起了班尼,那個總是喊著麻煩死了,卻會為了改裝一台無人機熬上三天三夜的夥伴。

他想起了艾蓮娜老師,她倒下前看他的眼神,沒有責備,只有擔憂。

還有那間店,那個瀰漫著麵粉與番茄香氣的地方。那是他失去一切後,唯一還願意接納他的家。

這些,就是他的意志。

「還沒……完呢。」

凱文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撐著水面,緩緩站了起來。他左臂的傷口深可見骨,胸口的戰衣已經徹底破碎,但他破碎的星紋,卻在這一刻,以一種不講道理的方式,再次亮了起來。

不是淡金色。

是更加熾熱、更加決絕的,像是夕陽墜入地平線前最後一抹餘暉的,暗金色。

那光芒從他心口的位置開始,沿著破碎的紋路逆向蔓延,強行將那些即將剝落的碎片重新黏合、點亮。整件戰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卻又無比堅定地回應著主人的呼喚。

獸王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異常的能量波動,牠不安地低吼一聲,不再觀望,四肢划水,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凱文猛撲而來。牠要將這個難纏的人類徹底撕碎,吞噬他那美味的源能心臟。

凱文也動了。

他不再踏水滑行,而是主動迎了上去。在兩者即將相撞的瞬間,他做了一個讓獸王也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張開了雙臂。

不是攻擊,是擁抱。

他任由獸王的巨口咬向他的肩膀,尖銳的獠牙刺入他的血肉,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也正因如此,他成功地用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死死地箍住了獸王的脖子,而完好的右手,則五指張開,按在了獸王那顆不斷跳動、散發著不祥紅光的源能心核正上方——也就是牠的頭顱頂部。

零距離。

「這是……還給你們的。」

凱文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清晰地透過河水的震動,傳進了獸王的耳中。

他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守護欲,連同那間小小披薩店裡所有的溫暖燈火,全部壓縮、凝聚在了右拳之上。

破碎的星紋在這一刻,全部匯聚向他的右拳,暗金色的光芒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連周圍的河水都被這股高溫瞬間蒸發,形成一片白色的霧氣。

招式的名字,是他在無數個麵對烤爐發呆的夜裡,為自己量身打造的。

「暮色……重砲。」

轟!!!!!!!!

沒有華麗的光柱,沒有漫天的特效。

只有最純粹、最蠻橫的意志衝擊,在零距離下,毫無保留地灌進了獸王的頭顱。

暗金色的衝擊波從凱文的拳面爆發,瞬間貫穿了獸王的顱骨、肌肉、直達那顆搏動的源能心核。那顆由泰坦血清強行凝聚的、充滿狂暴能量的心核,在這股精純的意志能量面前,像是被投入熔爐的冰塊,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隨後……寸寸碎裂。

獸王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的紅光迅速熄滅。牠張開的巨口無力地鬆開,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失去動力的小山,緩緩地、無聲地沉入了漆黑的東河深處,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個巨大的漩渦與大片渾濁的血水。

河面,重新歸於平靜。

只有雨,不知何時又開始落下,滴滴答答地打在水面上。

凱文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跪在了水面上。他的右拳還在冒著青煙,整條右臂的星紋已經徹底黯淡、碎裂,像燒盡的灰燼。左臂與胸口的傷口因為河水的浸泡而泛白,失血讓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星紋戰衣,這件由祖父傳承下來的意志鎧甲,此刻已經幾近全毀,只剩下腰間與腿部的部分還勉強掛在身上,露出底下傷痕累累的軀體。

他贏了。

但他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被劫持的公共頻道中,那個讓他憎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憐憫。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凱文。」

艾瑞克·沃恩的聲音透過自由女神像頂端的擴音裝置,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紐約的夜空,甚至壓過了雨聲。他的全息投影出現在曼哈頓的天際線上,身穿著華麗的光冕戰甲,俯瞰著跪在河面上的凱文,就像在看一隻可悲的螻蟻。

「為了救一間破舊的披薩店,為了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你放棄了阻止核心的最佳時機,用掉了最後的能量,打贏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戰鬥。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多狼狽啊。」

他輕輕抬手,指向身後那座已經完全展開、如同黑色蓮花般盛開的第二核心。核心的倒數計時,冰冷地跳動著。

【00:08:00】

「還有八分鐘,凱文·史東。八分鐘後,血清風暴將會洗禮整個曼哈頓,而你,連飛回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你所謂的守護,在絕對的力量與計畫面前,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鬧劇。」

「你救得了他們一時,能救得了這座城市嗎?」

艾瑞克的笑聲,隨著雨水,一同冰冷地澆在了凱文的身上。

而在布魯克林的岸邊,那間倒塌的披薩店廢墟中,微弱的火光,似乎也隨著這倒數的聲音,一同搖曳、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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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信任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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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東河混濁的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白點,也砸在凱文·史東破碎的星紋戰衣上,發出細碎而沉悶的嗒嗒聲。他跪在半沉半浮的混凝土殘骸上,左臂的戰衣徹底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還冒著淡淡白煙的手臂,胸口的星紋像是被利爪硬生生撕開的傷口,只剩下幾縷黯淡的微光,像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肺部像是被灌滿了碎玻璃,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斷裂的肋骨。暮色重砲的反作用力加上超音速折返的負荷,已經讓他的肌肉纖維寸寸崩斷,意志轉化的衝擊能量更是將他的神經逼到了極限。

他想站起來。

膝蓋卻只是徒勞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重重地跪了回去,濺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凱文。」

艾瑞克·沃恩的聲音透過自由女神像頂端的定向聲波陣列,清晰地壓過了雨聲與河水的翻湧,傳遍了整個紐約的夜空。曼哈頓的天際線上,他的全息投影高達百公尺,身穿著華麗而冰冷的光冕戰甲,純白與金色的流線裝甲在雨夜中熠熠生輝,背後的光輪緩緩旋轉,像是一位真正的神祇,正用憐憫而嘲弄的眼神俯瞰著跪在河面上的舊日隊長。

「為了救一間破舊的披薩店,為了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你放棄了阻止核心的最佳時機,用掉了最後的能量,打贏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戰鬥。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多狼狽啊。」

他輕輕抬手,指向身後那座已經完全展開、如同黑色蓮花般盛開的第二核心。核心的每一片花瓣都由高純度的源能結晶構成,此刻正貪婪地抽取著地脈的能量,中央的倒數計時以冰冷的紅光跳動著。

【00:07:42】

「還有七分多鐘,凱文·史東。七分鐘後,血清風暴將會透過霧化塔洗禮整個曼哈頓,將這座城市化為我全新的源能井。到時候,每一個呼吸著霧氣的市民,都會成為我的士兵,我的信徒。而你——」艾瑞克的笑聲透過擴音裝置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連飛回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你所謂的守護,在絕對的力量與計畫面前,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鬧劇。」

「你救得了他們一時,能救得了這座城市嗎?」

雨水順著凱文的下顎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汗。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倒數的數字,拳頭用力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連一絲星紋的光芒都無法再點亮。戰衣的共鳴回路已經過載,祖父留下的意志熔爐,此刻也只剩下冰冷的餘燼。

難道……真的就到此為止了嗎?

布魯克林的岸邊,那間倒塌的史東爺爺披薩店廢墟中,微弱的火光隨著雨風搖曳,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凱文!凱文你聽得見嗎!」

米雅·卡特的聲音嘶啞地劃破了雨幕。她整個人跪在瓦礫堆前,雙手死命地扒著壓在班尼·托雷斯身上的水泥板,指甲縫裡全是泥濘與血絲,雨水將她的金髮緊緊貼在臉頰上,卻沖不掉她眼中的焦急與憤怒。

「班尼!班尼你撐住!不要睡著!艾蓮娜女士!艾蓮娜女士妳怎麼樣!」

瓦礫之下,班尼·托雷斯被一根扭曲的鋼筋壓住了右腿,臉色因為失血而蒼白,卻還是硬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咳……米雅,妳再這樣搖下去,我沒被壓死也要被妳晃暈了……放心,死不了,就是這條腿大概得跟我的無人機一起進廠維修了。」

不遠處,艾蓮娜·費雪靠坐在半倒的磚窯旁,手緊緊按著腹部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她的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依舊沉穩而銳利。「米雅,別管我……去看看熔爐……熔爐不能熄……」

那座1930年的磚窯烤箱,此刻有一半已經埋在了瓦礫中。原本終年不熄、散發著麵粉與炭火香氣的爐膛,此刻只剩下幾塊黯淡的餘燼,在雨水的澆淋下發出滋滋的聲響,眼看就要徹底熄滅。爐壁上那些由第一代隊長親手刻下的、如同星圖般的紋路,也隨著溫度的流失而迅速黯淡。

「熔爐……熔爐要熄了……」米雅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比誰都清楚,這座烤箱對凱文而言意味著什麼。那不只是烤披薩的爐子,那是他的家,是他的鎧甲的誕生地,是他祖父留給他最後的溫暖。

「讓開!都讓開!」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雨中傳來。是街角麵包店的老莫瑞,他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抱著一大袋麵粉,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布魯克林的街坊鄰居。有開五金行的老技工湯姆,有總是抱怨披薩起司放太少的潔西卡阿姨,有放學後總愛來店裡寫功課的幾個高中生,甚至還有拄著拐杖的獨居老奶奶。

「米雅丫頭,別發呆了!」老莫瑞將整袋麵粉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霧,「凱文那小子每次都把最後一塊披薩留給我孫子,這次換我們來幫他了!」

「可是……可是爐子已經……」

「已經什麼已經!」五金行老闆湯姆直接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了爐口上,暫時擋住了雨水,他從工具箱裡掏出兩大桶汽油和一罐用源能殘渣提煉的助燃劑,那是他平時用來切割廢棄捷運鋼軌的寶貝,「老子修了三十年的機器,就沒見過熄了就點不著的爐子!只要還有火種,就能再燒起來!」

人們自發地動了起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合力抬開壓在班尼身上的水泥板,將他小心地拖了出來。兩位護士裝扮的婦人立刻用急救箱為艾蓮娜止血包紮。更多的人則圍在了磚窯的周圍。

「一、二、抬!」

伴隨著整齊的號子聲,沉重的瓦礫被一雙雙長滿老繭、沾滿油污、卻無比有力的手合力抬開。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退縮。這些平日裡被英雄產業遺忘、被認為只會在社群網路上按讚的普通市民,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孩子們,把手放上來!」潔西卡阿姨招呼著幾個渾身濕透的小學生,「像凱文哥哥教我們做披薩那樣,把妳們的溫暖傳給爐子!」

孩子們怯生生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小小的手掌貼在了冰冷的爐壁上。他們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地祈禱著,聲音稚嫩卻清晰。

「凱文哥哥加油……」

「披薩店不能倒……」

老莫瑞撕開麵粉袋,將雪白的麵粉毫不吝惜地捧起,撒向爐膛。那是他明天要做麵包的全部存貨。湯姆擰開汽油桶,將刺鼻的液體澆在餘燼上,又將那罐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源能助燃劑小心地滴了進去。

「來,點火!」

湯姆劃亮了一根防風火柴。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那一點微弱的火苗,被輕輕地送入了爐膛。

呼——!

汽油與助燃劑瞬間被點燃,麵粉在高溫下轟然爆開,形成一團溫暖而耀眼的火球。沉寂的磚窯,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如同巨獸甦醒般的低沉轟鳴。爐壁上的星紋,一點一點,重新被點亮。起初只是黯淡的橘紅,隨後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熱,最後化為一片流動的金色岩漿般的光芒。

整條布魯克林老街,那些為了凱文而亮起的燈光——披薩店櫥窗裡暖黃色的霓虹燈、麵包店門口的鎢絲燈、公寓窗戶裡一盞盞為了等待家人而亮著的檯燈——在此刻,竟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同時劇烈地閃爍起來。

「那是什麼……」米雅驚訝地摀住了嘴。

她看見,每一盞燈光中,都飄出了一縷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微弱光點。每一句加油、每一聲祈禱、每一份信任,都化為了實質的、溫暖的源能波動。這些光點如同歸巢的鳥群,紛紛揚揚地朝著重新燃燒的磚窯匯聚而去,又透過爐壁上亮起的星紋,被提煉、被增幅,化為一道純粹而熾熱的白色光柱,沖天而起,精準地射向了跪在東河之上的那個孤獨身影。

這就是街區羈絆系統的真正力量。

不是數據,不是流量,不是收視率。而是人與人之間,最樸素、最真實的信任與羈絆。

東河之上,凱文猛地抬起了頭。

他感覺到了。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正透過雨幕,源源不絕地湧入他破碎的戰衣之中。那些散落在河面上的、黯淡的戰衣碎片,像是受到了召喚,紛紛震動起來,自動吸附回他的身體。胸口破碎的星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組、癒合,並且綻放出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白、都要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單純的意志衝擊,而是匯聚了整條街區所有人的心意,是麵粉的香氣、是汽油的刺鼻、是孩子們手掌的溫度、是每一句「加油」所凝聚而成的、最強的能源。

碎裂的左臂裝甲重新覆蓋,胸口的紋路如同活過來一般流動、蔓延,一直延伸到他的拳鋒之上。凱文緩緩地站了起來,雨水在他周身一公尺外便被熾熱的能量蒸發成白霧。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彷彿能將整座城市都托起的力量。

他轉過頭,看向布魯克林的岸邊。

隔著雨幕,他看見了那座重新燃燒的磚窯,看見了爐火映照下,那一張張熟悉而溫暖的臉。米雅正朝著他用力地揮手,班尼即使躺在擔架上,也對他豎起了大拇指,艾蓮娜靠在爐壁旁,對他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而在他們身後,是整條街的居民,他們或許叫不出所有超級英雄的名字,但他們此刻,都在為同一個人歡呼。

「凱文!站起來!」

「把那個混蛋打下來!」

凱文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感動與力量,都化為了一聲低沉而堅定的回應。

「啊……」

他輕輕應了一聲,隨即,腳下的河水轟然炸開。

熾白色的星紋光芒化為一道撕裂雨夜的流星,以超越音速數倍的速度,沖天而起,直撲曼哈頓天際線上那個不可一世的全息投影,以及那座倒數即將歸零的黑色蓮花核心。

自由女神像頂端的艾瑞克·沃恩,臉上的嘲弄第一次凝固了。他透過戰甲的感測器,清晰地偵測到一股龐大到不合理的、完全不在他計算之內的源能反應,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00:03:11】

而那道白色的流星,已經劃破了雨幕,來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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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自由女神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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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紐約的夜空被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雨線像是無數條冰冷的鋼絲,從曼哈頓的霓虹天際一路垂落到紐約灣漆黑的海面。風從海面上捲來,帶著鹹腥與鐵鏽的味道,吹過自由女神像高舉的火炬,將那團本該象徵自由的火焰吹得搖晃不定。

而此刻,那座火焰之下,陰影正在盛開。

【00:03:11】

凱文·史東化作的那道熾白流星,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

他撕裂雨幕,撕裂雲層,撕裂艾瑞克·沃恩用全息投影構築起來的、那張巨大而虛偽的笑臉。音爆在自由女神像的頭冠處炸開,震得整座銅像都發出低沉的嗡鳴。無數雨滴在接觸到他體表那層熾白星紋的瞬間,便被高溫與純粹的意志能量直接蒸發,化為一縷縷白色的霧氣,纏繞在他身後,拖曳出一條長達數百公尺的白色航跡。

近了。

越是靠近,凱文越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壓迫感。自由女神像的基座,原本是供遊客仰望的莊嚴平台,此刻已經徹底變形。厚重的花崗岩被某種活體般的黑色物質所侵蝕、覆蓋,那些物質如同藤蔓般蠕動、交織,最終在女神像的腳下,構築出一個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的巨大平台。平台的中央,便是那顆第二核心。

它已經完全展開了。

不再是之前那顆被層層裝甲包裹的黑色球體。此刻的它,就像是一朵在地獄深處盛開的黑色蓮花。數十片由源能結晶構成的巨大花瓣,正緩緩地向外翻捲、舒展,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流淌著暗紅色的能量紋路,如同血管般搏動著。蓮花的花心處,是一根高達二十公尺、直指曼哈頓天際線的霧化尖塔。尖塔的頂端,無數細密的噴口正在發出尖銳的嘶鳴,淡紫色的泰坦血清霧氣已經開始瀰漫,雖然還未大規模噴發,但光是那股甜膩而刺鼻的化學氣味,就讓凱文的胃部一陣翻攪。

那是足以將半個曼哈頓都拖入瘋狂的量。

而在那朵黑色蓮花的正上方,在自由女神像高舉的火炬旁,一個身影正懸浮在半空中,俯瞰著整座城市。

艾瑞克·沃恩。

他身上的,已經不再是那套為了鏡頭而設計的、華麗卻輕浮的光冕戰甲。那是一套全新的、最終型的戰甲。通體由最純淨的源能結晶鍛造,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純白色,但在白色的縫隙之間,卻有著如同熔岩般流動的金色能量。戰甲的線條極其流暢,將他原本就高挑完美的身形襯托得如同天神下凡。他的背後,六片由純粹光能構成的薄翼緩緩張開,每一次扇動,都會讓周遭的雨水被排斥開來,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真空領域。他的雙臂、雙肩、以及小腿外側,都延伸出長達一公尺的實體化光刃,光刃嗡鳴著,輕易就將落下的雨滴切割成兩半。

他就像是神話中降臨人間的光之君王,聖潔、強大、不可一世。

只是那張英俊臉龐上的笑容,卻比雨夜的海水還要冰冷。

「真是準時啊,隊長。」艾瑞克的聲音,透過戰甲的擴音系統,也透過覆蓋全市所有螢幕與網路直播的訊號,清晰地傳遍了紐約的每一個角落。「我還以為你會選擇和你那間可愛的披薩店一起沉到東河底去。看來,布魯克林的麵粉和番茄醬,真的給了你不少勇氣?」

凱文沒有回應。他在距離平台約五十公尺的空中驟然停住,熾白色的星紋戰衣在雨中燃燒著,與艾瑞克那冰冷的白金光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為飛行,而是因為憤怒。左臂與胸口的舊傷在新生的戰衣下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剛剛那場與獸王的死鬥有多麼慘烈。

他看見了艾瑞克身後,那個倒數計時的全息投影。

【00:02:47】

時間不多了。

「怎麼不說話?」艾瑞克輕笑一聲,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座城市。「是被嚇得說不出話了嗎?也對,畢竟你眼前所見的,可是新時代的起點。看看這座城市吧,凱文。看看曼哈頓那些高樓裡的人們,他們正透過螢幕看著我們。他們渴望什麼?是安全感?是正義?不,他們渴望的是更強大的力量,是能讓他們不再恐懼的力量。」

他的語氣陡然轉為狂熱,光翼猛地一震,聲音拔高了數個八度。

「而我,就要賜予他們!就算你們揭穿了五年前的真相又如何?就算你們把那段被剪輯過的紀錄公諸於世又如何?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只要這座霧化塔啟動,整個曼哈頓都將沐浴在泰坦血清的恩賜之下!數百萬人將獲得力量,他們會感激我,會擁戴我,會成為我最忠誠的大軍!到那時,誰還會在乎什麼議會?什麼經紀公司?什麼狗屁的收視率?我,就是秩序本身!」

瘋了。

凱文的心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這已經不是野心,這是徹底的瘋狂。為了掩蓋一個謊言,不惜用另一個更大的災難去覆蓋。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義,不惜將整座城市都拖入地獄。

「你管這叫秩序?」凱文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像磚窯深處的悶火,壓抑而滾燙。「把無辜的人變成失去理智的野獸,把整座城市變成你的實驗場?艾瑞克,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為什麼要戴上徽章嗎?」

「徽章?」艾瑞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著搖了搖頭。「別天真了,凱文。徽章早就變成商品了,是股價,是流量,是董事會用來討好股東的工具。你以為觀眾真的在乎誰救了誰?他們只在乎哪個英雄的出場更炫,哪個救援的轉播收視率更高!你守著那間破披薩店,守著那群連帳單都付不起的街坊,你以為那就是英雄?那只是自我感動的垃圾!」

他的光刃猛地指向凱文,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沒有力量,你什麼都守不住!五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兩人的對話,透過米雅·卡特拼死維持的直播訊號,一字不漏地傳向了地面。

在曼哈頓與布魯克林之間的疏散走廊上,傑森·布洛克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

這位星耀經紀的前王牌經理人,此刻西裝早已濕透,領帶歪到了一邊,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副精明幹練的模樣。他對著通訊器大吼,聲音都快啞了。

「快!快!讓開那條路!讓救護車先過!那邊的A級英雄,你他媽的別只顧著擺姿勢給空拍機看,給我去把那輛翻倒的校車抬起來!收視率?現在誰還管收視率!人命!人命才是收視率!」

在他身旁,蘇菲亞·萊恩正帶著一隊倒戈的警員,拉起封鎖線,引導著驚慌的市民向布魯克林大橋的方向撤離。她的制服上沾滿了泥濘,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但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她一邊扶起一位跌倒的老婦人,一邊對著身後的年輕警員沉聲說道。

「不要看天上,看眼前。我們能做的,就是讓每一個人都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這就是我們的正義。」

她抬起頭,望向自由女神像的方向。雨幕中,那兩個懸浮在空中的光點,一個熾白,一個白金,如同兩顆即將相撞的星辰。而在他們之間,那朵黑色蓮花的光芒越來越盛,倒數的數字無情地跳動著。

【00:01:58】

布魯克林的岸邊,米雅緊緊抱著那台還在發燙的轉播器材,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看著螢幕中凱文那張沉默卻堅毅的臉,用盡全身力氣喊道,雖然她知道他聽不見。

「凱文!別聽他的!我們都在這裡!」

在她身後,班尼·托雷斯躺在擔架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卻還是掙扎著坐了起來,對著天空豎起了中指,雖然那個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痛得齜牙咧嘴。「去他的秩序!老子的披薩只賣給想當人的人,不賣給野獸!」

艾蓮娜·費雪靠在重新燃燒的磚窯旁,爐火的暖意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看著天空中那個熾白的身影,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一位母親看著即將遠行的孩子。「去吧,孩子。讓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重量。」

凱文聽不見地面上的聲音。

但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風的流動,感覺到雨的冰冷,感覺到腳下海水的翻湧,更感覺到從布魯克林那個小小的、重新亮起的街區中,傳來的那股微弱卻無比溫暖的脈動。那不是源能,那是比源能更強大的東西。

是信任。

是羈絆。

是整條街的人們,用他們的燈火、他們的呼喊、他們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卻匯聚成海的信任,所構築起來的力量。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艾瑞克,也看向他身後那座高大的女神像。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不知何時穿透了厚重的雲層,恰好照在了自由女神像的王冠之上,也照在了凱文的身上。在這一刻,熾白色的星紋戰衣與女神像那歷經百年風雨的銅綠色身影,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不再是那個被議會除名的前隊長,不再是那個躲在披薩店裡的失敗者。

他就是此刻,站在自由之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艾瑞克。」凱文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意志的共鳴,清晰地傳到了艾瑞克的耳中。「你說力量才能定義正義。那我就讓你看看,沒有天賦的人,是怎麼用拳頭來定義正義的。」

他握緊了拳頭。

熾白色的星紋,在他的拳鋒之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拳頭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塌陷,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雨水在靠近他拳頭一公尺的範圍內,便被無形的立場所蒸發。

短句。

重拳。

轟鳴。

每一擊,都是意志的具現。

艾瑞克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冰冷的殺意。他背後的光翼完全張開,六道光刃同時發出刺耳的嗡鳴。

「那就來試試看啊!看看是你的意志硬,還是我的光更利!」

【00:01:22】

黑色蓮花的花瓣,已經完全綻放。霧化尖塔的頂端,開始凝聚起一點足以照亮整個夜空的、妖異的紫色光芒。

決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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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兄弟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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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卻已經不再冰冷。

從哈德遜河面上捲來的晚風,帶著海鹽與鐵鏽的味道,掠過自由女神像高舉的火炬,將那一點剛剛凝聚的妖異紫光吹得微微搖晃。黑色蓮花狀的核心外殼在女神像腳下緩緩旋轉,每一片花瓣都由純粹的源能結晶構成,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光暈。倒數計時的投影懸浮在半空中,【00:01:18】的數字像是審判的鐘聲,一下一下敲在整座城市的心頭。

火炬平台上,兩個人影隔著不到十公尺對峙。

艾瑞克·沃恩懸浮在半空中,背後六道光刃組成的光翼緩緩張開,每一次輕微的震動都讓空氣發出高頻的嗡鳴。最終型光冕戰甲覆蓋他的全身,甲面流動著金白色的源能紋路,像是將一整條銀河披在了身上。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完美無瑕的笑容,那是經過星耀經紀無數次媒體訓練後的產物,溫暖、親切、充滿說服力,即使在這種末日倒數的時刻,也依舊能讓鏡頭前的觀眾感到安心。

而他的對面,凱文·史東雙腳穩穩地踩在被雨水浸濕的銅綠色平台上。熾白色的星紋戰衣剛剛重生,紋路卻還帶著些許不穩定的閃爍,那是布魯克林整條街的信任強行縫補起來的光。雨水落在他的肩甲上,瞬間被高溫蒸發成白霧,又立刻被風吹散。他的面具在與裂顎獸王的廝殺中已經碎裂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張年輕卻過分疲憊的臉,左眼角還有一道剛剛凝固的血痕。

「五年了,凱文。」艾瑞克率先開口,聲音透過戰甲的擴音系統,清晰地傳遍整個平台,甚至透過米雅那架搖搖欲墜的無人機,傳到了全紐約每一支正在收看直播的手機裡。「我以為你死了,或者至少會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像條喪家犬一樣安靜地爛掉。結果呢?你躲在布魯克林那間快倒閉的披薩店裡,學會了揉麵糰?」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

「我看了你的店,評價還不錯,說什麼『布魯克林最後的人情味』。真感人啊,隊長。你放著S級的徽章不要,去當一個送披薩的?你知道這五年來,英雄這個詞已經變成什麼了嗎?是股價,是收視率,是星耀經紀每季財報上最漂亮的那條曲線。你以為觀眾想看什麼?想看你這種把正義掛在嘴邊的傻子,還是想看我這種能讓他們尖叫、讓他們付費訂閱的明星?」

凱文沒有立刻回答。

風很大,吹得他額前的黑髮緊貼在臉上。他能聞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麵粉味,那是從磚窯熔爐裡帶出來的,混雜著汗水與血的鐵鏽味。這味道很踏實,不像艾瑞克身上那種經過精密調配、連香水都是經紀公司指定的、冰冷的源能結晶味。

他緩緩抬起手,握住了自己臉上那半張破碎的面具。

那面具是用披薩鏟的木柄和星紋戰衣的碎片,一錘一錘手工敲出來的。邊緣粗糙,甚至還能看到敲打時留下的不規則紋理,一點也不符合英雄議會對於「制式裝備」的審美標準。

喀嚓一聲,他將面具摘了下來。

露出的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沒有經過基因修飾的完美輪廓,沒有源能共鳴帶來的瞳孔異色,只有一雙因為長期熬夜揉麵、因為無數次揮拳而佈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艾瑞克那完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你說得對,艾瑞克。」凱文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星紋戰衣的意志共鳴,穩穩地壓過了風聲與光翼的嗡鳴。「這五年,我確實只學會了揉麵糰。學會怎麼在凌晨四點起床發酵麵糰,學會怎麼記住街坊每個人不加洋蔥、要多加起司的口味,學會怎麼在烤箱壞掉的時候,用手去感受磚窯的溫度。」

他將那半張面具隨手放在腳邊,雨水立刻在上面積起一小窪水漬。

「以前我以為,英雄是議會給的徽章,是胸口那枚會發光的星星。沒有它,我就什麼都不是。所以當你把那場爆炸的責任推給我,當議會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已經死了。」

他的腦海中閃過那個夜晚,源能核心過載的刺目白光,隊友們的慘叫,還有艾瑞克在通訊頻道裡那句冰冷的「抱歉了,隊長,為了更大的正義」。那份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的痛,比獸王撕裂胸甲時還要疼上千倍。他曾用自嘲來包裹它,用沉默來掩飾它,躲在披薩店的油煙後面,假裝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店主。

「但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凱文抬起頭,直視著艾瑞克那雙被金白色光芒填滿的眼睛。「當我失去徽章之後,米雅還是會踹開我的店門,罵我烤焦了餅皮卻還是會把最後一塊披薩留給我;班尼還是會一邊抱怨麻煩,一邊幫我修好那台老舊的烤箱;艾蓮娜老師還是會在深夜敲我的窗,告訴我數據顯示街區的犯罪率又上升了。那條街上的人,他們不在乎我是不是S級,他們只在乎今天的披薩能不能準時送到,能不能讓他們在下班後,有個地方可以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

他的拳頭,慢慢地握緊了。

熾白色的星紋從他的心口開始,一路蔓延至拳鋒,原本不穩定的光芒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凝實。空氣在他拳頭周圍一公尺的範圍內開始扭曲、塌陷,雨水還沒靠近就被無形的立場蒸發,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英雄從來不是頭銜,艾瑞克。不是議會認證的等級,不是經紀公司包裝出來的商品。英雄是一種選擇。」

「是在所有人都轉身離開的時候,你選擇站出來。」

「是在沒有人付你錢、沒有鏡頭對著你的時候,你還是選擇去做對的事。」

短句。

重拳。

轟鳴。

每一擊,都是意志的具現。

艾瑞克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那張被媒體譽為「全紐約最溫暖笑容」的臉,此刻像是被撕下了面具,露出了底下最真實的、被嫉妒與權力慾徹底腐蝕的模樣。他的瞳孔深處,金白色的光芒劇烈地跳動起來。

「選擇?」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尖銳。「你到現在還在跟我談這種廉價的童話?凱文·史東,你這個沒有天賦的廢物!你以為你是怎麼當上S級的?靠你那可笑的意志力?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沒有背景、沒有派系、容易控制的隊長來當我的踏腳石!你以為當年那場爆炸為什麼會發生?為什麼安全閥會剛好鎖死?為什麼所有的紀錄都顯示是你操作失誤?」

他張開雙臂,背後的光翼猛然擴張到極限,六道光刃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嘯。

「因為只有你墜落,我才能升起!只有S級唯一性的神話,才能讓議會那群老傢伙乖乖把權力交出來!你口中的信任、選擇,能換來什麼?能換來力量嗎?能讓你攔下捷運嗎?能讓你統治這座城市嗎?不能!只有力量,只有絕對的力量,才能定義什麼是正義!」

「而你,五年來就學會了揉麵糰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正義!」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艾瑞克背後的一道光刃脫離光翼,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朝著凱文斬來。那不是單純的能量斬擊,而是將源能高度壓縮後形成的實體光刃,所過之處,連雨幕都被整齊地切開,露出一道真空的軌跡。

凱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躲。

或者說,他根本來不及躲。

他只是將握緊的右拳,朝著那道襲來的光刃,狠狠地砸了過去。

轟——!!!

赤紅色的星紋衝擊與金白色的光冕能量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那一瞬間,整個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平台,像是被一顆無形的隕石正面擊中。堅固的銅製平台從兩人中間被硬生生切開一道深達數公尺的裂縫,裂縫兩側的金屬像是被高溫熔化後又被巨力撕開,邊緣還殘留著刺目的白光。衝擊波呈環狀向外擴散,將方圓數十公尺內的雨水全部震成水霧,連女神像高舉的火炬都為之劇烈搖晃,火炬頂端的火焰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凱文被這股巨力震得向後滑行了整整五公尺,雙腳在平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星紋戰衣的右臂甲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但他穩住了。

艾瑞克則依舊懸浮在原地,紋絲不動,只是眼中的殺意更濃了。

「看來布魯克林的麵粉,確實讓你的拳頭硬了一點。」他冷笑著,剩下的五道光刃同時調轉方向,指向凱文。「但也僅此而已了。」

下一秒,兩人的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這不再是對話,而是最原始、最野蠻的碰撞。

凱文的拳頭裹挾著熾白色的星紋,每一次揮出都伴隨著空氣被壓爆的轟鳴。他的戰鬥方式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就是最純粹的直拳、擺拳、重擊,每一拳都傾注了他全部的意志與重量。那是他在披薩店後巷,對著沙包揮出數萬次的拳,是他在磚窯前,一次次被高溫灼傷卻依舊不肯停下的鍛鍊。

艾瑞克的光刃則像是擁有生命的毒蛇,從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切來、刺來、絞來。金白色的光軌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死亡的網,每一次與凱文的拳頭碰撞,都會爆發出刺眼的強光與震耳的巨響。

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自由女神像的頭頂激烈碰撞。赤紅的星紋代表著滾燙的、充滿人情味的意志;金白的光冕則象徵著冰冷的、經過計算的力量。每一次對轟,都讓整座高達九十三公尺的雕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雕像內部的鋼架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大塊大塊的銅綠碎屑從王冠上剝落,墜入下方的海面。

遠處,曼哈頓的高樓裡,無數扇窗戶後面,無數支手機的螢幕前,全紐約的市民都屏住了呼吸。

而在戰場的邊緣,一架機身已經被衝擊波震得歪歪斜斜、螺旋槳上還沾著雨水的黑色無人機,正冒死懸停在距離兩人不到二十公尺的空中。

那是米雅的無人機。

布魯克林的街區通,此刻正躲在自由女神像底座的一塊岩石後面,渾身濕透,卻死死地抱著操控平板,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卻倔強地將鏡頭牢牢對準那兩個在神像頭頂廝殺的身影。

「全紐約的混蛋們都給我看好了!」她對著麥克風嘶吼,聲音透過無人機的直播,傳遍了整個網路。「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前隊長!這就是那個被你們罵了五年的逃兵!他現在就在那裡,用他的拳頭,替你們擋在那個瘋子前面!」

直播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爆炸了。

原本一面倒嘲諷凱文的言論,被無數條「加油」、「撐住啊」、「布魯克林挺你」的留言瞬間淹沒。街區的燈火,透過網路,化為了另一種形式的聲援。

平台上,凱文一拳震開兩道交叉斬來的光刃,整個人借力高高躍起,在空中扭轉身體,一記沉重的下劈拳,朝著艾瑞克的頭頂狠狠砸下。

艾瑞克舉起雙臂交叉格擋,光冕立場瞬間展開。

咚——!!!

又是一次足以讓人耳膜破裂的巨響。艾瑞克的身影被這一拳硬生生從半空中砸落,雙腳重重地踏在已經龜裂的平台上,平台以他的雙腳為中心,向下凹陷出一個直徑三公尺的淺坑。

他抬起頭,嘴角溢出了一絲金色的血液,那是源能過載的徵兆。但他的眼神,卻變得更加瘋狂。

「不錯嘛……」他抹去嘴角的血,聲音因為興奮而顫抖。「再來啊!讓我看看,你那所謂的選擇,能不能擋住我接下來的這一擊!」

他背後的光翼猛然收攏,所有的光芒都朝著他的右手匯聚而去,一把長達三公尺、完全由實體化源能構成的巨型光刃,正在他的手中緩緩成形。與此同時,他腳下的黑色蓮花核心,倒數計時的數字跳動得越來越快。

【00:00:42】

而更遠處的海面上,一道不屬於任何一方的、深紫色的能量波動,正悄然從海底升起,朝著自由女神像的方向急速靠近。

米雅的無人機鏡頭,恰好捕捉到了海面下那一閃而逝的巨大陰影。

她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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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真相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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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光與意志的碰撞在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平台上炸開。

凱文那一記從天而降的下劈拳,硬生生砸在艾瑞克交叉格擋的光冕立場上。純白色的星紋能量與金色的光冕粒子瘋狂互噬,發出刺耳的尖嘯,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呈環狀向外擴散,將火炬周圍百年未曾動搖的銅綠震得簌簌剝落。

艾瑞克腳下的平台再也承受不住,龜裂的紋路如蛛網般蔓延至整個火炬基座,碎石沿著女神高舉的手臂滾落,墜入數十公尺下的海面,濺起細小的水花。海風帶著鹹腥與鐵鏽味捲上平台,卻在兩人周身三公尺處就被高溫的源能蒸發,化為一縷縷白霧。

「咳……」艾瑞克喉頭一甜,又是一口淡金色的血液溢出。源能過載讓他的視線邊緣都出現了細微的金色光斑,但他臉上的笑容卻越發張狂。「凱文·史東,你還是老樣子。用蠻力解決一切,以為只要拳頭夠硬,就能當英雄?」

他背後原本如天使羽翼般展開的光翼,此刻猛然向內收攏、壓縮。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源能粒子,都像是被黑洞牽引般朝著他的右臂匯聚。嗡鳴聲越來越尖銳,空氣被高能粒子電離,發出臭氧的刺鼻氣味。一把長達三公尺、寬如門板、通體由實質化金色源能構成的巨型光刃,在他手中緩緩成形。光刃的邊緣不斷有細小的光屑剝落,掉在平台上便熔出一個個焦黑的坑洞。

「看看這個。這才是力量。這才是議會想要的S級。」艾瑞克高舉光刃,刃尖直指凱文,也直指鏡頭。「而你,凱文,你只是個穿著手工拼湊戰衣的過氣吉祥物。」

凱文沒有回話。他只是緩緩抬起雙拳。熾白色的星紋戰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光芒並非來自外部能源,而是從他胸口那枚重新點燃的磚窯核心中透出。那是整條布魯克林街區的燈火、是麵粉與汗水的溫度、是信任本身。他的呼吸沉重而穩定,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戰衣與自己的心跳共鳴。短句。重拳。轟鳴。祖父說過,意志不需要華麗的辭藻,只需要一次又一次,砸向不公。

而在距離火炬平台約八十公尺外的空中,一架外殼被海風吹得微微顫抖的改裝無人機,正忠實地執行著它的任務。

米雅·卡特趴在布魯克林大橋的鋼索檢修平台上,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發白,卻死死扣著操控面板。她的髮絲被強風吹得胡亂拍打在臉上,護目鏡後的雙眼卻亮得驚人。

「拍到了……全拍到了……」她喃喃自語,聲音透過無人機的收音模組,清晰地傳向全市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螢幕。

不只是戰鬥。

早在凱文躍起的那一刻,米雅就按照艾蓮娜的指示,將無人機的音訊接收功率開到最大。艾瑞克那句「英雄已是資本遊戲」、凱文那句「失去徽章後才懂得英雄是選擇而非頭銜」,一字不漏地,透過傑森·布洛克臨時劫持的市政緊急廣播頻道,炸響在曼哈頓每一棟大樓的外牆螢幕上、布魯克林每一間披薩店的舊電視裡、每一輛計程車的車載廣播中。

原本被艾瑞克的官方直播所壟斷的輿論,在這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裂口。

社群網路上的即時留言板瞬間洗版。

「那是凱文的聲音?他摘下面具了?」

「選擇而非頭銜……幹,說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星耀經紀不是說凱文是逃兵嗎?怎麼回事?」

星耀經紀總部大樓,頂層董事會會議室。傑森·布洛克看著收視率曲線像心電圖一樣瘋狂跳動,一邊是艾瑞克官方頻道的金色數據,一邊是米雅無人機野路子直播的白色數據,兩條線正以驚人的速度交叉。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對著通訊器大吼:「艾蓮娜!就是現在!」

自由女神像底座的臨時避難所內,艾蓮娜·費雪坐在由披薩店烤箱零件與軍用伺服器拼湊而成的操作台前。她沉穩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有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快到出現殘影。她的面前,是那份被塵封了七年、被艾瑞克動用最高權限加密、甚至偽造了三層備份的「源能核心爆炸事故」完整紀錄。

「數據與人性並重,孩子。」她輕聲說,像是在對遠方的凱文說話。「人性會說謊,但數據不會。」

她按下了最後一個確認鍵。

下一秒,全市直播的畫面被強行分割。

左側,是自由女神像火炬平台上,凱文與艾瑞克持刃對峙的即時畫面。右側,畫面一黑,隨後浮現出一行冰冷的白色時間戳——【2028.11.14 03:17:42 源能核心試驗場·內部監控完整版】

畫面開始播放。

那是七年前的試驗場。年輕的凱文與艾瑞克都還穿著第一代的深藍色隊長制服,身後跟著三名隊員。核心反應爐的讀數已經飆紅,警報聲刺耳。凱文大喊著要求立刻開啟安全閥洩壓,而站在控制台前的艾瑞克,卻在鏡頭的死角處,悄悄輸入了一串指令。

高畫質修復後的畫面清晰地顯示——他不是開啟,而是「鎖死」了安全閥。

「艾瑞克!你在做什麼!」年輕凱文的怒吼在錄音中清晰可聞。

「抱歉了,凱文。」那時的艾瑞克回過頭,臉上是與現在如出一轍的溫暖微笑,卻說著最冰冷的話。「S級只能有一個。議會只需要一個太陽,不需要兩個。你的存在,讓我的光不夠純粹。」

接著,核心過載。白光吞沒了一切。三名來不及撤離的隊員被瞬間氣化。凱文被衝擊波炸飛,重重撞在牆上。而艾瑞克,則在爆炸前一秒啟動了個人立場,毫髮無傷地站在原地,隨後對著趕來的救援部隊,抱著「重傷」的凱文痛哭失聲:「都是我的錯……我沒能阻止凱文隊長的錯誤操作……」

錄影結束。最後定格的畫面,是艾瑞克那張痛哭流涕、充滿自責的臉,與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金色光芒。

整個紐約,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絕對的死寂。

隨後,是火山爆發般的譁然。

「王八蛋……他是故意的……」

「那三個隊員……是被他害死的!還嫁禍給凱文!」

「星耀經紀!你們還要包庇這個殺人兇手嗎!」

星耀經紀董事會的緊急視訊會議在三十秒內召開。畫面中,艾瑞克那張金色的臉還掛在公司官網的首頁。董事長的聲音透過直播,顫抖卻決絕地傳遍全市:「本公司在此鄭重聲明,即刻起解除與艾瑞克·沃恩先生的一切經紀合約、代言與肖像授權。星耀經紀從未、也絕不包庇任何危害市民安全的行為。我們將全力配合英雄議會與聯邦調查局的調查。」

切割。毫不猶豫的切割。當信仰的股票跌停,資本會比任何人都跑得更快。

幾乎在同一時間,位於曼哈頓中城的全球英雄議會總部,那座平時燈火通明的白色圓頂建築,首次對外發出了最高級別的紅色通緝令。議會發言人蘇菲亞·萊恩的身影出現在所有頻道,她的聲音固執而正直,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經查證,證據確鑿。全球英雄議會在此宣布,正式褫奪艾瑞克·沃恩『光冕』之徽章、S級英雄頭銜及一切議會授權。並依《超能犯罪防治條例》發布最高通緝,授權所有在場英雄及執法單位,可使用一切必要武力將其逮捕。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徽章被褫奪。

對於將徽章視為生命、將頭銜視為神格的艾瑞克而言,這比任何重拳都更致命。

火炬平台上,艾瑞克手中的巨型光刃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抬頭看著夜空中那些原本為他而亮的廣告看板,此刻正一塊接一塊地熄滅他的臉,換上凱文熾白色的身影與那段黑色的錄影。他的瞳孔劇烈收縮,金色的源能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在體內亂竄,讓他的皮膚下浮現出如岩漿般的紋路。

「不……不……你們懂什麼……」他低聲呢喃,隨後猛地抬頭,對著無人機的鏡頭、對著全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你們這些愚蠢的市民!你們以為凱文能保護你們?收視率!流量!沒有我,誰來給你們表演正義!沒有我,這座城市早就爛透了!」

他徹底瘋了。

失去體制庇護的他,不再需要維持那副溫暖親民的假面。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他主動散去了手中的巨型光刃,甚至撤掉了周身的光冕立場。

他張開雙臂,任由自己完全暴露在凱文的攻擊範圍內。

「來啊!凱文!打我啊!」他狂笑著,笑聲中帶著哭腔。「用你那可笑的意志來打我啊!看看是你的拳頭硬,還是我的進化更快!」

凱文的眼神一凝。他感覺到了不對勁。艾瑞克腳下的黑色蓮花核心,原本穩定的倒數計時【00:00:31】,此刻因為艾瑞克的主動牽引,竟開始瘋狂外洩。濃稠如血液般的暗紅色源能霧氣,不再朝著霧化塔噴去,而是如活物般纏繞上艾瑞克的身體,順著他的口鼻、傷口,瘋狂地鑽入他的體內。

那是第二顆核心最原始、最狂暴的源能。未經提煉的泰坦血清原液。

「他在強行吸收核心!他想突破S級!」艾蓮娜的驚呼透過通訊器傳來。

凱文不再猶豫。他一步踏出,熾白色的星紋能量在拳鋒上壓縮到極致,一拳轟向艾瑞克的胸口。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命中,沒有任何阻擋。艾瑞克的胸口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整個人向後滑出數公尺,嘴裡噴出大口的金紅色血液。但他沒有倒下,反而藉著這股衝擊力,更加貪婪地吸收著核心的能量。

凱文的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每一拳都重若千鈞,砸在艾瑞克的臉上、腹上、肩上,發出沉悶如鼓的巨響。艾瑞克的臉迅速腫脹、變形,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水晶般的黑色結晶。

那些結晶從他的手臂開始,迅速蔓延至脖頸、臉頰。他的等級,正在以一種自毀的方式,強行衝破那道被稱為「人類極限」的S級臨界點。

「沒用的……沒用的……」艾瑞克的聲音因為結晶化而變得沙啞、重疊,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同時在說話。「疼痛……只是進化的燃料……凱文,你打得越重,我就越強……」

平台中央的黑色蓮花核心,因為能量被強行抽取,倒數計時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錯亂,最終定格在一個讓所有人血液凝固的數字上。

【00:03:00】

不減反增。但顏色,卻從淡紅變成了刺眼的血紅。霧化塔頂端的噴口,已經開始噴出淡淡的紅色霧氣,隨風飄向曼哈頓的方向。

而就在這時,米雅的無人機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她之前捕捉到的那道深紫色能量波動,已經抵達了自由女神像的正下方。海面劇烈地翻滾、鼓起,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陰影,正緩緩從海底升起。紫色的光芒透過海水,映得整個海面都如同一塊巨大的紫水晶。

那不是裂顎獸。那股能量波動的純度與量級,甚至超過了第二顆核心。

米雅的聲音透過直播,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顫抖,傳遍了全市。

「凱文……凱文快看海面……那到底……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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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議會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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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在沸騰。

不是浪潮的翻湧,而是一種更深層、更令人不安的鼓動。自由女神像基座下方的海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海底往上頂起,整片海面隆起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的巨大半球。海水被染成詭異的深紫色,紫色的光從海底透上來,將整座自由女神像的銅綠色裙襬都映得發亮。

米雅的無人機在高空瘋狂尖叫,警報聲刺得人耳膜發疼。直播畫面劇烈晃動,全紐約的人都透過螢幕看見了那個正在上升的陰影。

「那是什麼……」米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死死抓住操控器的指節已經發白,「能量讀數……能量讀數直接爆表了!比第二顆核心還要高!凱文!你聽見了嗎!」

凱文聽見了。但他沒有時間回頭。

在他面前,艾瑞克正從火炬平台的中央緩緩站起。黑色結晶已經爬滿了他半張臉,像是一副破碎的水晶面具。他的左眼被結晶覆蓋,卻在結晶深處燃起一點暗金色的光。他的戰甲,那套被稱為最終型光冕的白色戰甲,此刻正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甲片的縫隙中不斷滲出黑紫色的源能,像是血液在燃燒。

【00:03:00】的血紅色數字倒映在他的瞳孔裡,讓他的笑容顯得格外猙獰。

「看見了嗎,凱文?」艾瑞克的聲音重疊著,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一個是他原本溫暖磁性的嗓音,另一個則是結晶摩擦般的沙啞低鳴,「議會那群老東西以為褫奪我的徽章就能阻止我?太天真了。他們給我的,從來就不是力量,只是枷鎖。現在,我終於把枷鎖敲碎了。」

他張開雙臂,黑色蓮花核心像是回應他的呼喚,猛地向外噴出一股濃稠的淡紅色霧氣。霧化塔頂端的噴口發出汽笛般的尖嘯,紅霧被高空的強風捲起,如同一條淡紅色的河流,朝著曼哈頓下城的方向飄去。

凱文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上的星紋戰衣發出了低沉的哀鳴。戰衣胸口的星紋,原本熾白的光芒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變得明滅不定。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甜膩的、帶著鐵鏽味的氣息,那是泰坦血清霧化後的味道。

就在這時,天際傳來了引擎的轟鳴。

三道流光劃破曼哈頓陰霾的天空,以極快的速度朝著自由女神像俯衝而來。那不是星耀經紀的轉播無人機,而是全球英雄議會直屬的高速突擊艇,機身上烙印著議會的銀色天秤徽章。

突擊艇的艙門在半空中打開,三個身影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為首的是一個身高近兩公尺、穿著深藍色重裝鎧甲的男人,他的肩甲上噴塗著「壁壘」二字,A級防禦系英雄,代號壁壘。跟在他身後的是身形纖細、背後展開四片薄如蟬翼光翼的女性,A級速度系,代號蜂鳥。最後一人則是雙手戴著巨大鉗形武裝的壯漢,A級力量系,代號碎岩。

他們三人,都是新英雄聯盟的成員。半小時前,他們還站在艾瑞克的身後,為他搖旗吶喊。

「凱文·史東!」壁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金屬的震動感,「全球英雄議會緊急決議!艾瑞克·沃恩涉嫌謀殺、叛國、非法進行人體實驗,議會已正式褫奪其一切頭銜與權限!我們奉命前來支援!」

蜂鳥的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瞬間出現在米雅的無人機旁,將一個銀色的金屬箱拋向凱文。

「這是議會封存的『靜默三號』源能抑制彈!一共三枚!是專門為了應對S級源能暴走而開發的!」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只要打進核心,就能強行中和源能反應,讓倒數停止!」

希望,像是一道光,瞬間照進了直播間所有觀眾的心裡。

傑森在布魯克林大橋的疏散走廊前,看著直播畫面,激動得一拳砸在護欄上。「議會那群老狐狸總算幹了件人事!快!快把那該死的蓮花給我凍起來!」

蘇菲亞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鬆動,她立刻透過頻道向三名A級英雄下達指令,「壁壘、蜂鳥、碎岩,掩護凱文!不要讓艾瑞克干擾抑制彈!」

凱文接住那個銀色金屬箱。箱子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上面用紅色的字體印著危險標誌與議會的封條。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星紋戰衣的光芒似乎也因為這份支援而重新亮起了一分。

然而,艾瑞克只是歪了歪頭,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

「抑制彈?」他結晶化的臉上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你們以為,我會給你們機會用那種玩具嗎?」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蓄力。艾瑞克只是隨意地抬起那隻已經完全結晶化的右手,朝著半空中的三名A級英雄輕輕一揮。

轟——!

一道無形的衝擊波以他為中心炸開。空氣被瞬間壓縮、扭曲,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半透明波紋。

壁壘怒吼一聲,將雙臂交叉擋在身前,全身的鎧甲亮起土黃色的光芒,A級的防禦立場全開。蜂鳥與碎岩也同時做出防禦姿態。

但,沒有用。

那道衝擊波的量級,已經完全超越了A級的範疇。那是踏入S級臨界點,甚至正在朝著更深處墜落的力量。

壁壘的防禦立場像是紙糊的一樣被瞬間撕碎,他整個人如同被攻城槌正面擊中,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重重地砸在自由女神像的王冠邊緣,將堅硬的銅像砸出一個凹坑。蜂鳥的光翼寸寸碎裂,她發出一聲慘叫,被氣浪捲飛數十公尺,若不是及時抓住女神像的火炬邊緣,差點就要墜入海中。碎岩最慘,他試圖用雙鉗去硬撼衝擊波,結果整對武裝連同他的手臂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蓮花核心的外壁上,昏死過去。

一擊。僅僅是隨手一揮,三名A級英雄,敗。

全場死寂。

直播間的彈幕在瞬間清空,隨後被更瘋狂的恐懼所填滿。

「怎麼可能……那可是三個A級啊……」傑森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凱文沒有猶豫。他在艾瑞克出手的瞬間,就已經將三枚抑制彈全部取出,用盡全力朝著黑色蓮花核心投擲過去。銀色的彈體在空中劃出三道筆直的軌跡,彈體表面的指示燈由綠轉紅,發出即將引爆的蜂鳴。

這是唯一的機會。

艾瑞克甚至沒有回頭去看。他背對著核心,結晶化的右手向後一張。

嗡——

以他為中心,一道純白色的光冕立場瞬間展開。那是他身為光冕最強的防禦能力,能將一切能量攻擊偏折、蒸發。

三枚抑制彈在接觸到光冕立場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就像是三滴水落入了岩漿之中,連一絲白煙都沒有冒出,就被那純粹的光與熱徹底蒸發、分解,化為最原始的粒子,消散在空氣中。

議會最後的底牌,無效。

「看到了嗎?」艾瑞克緩緩轉過身,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這就是進化!這就是神的力量!你們的規則、你們的議會、你們的抑制彈,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他狂笑著,猛地將雙手插入蓮花核心之中。

滋啦——!

核心發出淒厲的尖叫,血紅色的倒數數字瘋狂閃爍。

【00:02:47】

【00:02:12】

【00:01:58】

時間,被他強行加速了。更多的淡紅色霧氣從霧化塔中噴湧而出,濃度比之前高了數倍。風,將那些霧氣吹向曼哈頓。

直播的鏡頭適時地切到了曼哈頓下城。

原本正在有序疏散的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她的孩子也跟著咳嗽,眼角流出淚水。鏡頭拉近,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們的眼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血、變紅,皮膚下浮現出淡淡的紫色紋路。

不只他們,街區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咳嗽,流淚,眼白發紅,情緒變得焦躁不安。有人開始無意識地用指甲抓撓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那是泰坦血清初期異變的症狀。雖然是稀釋後的霧化版本,不會立刻讓人變成裂顎獸,但它正在侵蝕這些普通人的神經,讓他們陷入狂躁與痛苦之中。

「不……不……」米雅看著畫面,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艾蓮娜……艾蓮娜!有沒有辦法!快想想辦法啊!」

凱文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著那些痛苦的市民,看著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三名A級英雄,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瘋狂、將力量視為一切的昔日兄弟。

常規手段,已經全部無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甜膩的血清氣味鑽入鼻腔,讓他的頭也開始有些暈眩。他按下了耳後隱藏的通訊器,那是直連布魯克林披薩店地下熔爐實驗室的加密頻道。

「艾蓮娜。」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告訴我,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通訊器那頭傳來艾蓮娜·費雪沉穩卻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背景裡是儀器瘋狂的警報聲與她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

「凱文,我看到了。抑制彈的能量被他的立場所中和,外部干預已經不可能了。」艾蓮娜的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楚,「唯一的辦法,只剩下一個。」

「說。」

「手動熔斷。」艾蓮娜深吸一口氣,「蓮花核心的底部,有一個手動熔斷閥。那是第一代核心設計時,為了防止AI失控而留下的物理保險。只要你能進入核心內部,轉動那個閥門,就能切斷核心與霧化塔的能量連結,讓核心因為能量逆流而自我崩解。」

凱文的目光投向那朵巨大的黑色蓮花。蓮花的花瓣緊緊閉合,只在底部留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閃爍著不穩定電光的維修口。從那個口子裡,不斷噴出灼熱的、足以融化鋼鐵的源能亂流。

「代價呢?」凱文問。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裡面的輻射濃度,是外部的數百倍。」艾蓮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忍,「凱文,那不是S級能夠承受的劑量。即使是穿著星紋戰衣,你的細胞也會在三十秒內被徹底灼傷、壞死。你的戰衣會哀鳴,你的皮膚會出現水泡,你的內臟會像被放在烤箱裡一樣被煮熟。沒有人……沒有人能從那裡面活著出來。」

披薩烤箱。凱文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布魯克林那間小店裡,那座1930年的磚窯烤箱。祖父曾經說過,那座烤箱不僅能烤出全紐約最香的披薩,也能鍛造出最堅硬的意志。餘溫,能修復戰衣,也能淬鍊靈魂。

他的意志,就是他的力量。

「我知道了。」凱文輕聲說。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將那個已經空了的銀色金屬箱隨手丟開,箱子砸在平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高空中的米雅。米雅正透過無人機的鏡頭看著他,淚流滿面,卻用力地對他點了點頭。她明白他的決定。

然後,凱文將目光重新投向艾瑞克,投向那個正在瘋狂吸收能量、加速倒數的核心。

他動了。

不是衝向艾瑞克,而是衝向了那個噴吐著死亡亂流的維修口。

「你想幹什麼!」艾瑞克察覺到他的意圖,臉色一變,結晶化的手掌猛地朝凱文抓去。一道白色的光束從他掌心射出,直取凱文的後心。

凱文沒有躲。他將星紋戰衣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後背,硬生生用身體接下了這一擊。

轟!

熾白的星紋與純白的光束碰撞,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凱文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藉著這股衝擊力,他整個人如同一顆炮彈,朝著核心底部的維修口俯衝而去。

「給我回來!」艾瑞克怒吼著,想要追上去。

但就在這時,自由女神像下方的海面,再次傳來一聲低沉的、如同遠古巨獸甦醒般的轟鳴。

那個巨大的紫色陰影,終於衝破了海面。

海水被排開,形成一道數十公尺高的水牆。紫色的光芒不再是透過海水,而是直接暴露在空氣中,將整個夜空都染成了妖異的紫色。

那不是什麼怪物。那是一塊隕石。一塊直徑超過二十公尺、通體呈現半透明紫水晶質感、表面流淌著如同星河般光芒的巨大隕石。

而在隕石的中央,隱約可以看見一個蜷縮著的人形輪廓。

艾瑞克看到那塊隕石的瞬間,結晶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表情。

「不……不可能……」他失聲喃喃,「『源頭』……『源頭』怎麼會在這裡……它不是應該在議會最深處的封印室裡嗎……」

凱文也看到了那塊隕石。但他沒有停下。他的身影,已經衝到了維修口的邊緣。灼熱的亂流舔舐著他的戰衣,發出滋滋的聲響,星紋的光芒在劇烈地閃爍、哀鳴。他的皮膚,已經開始傳來針刺般的灼痛。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紫色的隕石,看了一眼那個在海面上緩緩升起的、被稱為世界一切源能起源的「源頭」隕石。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了那片足以融化一切的死亡光芒之中。

「凱文——!」米雅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透過直播傳遍了全市。

而在核心內部,迎接他的,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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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裂顎獸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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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像是被點燃的刀鋒,狠狠刮過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平台。

「凱文——!」米雅的哭喊被狂風撕碎,卻透過她死死抱在懷裡的無人機,清晰地灌進了全紐約每一支手機、每一面街頭螢幕、每一間披薩店裡嗡嗡作響的舊收音機裡。

凱文沒有回頭。

灼熱的亂流像是一千根燒紅的針,同時刺進他的皮膚。星紋戰衣表面的紋路從沉穩的銀白轉為急促的赤紅,發出像是瀕死野獸般的低沉哀鳴。那是祖父留下的熔爐餘溫在警告他——再往前一步,血肉就會被源能直接汽化。可是他已經沒有退路。維修口的邊緣被高溫熔得發亮、扭曲,核心內部翻滾的紫白色光芒像是一顆被囚禁的恆星,每一次脈動都讓整座神像的鋼骨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在他的身後,艾瑞克·沃恩那張已經半結晶化的臉,正死死盯著海面上那塊緩緩升起的巨大隕石。那塊被稱為「源頭」的半透明紫水晶,直徑超過二十公尺,內部星河流轉,而正中央那個蜷縮的人形輪廓,隨著海水滑落,正極其緩慢地舒展著手指。艾瑞克眼中的瘋狂第一次被另一種情緒取代——那是恐懼,是竊取王座的竊賊突然發現真正的王座主人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恐懼。

「不可能……它怎麼會在這裡……議會明明把它封在哈德遜河底最深處的鉛室裡……」艾瑞克的聲音因為結晶摩擦而變得嘶啞,「那是最初的隕石……是所有源能的母親……」

凱文聽見了,卻沒有停下。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與臭氧味的灼熱空氣,讓那股刺痛一路燙進肺裡,然後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爺爺,這次換我來關門了。

下一秒,他的身影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了那片足以融化鋼鐵的死亡光芒之中。星紋的光芒瞬間被吞沒,只剩下一道極細的銀線,像是流星墜入太陽。

「不准走!」艾瑞克猛然驚醒,恐懼瞬間被暴怒取代。他看著凱文消失的背影,看著那塊正在甦醒的源頭隕石,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你以為這樣就能當英雄嗎?凱文·史東!你以為鑽進那個爐子裡就能拯救所有人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他高高舉起已經完全結晶化的右臂,對著自由女神像基座周圍那一圈早已被他暗中佈置、如同蜂巢般緊貼著核心外壁的黑色培養槽,狠狠握拳。

「都給我出來!把這座島,把那座橋,把所有相信他的蠢貨,全部撕碎!」

嗡——砰!砰!砰!砰!

像是數百顆心臟同時被引爆。培養槽的外壁在同一時間炸裂,黏稠的、散發著刺鼻化學藥劑與腐敗血腥味的暗紅色培養液,如同瀑布般噴湧而出。緊接著,一頭、十頭、數十頭、上百頭——渾身覆蓋著外骨骼、顎部像是被強行撕裂到耳根、口中不斷滴落著腐蝕性唾液的裂顎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沿著連接自由女神島與布魯克林的狹長堤道,瘋狂地朝著曼哈頓的方向湧去。牠們猩紅的眼睛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移動的血海,每一次爪擊都讓柏油路面碎裂,每一次咆哮都讓海水倒卷。

剛剛才因為真相直播而重燃希望的城市,瞬間再次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布魯克林大橋上,數千名原本駐足觀看直播、為凱文祈禱的市民,親眼看著那道黑色的獸潮從堤道盡頭湧來。尖叫聲、喇叭聲、孩童的哭聲混雜在一起。有人舉起手機想拍,卻發現手抖得根本對不了焦;有人想跑,卻發現前後都是被車流堵死的車陣。社群網路的直播間裡,彈幕從原本的「加油隊長」瞬間被「快跑啊」的洗版覆蓋。

「媽的……這數量是想把整個紐約當成自助餐嗎?」

就在堤道最前端、獸潮即將衝上大橋的那一刻,一道刺耳的警笛聲撕開了混亂。

不是一輛,是整整一排。

傑森·布洛克一腳踹開紐約市警局重型防暴車的車門,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領帶歪斜,額頭上全是汗,卻對著身後的警員與消防隊員大聲咆哮。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蓋過了獸潮的嘶吼。

「都給我聽好了!收視率最高的救援,現在開始!」他舉起手中的源能霰彈槍,那是警局倉庫裡壓箱底、平時根本沒人敢用的老古董,「平時那些穿披風的傢伙搶走所有鏡頭,今天輪到我們了!消防隊,水線給我架起來!警察,盾牌給我頂上去!我們身後就是布魯克林,就是我們的家!一步都不准退!讓那些付錢看直播的觀眾好好看看,什麼叫做紐約人的骨氣!」

沒有華麗的超能力,只有被汗水浸濕的制服、被高壓水柱沖刷得發亮的消防頭盔、以及一面面被裂顎獸利爪刮出火花的防爆盾牌。紐約市警局與消防局,這兩個在英雄時代被預算刪減到快要解散的單位,此刻卻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硬生生在堤道上築起了一道血肉長城。高壓水柱像是銀色的刀鋒,將最前排的裂顎獸沖得東倒西歪,霰彈槍的轟鳴每一次響起,都能將一頭裂顎獸的頭顱轟得粉碎。可是獸潮太多了,盾牌在哀鳴,水線在顫抖,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退。

「撐住!再撐三十秒!」傑森的聲音已經嘶啞,他一邊換彈一邊對著對講機大吼,「蘇菲亞!妳那邊到底好了沒!再不來老子就要變成獸潮的晚餐了!」

高空中,一道穿著深藍色檢察官風衣的身影正懸浮著。蘇菲亞·萊恩,這位以固執與不近人情聞名的特別檢察官,此刻的聲音卻透過所有英雄的加密頻道,帶著前所未有的懇求與憤怒。

「所有還能聽見我聲音的英雄!我是蘇菲亞·萊恩!七年前的真相你們都看見了!艾瑞克·沃恩是兇手,是他害死了黎明守護者的三名隊員,是他把泰坦血清灑進這座城市!你們的徽章不是星耀經紀給的,是市民給的!現在,市民就在你們腳下被屠殺!你們還要為了合約、為了收視率,繼續躲在螢幕後面嗎?」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帶上了一絲顫抖,「如果你們還記得當初為什麼要戴上徽章……就回頭,看看布魯克林大橋!」

頻道裡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一個、兩個、三個……原本已經在議會通緝令下四散逃離、或是躲在曼哈頓高樓裡觀望的B級、C級英雄,咬著牙,重新點亮了胸口黯淡的徽章。

「操……老子不幹了!大不了賠違約金!」一個能操控岩石的B級英雄率先俯衝而下,一拳將一頭正要撲向消防員的裂顎獸砸進海裡。

「蘇菲亞檢察官,記得幫我作證,我是被妳脅迫的!」另一個能釋放音波的女英雄一邊吐槽一邊展開聲波屏障。

一道道原本屬於不同經紀公司、彼此還是競爭對手的身影,此刻不分彼此地從天而降,落在那道搖搖欲墜的警消防線之前。制服與披風,盾牌與超能力,第一次沒有經過任何排練與計算,就這樣並肩站在了一起。

可是,還不夠。獸潮的數量依舊像是無窮無盡,英雄們的源能正在急速消耗,防線的缺口越來越大。一頭體型格外龐大的裂顎獸撞開了音波屏障,張開那足以吞下一輛計程車的巨顎,對著一名來不及閃避的年輕警察狠狠咬下——

叭——叭叭——!

一陣極其突兀、甚至有些滑稽的喇叭聲,突然從獸潮的側面響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轉頭望去。

只見一輛車身上印著「史東爺爺披薩店·三十年老店·保證熱騰騰送達」字樣、車頭還歪歪斜斜掛著一串聖誕燈飾的破舊披薩外送貨車,正以一種完全不合理的速度,冒著黑煙,沿著堤道旁那條早已廢棄的維修便道,瘋狂地朝著獸群側腹衝了過來。駕駛座上,班尼·托雷斯戴著一頂歪掉的安全帽,臉上又是鼻血又是機油,一邊死死踩著油門,一邊對著副駕駛座大吼。

「艾蓮娜女士!妳確定這東西不會把我們自己也一起中和掉嗎!這可是妳用烤箱餘溫跟番茄醬調出來的東西啊!」

副駕駛座上,艾蓮娜·費雪緊緊抓著扶手,銀白的頭髮被狂風吹得散亂,卻依舊沉穩地盯著後車廂裡那兩座由披薩烤箱改裝、此刻正不斷噴出淡藍色霧氣的高壓噴灑器,冷靜地回答:「閉嘴,開好你的車,班尼。番茄的酸度能穩定中和劑的活性,這是數據計算過的。相信工具,也相信你的手——你不是一直這麼說的嗎?」

「我那是說扳手!不是披薩烤箱啊!」班尼哀號一聲,卻還是猛地一打方向盤,讓整輛貨車以一個漂亮的甩尾,橫在了獸潮與防線之間。

「來吧!免費試吃時間!」

他狠狠拍下改裝的噴灑按鈕。

嗤——!!!

兩道淡藍色的霧柱如同雨幕般橫掃而出。那不是水,是艾蓮娜用源頭隕石碎屑的逆向頻率、結合磚窯熔爐餘溫淬鍊出的高濃度中和劑。霧氣所到之處,裂顎獸痛苦地翻滾、嘶吼,牠們體表猙獰的外骨骼像是被熱水澆過的蠟般軟化、剝落,猩紅的眼睛逐漸恢復成原本人類的瞳色。

一頭剛剛還在瘋狂攻擊盾牌的裂顎獸,在吸入霧氣後,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牠看著自己長滿利爪的雙手,發出一聲像是哭泣般的嗚咽,然後猛地轉身,用那雙還未完全恢復的手臂,死死抱住了一頭正要衝向人群的同類。

「吼……別……過去……」牠從被撕裂的喉嚨裡,硬生生擠出幾個含糊的人類詞彙。

一頭、兩頭、十頭……被中和劑噴到的裂顎獸,紛紛恢復了短暫的理智,牠們毫不猶豫地反戈,用自己的身體去阻擋、去撕咬那些還未清醒的同類。原本一面倒的黑色潮水,第一次出現了混亂與內鬥。

「就是現在!」蘇菲亞抓住機會,厲聲下令,「所有人,推進!把牠們推回海裡!」

「喔喔喔——!」不知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緊接著,警察、消防員、英雄、恢復理智的裂顎獸,甚至是那些原本躲在車後發抖、此刻卻撿起路邊鋼筋與滅火器的普通市民,所有人都發出了怒吼。沒有人再去計算收視率,沒有人再去區分徽章的等級。在淡藍色的霧氣與聖誕燈飾微弱卻溫暖的光芒中,整條堤道化作了一座最熱血的擂台。布魯克林街區每一盞因為信任而點亮的燈火,此刻都化作了實質的勇氣,支撐著每一個人的脊樑。

遠處的火炬平台上,艾瑞克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獸潮竟然被一輛披薩車瓦解,氣得渾身結晶都在迸裂。他正要不顧一切地親自出手,將那輛礙眼的貨車連同所有人一起轟成碎片——

咚。

一聲極其沉悶、卻像是直接敲在每個人心臟上的心跳聲,突然從海面上的源頭隕石中傳來。

那塊巨大的紫水晶,表面開始出現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透出的不再是柔和的星光,而是如同心臟搏動般一明一暗的強烈脈衝。而隕石中央那個蜷縮的人形輪廓,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一雙純粹由紫色光芒構成的眼睛,在裂痕中,猛地睜開。

與此同時,在核心內部那片足以融化一切的光芒深處,凱文終於憑藉著星紋戰衣最後的餘溫,踉蹌著落在了核心的最底層。他的皮膚已經大面積灼傷,戰衣多處碎裂,視線因為高溫而模糊。可是他看見了——在翻滾的源能亂流中央,有一個由他祖父親手打造、佈滿手寫刻痕的古老手動熔斷閘。閘門上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給未來的笨蛋孫子:記得,關門要兩個人一起用力,才不會夾到手。——愛你的爺爺」

凱文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邊的閘門把手。可是另一邊的把手,卻在十公尺外、被一道狂暴的源能旋渦隔開。而在他身後的核心入口處,一陣結晶碎裂的腳步聲,正伴隨著艾瑞克充滿殺意的獰笑,緩緩靠近。

「找到你了,我的好隊長。」

堤道上的心跳、隕石中睜開的眼睛、核心裡需要兩人才能關閉的閘門——所有的危機,在這一刻同時抵達了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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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捷運隧道決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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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的心跳還在敲。

咚。咚。咚。

那不是聲音,是直接透過源能粒子共振,敲在每個人顱骨內側的鼓點。自由女神像外海,那塊從海床深處緩緩升起的紫色源頭隕石,表面蛛網般的裂痕正隨著每一次搏動而擴張、收縮。裂痕深處,那雙純粹由光構成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冷漠地俯瞰著整座紐約,像是剛睡醒的神明,正困惑地打量著腳下這些吵鬧的螻蟻。

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顆隕石吸引的瞬間,堤道下方,自由女神像基座的陰影裡,一道幾乎被蒸氣與血霧吞沒的身影,正踉蹌著撞開了一扇鏽死的鐵門。

是凱文·史東。

「艾蓮娜,我進去了。」他的聲音透過星紋戰衣內建的通訊頻道傳出,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座標對嗎?」

通訊那頭傳來艾蓮娜·費雪壓抑著顫抖的呼吸聲,背景還夾雜著布魯克林大橋上獸潮嘶吼與警笛的混音。「對……就是那裡。凱文,你腳下那條廢棄的維修隧道,編號B-7,是五年前『黎明守護者』最後一次任務的撤離路線。你們當年就是從那裡把傷員送出來的。」

凱文一腳踏進隧道,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自動閉合。瞬間,外界震耳欲聾的戰場喧囂被隔絕了七成,只剩下隧道深處那種低沉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嗡鳴。

黑暗,黏稠的黑暗。

這不是普通的黑暗。空氣中飄浮著肉眼可見的淡紫色與暗紅色交織的霧氣,那是高濃度源能與霧化泰坦血清混合後的產物。光是吸入一口,肺部就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刺。凱文立刻閉氣,啟動戰衣的內循環過濾,但過濾系統早已在之前的核心高溫中受損,發出嘎吱嘎吱的哀鳴。

星紋戰衣表面的紋路,原本是隨著凱文意志而流動的銀白色星光,此刻卻像是供血不足般明滅不定,發出細微的、類似金屬疲勞的嗡嗡聲。那是戰衣在哀鳴。它在提醒它的主人,這裡的環境已經超出了它能承受的極限。

「咳……」凱文忍不住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氣,戰衣頭盔的內側視覺介面上,輻射劑量的數字正以瘋狂的速度跳動,瞬間就飆破了紅線。裸露在戰衣破損處的皮膚,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他低頭一看,小臂上一塊被核心高溫灼傷的地方,此刻在霧氣的侵蝕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了一個個細小的、透明的水泡。不是燙傷,是源能粒子正在強行滲透、撕裂他的細胞。

痛。很痛。但這種痛,反而讓他的腦子更清醒。

他打開頭盔上的戰術手電筒,一束慘白的光柱刺破霧氣,照亮了隧道內壁。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隧道壁上,不是光滑的水泥,而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刻痕。有些是用匕首刻的,有些是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字跡潦草、慌亂,卻又用力到幾乎要刻進牆體深處。

「馬庫斯到此一遊,欠凱文一頓披薩——」

「莉娜說她要活著回去結婚,混蛋艾瑞克別想搶走我的伴娘位置!」

「隊長,別回頭,往前跑!」

最後一行字,字跡是凱文最熟悉的,那是他自己的字。在五年前那場爆炸前,他用顫抖的手刻下的:「我們一定會回來。」

那是隊友們的遺言,也是他們最後的撤離路線。當年核心爆炸,整條隧道被列為高輻射封鎖區,再也沒有人進來過。這些字,就這樣在黑暗中被封存了五年,像是一座無聲的墓碑。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凱文的鼻腔,比皮膚上的灼痛還要難受。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刻痕,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那些名字,那些笑聲,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體溫,彷彿在這一刻透過冰冷的牆壁,重新回到了他的指尖。

「凱文!不要停!霧氣濃度還在上升!」艾蓮娜的聲音猛地將他拉回現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強行保持著導師的冷靜,「聽著,凱文,你腳下這條隧道會直接通往第二核心的底部熔斷爐。那是妳祖父當年親手設計的最後保險——手動熔斷閘。但是……但是那個閘門需要持續注入高強度的意志衝擊,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凱文的腳步沒有停,他開始在及膝的積水中奔跑,積水是暗紅色的,不知道是血清還是鏽水,每一步都濺起腥臭的泥點。

「對,三十秒!在這三十秒內,你必須雙手緊握閘門,將星紋戰衣全部的能量轉化為衝擊,強行讓核心過載熔斷。這三十秒內,你無法防禦、無法閃避、甚至無法鬆手!任何中斷,熔斷就會失敗,核心會立刻引爆!」艾蓮娜的聲音哽咽了,「而且……而且那個閘門,是雙人設計的。妳祖父說過,『關門要兩個人一起用力,才不會夾到手』。一個人的力量,很可能會被源能亂流彈開……」

凱文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他當然記得那行字。他在核心底部看到那行字時,就已經明白了祖父的用意。那不是玩笑,那是祖父留給他的最後一道難題——英雄,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

可是現在,哪裡還有第二個人能和他一起關門?

就在這時——

轟!

隧道入口處那扇剛剛閉合的厚重鐵門,連同整面水泥牆壁,被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從外向內,整個轟飛!

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破碎的鋼筋水泥,如同砲彈般灌入狹窄的隧道。凱文猛地回頭,只見煙塵與紫色霧氣的盡頭,一道渾身覆蓋著結晶鎧甲、背後拖曳著破碎光翼的身影,正以隕石墜落般的姿態,懸浮在半空中。

是艾瑞克·沃恩。

他捨棄了地面上與傑森、蘇菲亞等人的纏鬥。他那張曾經魅力非凡、足以登上所有雜誌封面的臉,此刻一半被紫色的源能結晶覆蓋,像是戴上了一張猙獰的面具。他的眼睛裡燃燒著純粹的嫉妒與瘋狂。

「想玩捉迷藏嗎?我的好隊長?」艾瑞克的聲音透過結晶的共鳴,變得尖銳而失真,「你以為鑽進這條老鼠洞,我就找不到你了嗎?這條路,當年可是我斷後的!我比你更熟悉這裡的每一塊石頭!」

他根本沒有給凱文任何喘息的機會。背後的光冕立場猛地收縮、凝聚,在他的右臂上化為一柄長達兩公尺、完全由高溫光子構成的利刃。隧道內的霧氣在利刃出現的瞬間就被蒸發一空,牆壁上的水珠滋滋作響。

下一秒,艾瑞克動了。

不是奔跑,是瞬移。結晶化的身體讓他獲得了近乎S級的爆發力,狹窄的隧道對他而言根本不是阻礙,而是加速的滑道。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紫白色的流光,利刃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直指凱文的後心!

「給我死在這裡吧!和你的那些刻字一起!」

凱文瞳孔驟縮。背後的灼熱感與死亡的預感讓他全身的汗毛倒豎。他想躲,但在這條寬度不到三公尺的隧道裡,在積水與霧氣的雙重遲滯下,根本無處可躲!星紋戰衣的能量已經見底,意志衝擊需要蓄力,而艾瑞克的光冕利刃,已經近在咫尺!

千鈞一髮之際,凱文做了一個讓艾瑞克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轉身格擋,也沒有向前逃跑。

他猛地將身體向後一倒,整個人重重地砸進了暗紅色的積水中,同時雙腳用力一蹬牆壁,藉著積水的潤滑,像一條魚般向前滑行!

嗤——!

光冕利刃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掠過,狠狠地斬在了他剛才站立位置的牆壁上。堅硬的水泥牆壁如同奶油般被無聲地切開,留下一道深不見底、邊緣還在融化的焦黑切口。高溫的氣浪燎過凱文的臉頰,讓他臉上本就灼傷的皮膚再次傳來劇痛。

一擊落空,艾瑞克的獰笑更盛,他手腕一轉,利刃橫掃,就要將滑行中的凱文腰斬!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凱文滑行的前方,隧道出現了一個急轉彎。轉彎處的牆角,赫然還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油漆新寫上去的字,字跡娟秀,卻又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道。

那是米雅的字。凱文認得。

上面寫著:「笨蛋隊長,披薩店的燈還亮著,一定要回來付房租!——米雅」

在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個用扳手硬生生敲出來的、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轉彎後的更深處。箭頭旁邊,是班尼的留言:「老大,通風管在左邊,別走錯了,會迷路的!」

凱文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明白了。這條被封鎖了五年的隧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米雅和班尼一定偷偷來過。他們早就為他探好了路,為他留下了記號。

街區的羈絆,從未斷過。

「艾瑞克!」凱文在積水中發出一聲嘶吼,不再是沉默的忍耐,而是積蓄了五年、終於找到宣洩口的咆哮。他藉著滑行的慣性,一拳狠狠砸在積水下的隧道地板上!

意志,轉化為衝擊!

轟!

星紋戰衣僅存的能量被他毫無保留地引爆,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以他為中心,猛地炸開!積水被瞬間排開,霧氣被強行震散,就連艾瑞克橫掃而來的光冕利刃,都在這股純粹的意志衝擊下,被硬生生地震得偏離了三寸!

就是這三寸!

凱文藉著衝擊波的反作用力,整個人彈射而起,衝進了那個轉彎。而艾瑞克的光刃,則重重地斬在了轉彎處的牆壁上,將米雅和班尼留下的那行字,上半部分徹底蒸發。

「你找死!」艾瑞克暴怒,他最恨的就是凱文這種打不死的韌性。他再次化作流光,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

轉彎之後,是一段更加狹窄、更加破敗的維修通道。頭頂的管線不斷滴落著滾燙的源能冷凝液,腳下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每往前一步,星紋戰衣的哀鳴就越發尖銳,凱文皮膚上的水泡也越來越多,甚至開始滲出血絲。

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因為在通道的盡頭,他已經看到了光。

不是隕石的紫光,也不是光冕的白光,而是核心熔斷爐那種如同太陽般熾熱、卻又帶著一絲溫暖的金色光芒。光芒的中央,那個佈滿手寫刻痕的古老閘門,正靜靜地等待著。

可是,正如艾蓮娜所說,閘門有兩個把手,相隔十公尺,中間隔著一道狂暴的源能旋渦。

而他的身後,艾瑞克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那柄光冕利刃的嗡鳴,像是死神的催命符,正對準了他的後心。

三十秒,無法防禦。

兩個人,才能關門。

凱文握緊了拳頭,星紋的光芒在他拳鋒上最後一次倔強地亮起。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十秒,將是他一生中最漫長、也最孤獨的三十秒。

除非……

「艾蓮娜,」他在通訊中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祈禱,「幫我一個忙。」

與此同時,隧道外的海面上,那顆巨大隕石中央的人形輪廓,已經完全站了起來。祂緩緩抬起手,指向了自由女神像的方向。而自由女神像基座下,那條隧道入口被轟開的大洞,正清晰可見。

內有追兵,外有未知神明。

凱文的決死之行,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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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童年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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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光冕利刃的嗡鳴貼著後頸的汗毛切了進來。

凱文沒有回頭。

隧道裡的積水已經漫到小腿,混著鐵鏽與源能結晶粉末的暗紅色液體,每一次抬腳都會帶起黏稠的拉絲。頭頂裸露的管線因為高濃度源能而滋滋作響,火花像垂死的螢火蟲一樣墜進水裡,瞬間就被蒸發成刺鼻的白煙。星紋戰衣的光芒被壓縮到了極限,只剩下拳鋒與胸口那枚祖父手刻的星紋核心還在頑強地搏動,像一顆被按在水底卻不肯熄滅的心臟。

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熱度。那不是火焰的熱,是純粹的光被壓縮到極致後產生的灼燒感,連空氣都被切開了。

「你還要逃到哪裡去,隊長?」

艾瑞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結晶共鳴後的重疊回音,溫和的假面已經徹底剝落,只剩下被力量燒穿後的尖銳。

凱文猛地向左側翻滾。

轟!

一道慘白色的光刃擦著他的肩膀劈進隧道壁,整面由廢棄枕木與混凝土加固的牆壁像是被熱刀切開的奶油,無聲地裂開一道深達半公尺、長達三公尺的焦黑切口。切口邊緣的鋼筋瞬間熔成鐵水,滴進積水裡發出淒厲的嘶嘶聲。

如果剛才慢上零點一秒,被切開的就會是他的脊椎。

凱文單膝跪在水裡,肩膀上的戰衣纖維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皮膚上那些被源能灼出的水泡又裂開了幾顆,血絲混著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發疼。他抬起頭,看見了艾瑞克。

曾經那個被稱為光冕的男人,已經有一半的臉被紫色的源能結晶覆蓋。結晶從他的右眼角一路蔓延到下顎,像是活的藤蔓,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他的戰衣早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從體內直接長出來的結晶鎧甲,每一塊稜面都折射著令人作嘔的貪婪光芒。唯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一點人類的顏色,卻比結晶更冷。

「這裡已經是盡頭了。」艾瑞克緩步走來,每一步都讓積水向兩側排開,光刃在他手中嗡嗡震動,「熔斷爐的閘門,需要兩個人同時扳動,中間還隔著一道連S級都會被絞碎的源能旋渦。你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凱文,你從一開始就輸了。」

「是嗎?」凱文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慢慢站了起來。水從他的褲管滴落,星紋核心的光芒隨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倔強地亮起,「那你追進來幹嘛?怕我一個人真的把它關掉?」

艾瑞克的臉抽動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他猛然加速,身影在狹窄的隧道中拉出一道殘影,光刃直取凱文的咽喉。

太快了。

凱文只能抬起小臂格擋。星紋戰衣的意志能量在瞬間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臂盾——

鏘!

光刃與臂盾碰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整條隧道的積水被同時震起半公尺高,又重重砸落。凱文被巨大的力量轟得向後滑行,雙腳在積水中犁出兩道深溝,後背重重撞上熔斷爐外圍的金屬閘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手臂發麻,骨頭像是要裂開。但他擋住了。

「為什麼!」艾瑞克一擊不中,攻勢卻更加狂暴。光刃化作漫天白色的雨點,每一擊都帶著要將人徹底切碎的恨意,「為什麼是你!凱文·史東!一個連F級都測不出來的廢物!一個沒有源能的凡人!」

凱文在刀光中閃躲、格擋、翻滾。狹窄的隧道限制了艾瑞克大開大闔的攻擊,卻也讓凱文無處可逃。他的體能早已在連日的戰鬥與源能侵蝕中瀕臨極限,每一次閃躲都比上一次更慢,肩膀、小腿、手臂,不斷添上新的焦黑切痕。

「祖父為什麼選你!議會為什麼選你!那件星紋戰衣為什麼只認你!」艾瑞克的嘶吼在隧道中反覆迴盪,結晶化的右臉因為激動而迸發出更刺眼的光,「我從七歲就被測出A級共鳴!我十三歲就能用光冕立場擋下子彈!我為了這個團隊流了多少血!執行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任務!憑什麼隊長的徽章要掛在你這個凡人的胸口!」

光刃再次劈下,凱文側身避開,刃鋒擦著他的臉頰劃過,帶走一縷頭髮與一絲血線。灼熱的氣浪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布魯克林夏天的午後。

那時的艾瑞克,還沒有結晶,還沒有光冕這個代號。

——

「凱文,你以後想當什麼?」

十二歲的艾瑞克坐在史東爺爺披薩店後巷的矮牆上,晃著兩條腿,手裡拿著一塊邊角料烤焦的披薩。那時的他瘦瘦的,門牙缺了一角,笑起來有點傻氣。因為源能天賦太早顯現,他被街區的孩子們當成怪物,沒人敢靠近他,只有凱文會把烤壞的披薩分給他。

八歲的凱文正笨拙地學著揉麵團,滿手都是麵粉,抬起頭很認真地想了想:「我想跟爺爺一樣,烤出讓大家吃飽的披薩。」

「真沒志氣。」艾瑞克撇撇嘴,卻又很快認真起來。他看著遠處曼哈頓那些高聳入雲、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英雄大樓,眼神亮得驚人,「我想當英雄。不是那種在電視上擺姿勢的英雄,是那種……讓所有孩子晚上都能安心睡覺的英雄。讓布魯克林的每一盞燈,都不用因為害怕而熄掉。」

他轉過頭,對著滿臉麵粉的凱文伸出小指:「我們約定好了,以後一起當英雄。你負責讓大家吃飽,我負責讓大家安心睡覺。」

小小的指頭勾在一起,沾滿了麵粉與番茄醬,卻比任何徽章都來得真誠。

「打勾勾,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

「你忘了嗎!」凱文在又一次格擋後,終於不再閃躲。他用沙啞的聲音吼了回去,聲音在狹窄的隧道裡撞得嗡嗡作響,「你說過要讓所有孩子安心睡覺!你說過要讓布魯克林的燈不用熄掉!那個在後巷跟我打勾勾的艾瑞克呢!他去哪了!」

艾瑞克的動作,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停滯。

就是這零點一秒,凱文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畫面。不是戰鬥,不是爆炸,是披薩店裡那些最平凡的瞬間。米雅把外送單貼滿整面牆抱怨生意差,班尼一邊罵著烤箱太燙一邊用扳手敲敲打打,艾蓮娜端著數據平板皺眉說他的意志波動又超標了,還有那些街坊鄰居,接過熱騰騰披薩時那一瞬間露出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那些笑容,和當年那個想讓孩子安心睡覺的少年,重疊在了一起。

正是因為相信那個少年真的存在,凱文才會在五年前的爆炸後,選擇背負所有罵名離開,而不是去恨他。他一直以為,那個少年只是被力量迷了路,總有一天會回來。

但現在看來,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少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短暫的動搖後,艾瑞克的臉龐因為被揭穿而變得更加猙獰,結晶的裂紋中滲出紫色的光,「天真的只有你!凱文!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安心睡覺的孩子!需要的是力量!是收視率!是議會的訂單!你以為大家真的想看一個凡人當隊長嗎?他們只想看更強的光!更響的爆炸!」

他雙手握住光刃,高高舉起,整個隧道都被那慘白的光芒照得如同白晝,「既然你這麼想守住那個可笑的約定——那就帶著它一起下地獄吧!」

光刃,帶著開天闢地的氣勢,朝著凱文的頭頂直劈而下。這一擊,他沒有留任何餘地,是要將凱文連同那個礙眼的約定,一起斬成兩半。

凱文沒有躲。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在艾蓮娜的通訊中,他輕聲說的那句「幫我一個忙」,不是求救,而是告別。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十秒,他需要一個人去扳動那個需要兩個人才能關上的門。而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自己的身體,去換一個機會。

噗嗤——

利刃貫穿血肉的聲音,在積水的隧道中清晰得令人牙酸。

慘白的光刃,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凱文的左肩,從鎖骨下方刺入,從後背穿出。星紋戰衣的纖維在瞬間被高溫熔斷,皮肉、血管、骨骼,在光的溫度下發出焦臭。劇痛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凱文所有的神經,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但他用右手,死死地抓住了艾瑞克握刀的手腕。

血,從他的指縫、從他的肩膀、從他的嘴角,不斷湧出,滴進暗紅色的積水裡。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卻對著近在咫尺、滿臉錯愕的艾瑞克,露出了一個帶血的、倔強的笑容。

「抓到你了。」

艾瑞克瞳孔驟縮,他想抽回光刃,卻發現凱文的手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扣住了他。凡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抓住結晶化的S級?

「你這個瘋子!放手!」

「凡人……又怎麼樣!」凱文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星紋核心的光芒在他胸口前所未有地爆發,甚至蓋過了肩頭光刃的白光。意志,在這一刻被轉化成了最純粹、最蠻橫的物理力量。短句。重拳。轟鳴。每一擊都是意志的具現——祖父的教誨在腦海中炸響。

他抓住艾瑞克的手臂,腰部發力,那是五年來每天揉麵、搬運五十公斤麵粉袋練出來的腰力;腳下蹬地,那是每天在布魯克林老街區奔跑外送練出來的腿力;然後,將這個比他重、比他強、比他更像神明的昔日兄弟,狠狠地掄了起來!

「那個想守護大家的艾瑞克——已經死了嗎!!!」

轟隆!!!

艾瑞克的身體像一顆砲彈,被凱文狠狠砸向隧道側壁。結晶鎧甲與混凝土牆壁猛烈碰撞,爆出漫天碎石與刺眼的火花。整條廢棄的捷運隧道都因為這一次蠻橫的投摔而劇烈震動,頭頂的管線紛紛斷裂,積水被震起數公尺高。

艾瑞克嵌在牆壁裡,結晶的碎屑簌簌掉落。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鎧甲上那道被蠻力砸出的裂痕,又看向那個肩膀還插著光刃、卻依然站立的男人。

而凱文,已經踉蹌著,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散發著太陽般金色光芒的熔斷爐閘門。他的左肩還在燃燒,每走一步,血就在水面上暈開一朵花。但他的右拳,已經再次亮起。

喀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碎裂聲,從艾瑞克的臉上傳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臉。那塊覆蓋了他半張臉、象徵著力量與進化的完美結晶,竟然……從眼角開始,裂開了一道細細的、如同蛛網般的縫隙。

縫隙之下,一滴渾濁的、屬於人類的淚水,正不受控制地滑落。

隧道深處,熔斷爐的金色旋渦發出愈發急促的嗡鳴,倒數的紅光已經亮到了極致。而隧道之外,海面上那個由隕石化成的巨大人形,已經抬起了第二隻手,兩隻手掌同時對準了自由女神像基座下的那個破洞。

更遠處,布魯克林大橋的方向,隱約傳來了米雅透過擴音器嘶聲力竭的呼喊,伴隨著無數道微弱卻倔強的光點,正試圖穿透濃霧,照進這條黑暗的隧道。

三十秒的熔斷,尚未開始。

而凡人的反擊,才剛剛砸出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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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布魯克林大橋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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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微的碎裂,在積水翻騰、管線哀鳴的隧道裡,卻比任何爆炸都還要清晰。

艾瑞克·沃恩的手指僵在自己的臉頰上。覆蓋他右半張臉的源能結晶,那層被他視為進化證明、完美無瑕的鎧甲,正從眼角裂開一道細細的紋路。紋路像是一條冰河上的裂縫,起初只有髮絲般細,卻在他的注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分支,像是一張醜陋的蛛網,爬滿了他引以為傲的面具。

一滴溫熱的、混濁的液體,從那道縫隙底下滲了出來,滑過結晶冰冷的表面,滴落在他同樣結晶化的手背上。

是淚水。

屬於人類的、鹹澀的淚水。

「怎麼……可能……」艾瑞克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不再是那個在鏡頭前溫暖親切、在議會裡運籌帷幄的光冕。他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像是野獸受傷般的低吼,「我已經捨棄了……我已經把那個軟弱的自己……全部燒掉了!」

而那個讓他流淚的男人,根本沒有回頭。

凱文·史東踉蹌著,一步,一步,走向隧道盡頭那顆如同小型太陽般旋轉的金色熔斷爐。他的左肩還插著半截由純粹光能凝聚的光刃,傷口周圍的皮肉被高溫灼得焦黑捲曲,鮮血混著汗水,不斷從指縫間滴落,在渾濁的積水上暈開一朵又一朵暗紅色的花。星紋戰衣的光芒黯淡得像是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戰衣纖維不堪負荷的細微悲鳴。

但他的右拳,卻依舊亮著。

那光芒不再刺眼,卻異常的沉穩,像是磚窯深處悶燒了一整夜的炭火,不張揚,卻有著足以融化鋼鐵的溫度。那是意志本身的顏色。

轟隆——!

就在此時,整條廢棄的捷運隧道猛地劇烈搖晃起來。不是因為他們兩人的戰鬥,而是來自更上方、更巨大的震動。

「警告!結構應力超出臨界值!基座錨定點鬆脫百分之三十七!」艾蓮娜·費雪驚慌的聲音透過早已雜訊滿佈的通訊器斷斷續續地傳來,「凱文!上面的那個大傢伙在晃動自由女神像的基座!它想把整個基座連同你們一起扯出來!」

凱文抬起頭,隧道頂部那些百年歷史的鉚接鋼樑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大塊大塊的混凝土碎屑混合著鐵鏽雨點般砸落。透過頭頂被震裂的縫隙,他甚至能看見外界那片被血清霧氣染成暗紅色的天空,以及那個由海面隕石聚合而成的巨大人形輪廓。它的兩隻手臂已經完全成形,正死死扣住自由女神像基座外露的鋼筋,像是要將這座象徵自由的島嶼從海床上連根拔起。

而更糟糕的還在後面。

「滋——嘶——!」

一聲高壓氣體洩漏的尖銳嘶鳴,從隧道側壁一條被震斷的主管線中爆發出來。那是一條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原本用於輸送冷卻劑的廢棄管線,此刻卻因為艾瑞克強行引爆培養槽,導致內部殘留的高濃度泰坦血清霧化原液,在壓力失衡下找到了宣洩口。

暗紫色的濃霧,像是一條被釋放的毒龍,帶著刺鼻的化學甜腥味,以極高的壓力噴射而出。霧氣所過之處,隧道壁上的青苔瞬間枯萎發黑,積水劇烈沸騰。這不是之前稀釋過後用來製造裂顎獸的霧氣,這是未經中和、濃度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在十秒內異變成怪物的原液。

而噴射的方向,正對著隧道出口外,那條被海風貫穿、此刻正擠滿了數千名市民的布魯克林大橋。

——

布魯克林大橋上,風很大。

米雅·卡特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她站在班尼那輛被中和劑噴得斑駁不堪的披薩貨車車頂上,手裡舉著一支從警車上拆下來的擴音器,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

「大家不要推!不要推!往中間靠!把孩子抱起來!」

傑森·布洛克帶著僅存的幾名警員,用警車和路障勉強築起一道防線。蘇菲亞·萊恩則帶著幾位剛剛恢復理智、還無法完全控制力量的前裂顎獸,用身體擋在最外圍。他們剛剛才經歷了一場血肉相搏的混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卻比開戰前更加堅定。

就在所有人以為最糟糕的時刻已經過去時,那股暗紫色的死亡之霧,從自由女神像的方向,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那是什麼?」有人驚恐地尖叫。

「血清!是高濃度的血清!」蘇菲亞瞬間辨認出來,臉色煞白,「不能吸入!快摀住口鼻!」

恐慌像瘟疫一樣炸開。數千人擠在狹窄的橋面上,根本無處可逃。風將霧氣吹得更快,眼看就要將整座大橋吞沒。一旦吸入,這裡將會在幾分鐘內誕生數千頭新的裂顎獸,那將是比堤道失守更可怕的地獄。

「媽的!沒路了!」班尼·托雷斯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他看著後照鏡裡那片迅速逼近的紫色死亡,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被一股蠻勁取代。他猛地轉頭看向車頂上的米雅,「米雅!妳不是說那件戰衣會回應聲音嗎?那個什麼……共鳴?」

米雅愣住了,隨即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眼睛猛地亮起。

對!星紋戰衣!艾蓮娜奶奶說過,那件戰衣不是靠源能驅動,是靠意志共鳴!祖父的日記裡也寫過,當年第一代隊長在布魯克林大火中,就是靠著整條街居民的呼喊,才讓戰衣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

「可是……怎麼讓大家一起……」米雅看著橋上驚慌失措的人群,大腦飛速運轉。

下一秒,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跳下車頂,衝到最前面一輛計程車旁,用力拍打著車窗,對著裡面驚魂未定的駕駛大吼:「把你的頭燈打開!遠光燈!全部打開!」

駕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照做了。兩道慘白的光柱刺破了瀰漫的霧氣。

米雅沒有停下,她像瘋了一樣,沿著橋面奔跑,拍打著每一輛車的車門、引擎蓋。

「把燈打開!把你們的手機、手電筒、所有會發光的東西全部打開!拜託你們!」

她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帶著哭腔,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個笨蛋!那個只會做難吃披薩的笨蛋現在就在那個洞裡面!他在為我們擋住那個怪物!他快撐不住了!我們不能只在這裡等死!」

班尼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衝上貨車的車頂,接過擴音器,用他那破鑼般的嗓子吼道:「聽到沒有!想活命的!想讓家裡人活命的!把燈打開!把手機的光打開!然後跟我們一起喊!喊那個混蛋的名字!」

「他叫凱文·史東!是布魯克林那間快倒閉的披薩店的老闆!」米雅補充道,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答應過我……他會回來吃我做的超難吃布丁的!所以……所以拜託你們……把光借給他!把聲音借給他!」

短暫的死寂之後。

啪。

第二輛車的頭燈亮了。

啪、啪、啪。

像是被點燃的引線,一輛接一輛,整個布魯克林大橋上,數百輛被堵在橋上的車輛,無論是計程車、貨車、還是私家轎車,所有的頭燈、霧燈,在同一時間被打開。數千支手機被高高舉起,螢幕的亮光、手電筒的光束,匯聚成一片星海。

原本被紫色霧氣籠罩、顯得陰森絕望的大橋,在這一刻,竟被凡人的光芒硬生生地點亮了。

然後,聲音來了。

起初只是米雅和班尼兩個人嘶啞的呼喊。

「凱文·史東——!」

很快,傑森和蘇菲亞加入了。

「凱文·史東——!」

接著,是那幾個剛恢復的前裂顎獸,是抱著孩子的母親,是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是染著頭髮的高中生。

「凱文·史東——!」

「凱文——!」

數千人的聲音,起初還有些雜亂,但很快便匯聚成同一個頻率,同一個名字。聲浪不再是恐慌的尖叫,而是充滿了祈求、信任與憤怒的咆哮。這聲音穿透了海風,穿透了霧氣,穿透了自由女神像基座的混凝土,沿著那條廢棄的捷運隧道,一路向下,傳向了那個在黑暗中獨自前行的背影。

——

隧道深處。

凱文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左肩的劇痛和失血讓他的視線開始發黑,星紋戰衣的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他能感覺到,那股暗紫色的霧氣已經從身後追了上來,死亡的甜腥味鑽入鼻腔。

而熔斷爐就在眼前十公尺處,那個巨大的金色閥門因為高溫而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顯然已經卡死。通訊器裡,艾蓮娜的倒數聲像是催命符。

「凱文!還剩九十秒!閥門的外蓋因為熱膨脹卡死了!你必須用蠻力把它扳開!不然熔斷程序無法啟動!」

蠻力……他哪裡還有蠻力……

就在他即將被絕望吞沒的瞬間,一縷微弱的光,從他身後隧道縫隙中透了進來。

緊接著,是聲音。

很小,很遠,像是幻聽。

「凱……文……」

凱文猛地回頭。

更多的光點,透過頭頂的裂縫,星星點點地灑了進來。那不是探照燈的光,也不是源能的光。那是……手機螢幕的光?是車燈的光?

而那聲音,也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

「凱文·史東——!」

「凱文——!站起來——!」

那是米雅的聲音!那是班尼的聲音!那是……整條布魯克林大橋上,數千人的聲音!

嗡——!

一直以來沉寂的星紋戰衣,在聽到那聲浪的瞬間,猛地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共鳴。戰衣胸口那枚早已黯淡的星紋核心,像是被投入火種的炭火,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源能的金色,也不是光冕的白色,而是一種溫暖的、像是披薩店磚窯裡爐火般的橘紅色。

一股暖流,從戰衣的每一個角落湧入凱文的四肢百骸。那不是力量,那是信任。那是每一個吃過他披薩的客人、每一個被他準時送達的街坊、每一個在橋上為他點亮手機的陌生人,所匯聚而成的意志。

「啊啊啊啊——!」凱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感覺失去的力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回流。

而此時,艾瑞克也從牆壁中掙脫出來,他臉上的裂痕更多了,但眼中的瘋狂卻更甚。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這些凡人的光和聲音,怎麼可能引動源能?

「吵死了!給我閉嘴!」他凝聚起最後的光冕能量,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刃,朝著凱文的後背狠狠劈下,「凡人的把戲!都給我去死!」

但這一次,凱文沒有躲。

他轉過身,那雙原本疲憊的眼睛,此刻燃燒著橘紅色的火焰。他抬起那隻重新被光芒包裹的右拳,沒有任何花俏,就這樣直直地迎向了那柄巨大的光刃。

短句。重拳。轟鳴。

每一擊都是意志的具現。

轟——!!!

拳與刃的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橘紅色的意志衝擊與白色的源能光芒在隧道中瘋狂對撞、湮滅。艾瑞克臉上的結晶裂痕在這股衝擊下,瞬間又擴大了數倍。

「這不可能!你只是個凡人!」艾瑞克不敢置信地大吼。

「對!老子就是個凡人!」凱文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充滿了力量,他頂著光刃,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在積水中踏出一個深坑,「所以老子每一拳的重量,都是用五年來每天揉三百公斤麵團的腕力!是用每天搬運五十袋麵粉的腰力!是用被你背叛後,還敢相信別人的勇氣換來的!」

他猛地收拳,再以更快的速度轟出第二拳。這一拳,不再是直拳,而是一記由下而上的兇狠上勾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艾瑞克的下顎上。

喀嚓!

艾瑞克下顎的結晶鎧甲應聲粉碎,整個人被這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轟得離地而起,像一顆砲彈般倒飛出去,撞穿了隧道側壁,直接被轟出了隧道,重重地砸向了外界冰冷的海面,激起一道數十公尺高的水柱。

隧道內,瞬間安靜了。

只有熔斷爐愈發急促的嗡鳴,以及橋上隱約傳來的、依舊在持續的呼喊聲。

凱文喘著粗氣,轉身,重新面對那個卡死的熔斷爐閥門。通訊器裡,艾蓮娜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激動。

「做得好……凱文……還剩……還剩八十秒!快!把外蓋扳開!」

凱文將雙手扣在那個因為高溫而變得通紅、甚至有些融化的巨大閥門轉盤上。入手的觸感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足以瞬間燙熟皮肉的灼熱。即使隔著戰衣的手套,他也能聞到自己皮肉被燙傷的焦味。

「呃啊啊啊——!」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肌肉賁張,青筋暴起,試圖轉動那個紋絲不動的轉盤。轉盤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卻只是微微顫動了一下,便再次卡死。

高溫讓金屬膨脹,死死地咬合在一起。這需要的不僅是力量,更是需要克服那足以讓人昏厥的劇痛。

而就在他與閥門角力的同時,隧道外的海面上,那道被轟飛出去的身影,並沒有沉沒。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不穩定的源能波動,正從海面下緩緩升起。艾瑞克的聲音,透過海水,變得扭曲而怨毒。

「凱文……你以為……這樣就能結束了嗎……」

熔斷爐的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了七十五秒。而卡死的閥門,依舊沒有被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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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無源能的S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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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秒。

熔斷爐的倒數計時像是一柄燒紅的鐵鎚,每一次跳動都狠狠敲在耳膜與胸口。嗡——嗡——的低鳴已經變調成為尖銳的哀嚎,整座廢棄的捷運維修隧道都在震動,牆壁上剝落的磁磚簌簌落下,積了二十年的灰塵被高溫氣流捲起,在渾濁的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紋。那座巨大的熔斷爐閥門,此刻已經徹底燒成了烙鐵般的赤紅色,鋼鐵因為膨脹而死死咬合,金屬的接縫處甚至滲出了暗紅色的熔融光點。

凱文·史東的雙手還扣在那個轉盤上。

即使隔著星紋戰衣的手套,那股熱度依舊毫無保留地穿透進來。不是燙,是燒。是直接將皮肉放在炭火上炙烤的劇痛。手套內側的緩衝凝膠早就因為高溫而沸騰、蒸發,發出嘶嘶的聲響,一股濃烈的焦味從他的指縫間竄出來,那是他自己的皮膚被燙熟的味道。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生疼。輻射與泰坦血清霧氣讓肺部像是吸進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血的腥甜。

「凱文!放手!你的手會廢掉的!」通訊器那頭,艾蓮娜·費雪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時的沉穩。她在布魯克林披薩店的地下熔爐前,死死盯著同步傳回的數據,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溫度已經超過九百度了!星紋戰衣的隔熱層正在崩解!你需要冷卻!你需要工具!不能用蠻力硬轉!」

「沒有工具了,老師。」凱文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他沒有放手,反而將額頭抵在了滾燙的轉盤中央,讓那灼熱去強行讓自己保持清醒。滋的一聲,額頭的皮膚立刻燙出一個紅印。「這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是給機器轉的。牠是給……給意志轉的。」

就在他再次繃緊全身肌肉,腳跟死死抵住濕滑的地面,準備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手腕上的瞬間——

海面下的那股狂暴波動,炸開了。

轟!!!

隧道靠海的那一側牆壁,像是被一枚無形的砲彈從外部狠狠撞擊,整片龜裂。海水倒灌進來,卻在半空中就被蒸發成滾燙的白霧。一道拖著殘影與沸騰水氣的身影,以近乎瞬移的速度撞穿了霧氣,一拳,正中凱文的後背。

那一拳沒有任何花俏。只有最純粹、最蠻橫的光冕能量。

「太慢了,凱文。」

艾瑞克·沃恩的聲音貼在他的耳後響起,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彷彿在播報新聞般的優雅腔調,但每一個字都淬著怨毒與嫉妒。凱文整個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捷運列車迎面撞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飛去,重重地砸在那個赤紅的熔斷爐閥門上。後背的星紋戰衣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胸口一悶,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直接噴在了滾燙的轉盤上,瞬間就被蒸發,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褐色痕跡。

星紋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艾瑞克緩步從白霧中走出來。他身上的光冕結晶因為海水的浸潤與憤怒而變得更加猙獰,原本流線型的鎧甲此刻佈滿了尖銳的突刺,臉上那道被凱文用凡人之軀砸出來的裂痕,正緩緩滲出暗金色的血液,讓他那張完美的、被經紀公司包裝出來的英雄面孔,多了一絲野獸般的扭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閥門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凱文,眼中滿是譏諷。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艾瑞克輕輕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團刺眼的光球,隧道內的陰影被照得無所遁形。「咳血,灼傷,戰衣破碎。連站都站不穩。這就是你所謂的『無源能的S級』?凱文,別再騙自己了。沒有源能,你什麼都不是。你以為靠著在廚房裡揉幾團麵、搬幾袋麵粉,就能彌補基因裡的缺陷嗎?凡人,終究是凡人。你從一開始,就不該站在那個隊長的位置上!」

那番話,像是比背後的重拳更重地砸在凱文的心口。那是五年來,每一個夜深人靜時,他在噩夢中反覆聽見的、自己對自己的審判。

可是,這一次,他笑了。

他撐著滾燙的閥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嘴角還掛著血,卻笑得露出了牙齒,笑聲在空曠的隧道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釋然。

「咳……咳咳……說得對啊,艾瑞克。」他抬起頭,那雙被血與汗糊住的眼睛,卻亮得嚇人。「正因為是凡人……每一拳……才他媽的這麼有重量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砸在那塊已經黯淡的星紋核心上。悶響聲中,那份屬於凡人的、自嘲的、卻又無比堅硬的意志,像是被重新點燃了。

五年的畫面,在灼熱與劇痛中,像是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不是什麼光榮的戰役。不是什麼英雄的授勳儀式。

是凌晨四點,布魯克林老街區還沒有天亮時,他一個人在「史東爺爺披薩店」裡,對著那團沉重的麵糰,一次又一次地用手腕去按、去壓、去揉。麵糰的阻力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的柔韌,每一次反覆,都是對腕力與指力的極限鍛鍊。汗水滴進麵粉裡,他從來沒有用過任何源能輔助工具,因為祖父說過,麵糰會記住手的溫度。

是每天傍晚,他將一袋袋五十公斤重的麵粉從老舊的貨運小卡車上扛下來,穿過狹窄的後巷,搬進儲藏室。腰部發力,腿部支撐,核心穩定。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灼燒著肺部。街坊的孩子們會笑他,說他一個大男人不去當英雄,窩在這裡當麵包師傅。他只是笑笑,然後把最後一袋麵粉穩穩地放好。

是無數個夜晚,當披薩店打烊後,他獨自一人站在那座1930年的磚窯熔爐前,手裡握著祖父留下的那柄沉重的披薩鏟與鍛造錘。沒有源能,沒有增幅,只有最原始的肉體與鋼鐵的碰撞。噹——噹——噹——每一錘都敲在戰衣的碎片上,每一錘都敲在自己的意志上。火星四濺,映著他沉默的臉。熔爐的餘溫烘烤著他的背影,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些被艾瑞克嗤之以鼻的、凡人的、瑣碎的日常。此刻,全部化為了最堅實的力量,沉澱在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裡。

無源能的S級,從來不是什麼天賦。

是選擇。

是選擇在沒有光的地方,自己成為那盞燈。是選擇在所有人都去追逐流量與徽章時,依然願意為了讓街區的燈多亮一盞,而去承擔那份最沉重、最燙手的重量。

「艾瑞克,你永遠不會懂。」凱文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變得無比清晰。他緩緩地,再一次將雙手,放回了那個足以將血肉瞬間燙熟的轉盤上。這一次,他甚至脫掉了已經快要熔化的手套,露出了底下那雙因為常年揉麵、揮錘而佈滿厚繭,卻又在高溫下被燙得通紅、血肉模糊的雙手。「因為你從來……就沒有真正用自己的手,去抓住過什麼!」

「你找死!」艾瑞克被那眼神激怒,掌心的光冕能量瞬間化為一道利刃,朝著凱文的後頸斬去。他要切斷這個礙事的傢伙的脊椎。

凱文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回憶、所有的重量,全部灌注到了自己的雙臂之中。

短句。重拳。轟鳴。在此刻,化為了最原始的角力。

「給我……轉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那不是戰衣的增幅,那是血肉之軀最極限的嘶吼。雙臂的肌肉在瞬間賁張到了極限,青筋像是一條條蚯蚓般暴起,皮膚因為過度的用力而寸寸撕裂,鮮血從裂口中滲出,卻又立刻被高溫蒸發。星紋戰衣在他的意志超載下,發出了最悲壯的哀鳴,原本流淌在戰衣紋路中的星光,此刻像是承受不住這份凡人的重量,開始寸寸碎裂、剝落,化為點點光屑飄散在灼熱的空氣中。

吱——嘎——

那個卡死了足足兩分鐘、紋絲不動的巨大閥門,在這股純粹的、來自凡人的物理力量面前,終於,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卻又無比悅耳的金屬摩擦聲。

動了。

它真的動了。雖然只是極其微小的一毫米,但那赤紅的轉盤,確實在凱文那雙血肉模糊的手中,逆時針地,轉動了!

高溫的金屬與血肉摩擦,發出滋滋的聲響,皮肉被燙得捲曲、焦黑,但他沒有鬆手。他的腦海中,此刻只有布魯克林大橋上,那數千道手機燈光匯成的星海,只有米雅那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大聲的呼喊,只有班尼那句「凱文,別讓我們等太久,披薩要涼了」。

「還不夠!還要再轉!」通訊器裡,艾蓮娜的聲音帶著巨大的驚喜與更深的擔憂。「凱文!再轉四分之一圈!熔斷栓就能彈開!」

艾瑞克的光刃,已經斬到了凱文的後頸。

而凱文,只是死死地扣著那個轉盤,用自己正在碎裂的星紋、正在撕裂的肌肉、正在燃燒的意志,做著最後的角力。他的後背,已經完全暴露在了艾瑞克的利刃之下。

倒數計時,跳到了——四十秒。

而熔斷爐的內部,因為閥門的鬆動,一股更加狂暴、更加不穩定的源能洪流,正帶著毀滅性的反衝力,朝著他的雙手,倒灌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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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熔爐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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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那一聲金屬與血肉同時被強行撕扯的尖鳴,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直接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動了,真的動了。

凱文·史東的雙掌死死扣在那個直徑超過一公尺、早已被高溫燒至赤紅的閥門轉盤上。掌心的皮肉在接觸的瞬間就發出了滋滋的焦灼聲,星紋戰衣殘存的手甲碎片在高溫下捲曲、剝落,露出了底下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指。鮮血滲出,卻在碰到轉盤的剎那就被瞬間蒸發,只留下一縷帶著鐵鏽味的白煙。

他感覺不到痛了。或者說,痛覺神經早已被過載的意志與滾燙的金屬徹底麻痺,只剩下一種純粹的、來自骨髓深處的灼燒感。

倒數計時——三十九秒。

「凱文!撐住!閥門已經鬆動,反衝就要來了!」通訊器裡艾蓮娜·費雪的聲音因為強烈的雜訊而失真,卻依然能聽出那份近乎嘶喊的急切,「熔斷爐內部的壓力已經超過臨界值,你現在轉動它,等於是用身體去堵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話音未落,凱文就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轟——!!

閥門被強行逆轉的那一毫米縫隙,像是為囚禁了整整二十年的洪荒巨獸打開了一道門。下一瞬間,一股無法用顏色去形容的狂暴源能洪流,帶著足以熔化鋼鐵的超高溫與足以震碎耳膜的尖嘯,順著閥門的管道,狠狠地倒灌而回,精準地轟在了凱文的雙臂之上!

那不是衝擊,那是懲罰。

源能不是溫和的能量,它是隕石帶來的、桀驁不馴的宇宙意志。被強行壓縮在核心裡的它們,此刻找到了宣洩口,如同決堤的星河,瘋狂地想要將這個膽敢阻擋它們的凡人徹底撕成碎片。

「呃啊啊啊——!」

凱文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吼,雙腳的靴底在已經被高溫熔化的金屬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焦黑溝壑,整個人卻一步未退。他將全身的重量、將這五年來每一次在披薩店後廚揉麵時壓在麵團上的力道、搬運五十公斤麵粉袋時繃緊的腰腹、還有在磚窯前揮動鐵鎚上千次所淬鍊出的肩背,全部壓在了自己的雙臂上。肌肉纖維在哀鳴,在撕裂,鮮血順著手臂的紋理被源能洪流蒸發、再滲出、再蒸發。

他身上的星紋戰衣,那件由祖父留下的、曾與他意志共鳴的戰衣,再也承受不住這內外夾擊的雙重摧殘。

喀嚓——喀嚓嚓——

細密的裂紋以胸口那枚黯淡的星紋為中心,如同蛛網般瘋狂地蔓延至全身。每一寸發光的紋路都在超載中明滅、閃爍,最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轟然炸裂!

粉碎。

徹徹底底的粉碎。無數細小的、承載著他五年來戰鬥記憶的戰衣碎片,化作漫天飛舞的光屑,被狂暴的源能風暴捲起,又在瞬間被高溫湮滅。面具、手甲、胸鎧、腿甲……所有曾經象徵著「隊長」身分的武裝,在這一刻盡數剝落。

露出的,是凱文·史東最原始的模樣。一具傷痕累累、佈滿燙傷與割痕、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賁張到極限的、凡人的身軀。汗水與血水混合在一起,順著他堅毅的下頷線滴落,在高溫的地面上瞬間化為虛無。

「凡人就是凡人!」

艾瑞克·沃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嘲弄與不解。他懸浮在半空中,身上的光冕結晶鎧甲在源能亂流中熠熠生輝,身後的六道光刃嗡鳴作響,映照著他那張完美無瑕卻冰冷的臉。「看看你自己!凱文!沒有源能,沒有戰衣,你還剩下什麼?你的意志?你的麵粉和番茄醬?別天真了!」

他抬起了右手。掌心之中,一顆由純粹光冕能量壓縮而成的熾白光球正在高速旋轉,發出刺耳的尖嘯。那是足以將一輛主戰坦克徹底氣化的能量密度。

「你想打開閥門?我偏要讓它關上!給我……關回去!」

艾瑞克猛地將光球推向那個正在被凱文艱難轉動的閥門。熾白的光冕能量化作一道粗壯的光柱,精準地轟擊在閥門的另一側,試圖以蠻橫的能量將其強行推回原位,讓核心的過載徹底無法逆轉。

兩股截然相反、卻同樣狂暴到極致的能量,在狹窄的熔斷爐管道內,轟然對撞。

一邊是來自地心熔爐、代表著毀滅與新生的原始源能洪流,赤紅、狂野、灼熱。一邊是來自艾瑞克體內、經過結晶提純、代表著控制與霸權的光冕能量,熾白、鋒利、冰冷。

轟隆——!!!

整個自由女神像的基座都在這次對撞中劇烈震顫,無數碎石從穹頂簌簌落下。赤紅與熾白的光芒在管道內瘋狂絞殺、湮滅,形成了一個不斷膨脹又收縮的、極不穩定的能量球。強大的斥力順著管道反震回來,凱文只覺得雙臂像是被兩列對向行駛的捷運同時撞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的身體被這股對撞的餘波震得向前一傾,膝蓋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卻依舊死死地抱著轉盤,沒有讓它回轉哪怕一絲一毫。鮮血從他的口中、鼻腔中不受控制地湧出,滴在赤紅的轉盤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意識開始模糊。視線被血色與強光所覆蓋,耳邊只剩下能量對撞的轟鳴與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要結束了嗎?就這樣嗎?

不。

在那片血與火的模糊視野中,他彷彿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硝煙,不是臭氧,而是……麵粉發酵時的微酸,番茄醬熬煮時的甜香,還有那座1930年老磚窯裡,木柴燃燒時特有的、溫暖的煙火氣。

他想起了祖父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了那個老人臨終前將那把黑色的披薩鏟柄交給他時說的話。

「孩子,戰衣會碎,力量會消失,但只要爐子還熱著,這個家,就永遠不會冷。」

爐子……對,爐子!

凱文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中,爆發出最後的、也是最亮的光芒。他不再試圖用肌肉去對抗那兩股能量的對撞,而是將自己那即將燃盡的、全部的意志,不再注入到已經粉碎的戰衣中,而是……注入到更深的地方。

注入到這座熔斷爐本身的共鳴頻率中!注入到那個與自由女神像基座下的熔爐同源、遠在數公里之外的、另一個熔爐之中!

布魯克林,史東爺爺披薩店。

數公里外,東河的另一端。

整條街區的人們都聚集在布魯克林大橋上,舉著手機,用燈光為凱文祈禱。米雅·卡特與班尼·托雷斯正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他們的身後,就是那間燈光昏暗、因為連日來無人照看而顯得有些冷清的披薩店。

店內,那座被視為裝飾品、已經熄火了整整一天的巨大磚窯,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起初,沒有人注意到。

但緊接著,一縷微弱的、赤紅色的火光,從那堆積滿灰燼的窯膛深處,亮了起來。

「班尼……你看!」米雅最先發現了不對勁,她指著披薩店的方向,聲音因為驚訝而拔高,「那個爐子……那個爐子它自己亮了!」

班尼猛地回頭,只見那座1930年的老磚窯,此刻竟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窯體上那些由祖父親手鑿刻、平時被油煙覆蓋而看不清的古老紋路,此刻正一寸寸地亮起,與凱文戰衣上曾有的星紋如出一轍!窯膛內的火焰不再是普通的橘黃色,而是化為了一種純粹的、如同恆星核心般的赤紅色,並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暴漲!

嗡——轟!!!

下一秒,整座磚窯徹底被點燃。一道水桶粗細、完全由赤紅色意志火焰構成的巨大光柱,猛地從煙囪中沖天而起,撕裂了紐約傍晚的陰霾,直射天際!那光柱溫暖而熾熱,沒有絲毫的狂暴,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穿越時空的思念與守護的意志。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無視了東河的距離,無視了高樓的阻隔,如同受到召喚的流星,精準地、跨越了數公里的長空,朝著自由女神像基座的方向,轟然墜落!

自由女神像基座,熔斷爐前。

艾瑞克臉上的嘲弄還未褪去,就被眼前發生的一幕徹底凝固。

他看到,那道從天而降的赤紅光柱,無視了他佈下的光冕能量力場,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厚重的岩層與鋼鐵穹頂,如同溫柔的瀑布,盡數灌入了那個跪倒在地、渾身浴血的男人的體內。

「這……這是什麼?!這不可能!」艾瑞克失聲驚呼,他能感覺到,那股能量中沒有任何源能粒子的波動,那是比源能更加本質、更加古老的東西。

是意志本身。

是第一代隊長,那個用雙手在布魯克林建立起這間披薩店、用鐵鎚一錘一錘敲打出星紋戰衣的老人,留給自己孫子最後的、也是最溫暖的餘溫。

赤紅的光芒將凱文徹底吞沒。他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再流血,那些被燙得焦黑的皮肉下,新的、更加堅韌的紋路正在生長。那不是戰衣的紋路,那是直接烙印在他皮膚上、由他自己的意志具現化而成的……鎧甲。

一道道赤紅色的、如同熔岩流動般的紋路,從他的心臟處蔓延開來,爬上他的脖頸、手臂、胸膛,最後覆蓋了他的全身。他的雙眼之中,不再是黯淡的星光,而是燃燒著兩團小小的、永不熄滅的爐火。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那股壓在他雙臂上的、兩股能量對撞的恐怖壓力,此刻在他新生的意志鎧甲面前,竟顯得如此輕若無物。

凱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全新的雙手,然後,抬起了頭。他的目光越過了那個還在對撞的能量球,直接鎖定了半空中那個驚恐的艾瑞克。

沒有戰衣的增幅,沒有源能的加持。此刻的他,就是鎧甲本身。

「艾瑞克。」他的聲音不再嘶啞,而是帶著一種熔爐般的、沉穩而滾燙的共鳴,「這一拳,是為了布魯克林那條後巷的約定。」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短句。沒有蓄力。只有最純粹、最直接的一步踏出。

腳下的金屬地面轟然炸裂。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流光,竟是直接衝進了那個赤白兩色能量瘋狂絞殺的對撞核心之中!那足以將S級英雄瞬間氣化的狂暴能量,在觸碰到他體表那層赤紅鎧甲的瞬間,竟如同冰雪遇陽般自行分開,為他讓出了一條道路。

艾瑞克瞳孔驟縮,本能地將六道光刃盡數召回,在身前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光盾。

「沒用的!我的光冕是無敵的!」

凱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隻纏繞著赤紅熔岩紋路的右拳,高高舉起,然後,砸下。

重拳。

轟鳴。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沒有任何能量的外放。只有最原始的、將全身的意志、體重、信念,全部凝聚於一點的……物理衝擊。

拳鋒,精準地命中了艾瑞克頭盔的正中央。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在轟鳴的能量亂流中,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那頂由最高純度源能結晶構成、號稱能抵禦戰術核彈直擊、象徵著「光冕」無上權威與力量的完美頭盔,在這隻凡人的拳頭面前,其表面那層流光溢彩的防護力場連一秒都未能支撐,便如同雞蛋殼般轟然破碎。

緊接著,是頭盔本身。

無數道細密的裂紋以拳頭為中心,瞬間爬滿了整個頭盔,隨後,在艾瑞克那雙因為極度恐懼而放大到極限的瞳孔注視下,徹底炸開!化作漫天飛舞的、黯淡的結晶碎屑。

露出了底下,那張早已不再英俊、而是佈滿了詭異結晶紋路、因為驚恐而徹底扭曲的臉。

艾瑞克·沃恩,這位站在紐約頂點的光之君王,此刻像是被當眾扒光了所有偽裝的皇帝,狼狽不堪地暴露在空氣中。

而凱文的拳頭,去勢未減,停在了他鼻尖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拳頭上帶起的熾熱勁風,將艾瑞克的頭髮狠狠地向後吹起。

熔斷爐的倒數計時,在這一刻,跳到了——十五秒。

而那個被兩股能量對撞所阻塞的閥門,因為凱文這一拳所帶來的震盪,以及赤紅意志能量的注入,終於發出了一聲徹底解脫般的轟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逆時針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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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曼哈頓沉沒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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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聲還在迴盪。

那並不是普通的破裂聲,而是某種信仰崩塌時的脆響。艾瑞克頭盔的結晶碎屑沒有立刻墜落,它們像是失去了重量的雪花,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緩慢地翻旋、折射著熔斷爐深處透出的赤紅與慘白交織的光。每一片碎屑都曾是全球英雄議會引以為傲的工藝結晶,是星耀經紀每季財報上最昂貴的廣告看板,是無數孩子牆上那張名為「光冕」的海報。如今,它們只是一堆黯淡的玻璃渣,沾在艾瑞克那張因為結晶侵蝕而佈滿蛛網紋路的臉上,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顫動。

凱文的拳頭就停在距離他鼻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沒有再前進一寸。拳鋒上殘留的意志熱浪甚至將艾瑞克額前被血與汗黏住的金髮狠狠向後掀起,露出底下因為過度注射泰坦血清而微微隆起、像是脈搏一樣搏動的淡紅色結晶血管。艾瑞克那雙總是在鏡頭前溫柔得能溺死人的藍色眼睛,此刻瞳孔縮成了針尖,裡面倒映著的不是凱文的臉,而是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屬於「光冕」的、經過公關團隊修飾過的完美台詞,只有喉嚨深處擠出的一絲像是野獸被踩住喉嚨時的嘶嘶聲。

「不……不可能……」艾瑞克的聲音破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見,「我的力場……是S級……是議會最高規格……你這個……你這個連源能都沒有的廢物……」

凱文沒有回答。他只是喘息。星紋戰衣早已在先前的能量對撞中寸寸碎裂,現在覆蓋在他身上的,是從布魯克林那座老磚窯深處共鳴而來的、如同熔岩凝固後又再次燃燒的意志鎧甲。但那層鎧甲也正在龜裂。他的右手虎口徹底崩開,鮮血順著指縫滴在高溫的閥門轉盤上,瞬間就被蒸發成刺鼻的血霧。肌肉的每一次顫抖都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棍在裡面攪動。可是,閥門在動。

咔咔咔——轟隆隆——

那個被兩股截然不同的源能死死卡住的熔斷爐主閥門,因為凱文那一拳注入的震盪與純粹意志能量的沖刷,終於掙脫了束縛。它開始轉動,一開始很慢,像是生鏽了數十年的老舊水閘,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瘋狂地逆時針旋轉起來。閥門每轉動一圈,隧道深處那顆被稱為「第二核心」的人造太陽就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心臟被用力擠壓的嗡鳴。

【警告:熔斷程序已啟動,核心壓力正在釋放——預計完全閉鎖需時:十五秒。】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整個地下設施內迴盪,血紅色的倒數數字直接投影在瀰漫著水氣與熱浪的空氣中,巨大到讓布魯克林大橋上的每一個人都能透過米雅那支顫抖的手機鏡頭看得一清二楚。

15

14

數字跳動的同時,自由女神像的方向傳來了另一種聲音。那不是嗡鳴,而是噴發。

為了將泰坦血清最大效益化而建造的血清霧化塔,那座偽裝成維修鷹架的黑色高塔,此刻已經完全展開。數十根粗壯的噴射管同時朝著曼哈頓的夜空仰起頭,伴隨著液壓系統的尖嘯,高濃度、呈現詭異玫瑰紅色的泰坦血清原液被加壓成最細微的霧狀顆粒,像火山灰一樣衝上數百公尺的高空,然後被高空的季風裹挾著,開始朝著整座城市緩緩沉降。月光被染成了血色,自由女神像高舉的火炬在紅霧中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光暈,像是一座即將被血海淹沒的孤島。風中瀰漫開一股甜膩到讓人作嘔的鐵鏽味與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吸入一口,肺部就像是被細小的刀片刮過。

「凱文!閥門在轉了!再撐一下!就十五秒!」米雅的聲音透過班尼臨時強化的通訊頻道,撕心裂肺地傳入凱文耳中。布魯克林大橋上,數千支手機燈光與車燈連成了一條橫跨東河的光之長河,所有人都在對著直播鏡頭吶喊,不是在喊英雄的名字,而是在喊一個披薩店老闆的名字。那聲浪透過星紋共鳴,化作了凱文身上鎧甲的最後燃料。

但艾瑞克聽見了倒數,也看見了那個正在轉動的閥門。

頭盔的破碎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更深層的、被凡人玷污了神座的瘋狂羞辱。他臉上那些結晶紋路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瞬間蔓延,從臉頰爬上了額頭,甚至讓他的左眼瞳孔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結晶光澤。他猛地向後一躍,撞在主控台上,卻沒有逃跑,也沒有再試圖與凱文對拳。

他笑了。那笑聲在倒數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想關掉它?想當救世主?凱——文——」艾瑞克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曾經是他最親密戰友的名字,手指卻像是彈鋼琴一樣瘋狂地在主控台的虛擬鍵盤上敲擊,「你以為議會為什麼要把熔斷閥門設計得這麼難轉?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讓它關上!給我……給我過載!給我把核心的輸出功率拉到百分之三百!要沉大家一起沉!曼哈頓就該成為新的源能井!就該成為我新時代的祭壇!」

主控台發出刺耳的拒絕蜂鳴。【權限不足,需最高議長授權。】

「授權?」艾瑞克嘶吼著,直接將自己那隻已經半結晶化的右手狠狠插進了主控台的物理接口中。尖銳的結晶刺破了控制台的金屬外殼,強行與底層線路連接,「我就是授權!我的血、我的源能就是最高的授權!」

嗡——!!!

原本正在緩慢下降的核心壓力讀數猛地一跳,逆勢上揚。熔斷爐的轉速竟然開始變慢,閥門的轉動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第二核心那顆人造太陽的光芒從穩定的白熾色轉為危險的、狂暴的血紅色。倒數計時在跳到「11」的時候,詭異地卡住、閃爍了一下,然後竟然開始緩慢地回跳。

11……12……13……

他在強行逆轉熔斷程序,他要讓核心在閥門半開的狀態下直接爆炸。那樣的爆炸不會是單純的能量釋放,而是會將整座設施、連同上方自由女神像基座內儲存的所有泰坦血清原液,一口氣霧化、引爆,製造一場籠罩整個紐約的源能與血清混合風暴。到時候,所有吸入紅霧的人,都會在痛苦中裂變成裂顎獸。而他,艾瑞克·沃恩,將會在風暴眼中,成為唯一的王。

凱文看到了。

他沒有去追擊艾瑞克。以他現在的狀態,追過去也只會陷入無止盡的纏鬥,而時間已經不站在他這邊。短句。重拳。轟鳴。那些曾經是他全部戰鬥哲學的詞彙,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毫無意義。重拳可以擊碎頭盔,卻無法讓一個瘋子停下引爆世界的瘋狂。轟鳴可以震懾敵人,卻無法讓一顆即將爆炸的心臟安靜下來。

此刻需要的不是更重的拳,而是更溫柔、也更殘酷的擁抱。

凱文轉過身,將後背完全暴露給了正在與主控台融為一體的艾瑞克。他面朝著那個直徑超過五公尺、不斷噴吐著足以瞬間將鋼鐵汽化之高溫源能流的熔斷爐核心。爐心的景象無法用言語形容,那是一團被磁場強行束縛住的、沒有固定形狀的純粹能量,像是一顆被囚禁的恆星在做最後的掙扎。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刺耳的尖嘯與足以讓視網膜灼傷的強光。光是站在它面前,凱文就感覺自己臉上的皮膚正在被無形的高溫烤得發皺,肺裡的空氣都帶著燒焦的味道。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遠在布魯克林大橋上透過直播看著這一切的所有人都失聲尖叫的動作。

他張開了雙臂。

不是戰鬥的架式。

是擁抱的姿勢。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血腥味、臭氧味與自己汗水的酸味,然後,猛地將雙手直接插入了熔斷爐的核心之中。

滋啦——!!!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只有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如同將燒紅的烙鐵按進冰水裡的劇烈灼燒聲。狂暴的源能像是找到了宣洩口,順著凱文的雙臂瘋狂地湧入他的身體。星紋意志所化的鎧甲在接觸到核心能量的瞬間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但隨即,那些赤紅色的光流沒有選擇對抗,而是選擇了融合、引導、中和。

痛。無法形容的痛。

凱文感覺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被點燃了。不是被火焰灼燒的那種痛,而是每一個細胞都被強行灌入了過量的能量,從內部被撐開、撕裂、然後又被某種更溫和的力量強行撫平的痛。他的視野瞬間被白光所淹沒,耳朵裡只剩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與核心那狂暴的嗡鳴聲混雜在一起的轟響。他能聞到自己皮肉被高溫炙烤的焦味,能嚐到喉嚨深處湧上的、帶著鐵鏽味的鮮血。但他沒有鬆手。

他死死地抱住了那顆狂暴的太陽。

用他的血肉之軀,作為最後的熔斷材料。

「凱文——!!!」米雅的尖叫透過直播傳遍了整個紐約。她的手機鏡頭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而畫面劇烈晃動,卻清晰地拍下了那個畫面:一個沒有徽章、沒有披風、甚至連完整戰衣都沒有的男人,正以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擁抱著一顆即將毀滅城市的恆星。他的背影在核心的強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那一刻,網路直播間的彈幕徹底消失了。曼哈頓那些原本還在透過落地窗冷漠觀望的霓虹高樓裡,無數張麻木的臉龐抬起了頭。布魯克林大橋上,原本嘈雜的吶喊聲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與倒抽冷氣的聲音。人們終於明白,所謂的英雄,從來不是飛在天上的光冕,也不是收視率報表上的數字。而是在所有人都後退的時候,那個選擇向前一步,用自己的體溫去擁抱災難的傻瓜。

「白癡……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白癡!你以為這樣就能中和源能?你會被燒成灰的!連灰都不剩!」艾瑞克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瘋狂出現了一絲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嫉妒與恐懼的扭曲,「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要做出這種讓人噁心的選擇?五年前的核心爆炸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你就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去計算得失嗎!」

凱文聽不見了。他的意識已經在劇痛中變得模糊,只有一個念頭像是磚窯深處那永不熄滅的餘燼,頑強地燃燒著。

他想起了祖父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了那座1930年的老磚窯每一次點火時,那溫暖而踏實的熱度。想起了五年來,每一個清晨四點,他在麵粉飛揚中反覆揉壓麵團的感覺。麵團是活的,你不能用蠻力去打它,你要用掌心的溫度去安撫它,去感受它的呼吸,去引導它膨脹。源能,或許也是一樣。它不是用來征服的武器,它是需要被理解、被擁抱的、另一種形式的生命。

意志,不再是化作衝擊的拳鋒。意志,此刻化作了包容的雙臂。

遠在布魯克林的史東爺爺披薩店,那座早已熄火、卻始終保持著溫度的老磚窯,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猛地亮了起來。不是爐火的光,而是與凱文身上如出一轍的赤紅意志之光。那道光柱沖天而起,無視了物理距離的限制,跨越了東河,精準地灌注進了凱文那具即將崩潰的身體裡。

熔斷爐的閥門,在這股全新的、溫柔卻無比堅定的力量注入下,再次發出了怒吼,開始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旋轉起來。主控台上,被艾瑞克強行拉升的壓力讀數,終於開始一點一點地、艱難地下降。

卡住的倒數計時,在閃爍了數次之後,重新開始跳動。

13……12……11……

但凱文的身體也到了極限。他的雙臂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膚色,赤紅色的紋路如同岩漿般在他皮下流動,他的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卻在滴落的瞬間就被高溫蒸發。他的膝蓋在顫抖,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而就在這時,他身後,那個被嫉妒與瘋狂徹底吞噬的男人,緩緩地拔出了自己那隻與主控台分離的、已經完全變成結晶利刃的右手。

艾瑞克的眼中,只剩下要將這個礙眼的、證明他徹底錯誤的存在,連同那顆核心一起,徹底抹去的殺意。他舉起了手中的結晶光刃,對準了凱文那毫無防備的、因為擁抱核心而完全敞開的後背。

熔斷進度條,在凱文模糊的視野中,緩慢地爬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八。

倒數,還有最後的十一秒。

血紅色的霧,已經徹底吞沒了自由女神像的頭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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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光冕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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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秒。

這是齒輪與血肉共同咬合後,從死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間。

熔斷爐的咆哮已經不再是機械的噪音,而是一種活物的嘶吼。兩股截然不同的源能洪流在那座直徑五公尺的圓形爐膛內對撞、撕扯、互相湮滅,再重生。凱文·史東的雙臂深深沒入爐心,整個人像是一枚人形的楔子,硬生生卡在即將失控的核融合核心與毀滅之間。

從布魯克林那座1930年的磚窯中跨越東河而來的赤紅光柱,此刻正順著他的脊椎灌入。那不是冰冷的源能粒子,也不是泰坦血清那種灼燒神經的狂暴力量。那是溫暖的。

是麵粉發酵時帶著酵母酸氣的溫暖。是番茄醬在鐵鍋裡咕嚕冒泡的溫暖。是老街區每個清晨,米雅踹開披薩店大門喊著「凱文你又把起司放太多了啦!」時,那種帶著抱怨卻又無比真實的溫暖。

是信任的重量。

這股力量沒有讓他的疼痛消失,反而讓他更清晰地感覺到疼痛。皮下流動的岩漿紋路像是無數細小的刀片在血管裡刮動,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要把心臟從胸口擠壓出來。血液在高溫中瞬間蒸發,在他口鼻間留下濃厚的鐵鏽味與焦糊味,舌根發苦,那是內臟被源能炙烤的味道。他的膝蓋骨在顫抖,在呻吟,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的,已經不是骨骼與肌肉,而是那個在過去五年裡,每天清晨四點起床揉麵、搬運二十公斤的麵粉袋、在磚窯前反覆鍛打那塊破爛披薩鏟的意志。

無源能的S級,從來不是天賦。是選擇。是在所有人都告訴你「你不行」的時候,依然選擇扛起重量的那個瞬間。

「放手……給我放手啊!!」

身後的嘶吼撕裂了爐室不斷震盪的嗡鳴。

艾瑞克·沃恩,那個曾經被稱作「光冕」的男人,已經看不出人形。他那身象徵著議會最高榮耀的白金戰甲早已破碎,右半身徹底結晶化,變成一種半透明、內部有著光流竄動的猙獰礦物。他的臉一半還維持著英俊的輪廓,一半卻已經被結晶覆蓋,眼窩中跳動的不是眼珠,而是兩團瘋狂旋轉的金色光焰。

嫉妒,比源能輻射更能腐蝕一個人。

他看見了。那道從布魯克林而來的光。他看見那群他從不放在眼裡的底層市民,那些他認為只會在直播彈幕裡刷著「光冕大人好帥」的數字,竟然化作了實質的力量,灌注進了他最鄙視、最想踩在腳下的那個男人身上。

憑什麼?

明明他才是被選中的那個。明明他才擁有S級的源能契合度。明明那場導致核心爆炸的任務,是他精心策劃、為了證明「只有力量才能帶來秩序」的完美劇本。他犧牲了整支小隊,將源能核心過載的責任嫁禍給那個沒有天賦、只會憑著一股蠻勁往前衝的隊長,然後戴著英雄的面具,一步步走上議會的頂端。

可是為什麼,五年過去了,那個被他踩進泥濘、奪走徽章、趕去賣披薩的男人,依然能站在這裡,用這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再一次擋在他面前?

「你以為這樣就能當英雄嗎?凱文!你這個沒有源能的廢物!你憑什麼!憑什麼又要來礙我的事!」

艾瑞克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結晶化的右拳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狠狠砸在凱文完全敞開的後背上。

咚——!!

那不是拳頭擊中肉體的聲音。那是重鎚砸在繃緊到極限的鋼纜上的聲音。

凱文的身體猛地向前一震,一口鮮血再也壓抑不住,從口中噴出,卻在接觸到爐心噴發的高溫氣流瞬間化為血霧。他的內臟像是被巨錘隔著胸腔狠狠擂了一下,眼前瞬間發黑,耳鳴尖銳得像是有一萬根針同時刺入大腦。那股灌注而來的赤紅意志之光,也隨著這一擊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但他的手,沒有鬆開。

十根手指像是焊死在了核心的閥門轉盤上,指甲早已翻裂,血肉與滾燙的金屬熔鑄在一起。

「唔……!」凱文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悶哼,腥甜的血沫從嘴角不斷溢出,滴在胸前那件早已焦黑的圍裙上,「……還沒……完……」

主控台上,熔斷進度條在血與光的交織中,艱難地蠕動著。

【88.4%】

「還不放手!」艾瑞克的雙眼徹底被金色火焰吞沒,他像是瘋了一樣,一拳,又一拳,結晶化的拳鋒每一次落下,都會在凱文的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灼痕,空氣中瀰漫開皮肉燒焦的刺鼻氣味,「給我滾開!這座城市是我的!新的源能井是我的!未來的英雄時代,只能有一個名字,那就是艾瑞克·沃恩!你這個賣披薩的,憑什麼跟我搶!」

短句。重拳。轟鳴。在此刻全部化為最原始、最殘酷的鈍擊。

咚!咚!咚!

每一擊,都讓凱文的意識向黑暗的深淵滑落一分。他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熔斷爐的紅光、主控台跳動的倒數數字、自由女神像在血霧中模糊的輪廓,全部扭曲、旋轉起來。倒數的電子音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斷斷續續。

9……8……

不對,還沒到時候。

他在模糊的意識中,聽見了聲音。不是爐室的噪音,也不是艾瑞克的咒罵。

是布魯克林的聲音。

是班尼那個傢伙一邊敲著扳手一邊喊著「老大你再這樣搞下去我的工具箱要報銷啦!」的抱怨。是艾蓮娜老師傅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沉穩地說「凱文,數據會騙人,但手感不會」的教誨。是那群每天放學後都會擠在披薩店門口,眼巴巴等著切邊披薩的小鬼頭們的笑聲。是米雅……

米雅的聲音透過那道光柱,透過那支還在爐外廢墟中頑強直播的手機,清晰地傳了過來,即便隔著狂暴的源能亂流,即便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凱文!笨蛋凱文!你給我撐住啊!聽見沒有!你答應過我今天要多烤一份瑪格麗特的!你敢放手我就……我就把你的店給拆了!你聽見沒有!整條街的人都在看著你啊!」

那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倔強的喊聲,像是一根細細的線,猛地將他即將飄散的意識給拽了回來。

整條街的人……都在看著。

凱文那雙已經被血與汗糊住的眼睛,猛地重新聚焦。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都滲出血來,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已經彎曲到極限的脊背,再一次挺直了一寸。

就是這一寸,讓艾瑞克徹底崩潰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艾瑞克不再用拳頭。他高高舉起了那隻已經完全化為結晶利刃的右臂。那條手臂在爐心的紅光照射下,折射出冰冷而瑰麗的光譜,刃鋒處源能高度壓縮,形成一道不斷發出尖嘯的金色光刃。這一擊,不再是為了將他拉開。這一擊,是為了徹底貫穿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將這個證明他一生都是錯誤的存在,連同那該死的核心,一起釘死在這裡。

「只有我……才能成為光!」

金色的光刃撕裂空氣,帶著毀滅一切的尖嘯,對準凱文後心的位置,筆直地刺下。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凱文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殺意與高溫。他知道自己躲不開,也不能躲。只要他一鬆手,熔斷進度就會瞬間逆轉,那顆核心會在零點幾秒內完成過載,然後將整個曼哈頓,連同東河對岸那條還亮著燈的街區,一起送上天空。

所以,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懷中的核心,像是抱住了一顆即將爆炸的太陽。炙熱的源能將他的胸口燙得皮開肉綻,發出滋滋的聲響,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地平靜。

就在那道金色光刃的尖端,距離他的皮膚只剩下不到三公分的距離,連他背上的汗毛都已經被高溫捲曲的瞬間——

——咻!

一道纖細、筆直、卻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湛藍色光束,毫無徵兆地劃破了熔斷爐上方破碎的穹頂。

那道光束沒有發出任何巨大的聲響,只有空氣被瞬間電離的輕微「滋」聲。它無視了爐室內狂暴的源能亂流,無視了重力與風向,像是外科手術刀一般,精準地命中了艾瑞克那條高舉的結晶右臂的關節處。

嗤——!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只有結晶被超高溫瞬間熔斷、汽化的聲音。

艾瑞克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地、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臂。那條他引以為傲、象徵著S級力量的結晶手臂,此刻從肘部齊根而斷,斷口處光滑如鏡,湛藍色的能量殘留還在滋滋作響,阻止著源能的再生。金色的光刃在半空中閃爍了兩下,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螢火,徹底熄滅。

「軌道……抑制砲……?」他用殘存的左手捂住斷臂,發出痛苦與錯愕的呻吟,那雙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那是只有全球英雄議會最高權限才能調動的戰略級武器。能夠從同步軌道上,直接對地表目標進行精準的源能壓制打擊。整個紐約,有權限也有能力在這種源能風暴的干擾下完成這種精度的狙擊的,只有一人。

破碎的穹頂之上,強勁的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部分血霧。

在東河對岸,一棟尚未被紅霧完全吞沒的議會所屬通訊塔頂端,一個纖細卻挺拔的身影正半跪在那裡。狂風吹動著她那頭幹練的短髮與深藍色的調查官制服,她的肩頭架著的,並非普通的狙擊槍,而是一台與軌道衛星直接連線的、還在冒著淡淡白煙的攜帶型目標指示器。

蘇菲亞·萊恩。

這位一向固執地信奉著法治與真相、甚至曾數次在聽證會上公開質疑過凱文與光冕的年輕調查官,此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執行任務時的絕對冷靜與專注。她的左眼戴著單片式的戰術目鏡,上面正飛速滾動著軌道計算的彈道數據。

「蘇菲亞·萊恩,隸屬聯邦超能犯罪調查科。」她的聲音透過爐室內殘存的廣播系統,清晰而冰冷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艾瑞克·沃恩,你因涉嫌一級謀殺、非法進行人體實驗、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項重罪,現在對你進行武力壓制。立刻停止一切抵抗行為。」

她沒有看凱文。或者說,她不敢看。那個用血肉之軀抱住核心的背影,讓她那顆一直以來只相信證據與法條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劇烈的動搖。

艾瑞克失去了一條手臂,身體的平衡被徹底打破。更致命的是,軌道抑制砲的光束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他的身體,但那股強大的源能中和力場,已經干擾了他體內本就因為過度結晶化而極不穩定的源能迴路。

而就在這時,一直被凱文死死壓制、卻又不斷尋找著宣洩口的核心源能,終於找到了最薄弱的那個缺口。

嗡——!!!

熔斷爐的閥門在到達百分之九十的瞬間,因為艾瑞克的攻擊與軌道砲的干擾,產生了一次劇烈的能量回火。一股肉眼可見的、呈現漩渦狀的赤金色源能亂流,猛地從爐心的縫隙中噴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捲向了失去平衡、踉蹌後退的艾瑞克。

「不……不!」艾瑞克發出絕望的尖叫,他想用僅存的左手去抵擋,但那股漩渦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那是足以將曼哈頓沉沒的能量失控後的餘波。

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整個人被那道漩渦捲入其中,高速旋轉起來。他身上的結晶甲冑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寸寸崩解,化為最細小的粉末。

在被徹底吞沒前的最後一瞬間,那股狂暴的源能亂流似乎觸及了他大腦深處某個被塵封已久的角落。

金色的光焰從他的眼中褪去了。

他不再是那個野心勃勃的光冕,也不再是那個被嫉妒吞噬的復仇者。他只是艾瑞克,那個二十年前,和凱文一起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一起夢想著要成為「真正英雄」的少年。

他看見了那個少年,看見了那個曾經會笑著拍著他的肩膀說「艾瑞克,以後我們一起守護這座城市吧」的凱文。

一滴眼淚,從他那隻還未被結晶覆蓋的左眼中滑落,還未滴落,就被源能蒸發。

「……對不起……凱文……」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下一秒,他的身軀徹底化為無數晶瑩的光塵,隨著那道赤金色的漩渦,沖天而起,穿過破碎的穹頂,消散在了東河之上那片被血霧染紅的夜空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他從未來過。

光冕,墜落了。

爐室內,只剩下熔斷爐持續轉動的轟鳴,與凱文粗重得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

主控台上,那個代表著生與死的進度條,在經歷了劇烈的波動後,終於穩定了下來,並緩緩地向前推進了一格。

【90.7%】

而那個一直卡住不動的倒數計時,此刻,已經走到了盡頭。

【00:00】

預想中的、足以吞沒半個紐約的大爆炸,並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寂靜。整個熔斷爐的核心,那顆原本狂暴跳動的、如同心臟般的源能球體,在倒數歸零的瞬間,猛地向內收縮了一下,然後……陷入了一種不穩定的、發出刺耳嗡鳴的靜止狀態。

凱文抱著那顆溫度高到足以熔化鋼鐵的核心,緩緩地抬起頭。他焦黑的臉上,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的,不再是爐心的紅光,而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危險的光芒。

他能感覺到,核心雖然被熔斷爐卡住了引爆的扳機,但其內部積蓄的、足以毀滅一切的過載能量,並沒有消失。 изучению它們被強行壓縮在那個小小的球體內,像是一顆被死死按住的、即將爆炸的超新星。

只要他一鬆手,或者熔斷爐的束縛再鬆動哪怕一絲一毫,那股能量就會以另一種形式,化為席捲整個曼哈頓的衝擊波。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而他,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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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核心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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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從骨頭深處直接震出來的。

凱文·史東抱著那顆被強行壓縮的源能核心,整個人跪在熔斷爐的懷抱裡。計時器上的【00:00】像是一道冰冷的判決,血紅色的數字不再跳動,卻比任何倒數都更讓人窒息。預想中吞噬半座曼哈頓的烈焰沒有到來,整個自由女神島的核心室,反而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只有他懷裡的東西,還在發出聲音。

那顆直徑不到半公尺的球體,原本是狂暴跳動的心臟,此刻卻被熔斷爐的束縛力場死死勒住,向內坍縮成一顆極不穩定的暗紅色星體。它的表面不再噴發出火焰,而是佈滿了如同熔岩龜裂般的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裡都積蓄著足以將鋼鐵瞬間氣化的能量。它沒有爆炸,只是因為無法爆炸,才顯得更加危險。

凱文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透過他焦黑的掌心,一寸一寸地往他的身體裡鑽。星紋戰衣早已在先前的對撞中粉碎成光塵,此刻覆蓋在他身上的,是意志臨時具現出的半透明鎧甲,但那層鎧甲也已經佈滿裂痕。裸露出的皮膚傳來皮肉被無形火焰炙烤的刺痛,汗水才剛滲出就被高溫蒸發,在他眼前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霧。他的肺像破舊風箱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與焦味。

主控台上,那個代表著生死的進度條,卡在【90.7%】的位置,微微顫抖著。熔斷爐的液壓閥門只差最後不到十公分的行程就能完全閉合,但就是這十公分,像一道天塹,將生與死分隔開來。爐體深處傳來金屬被強行扭曲的哀鳴,祖父留下的那座源能熔爐的頻率,正在與布魯克林那座磚窯遙遙共鳴,卻因為凱文體力的衰竭而變得斷斷續續。

「還……差一點……」凱文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低吼,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他想站起來,但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泰坦血清的過載輻射與核心的高溫,讓他的肌肉纖維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反覆穿刺。視線開始發黑,耳鳴聲中,他彷彿又聽見了五年前那個夜晚,核心爆炸前的警報聲,聽見了隊友們的驚呼,聽見了艾瑞克·沃恩在他耳邊那句虛偽的「交給我吧,隊長」。

不。不能在這裡倒下。

一個更清晰的聲音,蓋過了耳鳴。那不是幻覺,是從通訊頻道裡傳來的,斷斷續續,卻無比堅定。

「凱文!聽得見嗎?凱文!」是班尼·托雷斯的聲音,帶著哭腔與焦急的破音,「熔斷爐的反饋卡住了!手動閥門的液壓泵過熱,再不推過去,束縛力場就要失效了!那東西會以衝擊波的形式炸開!半個紐約的玻璃都會被震碎,所有人都會被那股源能脈衝燙傷!」

「凱文,撐住。」艾蓮娜·費雪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一如既往的沉穩,卻藏不住顫抖,「不要管輻射,不要管疼痛。想想你的爐子,想想米雅,想想布魯克林那條街。你的意志就是最後的燃料。」

意志。燃料。

凱文焦黑的臉上,嘴角扯動了一下,想笑,卻牽動了臉頰上的灼傷,痛得他倒吸一口氣。對啊,祖父說過,史東家的烤箱,從來不是靠瓦斯,是靠意志燒起來的。

他猛地將額頭抵在滾燙的核心表面,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那顆核心的溫度高到足以熔化戰術手套,但他反而抱得更緊了。他將全身僅存的力氣,連同那些被背叛、被遺忘、卻又被重新拾起的信任,全部壓榨出來,灌進自己的雙臂裡。

短句。重拳。轟鳴。這一次,沒有拳。

只有一雙血肉之軀的手,死死扣住那根已經被高溫染成暗紅色的手動閥門轉盤。

「給我……動啊!!!」

肌肉在哀嚎,骨骼在呻吟。凱文的雙臂青筋暴起,皮膚下的血管因為過度用力而浮現出來,整個人像是拉滿的弓弦。他腳下的鋼板因為他的發力而凹陷變形,汗水與血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主控台上的進度條,像是被他的意志推動,終於又開始緩慢地、卻堅定不移地向前挪動。

【91.4%】

【93.8%】

【96.1%】

每推進一格,熔斷爐深處就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自由女神像的基座都在隨之震動。遠在布魯克林的「史東爺爺披薩店」裡,那座1930年的磚窯在此刻發出低沉的共鳴,爐膛內沒有柴火,卻自動燃起了溫暖的赤紅色火焰,火焰的紋路,竟與凱文身上即將破碎的星紋如出一轍。

透過米雅·卡特高舉的手機鏡頭,全紐約的人都在看著這一幕。擠在布魯克林大橋上的市民,原本已經被紅霧與絕望壓得喘不過氣,此刻卻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直播畫面因為強烈的源能干擾而佈滿雪花,但那個抱著核心、推著閥門的焦黑身影,卻清晰得讓人想哭。

「加油……」不知道是誰先小聲地喊了出來。

「加油啊!披薩小子!」

「關上它!拜託關上它!」

聲音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再到整座橋。數萬人的祈禱與呼喊,透過網路訊號,化作無形的聲浪,跨越東河,湧向自由女神島。米雅舉著手機,淚流滿面,卻笑著對鏡頭大喊:「聽見了嗎?凱文!整條街都在叫你的名字!你家的烤箱還等著你回去開爐呢!」

凱文聽見了。雖然通訊器裡全是雜音,雖然他的耳膜早已被嗡鳴佔據,但他就是聽見了。那是街坊鄰居的聲音,是每天早上會抱怨他披薩烤太焦的瑪莉亞嬸嬸的聲音,是放學後會來店裡蹭免費餅皮的孩子們的聲音。

那一瞬間,他不是什麼無源能的S級,不是被議會除名的隊長。他只是布魯克林那個,總是準時把熱騰騰披薩送到每家每戶的凱文。

力量,從胸口最深處湧了出來。

「喝啊——!」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個閥門,狠狠地、徹底地推到了底。

咔——鐺!!!

一聲清脆到刺耳、卻又沉重到讓人心臟為之一顫的金屬閉合聲,響徹了整個核心室。

【100%】

進度條在瞬間被填滿,化作一片穩定的藍色。

熔斷爐,那座由第一代隊長親手鍛造的源能熔爐,終於完全閉合。第二顆核融合核心,那顆足以毀滅曼哈頓的超新星,在發出一聲震耳欲聾、讓整個島嶼都為之顫抖的嗡鳴之後——

驟然熄滅。

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滅了燭火。狂暴的暗紅色光芒在瞬間收斂、內縮、最後化為虛無。核心室內那股足以熔化一切的高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顆懸浮在熔爐中央、安靜地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如同鴿蛋大小的溫潤晶體。所有的狂暴、所有的過載、所有的毀滅性,都在這一刻被徹底馴服。

緊接著,外面的世界傳來了更加巨大的聲響。

轟隆——!!!

那座為了霧化泰坦血清而搭建的高聳霧化塔,因為失去了核心提供的源能壓力,支撐結構在瞬間崩塌。數百噸的鋼鐵扭曲、斷裂,如同被推倒的積木般朝著海面傾倒,重重地砸進冰冷的海水裡,激起滔天的巨浪。

一直籠罩在曼哈頓上空、如同血色紗幕般的紅霧,失去了源頭。在海風的吹拂下,那令人作嘔的甜腥味與淡紅色,迅速地變淡、變薄,被來自大西洋的、帶著鹹味的強勁海風,迅速地吹散、稀釋。自由女神像高舉的火炬,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紐約的天際線上,雖然沾滿了灰塵,卻依舊莊嚴。

而更神奇的事情,正在發生。

熔斷爐中央那顆溫潤的晶體,開始有節奏地脈動起來。每一次脈動,都向外釋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溫和的淡金色脈衝波。脈衝波如同溫暖的潮汐,以自由女神島為中心,無聲地掃過曼哈頓,掃過布魯克林,掃過每一條被紅霧侵染的街道。

那是被轉化後的、最純淨的源能。它的頻率,與泰坦血清那種狂暴的、侵蝕神經的頻率完全相反。

脈衝波所過之處,奇蹟發生了。

街頭那些因為吸入過量血清紅霧而皮膚龜裂、雙眼赤紅、正痛苦嘶吼著、身體開始朝著裂顎獸方向異變的市民,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紛紛倒在地上。他們身上鼓脹的肌肉迅速回縮,變形的顎骨慢慢復原,赤紅的雙眼也逐漸恢復清明。那些已經徹底異變、在下水道與廢棄捷運隧道中嘶吼的裂顎獸,更是發出淒厲的哀嚎,龐大的身軀在脈衝波的照耀下不斷縮小、重塑,最終變回一個個赤裸著、昏迷不醒、卻恢復了人形的普通人。

空氣中殘留的泰坦血清,被這股溫和的脈衝,中和了。

就像一場溫暖的春雨,洗淨了整座城市的汙濁與狂躁。

布魯克林大橋上,透過米雅那依舊在直播的手機,市民們清晰地看見了那座霧化塔的崩塌,看見了紅霧的消散,看見了街角那個剛剛還在痛苦掙扎的鄰居,茫然地坐起身來,雖然虛弱,卻活著。

短暫的死寂之後——

爆發出的是足以掀翻天空的、震天的歡呼與哭聲。

人們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親吻著橋面,有人對著自由女神像的方向瘋狂揮手。歡呼聲、哭喊聲、口哨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響徹了整座紐約城。直播間的彈幕在瞬間被「贏了!」、「英雄!」、「謝謝你,披薩小子!」徹底洗版,流量在一秒鐘內衝破了歷史紀錄,但此刻,沒有人在乎收視率。

而在那片歡騰的彼岸,自由女神島的核心室內,卻是一片死寂。

凱文維持著推開閥門的姿勢,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身上的意志鎧甲在核心熄滅的同時,就化作點點星光消散了,露出了底下那具傷痕累累的身軀。他的雙手、雙臂、前胸,嚴重灼傷,皮膚呈現出可怕的焦黑色與水泡,作戰服的碎片與血肉黏連在一起。直面核心輻射的代價,此刻才完全顯現出來。

他粗重的喘息聲,越來越微弱,眼前的景象也開始天旋地轉。那柔和的脈衝波拂過他的身體,帶來一絲溫暖,卻無法治癒那深入骨髓的創傷。

他想笑,想說一句「總算……趕上了」,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意識,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地模糊、遠去。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他隱約聽見了天空中傳來的、由遠及近的無人機引擎轟鳴聲,以及班尼那帶著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大喊。

「凱文——!撐住啊!不要睡!艾蓮娜!快!他倒下了!」

一架塗著紅十字標誌的救護無人機,撕開了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霧,以最快的速度,朝著自由女神像的基座,俯衝而來。無人機的探照燈,照亮了那個倒在熔爐前、如同焦炭般卻又無比偉岸的身影。

而在他的身後,那顆已經熄滅的核心所化的溫潤晶體,依舊在穩定地脈動著,只是,在那柔和的白光深處,似乎有一縷極其細微的、與周圍脈衝格格不入的暗紅色絲線,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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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最後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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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燈的光柱刺破了薄霧,像一把利劍,筆直地釘在自由女神像基座那片焦黑的廢墟上。

救護無人機的旋翼捲起狂風,將殘留的紅霧徹底吹散,發出尖銳的嗡鳴。機腹下,班尼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嘶吼著,已經完全變調,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哭腔。

「凱文!聽見沒有!凱文·史東!你他媽給我醒著!不准睡!艾蓮娜!生命徵象呢!快告訴我他還活著!」

艾蓮娜·費雪的聲音緊接著從無人機的通訊頻道裡傳來,一如既往地沉穩,卻能聽見那壓抑不住的顫抖。「心跳還在,但非常微弱!全身三度灼傷,源能輻射直擊中樞神經,血氧濃度只剩下六十一!班尼,準備強行索降!那顆核心……不對勁!」

跪倒在熔斷爐前的男人,對外界的一切呼喊都已經聽不見了。

凱文·史東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灼熱。

痛覺在一開始像是岩漿灌入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但當灼傷抵達極限,痛覺反而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要將靈魂都拖入海底的寒冷與疲憊。他身上的意志鎧甲早已碎裂成星光,祖父留下的星紋戰衣也只剩下幾塊焦黑的碎片黏在皮肉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他真的太累了。

從被誣陷、被奪走徽章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跑。從曼哈頓最頂端的英雄議會,一路跑到布魯克林最底層的披薩店;從萬眾矚目的S級隊長,一路跑成無人在意的披薩外送員。他以為只要把店撐下去,只要把麵糰揉好,把披薩烤好,就能守住爺爺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但泰坦血清、裂顎獸、艾瑞克的陰謀,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硬生生又拖回了這個充滿謊言與聚光燈的戰場。

現在,核心熄滅了,紅霧散了,艾瑞克也化作了光塵。他終於可以睡了。

就這樣睡著,好像也不錯。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那片溫暖而安寧的黑暗深處時,一個聲音,穿透了黑暗。

不是班尼的哭喊,也不是艾蓮娜的呼喚。

那是一個蒼老、溫厚,帶著麵粉香氣的聲音。

「小子,誰准你現在就躺下的?」

凱文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是爺爺的聲音。

記憶的幻覺如同潮水般湧來。不是自由女神像冰冷的基座,而是布魯克林那間狹小卻溫暖的披薩店。那座1930年砌成的磚窯,正熊熊燃燒著,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爺爺那張布滿皺紋卻永遠帶著笑意的臉。

「爺爺……」他在心裡無聲地呢喃。

「麵糰還沒發好,窯的火還沒熄,你小子就想偷懶?」爺爺的幻影站在窯前,手裡拿著那把已經被磨得發亮的木質披薩鏟,輕輕地敲了敲他的頭。「我教你的第一課,你全忘了嗎?」

第一課?

凱文混沌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還是個十歲小男孩時,第一次站在那張巨大的橡木工作台前的景象。他用盡吃奶的力氣去捶打麵糰,結果麵糰黏得到處都是,氣得他直跳腳。爺爺卻只是笑著,握住他小小的拳頭。

「不是用蠻力,凱文。」爺爺的聲音在幻覺中無比清晰。「看好了,力道,要集中在一點。手腕放鬆,腰馬合一,把全身的重量,都透過這裡,」爺爺指了指他小小的拳峰,「寸勁。把所有的意志,都打進去。麵糰會聽懂的。」

爺爺的聲音消散了,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

「凱文隊長!你說過的!你說過會帶我們回家的!你不能騙人!」

那是五年前,和他一起被困在第一次源能核心爆炸現場的隊員們的聲音。那些年輕的臉龐,那些早已殞落的兄弟,他們的笑容還那樣鮮活。

「隊長,快起來啊!我們還在等你請客吃披薩呢!說好的慶功宴,你還欠著呢!」

緊接著,更多、更嘈雜,卻也更溫暖的聲音,如同布魯克林街區午後市集的喧鬧,一齊湧入他的腦海。

「凱文!我的瑪格麗特披薩怎麼還沒來!你小子再不起來,我可要給差評了啊!」那是隔壁理髮店的湯姆大叔,嘴上永遠不饒人。

「史東家的孩子,別睡!阿婆剛烤好的蘋果派,還等著你來試吃呢!」那是街角總是給他多加一份起司的瑪莉亞婆婆。

「凱文哥!加油!你是我們的英雄!」那是一群放學後總愛趴在披薩店櫥窗前看他揉麵糰的小鬼頭們。

最後,是米雅·卡特的聲音。那個樂天、嘴快,總是嫌他店裡生意差卻又每天準時來報到的女孩。此刻,她的聲音不再是直播時的亢奮,而是帶著濃濃的鼻音與哽咽,卻依舊用力地、倔強地喊著。

「凱文·史東!你給我聽好!你要是敢在這裡睡著,我米雅·卡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聽見沒有!整條街的人都在看著你!布魯克林的燈,還亮著呢!你不能熄!」

布魯克林的燈……

凱文焦黑的眼皮下,眼球猛地轉動了一下。

對了,燈。

那間小小的披薩店,那座磚窯,那一盞盞因為街坊們的信任而一盞盞亮起的燈。他答應過爺爺,要讓那盞燈一直亮下去。他答應過米雅,要讓她拍到最棒的紀錄片。他答應過班尼,要一起把那台老舊的重型機車修好。他答應過所有人,他會回來。

他怎麼能,倒在這裡?

現實的噪音,猛然撕裂了幻覺。

不是人聲,而是機器那刺耳到極點的警報聲!

「警告!警告!核心熔斷爐壓力異常飆升!檢測到未宣洩的過載源能正在重新聚變!預計九十秒後將引發半徑三公里的定向能量外溢!重複,九十秒後外溢!衝擊波將直接席捲曼哈頓下城區!」

艾蓮娜驚駭的聲音透過無人機的擴音器炸開:「凱文!快離開那裡!核心雖然熄滅了,但它把之前累積的所有爆炸能量全部壓縮在了爐心裡!那個爐子現在就是一顆未爆彈!它承受不住了!能量要溢出來了!」

凱文猛地睜開了眼睛。

焦距渙散的視線中,他看見了。那座剛剛才被他用血肉之軀強行閉合的熔斷爐,此刻正劇烈地顫抖、嗡鳴。原本溫潤的白色晶體,內部正有一團狂暴的、暗紅色的能量球在瘋狂地膨脹、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爐體的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爐體的縫隙中,已經有赤紅色的能量電弧噴射出來,將周圍的混凝土灼燒成玻璃狀。

而更讓他心臟驟停的是,在那團狂暴能量的最深處,那一縷之前一閃而過的、格格不入的暗紅色絲線,此刻竟像活物般清晰起來,像是一條細小的毒蛇,在能量球的核心處緩緩遊動。

那不是單純的過載能量。那是艾瑞克最後的詛咒,是泰坦血清最濃縮的惡意!

一旦讓它在這裡炸開,之前脈衝波好不容易中和掉的血清,將會以更猛烈的方式再次席捲整座城市!所有剛剛恢復人形的市民,都會再次異變!

不能讓它在這裡爆開!

求生的意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疲憊與劇痛的枷鎖。

凱文用那雙焦黑、血肉模糊的手,死死地摳住地面。每一次用力,都帶來鑽心的劇痛,焦黑的皮膚皸裂開來,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但他不在乎。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一寸一寸地,朝著爐體外爬去。

他必須出去。他必須到外面去。

「凱文!你在做什麼!快回來!無人機馬上就降落了!」班尼在上方焦急地大喊。

但凱文沒有回頭。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終於爬出了核心室那扇半熔毀的閘門,來到了自由女神像基座外的觀景平台上。海風,帶著鹹味與硝煙,呼嘯著吹在他的臉上。他的眼前,是整片漆黑如墨的大西洋,以及遠方,曼哈頓那片依舊燈火通明、卻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的繁華夜景。

而在他的身後,核心室內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熔斷爐,炸開了。

沒有火焰,沒有衝擊波,只有一顆直徑超過五公尺、完全由狂暴源能構成的、刺目的暗紅色能量球,緩緩地、卻帶著無可阻擋的壓迫感,從破碎的爐體中升騰而起。它懸浮在半空中,表面電光流竄,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內部的壓力已經達到了臨界點,隨時都會像一顆小型的太陽那樣,將周圍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它正在尋找宣洩的出口。而最近的出口,就是曼哈頓。

無人機上的艾蓮娜,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來不及了!能量球已經成型!任何物理接觸都會提前引爆!凱文,快跳海!跳下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跳海?然後眼睜睜看著能量球將布魯克林、將曼哈頓、將他誓死守護的一切都吞噬嗎?

凱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雙腿,因為嚴重的灼傷而不斷顫抖,幾乎無法支撐體重。他的右手,五指焦黑,指甲早已脫落。但他還是緩緩地,將那隻手,握成了拳。

沒有星紋戰衣的覆蓋,沒有意志鎧甲的增幅。只是一隻凡人的、傷痕累累的拳頭。

海風吹起了他額前被血與汗黏在一起的碎髮,露出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了迷茫,沒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種純粹到極致、燃燒到極致的光芒。

他想起了爺爺的手,想起了那塊在工作台上被反覆捶打的麵糰。

「力道,要集中在一點。」

「把所有的意志,都打進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進了海風的鹹味,吸進了硝煙的焦味,吸進了布魯克林披薩店裡那永不熄滅的麵粉與番茄的香氣,吸進了整座城市所有人的祈禱與呼喊。

然後,他動了。

不是什麼華麗的招式,沒有戰術,沒有計算。

只是一步踏前,腰馬合一,將全身最後的重量、最後的生命、最後的意志,全部,集中於那一點拳峰之上。

對著那顆足以毀滅城市的能量球,轟出了他生命中最純粹、最凡人、也最偉大的一拳。

短句。

重拳。

轟鳴。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那隻焦黑的拳頭,沒有觸碰到能量球。在距離能量球表面還有數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但一股無形的、卻又真實存在的衝擊,以他的拳峰為原點,轟然爆發!

那不是源能,那不是星紋。那是意志本身。是凱文·史東這個沒有天賦的凡人,用二十年如一日的鍛鍊、用無數次遍體鱗傷的戰鬥、用對這座城市最笨拙也最真誠的熱愛,所淬鍊出來的、唯一的奇蹟。

嗡——!

暗紅色的能量球,被這股純粹的意志衝擊正面擊中,表面劇烈地凹陷下去!它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原本即將朝著曼哈頓傾瀉的軌跡,被硬生生地、蠻不講理地改變了!

它像一顆被全壘打擊中的棒球,拖著長長的暗紅色尾焰,發出刺耳的呼嘯,筆直地、義無反顧地,朝著與曼哈頓完全相反的方向——那片無人、漆黑、廣袤的大西洋深處,激射而去!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道劃破夜空的流星。

下一秒。

在距離海岸線數十公里外的海面上,那顆能量球,終於抵達了極限,轟然炸開。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只有一場無聲的、盛大到極致的煙火。

暗紅色的能量,在夜空中徹底綻放、稀釋、中和,最終化作一場覆蓋了整個紐約夜空的、溫柔的、如同極光般絢爛的光雨。光雨紛紛揚揚地落下,映照在曼哈頓每一棟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上,映照在布魯克林大橋每一個仰頭望天的市民那滿是淚痕的臉上,映照在米雅那仍在直播的鏡頭裡,映照在自由女神像那高舉的火炬上。

整座紐約,在這一夜,被一場最昂貴的煙火,徹底照亮。

觀景平台上,凱文維持著出拳的姿勢,一動不動。

海風吹過,他那焦黑的身軀,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在意識再次被黑暗吞沒之前,他看到無人機的探照燈終於照在了他的身上,看到班尼和醫護人員正不顧一切地朝他衝來。

他想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後一拳,好像……打得還不錯。

而在他身後,那座已經破碎的熔斷爐深處,那塊溫潤的白色晶體,依舊在脈動著。只是,那一縷暗紅色的絲線,在經歷了剛才的能量宣洩後,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是吸收了什麼養分一般,變得更加粗壯、更加清晰,並在晶體的最核心處,緩緩地,凝結成了一個微小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暗紅色光點。

光點每一次搏動,都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讓人心悸的……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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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黎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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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雨落完之後,紐約迎來了一種近乎不真實的安靜。

那不是爆炸後的死寂,也不是狂歡後的疲憊,而是一種像是整座城市終於敢用力呼吸的安靜。暗紅色的極光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徹底淡去,海風將最後一點帶著鐵鏽味與臭氧味的霧氣吹散,天空露出了久違的、乾淨的藏青色。自由女神像的火炬依舊高舉著,只是火光不再是戰時的探照燈,而是映著東方海平面下,極淡、極薄的一線魚肚白。

凱文是在那線魚肚白爬上病房窗簾的時候醒來的。

消毒水的味道先抵達意識,接著是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還有紗布底下那種被無數細針同時扎刺的麻癢與灼痛。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發現自己的右手被一隻更小、更溫暖的手緊緊握著。

「醒了?」米雅的聲音啞得不像話,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個通宵的剪輯師。她頭髮亂糟糟地綁成一個歪掉的馬尾,外套上還沾著自由女神島的泥沙與血跡,卻在看見他睜眼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重新接上了電源,「你這混蛋,你知道你睡了整整四天嗎?四天!醫生說你全身百分之六十是二度到三度的輻射灼傷,肺部輕度纖維化,肋骨裂了三根,你還敢給我直接用拳頭去接那種東西?你以為你是誰啊,超人嗎?」

她罵得又快又兇,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砸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

凱文想抬手替她擦掉,卻發現連抬起手腕都異常沉重。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最後一拳,打得……還行吧?」

這句帶著自嘲的玩笑讓米雅先是一愣,隨即又哭又笑地一拳輕輕捶在他沒受傷的肩頭。

「行個頭啦!醜死了,姿勢醜死了,我全程直播,幾百萬人看著你像隻燒焦的蝦子一樣摔下去,很丟臉你知不知道!」

病房門被推開,艾蓮娜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她的白袍依舊整潔,臉上卻多了幾分掩不住的疲憊,眼角的皺紋在晨光裡顯得更深。看到凱文醒來,她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也微微泛起了濕氣,但語氣依舊是那種一針見血的溫和。

「麻醉劑量剛退,別讓他說太多話。」她將托盤放在床頭,熟練地檢查著監測儀上的數據,「凱文,你的星紋戰衣碎片幫你擋住了最致命的那一波貫穿輻射,否則以你當時距離核心不到五公尺的位置,你現在應該在鉛棺裡,而不是在這張病床上。這不是奇蹟,是物理,也是你那件老戰衣最後的餘溫。」

班尼從艾蓮娜身後探出頭來,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隱約飄出番茄與起司的香氣。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卻還是習慣性地咧嘴笑。

「老大,聽見沒,連艾蓮娜都說你命硬。來,聞聞這個,我偷偷從店裡帶來的,雖然現在店裡半面牆都塌了,但磚窯居然還能用,我試烤了一片瑪格麗特,邦妮阿姨說味道比以前還香——可能是因為加了點『拯救世界』的調味料?」

凱文看著眼前這三張熟悉的臉,看著窗外那線越來越亮的晨光,胸口那塊被背叛與自責壓了五年的大石頭,終於像是被海風一點一點地風化、吹散了。他沒有死,他還在呼吸,而這座城市,也還在。

然而,真正的黎明,才正要開始。

三天後,曼哈頓下城,全球英雄議會總部。

平時只用來舉辦年度頒獎典禮與收視率慶功宴的星光大廳,這一次沒有紅毯,沒有炫目的燈光秀,只有肅穆的黑色背景與一排排空著的座椅。所有媒體的鏡頭都對準了主席台,全球直播的收視率在開播前就衝破了歷史紀錄,但這一次,沒有人是為了看熱鬧而來。

議會現任議長,那位頭髮花白、向來以鐵腕與保守著稱的老者,站在講台前,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紐約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塊螢幕。

「……經由獨立調查委員會、聯邦超能犯罪防治局與蘇菲亞·萊恩探員提供的完整證據鏈,本議會在此正式宣布,五年前的『黎明之錨』行動,源能核心過載爆炸一案,並非時任隊長凱文·史東的指揮失誤與臨陣脫逃所致。」

老議長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鏡頭,看向了病房裡那個正透過轉播看著這一切的年輕人。

「真相是,時任副隊長艾瑞克·沃恩,為奪取議會主導權與星耀經紀的資源,蓄意篡改核心參數,導致過載,並將責任嫁禍予凱文隊長及其小隊。此陰謀直接導致了包括第一代隊長在內的三名S級英雄殞落,以及長達五年的錯誤究責與名譽迫害。本議會在此,向凱文·史東先生,向所有在該次任務中犧牲的英雄與家屬,致上最深切、最遲來的歉意。」

全場譁然,隨即是長久的沉默。

大螢幕上,三張黑白照片被緩緩升起,那是凱文當年的隊友們,年輕的臉上帶著無畏的笑容。議長親自將三枚象徵最高榮譽的「殉星勳章」授予他們的家屬。最後,他捧起了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枚擦拭得發亮、刻著S與星紋的隊長徽章。

「凱文·史東,議會以全票決議,恢復你的名譽,追晉你的榮譽,並在此正式歸還屬於你的,S級隊長徽章。紐約需要你,議會需要你,只要你願意,星光大廳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鏡頭切到了連線畫面。病房裡的凱文穿著寬鬆的病號服,臉上的紗布還未完全拆除。他看著那枚曾經代表了他的一切、也奪走他一切的徽章,沉默了很久。

米雅在鏡頭外緊張地掐著自己的手心,班尼則小聲嘟囔著「收視率又要爆了」。

凱文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網路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謝謝議會,還給了我和我的隊友一個清白。這枚徽章,對五年前的我來說,比生命還重要。」他頓了頓,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有點虛弱卻無比清晰的笑容,「但現在,我發現有比徽章更重要的東西。」

他看向窗外,布魯克林的方向。

「我在布魯克林有一間快倒閉的披薩店,半面牆塌了,烤箱還漏風,但那裡有等著我回去開門的街坊,有還沒送完的外送單。比起在摩天大樓裡決定正義的價值,我更想在街角,把熱騰騰的披薩準時交到客人手上。對不起,議長,我婉拒歸隊。」

「從今以後,我不是什麼S級隊長,我只是布魯克林的凱文。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會在。但我不會再為了徽章而戰,我只為我想守護的人而戰。」

直播的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徹底被「布魯克林的凱文」這六個字洗版。議長在短暫的錯愕後,竟也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他鄭重地將盒子合上,朝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這一鞠躬,是體制對個人的道歉,也是舊時代對新時代的讓步。

而另一場戰爭,才剛在法院與網路上打響。

米雅的深度紀錄片《方舟的謊言》在事件後的第七天,於她的頻道「街區之眼」首播。沒有經紀公司華麗的包裝,沒有英雄電影式的配樂,只有最粗糙、最真實的素材:下水道裡交易的監視器畫面、布魯克林街坊對裂顎獸的恐懼口述、泰坦血清受害者家屬的哭訴,以及蘇菲亞冒著被解職風險提供的、星耀經紀高層與艾瑞克密謀的錄音檔與金流紀錄。

影片的最後,是自由女神像前那場光雨,以及凱文那燒焦的背影。米雅用她一貫嘴快卻真誠的旁白作結:「英雄不該是櫥窗裡的商品,正義也不該有收視率。我們曾經把信仰交給徽章,現在,我們該把信仰還給彼此。」

這部片在二十四小時內點擊破億,不僅引爆了全美輿論,更獲得了普立茲新聞獎評審委員會的提名,評語是「以最街頭的視角,完成了最深刻的體制批判」。

而在聯邦法院的聽證會上,蘇菲亞·萊恩穿著筆挺的探員制服,以證人的身份站上了證人席。她依舊是那個固執到不近人情的女人,面對星耀經紀聘請的頂級律師團的輪番詰問,她只是將一份又一份蓋有聯邦調查局印章的證據,冷靜地呈上。

「法治的意義,不在於相信英雄永不犯錯,而在於無論是誰犯錯,都必須接受審判。」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哪怕他頭頂有再亮的光環。」

最終,星耀經紀的三名核心高層與十二名涉案主管,因違反《超能物質管制法》、陰謀、謀殺等數十項重罪,被當庭收押,等待他們的將是聯邦監獄的漫長刑期。那個曾經操弄英雄價值的資本巨獸,轟然倒塌。

至於那個曾經滿口「收視率就是正義」的男人,也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傑森·布洛克,那個在直播間裡聲嘶力竭喊著「快切特寫」的經紀人,在議會改組後,被任命為新成立的「超能犯罪防治局」首任局長。這個任命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

在就職記者會上,他一改往日的油滑,穿著樸素的深色西裝,神情竟有些緊張與誠懇。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不配,覺得我眼裡只有流量和數字。」他對著鏡頭,自嘲地笑了笑,那句口頭禪卻變了味道,「以前我總說收視率就是價值,但那天在布魯克林大橋的直播裡,我看到幾百萬人同時為一個沒有徽章、滿身是傷的年輕人祈禱,我才明白,真正能打動觀眾的,從來不是包裝出來的完美人設,而是那種……不計代價的熱血。」

他推了推眼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向全紐約市民承諾,從今以後,防治局的每一次救援行動、每一筆預算流向,都將在『街區之眼』的監督下全程公開。我們要建立的,不再是明星的舞台,而是一張真正透明、能接住每一個人的網。」

台下,米雅舉著攝影機,對他比了一個「算你還有救」的手勢。

幾天後,一個沒有媒體、沒有直播的清晨,凱文、米雅、班尼和艾蓮娜四人,來到了位於史泰登島郊外的「黎明守護者紀念園」。

這裡安葬著歷年來殞落的英雄,墓碑整齊地排列在海風輕拂的草坡上。最新的一座墓碑前,還放著新鮮的百合。墓碑上沒有刻下「光冕」那個絢爛卻諷刺的稱號,也沒有S級的標記,只有一行簡單的字,以及一小塊被妥善封存、已然失去光澤的暗金色結晶殘骸。

那是艾瑞克·沃恩最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墓碑上刻著他十六歲那年,剛加入少年英雄預備役時寫下的誓言,字跡是少年時稚嫩的刻痕,被重新拓印了下來:

「我想成為照亮別人的光,就算燒盡自己也沒關係。——艾瑞克·沃恩」

凱文站在墓前,久久沒有說話。他想起少年時那個會把半塊麵包分給他的金髮男孩,想起並肩作戰時那個會笑著喊他「隊長」的副手,也想起核心前那個被嫉妒與野心徹底吞噬的猙獰面孔。

最終,他只是將一小片剛出爐、還帶著餘溫的起司披薩,輕輕放在了墓碑前。

「安息吧,艾瑞克。」他低聲說,「這一次,你的光,沒有照錯地方。」

海風吹過,百合輕輕搖晃,像是回應。

與此同時,在艾蓮娜主持的臨時醫療中心裡,希望正在蔓延。她以中和脈衝的數據為基礎,連夜調配出的「源能中和劑」已經開始大規模分發。那些因吸入紅霧或注射泰坦血清而異變、痛苦不堪的市民,在注射後,體內的狂暴源能被溫和地分解、排出。一個個長出利爪與尖牙的「裂顎獸」,在家人驚喜的哭聲中,緩緩恢復成了原本的樣子。雖然康復之路還很漫長,需要持續的心理輔導與復健,但至少,他們眼中的血紅色,已經褪去,重新映出了家人的臉龐。

紐約的天空,一天比一天藍。

黃昏時分,凱文終於獲准出院。他沒有回曼哈頓的高級公寓,而是讓班尼騎著那輛修好的、嘎吱作響的外送機車,載著他和米雅,一路回到了布魯克林。

「史東爺爺披薩店」的招牌已經被重新掛了起來,雖然半面牆還是用木板臨時釘著,但門口卻被街坊們用彩色粉筆畫滿了感謝的話語與可愛的披薩圖案。磚窯的煙囪裡,正冒出裊裊的白煙,麵粉與番茄醬的香氣,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郁。

邦妮阿姨、雜貨店的老闆、還有好幾個曾被凱文救過的孩子,都擠在店門口,看到他回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

凱文看著這間破舊卻溫暖的小店,看著那些被燈光映亮的、真誠的笑臉,忽然覺得,胸口那點殘留的灼痛,也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他走到那座1930年的磚窯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被鑲嵌在烤箱門上、作為紀念的星紋戰衣碎片。碎片已經黯淡,但磚窯深處,卻依舊傳來一陣穩定而溫暖的餘熱。就在他轉身想去幫忙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烤箱最深處,那塊用來中和核心的白色晶體。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溫暖的火光映照下,那塊晶體核心處,那個本應隨著核心熄滅而消失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暗紅色光點,竟又一次,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咚。

一聲輕響,輕到像是幻聽,卻讓凱文撫摸著碎片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夜風吹進了半開的店門,捲起了牆上的粉筆灰,也捲起了一張從晶體旁掉落的、艾蓮娜留下的中和劑監測報告。報告的最後一行數據,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全市範圍內的源能殘留濃度,正在以一個不正常的速度,緩慢回升。

而在曼哈頓的另一端,那座廢棄的霧化塔殘骸深處,一灘早已被認為徹底乾涸的暗紅色黏稠液體,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悄然冒出了一個細小的氣泡。

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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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暮色披薩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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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咚」很輕。

輕到像是磚窯裡木柴爆開的細小火星聲,輕到會被門外孩子們的歡呼聲輕易蓋過。凱文撫在星紋碎片上的手指卻頓住了半秒。他的視線落在烤箱最深處,那塊為了中和第二顆核心而被置入的白色晶體上。火光在晶體表面跳動,映得它溫潤如玉,可就在核心的正中央,一點暗紅,像是被深埋在冰層下的餘燼,極其緩慢地明滅了一下。

咚。

他沒有出聲。只是彎腰,將那張被夜風捲落在地的監測報告撿了起來。艾蓮娜的字跡一向冷靜而精確,娟秀的筆跡在最後一行卻劃出了一道略顯用力的摺痕——【全市範圍源能殘留濃度:0.032% → 0.041%,呈異常緩升趨勢,原因待查。建議持續觀測。】

凱文將報告摺好,塞進了圍裙的口袋。胸口的灼痛感還在,那是直面核心輻射後留下的後遺症,像是有細小的針尖在皮膚底下輕輕扎著。但他看著門外那些擠在透著暖光的玻璃窗前、臉上沾著灰卻笑得燦爛的街坊孩子,看著米雅踮著腳正努力把歪掉的「今日特價」粉筆字擦掉,看著班尼把剛焊好的外送架扛在肩上對他比了個大拇指——他決定,先不說。

有些事情,等披薩的香氣重新飄滿這條街之後再去面對,也還來得及。

一個月後,布魯克林的初秋。

史東爺爺披薩店重新開張的日子,選在了週五的黃昏。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相信這間店一個月前才經歷過一場足以摧毀半個街區的衝擊。毀壞的半面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由街坊們親手砌起來的新牆。磚塊的顏色深淺不一,是大家從各自家裡、車庫裡翻出來的。雷納太太貢獻了她後院花圃的紅磚,街角五金行的老闆馬克捐出了一整箱還帶著包裝紙的隔熱磚,就連那個總愛在店門口亂停腳踏車的高中生傑洛,也帶著他父親一起,用了一整個週末,把牆面抹得平平整整。牆上沒有貼磁磚,只用白漆手寫了一行歪歪扭扭卻用力極深的字——「我們都在,歡迎回家。」

凱文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艾蓮娜的醫療團隊用上了最溫和的源能中和療法,配合地下診所那些見不得光卻極有效的再生凝膠,他身上大面積的灼傷如今只剩下幾道淡粉色的痕跡,像是被太陽曬過後的印子。只有在陰雨天,或是過度勞累時,胸口深處才會傳來那種悶悶的、像是被磚窯餘溫烘烤著的隱痛,提醒著他那個被他用意志轟上天空的光雨之夜。

他沒有再穿上那件星紋戰衣。

那件曾經與他共鳴、將他的每一分不甘與倔強都轉化為重拳的戰衣,如今只剩下幾塊黯淡的碎片。最大的一塊,被他親手用披薩鏟的鉚釘,小心翼翼地鑲嵌在了那座1930年磚窯的鑄鐵門上。暗銀色的紋路在火光下不再流轉,卻依舊堅硬。孩子們會好奇地伸手去摸,凱文也不阻止,只會笑著說:「這是爺爺的舊勳章,現在負責看著爐子別偷懶。」

這座磚窯,是整間店真正的心臟。

爺爺留下的,不僅僅是一門手藝。磚窯深處的餘溫,依舊穩定而溫暖。它烤得出全布魯克林最酥脆的餅皮,也修得好街坊們送來的稀奇古怪的東西。烤箱旁邊,現在多了一張小小的工作檯,上面擺著焊槍、萬用電表和一堆拆開的零件。上午烤披薩,下午,凱文就會戴上隔熱手套,幫獨居的艾蜜莉奶奶修好那台總是接觸不良的老收音機,或是幫樓上那對年輕夫妻把 constantly 斷線的掃地機器人重新接好線路。沒有收費,只會在修好後,得到一罐自製的果醬或是一聲真心實意的「謝謝你,凱文」。

「老闆!你的麵糰又發過頭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二樓的樓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米雅·卡特抱著一台攝影機衝了下來,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她穿著一件印著「街區之眼」Logo 的連帽外套,臉上因為奔跑而泛紅,嘴上卻不饒人。

「我在聽,」凱文頭也不抬,正用手腕的力量將一團麵糰在空中拋轉,麵糰劃出一道漂亮的圓弧,穩穩落在撒滿麵粉的檯面上,「妳說妳的頻道上週點閱率又破百萬了,恭喜。」

「才不是那個!」米雅把攝影機往工作檯上一放,氣鼓鼓地鼓起臉頰,「我是說,妳把我的燈光架放在烤箱旁邊,都快被烤融化了!還有,班尼又把我的剪輯電腦拿去查什麼外送路徑最佳化,害我影片只輸出到一半就當機!」

話雖這麼抱怨,她的眼神卻是亮的。

那場大戰之後,米雅的「街區之眼」頻道徹底爆紅。但她婉拒了所有大型經紀公司天價的簽約邀請,只是把原本在狹小公寓裡的工作室,搬到了披薩店的二樓。閣樓被改造成了小小的直播間與剪輯室,窗戶正對著布魯克林大橋的方向。她說,這裡的網路雖然有點慢,但收到的故事,都是真的。牆上貼滿了她新紀錄片《方舟的謊言》的剪報,普立茲提名的標籤被她隨手用磁鐵吸在冰箱上,旁邊就是凱文寫的「今日濃湯:番茄羅勒」字條。

「米雅,妳的燈架我幫妳移開了,電腦我也重開了,這次我保證不會再用它去跑什麼曼哈頓三點半的車流模擬了!」

班尼·托雷斯的聲音永遠比人先到。他推開後門,身上那件印著「首席外送兼首席剪輯師」的鮮黃色制服還沾著一點機油。他推著的那輛外送機車,是他親手改裝的寶貝,車尾加焊了一個巨大的保溫箱, бокс 上用噴漆噴著歪歪扭扭的披薩圖案,車頭還裝了一個他從廢棄無人機上拆下來的防震攝影機。

「凱文,你看,我把曼哈頓中城那段坑坑巴巴的路都標出來了,以後我們的外送路線可以避開那裡,披薩才不會被顛得芝士都移位!」班尼得意地展示著他平板上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紅點與綠線,像是一幅作戰圖。

凱文看著他,無奈地笑了。在最絕望的時候,是這個總是把「好麻煩啊」掛在嘴邊的傢伙,開著那輛破舊的廂型車衝進了封鎖區,把他從廢墟裡拖出來。現在,班尼嘴上依舊喊著麻煩,可每天天還沒亮,他就已經在店裡幫忙揉麵、發酵,然後騎著他的機車,一趟又一趟地穿梭在布魯克林與曼哈頓之間。他的外送箱裡,裝的不只是披薩,還有米雅最新一集「街坊故事」隨身碟,會順手塞給那些還在重建中的社區據點。

「好了好了,兩位大明星,別擋著我的烤箱。」艾蓮娜·費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沉穩而溫和。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身後跟著兩個讓店內氣氛瞬間微妙起來的人。

傑森·布洛克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西裝,卻刻意把領帶鬆開,袖口還沾著一點麵粉。他現在是超能犯罪防治局的局長,出入皆有專車接送,可每到週五傍晚,他一定會準時出現在這裡,熟門熟路地拉開椅子坐下。蘇菲亞·萊恩則依舊是一身簡潔的風衣,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表情嚴肅得像是要開庭。可她的視線在掃過那座磚窯時,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艾蓮娜醫師,妳又帶他們來蹭飯了?」米雅故作嫌棄地撇撇嘴,卻還是乖乖地去多拿了兩副刀叉。

「什麼蹭飯,這叫定點觀測民情,」傑森一本正經地反駁,眼睛卻已經盯上了烤箱裡正在滋滋作響的瑪格麗特披薩,「這是為了更透明的監督機制,懂不懂?蘇菲亞,妳說對不對?」

蘇菲亞沒理他,只是將一份文件推到凱文面前,推了推眼鏡,「星耀經紀的二審判決下來了,主犯求處無期徒刑,議會的監管條例也已經三讀通過。這是結案報告,你有權過目。」

凱文擦了擦手,接過文件,卻沒有立刻打開,只是將它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上面已經疊了好幾本米雅的觀眾來信和班尼手繪的外送地圖。他更在意的是,艾蓮娜正用一種只有他能看懂的眼神,輕輕碰了碰他圍裙口袋的位置。那裡,還放著那張源能濃度異常回升的報告。艾蓮娜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遞給他保溫壺時,低聲說了一句:「數據有點波動,但還在可控範圍。這週記得回診。」

凱文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暮色,在不知不覺間降臨了。

布魯克林的街道被夕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而史東爺爺披薩店門口那盞由街坊們合力修好的暖黃色燈泡,也在同一時刻,準時地亮了起來。光芒透過新砌的玻璃窗,灑在人行道上,切出一個溫暖的長方形。

這是新的約定。每天的這個時候,無論生意好壞,這盞燈都會亮起。告訴每一個晚歸的人,這裡有熱的食物,有亮著的燈,有可以停下來歇腳的地方。

「第一爐好了!」

凱文用長長的木鏟,將那個直徑足有十六吋的披薩從磚窯深處取出。餅皮在高溫的烘烤下膨脹得恰到好處,邊緣呈現出漂亮的豹紋斑點,番茄醬的酸香、莫札瑞拉起司的奶香與羅勒的清香混雜在一起,隨著熱氣洶湧地衝了出來,瞬間填滿了整間小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他將披薩放在切板上,拿起滾輪刀。這個動作,他做了成千上萬次,但在這一刻,卻覺得有些不同。

沒有戰衣的嗡鳴,沒有源能的爆裂,沒有全城直播的倒數計時。只有麵粉沾在指尖的觸感,只有起司拉絲時細微的聲響,只有眼前這些人期待的眼神。

喀嚓。

滾輪劃開酥脆的餅皮,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將第一塊披薩,遞給了擠在最前面的、那個曾經被他從裂顎獸爪下救出的小女孩。小女孩接過披薩,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臉上卻綻開了大大的笑容。

「好燙!好好吃!」

笑聲在店裡盪開。米雅舉起攝影機,記錄下這一刻。班尼趁機偷走了一塊餅邊。傑森和蘇菲亞也相視一笑,拿起了屬於他們的那一份。艾蓮娜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切,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笑意。

凱文看著他們,忽然間明白了。

英雄從未離開。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不再是高踞在曼哈頓霓虹牢籠頂端的、被收視率估價的徽章。而是這盞準時亮起的燈,是這塊準時送達的披薩,是這座既能烤餅也能修理收音機的磚窯,是每一次在需要時伸出的手。熱血從未熄滅,它只是從絢爛的光雨,化作了麵粉香氣中,最平凡也最持久的溫度,在布魯克林的暮色裡,永遠傳遞。

他低下頭,準備切下第二塊披薩。

就在滾輪刀即將落下的瞬間,他口袋裡的那張監測報告,似乎被磚窯深處傳來的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震得輕輕晃了一下。

凱文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那座溫暖的磚窯。火光依舊穩定,可在那塊被鑲嵌在門上的星紋碎片後方,在那塊白色晶體的最深處——

那點本應熄滅的暗紅,這一次,不再是輕輕一閃。

它像是感應到了這滿室的溫暖與歡騰,像是被什麼遠方的同類所呼喚,開始以一種緩慢卻堅定不移的節奏,持續地、穩定地搏動起來。

咚……咚……咚……

與此同時,曼哈頓的方向,那片早已被海水倒灌、被列為禁區的霧化塔殘骸深處。

那灘被認為徹底乾涸的暗紅色黏稠液體表面,那個細小的氣泡無聲地破裂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氣泡從黏液深處湧出,整灘黏液像是活了過來,開始緩緩地蠕動、匯聚,並在最中心處,鼓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不斷搏動的暗紅色囊泡。

囊泡的表面,隱約浮現出一張痛苦而扭曲的人臉輪廓,張開嘴,無聲地嘶吼。

而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全市源能監測網路的總控螢幕上,那條代表著殘留濃度的曲線,在沉寂了一個月後,第一次,向上劃出了一個清晰而陡峭的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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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史東
凱文·史東 主角

沉默寡言卻重情重義,習慣以自嘲掩飾背叛傷痛。對街坊溫柔耐心,信念如磚窯悶燒,平時收斂,燃起時足以點燃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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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雅·卡特
米雅·卡特 女主

樂天直率,嘴快心熱,布魯克林土生土長的街區通。看似愛抱怨披薩店生意,卻對每位客人過目不忘,用行動默默支持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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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托雷斯
班尼·托雷斯 夥伴

幽默務實,擅長自嘲化解緊張,嘴上喊麻煩卻從不缺席。對機械有偏執熱愛,相信工具與手作能修補破碎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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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蓮娜·費雪
艾蓮娜·費雪 導師

沉穩理性,外柔內剛,言辭溫和卻一針見血。相信數據與人性並重,對凱文如孫輩般嚴厲又包容,點燃其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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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沃恩
艾瑞克·沃恩 反派

魅力非凡,擅長操弄媒體與人心,台前溫暖親民,幕後冷酷算計。深信力量即正義,為達目的不惜背叛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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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森·布洛克
傑森·布洛克 配角

現實至上,信奉流量即價值,口頭禪是收視率。看似唯利是圖,卻對真正能打動觀眾的熱血故事仍有隱藏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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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亞·萊恩
蘇菲亞·萊恩 配角

固執正直,信奉法治與真相,不輕信英雄光環。追根究柢甚至不近人情,但對弱勢者抱有溫柔的同理心,嫉惡如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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