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被褫奪的徽章
二〇三五年十月的曼哈頓,從來不曾真正天黑。
即便已經是晚間七點,天光墜入哈德遜河之後,這座城市的天空依舊被人造的光填滿。時代廣場上方的巨型全息螢幕足有十二層樓高,無縫拼接的曲面玻璃像是一面倒扣在鋼鐵叢林上的天空,播放著同一個人的臉。那張臉英俊、溫暖、帶著經過精雕細琢的憂鬱,淡金色的短髮在虛擬的風中微微飄動,瞳孔裡甚至映著經過後製的星光。
「各位紐約的市民,各位在線上收看直播的觀眾。」那個聲音透過遍布全市的定向音場喇叭,清晰地傳進每一條巷弄,每一輛計程車的車窗,每一間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縫隙。「五年前,我們失去了一整座反應爐,失去了許多勇敢的同伴。但我們沒有失去希望。今天,在全球英雄議會與星耀經紀的共同見證下,我,艾瑞克·沃恩,將以『光冕』之名,接任新一代英雄聯盟的領袖。」
螢幕上的男人張開雙臂,他身後的披風由純粹的光粒子構成,像是一對展開的羽翼。光芒流動,照亮了他胸口那枚嶄新的徽章——以鉑金與源能結晶鑄造的太陽紋章,中心鑲嵌著一顆緩緩脈動的淡藍色核心。台下是山呼海嘯的歡呼,即便隔著數公里外的布魯克林,都能聽見那經過混音與群眾演員堆疊出來的歡呼聲,被演算法精準地推送到每一個人的手機推播裡。
收視率:九點四。讚數:三千七百萬。即時股價:上漲百分之四點二。
正義的價值,在螢幕右下角以跳動的數字被明碼標價。
而在河的另一端,布魯克林老街區的夕陽卻是另一種顏色。
這裡沒有全息螢幕,沒有定向音場,只有老舊的磚牆與被歲月磨得發亮的招牌。史東爺爺披薩店的霓虹燈管已經壞掉了三根,剩下「STON」幾個字母還在微弱地閃爍,S與E則徹底暗了下來。推開那扇會發出吱呀聲的木門,迎面而來的不是什麼英雄的光輝,而是一股混雜著發酵麵粉、番茄醬、融化起司與淡淡木柴煙燻味的溫暖空氣。這股味道很笨拙,很厚重,不像曼哈頓那樣輕盈而冰冷,卻讓人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店裡只亮著一盞燈。是烤箱裡的火光。
凱文·史東穿著一件早就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圍裙,圍裙上沾滿了白色的麵粉,指節粗大,手背上還有一道被烤盤燙出的舊疤。他站在工作台前,沉默地揉著麵團。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每一次按壓、摺疊、推開,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道。麵團在他掌心下發出輕微的噗哧聲,富有彈性地回彈。這是他這五年來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揉麵。發酵。甩餅。烘烤。然後在打烊後,一個人在閣樓裡對著沙袋揮拳,直到汗水浸透繃帶。
沒有人知道,那雙能夠將麵團揉到完美延展的手,曾經能夠一拳將一輛失控的捷運列車硬生生攔停。
他的視線越過工作台,落在牆壁的正中央。那裡釘著一個深色的木框,框裡是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曾經是整個紐約最亮的東西之一。盾形的底座以星紋鋼打造,表面蝕刻著細密如星圖的紋路,中央是一顆象徵黎明的銀色徽記,據說在共鳴時會發出如同日出般的微光。它曾經別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心跳一同脈動,曾經被無數孩童在電視機前模仿,曾經被印在數不清的海報與限量公仔上。
現在,它黯淡無光。
星紋的縫隙裡卡著灰塵,銀色的表面被氧化出一塊塊暗斑,邊緣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痕。那不是戰鬥留下的痕跡,而是五年前,在全紐約直播的聽證會上,被人當眾用工具硬生生從他的戰衣上拔除時,鑷子打滑留下的刮痕。那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透過麥克風傳遍了全世界,比任何爆炸聲都更刺耳。
「前隊長凱文·史東,經全球英雄議會裁定,你在『赫爾墨斯』核融合源能核心維穩任務中,因個人英雄主義與戰術判斷嚴重失誤,導致核心過載爆炸,造成三名A級隊員殉職、源能外洩半徑達三個街區。你將被永久褫奪『黎明守護者』稱號與一切英雄權限,並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
那個聲音,來自當時就站在他身旁的副隊長。艾瑞克·沃恩。那個總是笑著拍他肩膀,說「隊長,交給我吧」的男人,在鏡頭前流下了恰到好處的眼淚,語氣沉痛而堅定。「凱文,我很痛心。但我們必須給所有相信英雄的人一個交代。」
全場譁然。彈幕洗版。社群網路在一夜之間將他從「無源能的奇蹟、意志的S級」打成了「自大、魯莽、害死隊友的罪人」。沒有人記得在核心即將爆炸的最後三十秒,是誰用身體壓住了失控的閘門,讓疏散的列車得以駛離。也沒有人看見,在濃煙與強光之中,是誰先一步將手放在了過載的核心調節閥上。
他們只看見了直播的結論。
凱文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輕,混在烤箱木柴燃燒的劈啪聲裡,幾乎聽不見。這是他這幾年學會的習慣,用自嘲來掩飾那塊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傷口。會痛,但已經不會大喊大叫了。就像這間披薩店,就像這枚徽章,就像他祖父留給他的那件被收在閣樓鐵箱裡、布滿裂痕的戰衣一樣,悶悶地燒著,不肯熄滅,也不曾真正亮起。
叮鈴。門上的鈴鐺響了。
走進來的是房東莫里斯先生,一個總是穿著格子襯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又有些無奈。
「凱文啊,還在忙啊。」莫里斯搓著手,目光不敢直視牆上的徽章,轉而落在那座巨大的磚窯烤箱上。這座烤箱是店裡最值錢的東西,據說是1930年從義大利運來的,磚塊之間以特殊的黏土砌成,爐膛深邃,餘溫能持續一整夜。「那個……上次跟你提過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他將文件夾放在沾滿麵粉的工作台上,推了過來。封面上印著「店面頂讓合約」幾個字,旁邊還附著一張曼哈頓某間連鎖披薩品牌的收購意向書,開出的價格對於這條老街來說,算得上優渥。
「不是我要趕你,凱文。」莫里斯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這條街,你也看到了。捷運新線一通,客人都往曼哈頓跑了。對面那條巷子,上個月又有一間店被裂顎獸襲擊,警方到現在都沒給個說法。大家都人心惶惶的,房租……我也是沒辦法。星耀經紀的人想把這裡改成周邊商品快閃店,他們給的租金是現在的三倍。」
凱文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那份合約,白紙黑字,在烤箱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沾著麵粉的手指,輕輕抹了一下文件夾的邊緣,留下一個淡淡的白色指印。
「我知道了,莫里斯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讓我再想一晚。明天,明天給你答覆。」
「唉,好,好。」莫里斯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愧疚,連忙點頭。「你也別太勉強,你爺爺那時候……他是個好人。只是時代不一樣了,現在大家看的是直播、是流量,誰還吃這種手工窯烤的東西啊。」他說完,便匆匆離開,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會被這間店裡那股固執的溫暖給燙到。
門再次關上,鈴鐺聲在空蕩的店裡迴盪了很久。
凱文將麵團輕輕蓋上濕布,轉身走向牆邊。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枚黯淡的徽章上方,卻沒有觸碰。徽章冰冷的金屬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臉,一張比五年前更瘦削、更沉默的臉,眼角有了細紋,下顎的線條卻依舊像石頭一樣硬。
時代不一樣了嗎?
也許吧。現在的英雄需要經紀公司包裝,需要數據團隊分析出場台詞的轉發率,需要在救援之前先確認攝影機的角度。收視率決定正義的價值,徽章等同股票價格。當信仰被流量綁架,真正的重量反而成了笑話。
他正想著,一陣極其尖銳、完全不屬於這條老街的聲響,猛地撕裂了夜色。
那不是車禍的碰撞聲,也不是幫派的槍響。那是一種野獸般的、混雜著骨骼扭曲與血肉撕裂的咆哮,低沉、渾濁,卻又帶著一種藥物過量般的亢奮嘶吼。緊接著是金屬被巨力撞擊的刺耳噪音,然後是路人的尖叫。
「啊——!怪物!怪物啊!」
凱文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頭望向窗外。只見街對面的公車站牌,已經被一股蠻力徹底撞彎,扭曲的鋼管像是麻花一樣捲起。一個原本只是蜷縮在長椅上的流浪漢,此刻正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趴在地上,他的身體像是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皮膚下青筋暴起,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紅色,脊椎處甚至刺出了幾根細小的骨刺。他的嘴巴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張開,下顎裂開,露出兩排交錯的、如同鯊魚般的利齒,口水混著血沫不斷滴落。
泰坦血清。裂顎獸。
這個詞瞬間閃過凱文的腦海。那是軍方流出的禁藥,能強行將普通人提升至B級的狂暴怪物,代價是徹底侵蝕神經,淪為只知道破壞與進食的野獸。警方那些可笑的電擊槍與封鎖線,在這種怪物面前根本毫無作用。
而那頭剛剛完成異變的裂顎獸,在短暫的迷茫後,那雙渾濁的、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馬路另一側。
那裡,有三個剛放學的小學生,正揹著書包,牽著手準備過馬路。他們顯然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其中最小的那個女孩,甚至已經發不出聲音,只剩下無聲的顫抖。
下一秒,裂顎獸的後腿猛地蹬地,柏油路面瞬間龜裂。牠像是一顆出膛的砲彈,帶著腥臭的風,朝著那幾個孩子狂衝而去。
遠處,曼哈頓的巨型螢幕上,艾瑞克·沃恩的光芒演說依舊在繼續,溫暖而完美。而在這條被遺忘的老街上,沒有攝影機,沒有直播,沒有英雄的徽章。
凱文沾滿麵粉的拳頭,在這一瞬間,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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