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墜落之日：鋼拳的殞落
洛杉磯，上午九點十七分。
天空是破掉的。
原本應該是加州最乾淨的藍，此刻卻像被人在畫布上潑了一整桶稀釋過的血。灰紅色的霧霾自聖塔莫尼卡灣的方向翻湧而來，沒有風，卻沉重得像是活物，沿著一棟棟玻璃帷幕大樓的表面緩慢爬行、吞噬。陽光被切碎了，透過霧霾灑下來，變成一種病態的、鐵鏽般的橘紅。
警報聲已經啞了。
不是停了，是啞了。整個城市的防空系統、交通號誌、廣告看板，在同一秒內被無形的電磁脈衝掃過，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哀鳴後，全部陷入死寂。只有遠方，隱約傳來直升機墜落時的爆炸聲，還有——那種聲音。
嘶吼。
不是人類能發出的嘶吼。是喉嚨被撕裂、聲帶被病毒重組後，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飢餓的共鳴。
「這裡是破曉之劍！重複，這裡是破曉之劍！洛杉磯市中心第七大道，我們需要撤離支援！伊卡洛斯實驗室的封鎖失效了！重複，封鎖失效——啊——！」
無線電裡的頻道像是一鍋煮沸的慘叫。凱恩·雷諾一拳砸在耳機上，將雜音強行切斷。
他站在傾倒的校車車頂，拳套上的合金指節因為高溫而發出暗紅色的光。代號「鋼拳」，二十四歲，英雄協會最年輕的S級。這雙拳頭曾經在擂台上打碎過隕石，在鏡頭前為孩子們表演過將坦克舉起的把戲。那是昨天的世界。
今天，他的拳頭只剩下血。
「凱恩！左側！」
馬可斯·鐵盾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這個像山一樣的男人張開了雙臂，淡金色的力場護盾在他身前展開，像一面半透明的城牆。下一秒，數十隻剛完成異變的嘶吼者撞了上來。砰！砰砰砰！血肉在護盾上炸開，骨頭碎裂的悶響透過力場傳進每個人的耳膜，噁心的酸臭味混著鐵鏽味，鑽進鼻腔。
「莉娜！把那群孩子帶上車！傑克！去把路清開！」凱恩吼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潑辣的莉娜·火線一邊罵著髒話，一邊用火焰鞭將兩隻撲向學童的嘶吼者抽成焦炭。「老娘知道！不用你教！」她臉上全是灰，卻笑得比哭還難看。傑克·扳手則是手忙腳亂地從校車底盤下拖出千斤頂，試圖把卡住的車輪頂起來，他平時最愛講的冷笑話，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
而在他們中間，艾莉娜·晨星正跪在地上。
她穿著沾滿血的白色戰地醫官制服，金色的長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她沒有攻擊性的超能力，她的能力是「癒合之光」，掌心能發出溫暖的、淡綠色的光芒，可以縫合傷口、止住因子侵蝕。但現在，她的光正在顫抖。
「凱恩，凱恩你看我！」她抬起頭，湛藍色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卻硬是擠出一個笑容，對著車窗裡七八個嚇得抱在一起的小學生說：「沒事的，英雄哥哥姊姊都在，閉上眼睛，數到十，我們就到安全的地方了，好嗎？」
凱恩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這就是他戰鬥的理由。不是什麼協會的勳章，不是媒體的閃光燈。是這個笑容。
只要她還在笑，這個世界就還沒有輸。
就在那一瞬間，風停了。
不是錯覺。翻湧的灰紅色霧霾、滿街的嘶吼、馬可斯護盾上不斷撞擊的悶響，全部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種更深、更黏稠的寂靜，降臨了。
凱恩猛地抬頭。
在第七大道盡頭，那棟原本是伊卡洛斯實驗室主體的黑色大樓，不知何時已經「開花」了。無數暗紅色的血肉藤蔓從大樓的窗戶、牆縫中爆出來，像血管一樣搏動著，在大樓頂端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子宮般的肉巢。肉巢緩緩裂開，裡面沒有怪物，只站著一個女人。
她赤足，長髮如瀑，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腹部微微隆起，彷彿孕育著什麼。她美得不像人類，卻也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她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沒有瞳孔、只有翻滾星雲般漩渦的眼睛。
王級冠冕者。母巢·伊芙。
人類第一次，親眼見到王。
「……聽見了嗎？」伊芙開口了。她的聲音沒有透過空氣，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裡響起，像是母親在搖籃邊的低語。「別再掙扎了，孩子們。進化不是痛苦，是回歸。把你們的槍口，對準你們最愛的人吧。那才是愛的證明。」
精神污染。
大規模精神污染！
「摀住耳朵！不要聽！那是心靈控制！」馬可斯怒吼，力場護盾的光芒瞬間黯淡，他抱著頭跪倒在地，鼻血狂湧。
來不及了。
凱恩眼睜睜看著，原本並肩作戰的兩名B級英雄，突然眼神空洞地轉向彼此，舉起了手中的脈衝步槍。砰砰——！他們互相射穿了對方的胸膛，臉上卻帶著解脫般的微笑倒下。街角，一名抱著嬰兒的母親，竟面無表情地將孩子高高舉起，走向嘶吼者的群落。
「不——！」凱恩的嘶吼被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他的太陽穴像是要炸開，無數細碎的、低沉的呢喃鑽進他的腦海，要他放下拳頭，要他跪下，要他擁抱那片溫暖的血肉。他的視野開始模糊，心跳失控地擂動，拳頭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這就是因子侵蝕的低語。
「凱恩！」艾莉娜的尖叫將他拉了回來。她沒有被完全控制，她的精神抗性比任何人都強，但她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校車！校車的孩子們——！」
校車的車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幾個被污染的學童家長，正機械式地將車內的孩子一個個往外拖，拖向暗巷裡湧出的屍潮。
艾莉娜沒有任何猶豫。她撲了過去。
她用自己嬌小的身體擋在車門前，張開雙臂，掌心的癒合之光不要命地亮起，試圖驅散那些家長眼中的漩渦。「醒醒！求求你們醒醒！他們是你們的孩子啊！」
一隻爵級的利爪嘶吼者，從暗巷的陰影中彈射而出。它的目標不是孩子，是她。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凱恩看到了。他看到了那隻怪物的爪子劃破空氣，看到了艾莉娜回頭時，那雙湛藍色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
她沒有呼救。她只是對他，露出了一個和剛才安慰孩子時一模一樣的、溫柔的笑。
彷彿在說，沒關係。
噗嗤——！
利爪貫穿了她的腹部，將她整個人帶飛，重重地撞在校車的車身上。鮮血，染紅了她白色的制服。
「艾莉娜——！！！」
凱恩的世界，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跪在血泊中，將艾莉娜抱在懷裡。她的身體好輕，好冷，腹部的傷口深可見骨，癒合之光像是風中殘燭，微弱地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凱……恩……」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沾滿血的手，想去觸摸他的臉。「別……別自責……帶……孩子們……走……」
她的手，在距離他臉頰不到一公分的地方，無力地垂落。
湛藍色的眼睛，失去了光。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憤怒與絕望。
「啊啊啊啊啊啊——！！！」
凱恩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咆哮。他體內的伊卡洛斯因子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瘋狂地燃燒、沸騰。他的肌肉一塊塊隆起，青筋如虯龍般暴起，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發出戰鼓般的轟鳴。餘燼心火？不，那是更原始、更絕望的爆發。
他將艾莉娜輕輕放下，站了起來，轉向了遠處高樓頂端的母巢·伊芙。
「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碎屍萬段啊！！！」
他蹬地。轟——！腳下的柏油路面瞬間凹陷、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數十公尺。他像一枚出膛的砲彈，沖天而起，右拳向後拉滿，拳套上的每一寸合金都在哀鳴，空氣在他拳鋒前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環。
這是他最強的一拳。鋼拳·殞星！
一拳！空氣炸裂！
伊芙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抬起了一根手指。
嗡——！
無形的重力領域瞬間展開。
凱恩那足以打穿大樓的一拳，在距離伊芙還有十公尺的地方，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拳風與重力場對撞，爆發出刺眼的光芒與震耳欲聾的氣爆。但，也僅止於此。
下一秒，重力反震。
喀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凱恩引以為傲的合金拳套，連同他右臂的臂骨，一寸寸碎裂、扭曲、炸開。血霧噴灑。
他像一隻斷線的風箏，從高空中墜落，重重地砸進屍群之中，砸出一個深坑。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但更痛的，是信念的碎裂。
他最強的一拳，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連自己最愛的人，都救不了。
母巢·伊芙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坑底那個渾身是血、不斷顫抖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悲憫而殘酷的微笑，轉身，重新沒入了搏動的肉巢之中。灰紅色的霧霾再次翻湧，屍潮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的屍骸與絕望。
馬可斯和莉娜衝了過來，將他從坑裡拖出來。他的眼睛是空的。
從那一天起，英雄死了。
每當夜深人靜，只要聽見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嘶吼，或是無線電中刺耳的雜音，凱恩的身體就會不受控制地僵直、顫抖，呼吸衰竭，視野被那天艾莉娜垂落的手所佔據。他再也握不住拳頭。
鋼拳，殞落了。
而洛杉磯的灰紅色天空下，那座巨大的血肉母巢，正無聲地搏動著，孕育著足以淹沒整個西岸的、最終的屍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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