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無人喝采的替身墜落
風在耳邊尖銳地呼嘯,夾雜著未乾油漆與工業柴油的刺鼻氣味。
曼哈頓初冬的冷冽高空氣流,如同一把把鈍刀刮過李奧·凡斯的臉頰。他站在三十公尺高——相當於十層樓的生鏽鋼骨鷹架邊緣,腳下是紐約廢棄布魯克林造船廠改建的巨型封閉片場。片場下方,數十盞數萬瓦特的氙氣探照燈將深淵照得一片慘白,數百名穿著防寒風衣的劇組工作人員聚集在安全網邊緣,像是一群等待投食的冷漠工蟻。
李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貼著幾枚廉價的動態捕捉感應點,粗劣的合成皮夾克底下,只有一層薄得可笑的防撞泡棉。沒有任何鋼絲懸吊,沒有高空緩衝氣墊,只有下方那堆為了營造廢墟質感而堆放的真假混合瓦礫堆。
「各部門注意,第三十七鏡,英雄墜落,實景極限拍攝,倒數五秒!」
擴音喇叭裡傳來副導演嘶啞且帶著不耐煩的喊叫聲。而在遠處溫暖的恆溫休息拖車旁,當紅偶像演員盧卡斯·海爾正端著一杯現磨熱拿鐵,披著價值數萬美元的喀什米爾羊毛毯,在兩名助理的伺候下補妝。幾分鐘後,等李奧用骨頭和血肉替他完成這段足以致命的高難度下墜,盧卡斯只需要走到鏡頭前,擺出一副剛從死局中掙脫的英勇神態,對著無人機鏡頭露出完美的下顎線,就能在社群平台上收割上千萬次點讚與崇拜。
這就是這座城市的規則。光鮮亮麗的偽裝屬於偶像與資本,粉身碎骨的代價則全由底層的消耗品承擔。
李奧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口舊傷隱隱作痛,那是三年前在另一部爆破片中斷裂的兩根肋骨,每逢陰雨天便如針扎般酸楚。十年了,從二十歲踏入這個用命換錢的行業開始,他全身骨折過二十七次,脫臼與肌肉撕裂更是不計其數。他沒有任何超能力基因,沒有富豪階層注射的昂貴生化強化劑,但他有一具在數千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非人肉體,以及對重力、慣性與人體死角近乎病態的精準直覺。
「三、二、一——跳!」
沒有絲毫遲疑,李奧的右腳在生鏽鋼樑上狠狠一蹬!
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他的身體瞬間被重力捕獲,如同一顆筆直墜落的黑色隕石,朝著三十公尺下的水泥地面狂暴砸去!
視界在急速拉扯,耳膜承受著空氣壓縮的劇烈轟鳴。五公尺、十公尺、十五公尺……失重感瘋狂撕扯著內臟,普通人在這種速度下早已大腦一片空白,但李奧的瞳孔卻在急速收縮,眼前的世界彷彿被放慢成了定格動畫。
他清楚看見下方瓦礫堆中一根隱蔽的鋼筋斷口,距離原定著陸點偏移了十五公分——那是道具組致命的疏失,若是直接撞上,他的腹部將會被當場開膛破肚。
二十公尺!下墜速度已達極限,死亡的陰影如冰水般澆透全身。
就在距離地面僅剩四公尺的電光石火之間,李奧在空中不可思議地扭轉了腰椎,雙腿在空中如同彈簧般壓縮,右臂精準地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猛地抓住了鷹架底層橫向伸出的一根廢棄塑膠排氣管!
「喀嚓!」
薄弱的塑膠管在恐怖的下墜衝力下瞬間爆裂,但這微不足道的零點一秒阻力,卻為李奧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軌跡偏移與動能卸除。藉著這股微弱的反作用力,李奧避開了致命的鋼筋,身體在觸及瓦礫堆的瞬間順勢縮成完美的圓弧形,肩膀、背闊肌、臀側、大腿外側依序撞擊地面,將足以震碎全身骨骼的衝擊力化作三次連續的高速翻滾!
「轟!」
泥土、假磚與粉塵沖天而起,遮蔽了所有探照燈的強光。李奧整整翻滾出十二公尺,最後重重撞在一堵道具磚牆上,碎石劈頭蓋臉地砸落。
全場一片死寂,只有塵埃落下的窸窣聲。
李奧趴在冰冷的瓦礫中,劇烈地喘息著。右肩傳來火燒般的劇痛,顯然是輕微脫臼,左側胸肋也發出不祥的悶響。嘴裡滿是鐵鏽般的血腥味,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湧上喉頭的鮮血嚥了回去。接著,他用左手撐著地面,熟練地將脫臼的右肩頂在磚牆凸起處,猛然一發力——
「喀!」一聲脆響,關節復位,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背脊。
「卡!完美!」導演興奮的聲音在擴音器中響起,「盧卡斯,快上場!燈光組跟上,捕捉他臉上的汗水和灰塵!無人機推進特寫!」
工作人員如潮水般湧向從拖車走出來的盧卡斯,圍繞著那位連一根頭髮都沒亂的偶像驚呼讚嘆。沒有任何人走向瓦礫堆,沒有醫護人員,甚至沒有人遞上一瓶水。
李奧獨自一人從煙塵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他的動作沉穩、冷酷,像是一具早已對痛苦麻木的發條機器。他看著遠處在聚光燈下擺出救世主姿態的盧卡斯,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嘲諷。
十五分鐘後,製片組臨時搭建的辦公帳篷內。
一名穿著精緻西裝、挺著啤酒肚的中年製片人甚至沒有抬頭看李奧一眼,只是手指飛快地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冷淡地說道:「李奧,剛才那一跳,你擅自改變了墜落軌跡,導致我們設定好的幾處爆破點沒能拍到最完美的特寫角度。依照AI演算法的評估,這一鏡的視覺張力損失了百分之十二的傳播價值。」
李奧站在辦公桌前,身上的戲服還沾著血跡與泥漿,他冷笑一聲:「瓦礫堆裡有根未清理的螺紋鋼筋。如果我不改變軌跡,你們現在需要叫的不是救護車,而是裝屍袋。」
「那是道具組的問題,但你違背了劇組的安全操作守則,造成了潛在的資產風險。」製片人推了推金絲眼鏡,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薄薄的解約通知書,扔在桌上,「奧林匹斯傳媒旗下的劇組不容許這種不可控的風險存在。這是你今天的基本工資,至於後續的替身合約全部取消。鑑於你未按預定動線落地導致道具損耗,醫藥補助將從結算款中全額扣除。」
桌上放著三張皺巴巴的一百美元紙鈔。
李奧看著那三張鈔票,眼神幽深如深潭。他替這部投資三億美元的超級大片賣命了整整三個月,完成了十幾次隨時可能喪命的特技,而這群坐在空調房裡的寄生蟲,卻用這種極其輕蔑的方式將他一腳踢開。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合約精神?」李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壓迫感。
製片人被他的眼神刺得有些心虛,但隨即想起背後龐大的奧林匹斯傳媒帝國,頓時挺直了腰桿,厲聲道:「李奧,認清你的身分!十五年前超級英雄法案通過後,這座城市的秩序就已經變了。現在是流量與資本的時代!盧卡斯一條動態能帶來千萬收益,而你?你不過是個沒有超能力的底層特技狗,隨便在街上抓個亡命之徒都能取代你!拿著錢,滾出我的片場,否則我讓安保人員把你扔出去!」
李奧深深看了製片人一眼,沒有憤怒的咆哮,也沒有無意義的爭辯。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三百美元,動作緩慢而平靜。在極限特技的生死邊緣走過無數次的人,早就明白憤怒是最廉價的情緒,只有活下去與等待時機,才能在適當的時候將仇敵徹底撕碎。
「希望你們這部片子上映時,」李奧轉過身,背對著製片人冷冷說道,「盧卡斯的臉皮能像剛才那根鋼筋一樣硬。」
說完,他掀開帳篷的門簾,大步走入了外面的風雨之中。
***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冰冷的酸雨。
這裡是曼哈頓河對岸的「鏽蝕下城區」(The Rust)。與曼哈頓中城那座直插雲霄、全天候閃耀著全息投影與巨幅廣告的「雲頂之眼」巨塔不同,這裡是被時代與資本徹底拋棄的法外之地。
廢棄的布魯克林重工業廠房如同一具具巨大的鋼鐵骨架,橫亙在泥濘的街道兩旁。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氧化、垃圾腐爛以及化學排煙混合的刺鼻惡臭。霓虹燈管在潮濕的牆壁上發出滋滋的漏電聲,忽明忽暗地照亮路旁那些瑟縮在破帳篷裡的流浪漢與成癮者。天空中偶爾掠過幾架印有奧林匹斯傳媒標誌的巡邏無人機,探照光束冷酷地掃過街巷,卻對角落裡的罪惡視若無睹——在資本的演算法中,這片沒有消費能力的貧民窟根本不值得浪費公關預算去維護治安。
李奧裹緊了單薄潮濕的外套,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積水的碎石路上。冰冷的雨水滲入衣領,刺激著肩膀與背部的挫傷,每走一步,肺部都伴隨著撕裂般的隱痛。口袋裡的三百美元在這種物價飛漲的世道,甚至不夠買一盒高階的生化止痛凝膠與消炎抗生素。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化作了傾盆暴雨,砸在廢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李奧的體溫開始下降,強烈的失溫感與傷口感染帶來的低燒讓他視野邊緣泛起陣陣黑暈。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街頭,在這片弱肉強食的鏽蝕區,昏倒在路邊的人不用半小時就會被黑市摘除器官販子洗劫一空,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轉身拐進了一條堆滿廢棄集裝箱的狹窄死巷。在巷底的一處坍塌工廠下方,隱藏著一座冷戰時期遺留下來的舊式防空掩體。十年前他剛踏入特技圈、無家可歸時,曾在那裡度過過幾個月,那是個極少有人知曉的避難所。
踩著沒過腳踝的冰冷污水,李奧穿過幾處鏽蝕嚴重的鋼筋拒馬,來到了防空洞厚重的減壓閥鐵門前。鐵門虛掩著,鎖鏈早已斷裂,內部黑洞洞的階梯向下延伸,散發著潮濕的泥土與陳年鐵鏽氣息。
李奧深吸了一口氣,閃身鑽進了防空洞,順手將沉重的鐵門拉合到只留一條微小的縫隙。
防空洞內一片死寂,只有洞頂水滴落下的答答聲在空曠的混凝土迴廊中迴盪。李奧靠在潮濕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粗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雨水泡軟的劣質香菸,抽出一根點燃。微弱的橘紅色火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動,映照出他那張線條如刀刻般凌厲、卻布滿疲憊與淤青的臉龐。
然而,就在他剛抽完半根菸的瞬間,他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動。
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鍛鍊出的極限感官,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那是沉重的金屬腳步聲,混雜著生化伺服電機運轉時特有的低頻嗡鳴,以及人類被堵住嘴巴發出的絕望嗚咽,正從防空洞更深處的地下二層隱隱傳來!
李奧瞬間掐滅了菸頭,將呼吸壓制到近乎停滯的微弱頻率。他的身體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肌肉緊繃,悄無聲息地沿著牆壁的死角向下潛行。
防空洞地下二層原本是一處物資儲存庫,此刻內部卻亮著幾盞臨時架設的刺眼鹵素工作燈。空氣中除了鐵鏽味,更瀰漫著一股濃烈至極的血腥味與高階軍用神經刺激劑的甜膩氣味。
李奧伏在通風管道下方的混凝土斷樑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前方的開闊空間。
只見五名身材魁梧、身穿防彈作戰服的壯漢正圍成一圈。這些人身上散發著極其危險的暴戾氣息,其中兩人的手臂經過了粗暴的二級生化改造,皮膚呈現出金屬般的灰黑色,肌肉纖維如鋼纜般扭曲隆起,機械關節處裸露著黃色的液壓管線——這是鏽蝕區最兇殘的黑幫組織「鐵血兄弟會」的標準標誌,直屬於那個被稱為「絞肉機」的生化狂人維克托·卡洛夫。
而在五人中央的水泥地上,一名穿著走私者皮夾克的男子正滿身是血地跪在地上,他的雙手十指已經被生生折斷,胸口塌陷,顯然遭受了極其殘酷的拷問。
「最後問你一次,弗林。」為首的一名生化改造人冷冷開口,他的半張臉覆蓋著粗糙的鈦合金面具,猩紅色的電子義眼在昏暗中旋轉對焦,聲音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從雲頂之眼運出來的那批第七代神經活性原料,被你藏在哪裡了?」
被稱為弗林的走私犯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發出神經質般的慘笑:「呸……葛雷格……你們這群奧林匹斯的走狗……我就算扔進哈德遜河餵魚……也不會給你們……」
「硬骨頭。可惜,在維克托老大眼裡,骨頭越硬,敲碎時的聲音越好聽。」
生化頭目葛雷格面無表情地抬起那隻粗壯的機械義肢右手。那隻手臂的五指瞬間變形,化作一把高速旋轉的合金鑽頭,伴隨著刺耳的電機尖嘯,直接對準了弗林的膝蓋!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瞬間在封閉的防空洞內炸裂!血肉與骨屑在狂暴的旋轉中四處飛濺,弗林的身體劇烈痙攣,隨後腦袋一歪,徹底失去了聲息。
「廢物,竟然疼死了。」葛雷格甩了甩機械手臂上的血跡,眼中滿是暴虐與煩躁,「搜他的身,把這座防空洞翻過來!那批貨價值五千萬信用點,要是找不到,維克托老大家裡的絞肉機今晚絞碎的就是我們的腦袋!」
其餘四名黑幫分子立刻散開,手持大口徑霰彈槍與探測儀,開始在防空洞內進行地毯式搜索。
隱藏在暗處的李奧眉頭緊鎖。這個防空洞的結構是單向迴廊,黑幫分子的搜索路線很快就會覆蓋他所在的退路。以他現在傷痕累累的凡人之軀,正面對抗五個全副武裝且擁有生化義體的暴徒,勝算幾乎為零。
他必須退,而且必須無聲無息地退。
李奧將全身重心壓在腳掌外側,利用特技跑酷中的「幽靈步」,緩慢而精準地向後方一處廢棄的通風豎井陰影中移動。每一步落下,都沒有發出哪怕一絲微塵落地的聲響。
然而,這座廢棄了數十年的防空洞結構早已嚴重老化腐蝕。
就在李奧的後腳跟踩上一塊看似堅固的鋼筋混凝土預製板時,板塊內部的鋼筋突然因承受不住微小的側向壓力而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喀吧」斷裂聲!
「誰在那裡?!」
葛雷格的電子義眼瞬間捕捉到了動態異常,猩紅的十字光標在零點零一秒內鎖定了李奧所在的陰影處!
「開火!格殺勿論!」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霰彈槍轟鳴瞬間撕裂了死寂!大口徑鹿彈如暴風雨般傾瀉而來,將李奧剛才藏身的混凝土樑打得碎屑狂飆、千瘡百孔!
在槍聲響起的剎那,李奧十年特技生涯中鍛鍊出的致命直覺再次救了他一命。他在鋼筋斷裂的瞬間就沒有試圖穩住身形,而是順著重力主動向後仰倒,整個人如同一張被狂風吹落的落葉,在密集的彈雨縫隙中貼地滑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彈幕!
但下方的地面卻在密集的槍擊震動與他的撞擊下徹底坍塌!
「轟隆——!」
年久失修的地面整塊崩解,李奧伴隨著數百公斤的碎石與斷裂的鋼筋,直直墜入了防空洞更深處的未知黑暗之中!
***
墜落大約持續了三秒鐘。
李奧在空中瘋狂調整姿態,連續踢踏兩側坍塌的牆壁以減緩下墜速度,最後雙手護頭,重重砸在了一處布滿厚厚灰塵的鋼鐵地板上。
強烈的撞擊讓他眼前金星狂冒,五臟六腑彷彿移位了一般,一口鮮血終於忍不住從嘴角溢出。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強忍著全身快要散架般的劇痛,迅速打量四周。
這裡不是普通的防空洞。
這裡是一座被塵封了至少十五年、規模宏大且充滿高科技冰冷質感的地下軍事基地。
四周的牆壁是由某種能夠吸收雷達波與能量輻射的黑色吸波合金打造,空氣中沒有泥土的腐臭,反而彌漫著一種極度純淨、甚至帶有微弱臭氧氣味的循環冷卻氣體。在基地的中央,排列著數十台早已斷電的大型主機伺服器,而在最深處的挑高控制台上,一座被重重強化防彈玻璃與冷卻液管道包圍的圓柱形密封艙,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微弱幽光。
上方傳來了黑幫分子暴躁的叫罵聲與重型切割機切開金屬的刺耳噪音,顯然他們很快就會順著坍塌的空洞追殺下來。
李奧咬著牙,用手撐著冰冷的地板站起身來。他的右腿在剛才的墜落中被鋼筋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順著褲管不斷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合金地板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血跡。
他踉蹌著走向中央的控制台,試圖尋找武器或是逃生通道。
然而,當他靠近那座散發幽光的密封艙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透過滿是凝結水珠的厚重防彈玻璃,李奧看清了裡面的東西——那不是機械,也不是常規的武器,而是一團彷彿擁有生命的、漆黑如墨的液態生化納米物質。
它靜靜地懸浮在淡藍色的低溫冷卻液中,內部隱隱流動著如星雲般微弱但狂暴的暗紅色能量脈衝。在密封艙下方的合金銘牌上,用雷射雕刻著一行已經被歲月侵蝕的軍工編號與代號:
【第七代神經共生作戰裝甲——代號:日蝕核心(ECLIPSE CORE)】
【狀態:沉睡(自適應生物宿主未鎖定)】
【警告:未經基因認證與極限神經耐受測試者,強行連結將導致大腦皮質瞬間燒毀。】
李奧怔怔地看著那團黑色的流體。不知為何,他體內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與那團流體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心跳不由自主地開始瘋狂加速,劇烈跳動的心臟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悶響。
十五年前……公立超級英雄全面退役的年代……這座基地,竟然是上一代守護者留下的禁忌遺產!
「砰!」
上方傳來一聲巨響,通往這層基地的通風閥門被生化黑幫用熱熔炸藥強行炸開!
「找到了!這底下竟然有個秘密基地!」葛雷格狂妄猙獰的笑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迴盪,「小子,你跑不掉了!維克托老大會非常高興用你的皮來做新沙發!」
腳步聲與拉動槍栓的聲音如催命符般急速逼近。
李奧看著密封艙,又看了一眼自己滿是鮮血與老繭的雙手。十年的特技生涯,他在無數次從高空墜落、在烈火中燃燒、在鋼筋水泥間搏命時,無數次問過自己:這樣苟延殘喘、替那些虛偽的偶像當替身,究竟是為了什麼?
難道凡人的極限,就注定只能在資本與超人類的腳下如同塵埃般被踐踏?
不。
他不想死得像個無名無姓的道具。
李奧的眼神中猛然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戾與決絕。他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跨上控制台,沾滿鮮血的右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狠狠按在了密封艙的手動緊急解除閥上!
「滴——!檢測到生物血液樣本導入!」
「神經活性掃描中……心率:185,痛覺耐受指數:極限級,肌肉記憶評級:完美肉體力學……」
「警告!宿主無超能力基因!神經連結過載風險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強制解除安全抑制器……日蝕核心,啟動!」
伴隨著系統冰冷的機械合成音,整座地下基地的燈光瞬間轉為刺目的血紅色警報!
密封艙內的冷卻液瞬間被高溫蒸發成白霧,防彈玻璃在一股狂暴無比的衝擊波中轟然爆碎!那團沉寂了整整十五年的黑色液態金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太古凶獸,在半空中發出一聲尖銳的神經嘯叫,化作漫天狂暴的黑色觸手,朝著李奧當頭撲來!
「啊啊啊啊啊——!」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瞬間吞噬了李奧的意識!
那不是肉體被撕裂的痛,而是數以億計的微型奈米神經突觸,如同一根根燒紅的鋼針,強行刺穿了他的皮膚、肌肉、骨骼,硬生生扎進了他的中樞神經系統與每一根大腦神經元之中!
黑色的液態金屬如活物般覆蓋了他的雙腿、軀幹、手臂,隨後化作一層充滿力量美感與流線型肌肉紋理的黑色生化裝甲,深沉的暗紅色能量紋路在裝甲表面如熔岩般急速亮起!
【神經連結率:10%……30%……70%……】
在極致的痛苦與瘋狂之中,無數破碎、狂暴、充斥著戰火與死亡的戰鬥記憶,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李奧的大腦!那是上一任裝甲宿主——某位在十五年前戰死的傳奇英雄臨死前最後的絕望與殺意!
凡人的意志在神級的戰鬥本能面前如同狂風暴雨中的孤舟,但李奧沒有屈服。他咬碎了牙齦,十年間在數千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鋼鐵意志在腦海中發出不屈的咆哮,硬生生頂住了這股恐怖的意識衝擊,將戰神的狂暴記憶死死踩在腳下!
「這具身體……」李奧在血色裝甲的頭盔內猛然睜開雙眼,漆黑的面甲上,兩道冰冷如刀鋒般的暗金色目鏡光芒驟然亮起,「是我的!」
【日蝕核心——第一階形態【陰影潛伏】,神經同調完成。】
地下二層的煙塵中,手持熱熔槍的葛雷格帶著四名生化暴徒衝破廢墟,槍口瞬間鎖定了控制台中央那個被黑色裝甲包裹的身影。
「那是甚麼鬼東西?開火!把他打成肉醬!」葛雷格驚怒交加地吼道。
剎那間,暴風雨般的重型火力再次咆哮,無數熾熱的子彈撕裂空氣,直奔李奧面門而去!
然而,在暗金色目鏡的視野中,這一切都慢得如同靜止。
李奧微微側頭,裝甲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殘酷至極的弧度。沉寂十五年的黑夜守護者遺產,在這一刻,終於迎來了它最致命的凡人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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