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負債開播
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北的雨剛停。
韓澈租的那間套房在萬華跟中正的交界,一棟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半年,房東說要修,一直沒修。房間不到六坪,牆壁貼著發黃的隔音泡棉,冷氣是窗型老機種,運轉時會發出像氣喘一樣的嗡鳴,滴下來的水準確地滴在床邊那個接水的藍色塑膠臉盆裡,答、答、答,每一下都像在倒數他的存款餘額。
桌上是一台螢幕邊框已經翹起來的二手筆電,旁邊散著幾張被揉爛的繳費單。最上面那張是台新銀行的學貸催繳通知,紅字印著「本期應繳金額:新臺幣18,320元,累積餘額:803,471元」。下面那張是房東用原子筆寫的紙條,字很醜,力透紙背:「韓先生,房租26000,已經遲五天,明天再不繳我就換鎖。勿自誤。」
韓澈,二十八歲,台灣大學物理學研究所碩士畢業,論文題目是《低溫電漿對非均勻磁場中帶電粒子的約束效應》,聽起來很厲害,厲害到畢業即失業。他把論文印出來墊便當,現在在補習班兼改考卷,一小時兩百八,還得被國中生問為什麼物理要學三角函數。他盯著那兩張紙,嘆了口氣,從冰箱裡拿出昨天沒喝完的冰釀咖啡,一口乾掉,苦得他整張臉皺起來。
「媽的,再這樣下去真的要去賣血了。」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厭世。
他面前,筆電螢幕亮著,OBS已經開啟,標題他改了三次,最後定案為一個很恥但很搏眼球的標題——【台大物理碩士深夜實測!中山橋下紅衣女鬼是真的嗎?物理超渡給你看】。直播平台是現在最紅的Twitch跟YouTube同步,封面是他用小畫家隨便P的,一個紅色剪影加上一把看起來像水管的東西。
他按下「開始直播」的那一秒,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右下角的觀看人數:3人。
彈幕區安靜了兩秒,然後飄出第一行字。
【鄉民A:台大物理碩士跑去抓鬼?笑死,物理系現在這麼難混?】
【路過的阿伯:主播房間好小,冷氣滴水聲ASMR?】
【深夜睡不著:又是一個要造假的靈異主播,劇本呢?紅衣女鬼在哪?】
韓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習慣性的、帶點自嘲的毒舌笑容。他把臉湊近那顆畫質只有720P的破舊Webcam,語氣懶洋洋的,卻又帶著一種被生活逼到牆角的破罐子破摔。
「各位晚安,歡迎來到全台北最窮、最邊緣、最負債的物理系靈異直播間。我是韓澈,負債八十萬的那個澈。」他拿起桌上的學貸單在鏡頭前晃了一下,「沒錯,你沒看錯,我真的是台大物理碩士,論文可以作證,但銀行不認論文,只認錢。所以今晚,我決定用我僅存的物理知識,來挑戰我們台北市最經典的都市傳說之一——中山橋下的紅衣女鬼。」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學著那些靈異節目的旁白:「據說,每到下雨後的凌晨,基隆河中山橋下的涵洞,就會出現一個穿著紅色洋裝、頭髮蓋住臉的女人,她會站在水邊一動也不動,只要你跟她對到眼,你就會被拉進水裡……很可怕對吧?但我個人認為,這百分之九十是集體幻覺加上地磁異常導致的電磁場殘留,也就是俗稱的——量子幽靈。」
彈幕立刻回應:
【哈哈哈量子幽靈是什麼啦,主播掰得有模有樣】
【物理超渡?是要用公式念經嗎?666】
【主播先把房租繳了吧,別被鬼繳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是林柏砲打來的視訊語音。韓澈接起來,畫面那頭是一個頂著鳥窩頭、穿著吊嘎、背景是滿滿泡麵碗的胖子。
「喂,阿澈!你真的要去喔?我跟你說那個地方邪門得很欸!我表哥的朋友的學長之前去那邊夜釣,說真的看到紅紅的影子飄過去,隔天就發高燒一個禮拜!」林柏砲的聲音又大又吵,完美充當氣氛組,「而且你那把什麼槍,真的有用嗎?不要到時候鬼沒打到,先把自己電死欸!」
韓澈把鏡頭轉向桌上那把被他稱為「雛形機」的東西。那根本不能叫槍,外觀是用PVC水管、銅線圈、舊微波爐拆下來的磁控管和一顆特斯拉線圈硬湊出來的,纏滿了黑色電工膠帶,握把的地方還用束帶固定了一顆行動電源,醜得像科展失敗的作品。
「這叫手作電磁脈衝槍,EPG-01,概念很簡單,」韓澈難得認真起來,眼神裡有身為物理人的固執,「如果靈體真的是殘留意識電磁場,是一種特定頻率的能量集合體,那只要製造出一個與它共振頻率完全相反、功率足夠強的脈衝,就能像噪音消除一樣把它對沖、瓦解。這不是玄學,這是波的干涉,懂嗎?High School Physics。」
【主播講得好像真的,差點就信了】
【工具人朋友出現了,感覺等等會先跑】
林柏砲在電話那頭乾笑:「是是是,你物理系最厲害。不過阿澈,你確定要現在去?凌晨一點多欸,捷運都收班了,你騎你那台破電動機車過去要多久?」
「十分鐘。沒人,剛好。」韓澈把那把醜槍塞進背包,順手抓起桌上的安全帽,「各位觀眾,與其在這間發霉套房裡等著被房東趕出去,不如去拼一把。有人氣就有打賞,有打賞就能繳房租。這很物理,很現實。走了,帶你們去看鬼。」
他關掉桌機直播,切換成手機直播,畫面劇烈晃動一下,然後是一段黑漆漆的樓梯。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衝下樓,推開公寓那扇生鏽的鐵門,外面的空氣帶著雨後的土味和機車廢氣的味道,潮濕、悶熱,卻比房間裡的霉味好多了。
巷口的便利商店還亮著慘白的日光燈。韓澈衝進去,從冰箱裡精準地抽出一瓶黑色包裝的冰釀咖啡——是他續命的唯一信仰。他「嗶」了悠遊卡結帳,店員是個打瞌睡的大夜班弟弟,看都沒看他一眼。
走出便利商店,他跨上那台改裝過的二手Gogoro,車殼被他貼滿了夜光貼紙,後座還綁著一個外送用的保溫箱,現在裡面裝的是直播用的腳架和那把脈衝槍。台北的凌晨一點半,馬路上只剩下零星的計程車和小黃,紅綠燈的秒數變得很長。他催下電門,馬達發出尖銳的嗡鳴,穿過西門町空無一人的街道,霓虹燈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倒映出扭曲的光。
越靠近中山橋,風就越冷。那是一種不正常的冷,明明是七月的台北,吹來的河風卻像十一月的陽明山,帶著一股鐵鏽和腐爛水草的腥味。手機直播的畫面開始出現細微的雜訊,彈幕也開始有人發現不對勁。
【主播你那邊訊號是不是變差了?畫面一直在抖】
【背景那個橋墩好黑,感覺真的有東西】
韓澈把車停在中山橋引道下的僻靜空地,這裡平常是釣客和遊民聚集的地方,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無力地照著。他架起手機腳架,把鏡頭對準橋下那個黑洞洞的涵洞。涵洞大概兩公尺高,裡面不斷滲出黑色的水,牆壁上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還有人用噴漆噴的「死」字,早就褪色。
他從背包裡拿出另一樣自製儀器——一個用舊收音機改裝的電磁場探測器,上面的指針原本應該是平穩的,此刻卻像瘋了一樣左右狂擺,喇叭裡傳出刺耳的、像指甲刮黑板的滋滋聲。
「看到了嗎?」韓澈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手在抖,「電磁讀數直接爆表,背景輻射是平常的三十倍。這地方的地磁絕對有問題,難怪會有所謂的『滯留』現象。這不是錯覺,是儀器在尖叫。」
他深吸一口氣,河邊的空氣冰得讓他的肺有點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變成白霧,在七月的夜裡,這太詭異了。腳下的泥土濕軟,滲進他的帆布鞋,冰冷的觸感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
然後,直播畫面,毫無預警地,扭曲了。
不是訊號不良的那種卡頓,而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直接干擾了光線本身。鏡頭前的空氣,像水波一樣盪漾了一下。涵洞最深處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先是一抹紅。
非常艷、非常不自然的紅,在那片黑綠色的青苔和污水背景中,紅得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接著,那抹紅慢慢地、慢慢地往外飄。沒有腳步聲,沒有水聲,它就是那樣平移出來,像是被無形的線吊著。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及地的紅色連身洋裝,洋裝的下襬已經被污水浸得發黑、破爛。她的頭髮很長,長到完全蓋住了臉,只露出一個慘白的下巴。她的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向一邊。
氣溫,在那一瞬間,降到了冰點。韓澈呼出的白霧變得濃重起來,而那個紅衣身影周圍的空氣,肉眼可見地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彈幕,炸了。
【乾乾乾乾乾那是什麼!!!】
【真的是紅衣女鬼!!!主播快跑啊啊啊!!!】
【媽呀我雞皮疙瘩起來了,這不是特效吧?也太真了吧!】
【主播別發呆了!她在看你!】
韓澈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量子幽靈、什麼波的干涉,在親眼看到那個違反所有物理常識的身影時,全都變成了廢紙。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心臟和喉嚨,讓他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他的本能告訴他——跑,現在就跑,騎上車頭也不要回地跑!
那個紅衣女鬼,緩緩地抬起了頭。
頭髮分開了一條縫,縫隙後面,不是人臉,而是一片絕對的、像黑洞一樣的黑暗,只有兩點暗紅色的光,像是殘存的瞳孔,死死地鎖定了韓澈。
一股無法形容的、帶著無盡怨恨與絕望的尖嘯聲,不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刺入腦髓,在韓澈的腦海裡炸開!那聲音讓他耳膜劇痛,眼前發黑,胃裡一陣翻騰。
就在他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泥濘裡,以為自己今晚真的要交代在這裡的時候——
【嗶——檢測到高強度殘留意識電磁場,頻率特徵:怨靈級,怨念強度:87%,威脅等級:中高】
【唯物破邪系統綁定成功。宿主:韓澈。】
【新手任務強制發布:請以科學手段超渡眼前之靈體。成功:獎勵100解析點數,解鎖初級商城。失敗:宿主將被怨念同化,抹殺。】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不帶任何起伏地,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同時,他的視網膜上,憑空浮現出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的淡藍色介面。上面用最簡潔的線條,標示出紅衣女鬼的核心——在她胸口的位置,有一個劇烈跳動的、暗紅色的能量光球,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核心頻率:7.83Hz之諧波畸變,需以42.7MHz高頻脈衝對沖】。
那聲音和畫面,像一盆冰水,強行把韓澈從極度的恐懼中拉了回來。
抹殺?開什麼玩笑,老子學貸都還沒繳完,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
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和求生慾的火,從他的胸口燒了起來。他猛地咬住舌尖,鐵鏽味在嘴裡蔓延,劇痛讓他清醒。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顫抖著手,從背包裡掏出了那把醜陋的、纏滿膠帶的電磁脈衝槍。
槍身很重,入手冰冷。行動電源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藍光。
紅衣女鬼發出第二聲更加尖銳的嘯叫,整個涵洞的污水都震動起來,她猛地朝韓澈撲了過來!速度快得不像人,紅色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那張被頭髮遮住的黑暗臉孔,距離韓澈只剩下不到五公尺!
「來啊!」韓澈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吼,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擰開冰釀咖啡的瓶蓋,將那冰到刺骨的黑色液體狠狠灌進嘴裡,咖啡因和苦味讓他渙散的瞳孔瞬間收縮聚焦,「少在那邊給我裝神弄鬼!老子今天就用物理——來超渡妳!」
他雙手握緊脈衝槍,槍口因為他的顫抖而劇烈晃動,但他還是死死地瞄準了系統標示的那個暗紅色核心。
他的拇指,扣在了那個用紅色按鈕充當的扳機上。
超載的電流通過自製線圈,發出令人牙酸的、越來越高亢的嗡鳴,槍口的前端,開始凝聚起一點不穩定的、滋滋作響的藍白色電光。
彈幕已經徹底瘋狂,整個直播間的人數從個位數,開始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他閉上眼,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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