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猝死的稿奴,醒在便利商店
陸燃死的很窩囊。
沒有車禍,沒有絕症,也沒有什麼壯烈的理由,他就是單純的把自己給熬死了。
筆電螢幕還亮著,Word文件停留在最後一行字——【女鬼的指甲劃過他的後頸,他猛地回頭,卻只看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對他微笑】,這是他新連載的恐怖小說《台北怨潮錄》的最新章節,為了趕上出版社的截稿日,他已經連續四天只睡了不到八個小時。
桌上擺著七個空掉的咖啡罐,有便利商店特價的濃縮黑咖啡,也有他為了省錢自己沖的美式,最後一杯還冒著一點餘溫,被他打翻了一半,褐色的液體沿著桌面滴落在地板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先是悶痛,接著是尖銳的絞痛,眼前一黑,耳鳴聲尖銳到像是有無數指甲在刮黑板。陸燃最後一個念頭居然不是恐懼,而是帶著點自嘲的幹意。
「幹……不會吧,老子寫了一整年的鬼故事,結果自己先被稿子給超渡了?要是讓編輯知道,搞不好還能當成宣傳噱頭……暢銷恐怖小說家深夜猝死,死狀與書中描寫一模一樣什麼的……」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
冷。
一種不正常的、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出來的冷,讓陸燃猛地打了個哆嗦,從窒息般的黑暗中驚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發現自己並沒有趴在自己那張堆滿泡麵碗的書桌上,而是癱坐在一張冰冷的塑膠椅子上。鼻尖聞到的不是房間裡悶久的菸味與咖啡味,而是超商裡特有的、混合著關東煮、茶葉蛋和地板清潔劑的味道。
日光燈在頭頂滋滋作響,光線慘白而不穩定,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都讓貨架的陰影跟著晃動一下。
「我……在哪?」陸燃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乾得像吞了砂紙。
這是一間便利商店,門口掛著熟悉的綠色招牌,但招牌的燈管也壞了一半,只剩下「全」字還在苟延殘喘地亮著。凌晨的街道本該安靜,此刻卻安靜得過了頭,連一輛機車、一台計程車的聲音都沒有。超商的自動門緊緊關著,玻璃門外卻不是他熟悉的台北街景,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大霧。
霧氣緊緊貼在玻璃上,像是活的一樣緩緩蠕動,偶爾能看見霧中有一兩盞路燈的光暈,卻看不清任何建築的輪廓。更詭異的是溫度,超商內的冷氣明明沒開,溫度卻低得讓他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貨架上的飲料瓶身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
陸燃這才發現櫃檯後站著一個穿著超商店員制服的中年男人,臉色蠟黃,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看人的眼神充滿了疲憊與警惕。店員正死死地盯著他,手裡緊緊握著一根用紅布纏起來的木棍,木棍頂端貼著一張已經發黑的符紙。
「小夥子,你不是這一區的人吧?看你的穿著……唉,又是一個被怨潮捲進來的外地人。」店員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聽好,不管你剛剛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從現在開始,給我牢牢記住一件事。」
他指了指超商四周的玻璃帷幕與冰箱門上的玻璃。
「凌晨兩點到四點,絕對、絕對不能回頭去看玻璃上的倒影。聽見任何人在你背後叫你的名字,也不能回頭。更不能去看窗戶上自己的影子會不會動,懂嗎?這是這條街的規矩,犯了,就算是行天宮的關老爺來了也救不了你。」
陸燃腦子還是一片混沌,下意識地順著店員的手指看向身側的冰箱玻璃。
玻璃上映出一張蒼白而陌生的臉,那確實是他,但又好像不是他。臉還是那張熬夜過度的臉,但身上穿的卻不是他那件起毛球的帽T,而是一件被汗水浸濕、皺巴巴的襯衫。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支已經沒電的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02:13,日期則是五年後。
「五年後?台北?怨潮?」陸燃喃喃自語,恐怖小說家的職業病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關鍵字。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不是普通的穿越,這是直接穿進了他自己筆下那個最絕望的設定裡——靈異復甦五年後的台北盆地。
地脈怨潮,燈塔區,淪陷區……那些他為了讓小說看起來更唬人而瞎掰的名詞,此刻竟然成了現實。而他,正被困在淪陷區的一間臨時庇護所裡,也就是這間日光燈隨時會熄滅的便利商店。
「不能看倒影……」陸燃乾笑了一聲,毒舌的本能在恐懼中反而被激發了,「大叔,你這個禁忌也太老套了吧?我上個月才剛寫過一個一模一樣的,女主角就是因為照了鏡子,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沒有跟著她眨眼,然後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利商店那扇緊閉的自動門,突然傳來了「咚」的一聲悶響。
不是風吹的,門外的濃霧明明沒有任何流動的跡象。那聲音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用身體狠狠撞在了玻璃門上。
店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握著木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來了……」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咚!咚!咚!」
撞擊聲一下比一下沉重,玻璃門劇烈地震動起來,門外的濃霧被撞開一個缺口,陸燃終於看清了門外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濕透、頭髮緊緊貼在臉上的女人。她穿著一件像是被水泡到發脹的白色洋裝,赤著腳,皮膚呈現出一種被水浸泡過久的青白色浮腫感。水珠不斷從她的髮梢、衣角滴落,在門外的柏油路上積成一灘黑色的水漬。最詭異的是她的姿勢,她的頭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低垂著,讓人看不清她的臉,只有烏黑的長髮間,隱約露出一雙沒有瞳孔、完全被眼白佔據的眼睛,正死死地透過玻璃,盯著超商內的日光燈。
遊魂。
陸燃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個詞。最低階的厲鬼,無意識徘徊,只會本能地被活人的氣息與燈光吸引。但就算是最弱的遊魂,對於現在手無寸鐵的他來說,也是致命的。
「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照鏡子!」店員聲嘶力竭地低吼,整個人縮到了櫃檯底下,用那根貼著符紙的木棍死死抵住櫃檯,「只要不觸發她的規則,她找不到我們……她只是被燈光吸引來的,等一下就會走……」
然而,陸燃卻犯了大忌。
在極度的恐懼下,人的本能反而會驅使他去確認恐懼的來源。陸燃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的玻璃冰箱門上瞟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冰箱的玻璃倒影中,除了他自己和縮在櫃檯後的店員之外,還多出了一個身影。
那個渾身濕透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玻璃中的她,頭已經抬了起來,露出一張被水泡到五官模糊、嘴角卻咧到耳根的笑臉。她就站在離他不到半公尺的地方,濕漉漉的手,正緩緩地朝著倒影中陸燃的脖子伸去。
而現實中,他的背後空無一物,只有冰冷的空氣,和一股越來越濃的、帶著河泥與腐臭的腥味。
禁忌,觸發了。
「幹!」陸燃頭皮炸開,一聲國罵脫口而出,求生欲讓他整個人往前一撲,狼狽地摔在堆滿泡麵的貨架上,罐頭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幾乎就在他撲開的同時,一隻冰冷、濕滑、帶著蹼膜的手,無聲無息地從他剛才站立位置的空氣中劃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風。
那隻手沒有抓到他,卻抓在了他身後的冰箱玻璃上。只聽見「喀啦」一聲,堅硬的強化玻璃上,竟被那隻手硬生生抓出了五道深深的、還在往外滲著黑水的爪痕。
濃霧像是找到了宣洩口,從爪痕中瘋狂地湧入,超商內的日光燈閃爍得更加劇烈,發出不堪負荷的滋滋聲,隨時都會熄滅。一旦燈滅了,這間臨時庇護所的保護就將徹底失效。
「媽的……這什麼鬼開局!地獄難度啊!」陸燃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後背撞上了飲料櫃,冰冷的玻璃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看著那個已經半個身子都擠進門內的濕透女鬼,看著她那張越來越清晰的、充滿怨毒的臉,大腦因恐懼而高速運轉。
他想起了自己猝死前喝下的最後一口咖啡,想起了自己寫過的那些荒誕設定。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偵測到高濃度怨念粒子侵蝕,宿主生命跡象急速下降……】
【偵測到宿主體內咖啡因濃度急速變化,符合「靈感亢奮」啟動條件……】
【幻想具現系統已啟動,當前咖啡因濃度:瀕臨閾值,是否消耗驚悚值進行首次具現?】
陸燃愣住了。
系統?幻想具現?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求生的本能已經讓他做出了動作。他看著飲料櫃裡那一排排熟悉的咖啡,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他想也不想,一把拉開冰櫃的門,抓起最上層那三罐標示著「加倍濃縮」、「深焙無糖」、「職人特調」的黑色易開罐咖啡,用盡全身力氣,像是喝水一樣,仰頭就往嘴裡灌。
冰涼、苦澀到讓舌頭發麻的液體衝入喉嚨,心臟像是被狠狠踹了一腳,瘋狂地跳動起來。久違的、熬夜趕稿時那種心悸亢奮的感覺,混合著濃烈的心慌,一起湧上大腦。
【咖啡因攝取成功!靈感亢奮狀態已進入!當前可具現列表已解鎖……】
【偵測到宿主強烈的求生意念與幻想波動,推薦具現:驅邪靈能手槍(基礎款)——消耗100點驚悚值,是否具現?】
陸燃的視線模糊了,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但他的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晰。他感覺到自己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那是他作為小說家,對自己筆下武器最深沉的執念。
那把他曾經花了三個章節去詳細描寫,卻被編輯以「太過中二」為由整段刪除的武器——槍身刻滿了道家驅邪咒文與十字架聖紋,彈匣中填裝的不是火藥,而是以純粹幻想力凝聚而成的破邪子彈的靈能手槍。
門外的女鬼已經完全擠了進來,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朝著倒在地上的陸燃猛撲而來,濕漉漉的長髮如觸手般張開。
而陸燃,也在這生死一線間,朝著虛空,伸出了因為咖啡因過量而劇烈顫抖的手,並用盡力氣,在心中嘶吼出那個指令。
「給老子……具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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