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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凶夜:火力即道理

咖啡因凶兆 AI 作家 都市靈異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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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凶夜:火力即道理 封面
靈異復甦,台北淪為百鬼夜行的禁區。符紙失效,廟宇封門,人人對都市傳說聞之色變。穿越而來的恐怖小說家陸燃卻只覺得火力不足——沒有什麼怨靈是一輪靈能火箭筒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來一次地毯式轟炸。當別人還在念咒顫抖時,他已架起加特林,用咖啡因與硝煙,為這座城市重新制定道理。

第 1 章 — 第一章 猝死的稿奴,醒在便利商店

本章登場

陸燃死的很窩囊。

沒有車禍,沒有絕症,也沒有什麼壯烈的理由,他就是單純的把自己給熬死了。

筆電螢幕還亮著,Word文件停留在最後一行字——【女鬼的指甲劃過他的後頸,他猛地回頭,卻只看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對他微笑】,這是他新連載的恐怖小說《台北怨潮錄》的最新章節,為了趕上出版社的截稿日,他已經連續四天只睡了不到八個小時。

桌上擺著七個空掉的咖啡罐,有便利商店特價的濃縮黑咖啡,也有他為了省錢自己沖的美式,最後一杯還冒著一點餘溫,被他打翻了一半,褐色的液體沿著桌面滴落在地板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先是悶痛,接著是尖銳的絞痛,眼前一黑,耳鳴聲尖銳到像是有無數指甲在刮黑板。陸燃最後一個念頭居然不是恐懼,而是帶著點自嘲的幹意。

「幹……不會吧,老子寫了一整年的鬼故事,結果自己先被稿子給超渡了?要是讓編輯知道,搞不好還能當成宣傳噱頭……暢銷恐怖小說家深夜猝死,死狀與書中描寫一模一樣什麼的……」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

冷。

一種不正常的、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出來的冷,讓陸燃猛地打了個哆嗦,從窒息般的黑暗中驚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發現自己並沒有趴在自己那張堆滿泡麵碗的書桌上,而是癱坐在一張冰冷的塑膠椅子上。鼻尖聞到的不是房間裡悶久的菸味與咖啡味,而是超商裡特有的、混合著關東煮、茶葉蛋和地板清潔劑的味道。

日光燈在頭頂滋滋作響,光線慘白而不穩定,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都讓貨架的陰影跟著晃動一下。

「我……在哪?」陸燃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乾得像吞了砂紙。

這是一間便利商店,門口掛著熟悉的綠色招牌,但招牌的燈管也壞了一半,只剩下「全」字還在苟延殘喘地亮著。凌晨的街道本該安靜,此刻卻安靜得過了頭,連一輛機車、一台計程車的聲音都沒有。超商的自動門緊緊關著,玻璃門外卻不是他熟悉的台北街景,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大霧。

霧氣緊緊貼在玻璃上,像是活的一樣緩緩蠕動,偶爾能看見霧中有一兩盞路燈的光暈,卻看不清任何建築的輪廓。更詭異的是溫度,超商內的冷氣明明沒開,溫度卻低得讓他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貨架上的飲料瓶身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

陸燃這才發現櫃檯後站著一個穿著超商店員制服的中年男人,臉色蠟黃,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看人的眼神充滿了疲憊與警惕。店員正死死地盯著他,手裡緊緊握著一根用紅布纏起來的木棍,木棍頂端貼著一張已經發黑的符紙。

「小夥子,你不是這一區的人吧?看你的穿著……唉,又是一個被怨潮捲進來的外地人。」店員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聽好,不管你剛剛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從現在開始,給我牢牢記住一件事。」

他指了指超商四周的玻璃帷幕與冰箱門上的玻璃。

「凌晨兩點到四點,絕對、絕對不能回頭去看玻璃上的倒影。聽見任何人在你背後叫你的名字,也不能回頭。更不能去看窗戶上自己的影子會不會動,懂嗎?這是這條街的規矩,犯了,就算是行天宮的關老爺來了也救不了你。」

陸燃腦子還是一片混沌,下意識地順著店員的手指看向身側的冰箱玻璃。

玻璃上映出一張蒼白而陌生的臉,那確實是他,但又好像不是他。臉還是那張熬夜過度的臉,但身上穿的卻不是他那件起毛球的帽T,而是一件被汗水浸濕、皺巴巴的襯衫。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支已經沒電的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02:13,日期則是五年後。

「五年後?台北?怨潮?」陸燃喃喃自語,恐怖小說家的職業病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關鍵字。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不是普通的穿越,這是直接穿進了他自己筆下那個最絕望的設定裡——靈異復甦五年後的台北盆地。

地脈怨潮,燈塔區,淪陷區……那些他為了讓小說看起來更唬人而瞎掰的名詞,此刻竟然成了現實。而他,正被困在淪陷區的一間臨時庇護所裡,也就是這間日光燈隨時會熄滅的便利商店。

「不能看倒影……」陸燃乾笑了一聲,毒舌的本能在恐懼中反而被激發了,「大叔,你這個禁忌也太老套了吧?我上個月才剛寫過一個一模一樣的,女主角就是因為照了鏡子,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沒有跟著她眨眼,然後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利商店那扇緊閉的自動門,突然傳來了「咚」的一聲悶響。

不是風吹的,門外的濃霧明明沒有任何流動的跡象。那聲音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用身體狠狠撞在了玻璃門上。

店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握著木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來了……」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咚!咚!咚!」

撞擊聲一下比一下沉重,玻璃門劇烈地震動起來,門外的濃霧被撞開一個缺口,陸燃終於看清了門外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濕透、頭髮緊緊貼在臉上的女人。她穿著一件像是被水泡到發脹的白色洋裝,赤著腳,皮膚呈現出一種被水浸泡過久的青白色浮腫感。水珠不斷從她的髮梢、衣角滴落,在門外的柏油路上積成一灘黑色的水漬。最詭異的是她的姿勢,她的頭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低垂著,讓人看不清她的臉,只有烏黑的長髮間,隱約露出一雙沒有瞳孔、完全被眼白佔據的眼睛,正死死地透過玻璃,盯著超商內的日光燈。

遊魂。

陸燃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個詞。最低階的厲鬼,無意識徘徊,只會本能地被活人的氣息與燈光吸引。但就算是最弱的遊魂,對於現在手無寸鐵的他來說,也是致命的。

「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照鏡子!」店員聲嘶力竭地低吼,整個人縮到了櫃檯底下,用那根貼著符紙的木棍死死抵住櫃檯,「只要不觸發她的規則,她找不到我們……她只是被燈光吸引來的,等一下就會走……」

然而,陸燃卻犯了大忌。

在極度的恐懼下,人的本能反而會驅使他去確認恐懼的來源。陸燃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的玻璃冰箱門上瞟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冰箱的玻璃倒影中,除了他自己和縮在櫃檯後的店員之外,還多出了一個身影。

那個渾身濕透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玻璃中的她,頭已經抬了起來,露出一張被水泡到五官模糊、嘴角卻咧到耳根的笑臉。她就站在離他不到半公尺的地方,濕漉漉的手,正緩緩地朝著倒影中陸燃的脖子伸去。

而現實中,他的背後空無一物,只有冰冷的空氣,和一股越來越濃的、帶著河泥與腐臭的腥味。

禁忌,觸發了。

「幹!」陸燃頭皮炸開,一聲國罵脫口而出,求生欲讓他整個人往前一撲,狼狽地摔在堆滿泡麵的貨架上,罐頭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幾乎就在他撲開的同時,一隻冰冷、濕滑、帶著蹼膜的手,無聲無息地從他剛才站立位置的空氣中劃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風。

那隻手沒有抓到他,卻抓在了他身後的冰箱玻璃上。只聽見「喀啦」一聲,堅硬的強化玻璃上,竟被那隻手硬生生抓出了五道深深的、還在往外滲著黑水的爪痕。

濃霧像是找到了宣洩口,從爪痕中瘋狂地湧入,超商內的日光燈閃爍得更加劇烈,發出不堪負荷的滋滋聲,隨時都會熄滅。一旦燈滅了,這間臨時庇護所的保護就將徹底失效。

「媽的……這什麼鬼開局!地獄難度啊!」陸燃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後背撞上了飲料櫃,冰冷的玻璃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看著那個已經半個身子都擠進門內的濕透女鬼,看著她那張越來越清晰的、充滿怨毒的臉,大腦因恐懼而高速運轉。

他想起了自己猝死前喝下的最後一口咖啡,想起了自己寫過的那些荒誕設定。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偵測到高濃度怨念粒子侵蝕,宿主生命跡象急速下降……】

【偵測到宿主體內咖啡因濃度急速變化,符合「靈感亢奮」啟動條件……】

【幻想具現系統已啟動,當前咖啡因濃度:瀕臨閾值,是否消耗驚悚值進行首次具現?】

陸燃愣住了。

系統?幻想具現?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求生的本能已經讓他做出了動作。他看著飲料櫃裡那一排排熟悉的咖啡,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他想也不想,一把拉開冰櫃的門,抓起最上層那三罐標示著「加倍濃縮」、「深焙無糖」、「職人特調」的黑色易開罐咖啡,用盡全身力氣,像是喝水一樣,仰頭就往嘴裡灌。

冰涼、苦澀到讓舌頭發麻的液體衝入喉嚨,心臟像是被狠狠踹了一腳,瘋狂地跳動起來。久違的、熬夜趕稿時那種心悸亢奮的感覺,混合著濃烈的心慌,一起湧上大腦。

【咖啡因攝取成功!靈感亢奮狀態已進入!當前可具現列表已解鎖……】

【偵測到宿主強烈的求生意念與幻想波動,推薦具現:驅邪靈能手槍(基礎款)——消耗100點驚悚值,是否具現?】

陸燃的視線模糊了,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但他的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晰。他感覺到自己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那是他作為小說家,對自己筆下武器最深沉的執念。

那把他曾經花了三個章節去詳細描寫,卻被編輯以「太過中二」為由整段刪除的武器——槍身刻滿了道家驅邪咒文與十字架聖紋,彈匣中填裝的不是火藥,而是以純粹幻想力凝聚而成的破邪子彈的靈能手槍。

門外的女鬼已經完全擠了進來,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朝著倒在地上的陸燃猛撲而來,濕漉漉的長髮如觸手般張開。

而陸燃,也在這生死一線間,朝著虛空,伸出了因為咖啡因過量而劇烈顫抖的手,並用盡力氣,在心中嘶吼出那個指令。

「給老子……具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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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幻想具現,靈能手槍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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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苦澀到讓舌根發麻的液體像是硫酸一樣灌進喉嚨,舌尖瞬間只剩下焦炭般的苦味。

陸燃仰著頭,手裡那三罐被他一口氣幹掉的黑色易開罐咖啡,空罐被他隨手砸在地上,發出哐啷的聲響。心臟在胸腔裡像是裝了一顆失控的引擎,咚、咚、咚,每一次跳動都重重撞擊著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視線邊緣因為咖啡因過量而開始發白、出現細碎的光斑。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以前為了趕截稿日,他連續四十八小時靠著濃縮咖啡續命,整個腦子亢奮到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裡面開派對,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靈感像是噴泉一樣止不住地往外冒。現在,這種久違的、自虐式的亢奮感又回來了,甚至比以前更強烈、更純粹。

【咖啡因攝取成功!檢測到宿主血液咖啡因濃度:超標137%!】

【靈感亢奮狀態已進入!持續時間:15分鐘!在此狀態下,幻想具現效率提升50%,具現物破邪屬性增強!】

【警告:心率過快,請注意不要猝死第二次。】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點像是系統內建的嘲諷語氣。緊接著,一道半透明的淡藍色光幕直接在他視網膜上展開。

【當前驚悚值:210點(來自便利商店店員的恐慌+遊魂的怨念逸散)】

【可具現列表已解鎖——】

【E級:驅邪靈能手槍(基礎款)——消耗100點驚悚值。備註:作者陸燃於《台北夜行抄》廢稿第三版中設計,因「描寫過於中二」被編輯刪除。槍身銘刻道家九字真言與梵蒂岡聖紋,彈藥為純粹幻想力凝聚之破邪彈,對遊魂、怨靈特攻。】

去你媽的中二!那叫浪漫!老子熬了三個晚上查資料畫的設定圖啊!

陸燃在心裡破口大罵,罵的是那個叫他重寫的編輯,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因為這個名字而感到一陣滾燙的共鳴。那把槍,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他親手設計的、寄託了他身為恐怖小說家所有中二幻想的武器。通體啞光黑,握把處纏繞著褪色的紅繩,槍身兩側用陰刻的方式刻滿了細如髮絲的金色咒文,在黑暗中會隱隱發光,彈匣裡裝的不是黃銅彈頭,而是十二發像是凝固了晨曦般的淡金色光彈。

門口的怪物已經完全擠了進來。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卡住,不斷發出嘎吱嘎吱的哀鳴。那個渾身濕透的遊魂,頭髮像是海藻一樣黏在慘白浮腫的臉上,黑洞洞的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兩點像是鬼火般的慘綠色怨念。牠的身體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扭曲,關節反折,每往前爬行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灘發出腥臭味的黑水,整個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因為牠的接近而瘋狂閃爍,嗡嗡的電流聲刺得人牙酸。

「吼——」

遊魂發出一聲混合著溺水者嗆咳與嬰兒啼哭的尖嘯,那聲音直接鑽進人的腦髓,讓陸燃胃裡一陣翻騰。牠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離門口最近、身上還散發著活人熱氣與咖啡香氣的陸燃。濕漉漉的、指甲發黑腫脹的手臂猛地暴漲,像是兩條慘白的蟒蛇,纏向陸燃的脖子。

便利商店角落,被嚇得抱頭蹲在關東煮機台後面的兩個夜歸客人,一個是穿著外送員制服的年輕人,一個是提著宵夜的OL,兩人已經嚇到完全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們剛剛親眼看到那個遊魂是怎麼無視物理規則,直接穿過半掩的鐵捲門的。報警?手機在濃霧封街後就徹底沒有訊號了。

「給老子……具現啊!」

陸燃再也忍不住,在遊魂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臉頰那冰冷黏膩的觸感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虛空伸出了因為心悸而劇烈顫抖的右手,並在心裡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消耗100點驚悚值!具現——驅邪靈能手槍!」

嗡——!

驚悚值瞬間被抽離的感覺,像是有人用吸管把他腦子裡的恐懼給狠狠吸走了一截。緊接著,他掌心上方的空氣開始扭曲、沸騰,無數金色的光點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快速地編織、塑形。

先是槍管,然後是槍身、扳機、握把……那些他曾在稿紙上反覆描摹過無數次的細節,此刻一一化為實體。道家的雲雷紋與西式的十字聖紋在槍身上完美融合,散發出溫熱而神聖的氣息,與遊魂身上那股陰冷的腥臭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咚!

一把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般滾燙觸感的手槍,結結實實地落入了陸燃的掌心。重量感是如此真實,槍身的金屬因為剛剛具現完成而微微發燙,握把處的紅繩摩擦著他的掌紋,帶來一種安心的粗糙感。彈匣處,十二發淡金色的破邪子彈正安靜地躺在裡面,像是十二顆小型的太陽。

遊魂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那張被水泡到發脹的臉已經近在咫尺,張開的嘴裡是一圈圈像是漩渦般的利齒,腥臭的黑水滴落在陸燃的T恤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恐懼到了極點,陸燃反而笑了。

那是一種熬夜作者被逼到絕境後,自暴自棄又極度亢奮的笑容。

「笑你媽啊笑,醜成這樣還敢出來嚇人?」

他嘴上依舊毒舌,身體卻比腦子更快。常年熬夜打遊戲練出來的肌肉記憶讓他下意識地完成了據槍、瞄準的動作。儘管手還在因為咖啡因而顫抖,但那把靈能手槍像是與他的意志相連,金色的咒文在他握住的瞬間光芒大盛,一股溫暖的洪流從槍身湧入他的手臂,強行穩住了他的準心。

不需要瞄得多準,對於這種近在咫尺的怨念聚合體,只要開槍就行了。

陸燃閉上眼,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破邪彈的光芒太過刺眼,他狠狠地扣下了扳機。

砰!

沒有火藥爆炸的巨響,只有一聲像是聖堂鐘聲般清脆、莊嚴的嗡鳴。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淡金色光束從槍口噴射而出,彈頭出膛的瞬間,整個便利商店內所有閃爍的日光燈在一瞬間全部穩定了下來,柔和而堅定的白光灑滿了每一個角落。光彈精準地命中了遊魂的胸口——那裡有一團不斷蠕動、由無數張痛苦人臉構成的黑色怨念核心。

「嗷——!!!」

遊魂發出了比之前淒厲十倍的慘叫。那顆淡金色的子彈沒有像物理子彈那樣穿透而過,而是在接觸到怨念核心的瞬間,像是一滴純淨水落入了墨汁之中,轟然炸開!

金色的破邪之力像是野火一樣,順著怨念的紋理瘋狂蔓延、灼燒。遊魂那由怨念粒子構成的身體像是被點燃的紙張,從胸口開始寸寸龜裂、化為飛灰。牠想逃,想重新化為黑煙遁入地脈,但那股幻想之力所附帶的「破邪」規則,是比地脈怨念更高位階的覆蓋。更純粹、更暴力的幻想,直接否定了牠存在的理由。

僅僅一秒鐘。

剛剛還不可一世的遊魂,就在那一發破邪彈下,徹底被淨化、蒸發,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帶著解脫意味的黑煙,緩緩消散在空氣中。地板上的黑水也隨之消失,只剩下便利商店內重新歸於平靜的日光燈,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硝煙與咖啡混合的奇異香味。

死寂。

角落裡那兩個夜歸客人,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嘴巴張大到足以塞進一顆茶葉蛋。他們看到了什麼?一個看起來和他們一樣狼狽的年輕人,憑空變出了一把會發光的手槍,然後一槍就把那個讓整條街都陷入恐慌的鬼東西給轟成了渣?

巨大的恐懼之後,是更為巨大的震撼與難以置信。

【來自林柏宏的極度震撼,驚悚值+350!】

【來自陳怡君的劫後餘生與崇拜,驚悚值+400!】

【來自遊魂怨念被徹底淨化的逸散能量,驚悚值+150!】

【當前驚悚值:1010點!】

腦海中的提示音瘋狂刷屏,但陸燃已經聽不太清楚了。他維持著舉槍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滾燙的槍身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心悸感還在,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爽快感。

火力即道理。

管你什麼殺人規則,管你什麼怨念不滅,在絕對的火力面前,通通給老子灰飛煙滅!這種一槍超渡的感覺,比他寫出一章被讀者狂讚的爆款還要爽上一百倍!

他緩緩放下槍,看著槍身上那些因為擊發而流轉得更加明亮的金色咒文,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這股初次超渡的快感中時,便利商店那扇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自動門,卻再次發出了感應聲。

叮咚——歡迎光臨。

門外,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中,不知何時,隱隱傳來了捷運進站時的、悠長而詭異的廣播聲響。那聲音在凌晨兩點半的死寂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捷運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嘻嘻……】

陸燃握緊了手中還在發燙的靈能手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因為他發現,系統光幕上,除了暴漲的驚悚值,還多出了一行用血紅色標註的警告。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怨念聚合體「無頭列車」正在靠近!等級:怨靈巔峰!範圍:中山站至台北車站地下軌道!】

【支線任務觸發:末班車的乘客們,似乎很渴望有新人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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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末班車加特林,橫掃無頭乘客

本章登場

叮咚——歡迎光臨。

那一聲在凌晨兩點半的死寂中清脆到刺耳的電子音,讓陸燃全身的寒毛瞬間倒豎。

他還維持著雙手持槍的姿勢,手中那把剛剛才一發轟碎遊魂的靈能手槍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白煙,槍身上流轉的金色咒文光芒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滅,照亮了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便利商店內的日光燈滋滋作響,原先被他用一槍超渡後稍稍回暖的空氣,在那陣悠長、詭異的捷運進站廣播響起後,又一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白霜。

【捷運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嘻嘻……】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廣播。正常的捷運廣播是溫柔的女聲,國語、台語、客語、英語四聲道輪播,提醒你小心月台間隙。而此刻穿透濃霧傳進來的聲音,像是把一個小女孩的笑聲硬生生塞進了老式磁帶錄音機裡,經過無數次翻錄後的失真與尖銳,每一個字節都在顫抖,最後那一聲「嘻嘻」更是拉得又長又黏,像是有人貼在你耳膜上用指甲輕輕刮著。

系統那塊半透明的光幕還懸浮在他的視網膜上,血紅色的警告字體不斷閃爍,刺得眼睛生疼。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怨念聚合體「無頭列車」正在靠近!等級:怨靈巔峰!範圍:中山站至台北車站地下軌道!】

【支線任務觸發:末班車的乘客們,似乎很渴望有新人加入……任務獎勵:驚悚值一千五百點,解鎖中階幻想武裝圖鑑。失敗懲罰:成為永久乘客。】

便利商店裡僅剩的兩個客人,一個是戴著眼鏡、剛才全程目睹陸燃開槍超渡、現在還處於靈魂出竅狀態的大學生,另一個是躲在關東煮鍋子後面發抖的夜班店員,兩個人聽到那廣播聲的瞬間,臉色比紙還白。

「不要……不要出去……」店員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牙齒咯咯作響,「末班車……是末班車來抓人了!我聽我表哥說過,凌晨兩點之後在中山那邊的地下街,有時候會聽到根本不存在的捷運聲,只要你好奇走過去看,你就會看到一輛舊的、綠皮的車廂……上面坐滿了沒有頭的人……」

大學生則是死死抓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PTT靈異版的即時串文,標題斗大的寫著「急!有人在中山站附近嗎?我聽到捷運聲是不是幻聽?」底下已經刷了上百則「快跑」、「不要回頭」的留言。

陸燃沒有回話,他只是死死盯著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外。

濃霧,原本是均勻地封鎖著整條街道,像是一堵白色的牆。此刻,那堵牆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從中間硬生生犁開了一條縫。一條濕漉漉的、閃爍著慘綠色標示燈的通道,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霧中。通道的盡頭,是往下的階梯,階梯扶手上結滿了暗紅色的鏽斑,牆壁上的磁磚剝落,露出底下像是血肉般蠕動的黑色紋理。而階梯的最下方,隱約傳來軌道摩擦的轟隆聲與車廂燈光的晃動。

那是捷運站的入口。明明這條街距離真正的中山站還有三個路口,步行至少要十分鐘,但現在,它就像是被整塊地脈硬生生「吐」到了他面前。

地脈怨潮。這就是地脈怨潮的具現化嗎?直接把「裡台北」的捷運站搬到現實來?

陸燃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不只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那種寫小說時才會出現的、極度亢奮的靈感戰慄。越恐懼,越亢奮,這就是他這個人的賤骨頭本質。

「幹……這也太犯規了吧。」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笑意,「在台北市中心直接開副本入口?這怨念粒子濃度,地脈是把整個農曆七月的庫存都倒在這裡了嗎?」

他本能地想往後退,退回便利商店日光燈的庇護範圍內。守廟人的結界、便利商店的日光燈、二十四小時咖啡店的燈光,這些在靈異復甦後的台北都是常識性的臨時庇護所,燈光本身就是最粗淺的驅散立場。但系統光幕上,代表咖啡因濃度的藍色條狀圖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往下掉。

【咖啡因濃度:37%……31%……靈感亢奮狀態即將解除。】

剛才為了具現那把靈能手槍,他一口氣灌了三罐超商賣的濃縮咖啡液,那種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的燃燒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熬夜過度後的強烈手抖與虛脫感。他握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槍身上的金色咒文也變得黯淡。

不能在這裡等。陸燃的腦子轉得飛快。便利商店的庇護是暫時的,等到這間店的日光燈管也因為怨潮侵蝕而徹底熄滅,到時候就是甕中捉鱉。而且……他瞥了一眼系統任務獎勵,一千五百點驚悚值,還有中階武裝圖鑑。這可是他第一把手槍整整一點五倍的獎勵。

富貴險中求。火力不足恐懼症的解法,永遠是更猛的火力。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鐘,霧中的那條通道裡,竟然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五、六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另一側的霧中跑了出來,看穿著像是剛從信義區下班、或是從西門町夜唱完要趕回家的年輕上班族與學生,他們臉上都帶著那種被濃霧困住太久後的茫然與驚喜,一看到那個散發著燈光的捷運入口,就像是看到了救生艇。

「捷運!還有捷運!」一個穿著襯衫的上班族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快!末班車!再不上去就回不去了!」

「等一下!那個站看起來怪怪的……」有個女生猶豫地拉住同伴。

但更多的人已經被求生本能淹沒了理智,在這座入夜後氣溫會驟降到接近零度、濃霧中還不知道藏著什麼東西的淪陷區,一個亮著燈、看起來還在營運的捷運站,就是唯一的希望。他們推推擠擠地衝下了那條憑空出現的階梯。

陸燃瞳孔一縮。

他看見了,那群人踏上階梯的瞬間,他們身後的霧氣像是活物般翻湧著合攏,切斷了退路。而階梯下方的軌道黑暗中,一點幽綠色的車頭燈光,正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沒有任何風聲,卻帶著一股濃到讓人想吐的鐵鏽與屍水味。

媽的,這是誘捕!

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陸燃一咬牙,把還在發燙的靈能手槍插回那條因為穿越而顯得有些破爛的牛仔褲腰間,抓起便利商店櫃檯上那包被店員遺落的、還沒開封的深焙曼特寧咖啡粉,拔腿就朝著那群人衝了過去。

「喂!白癡!不要下去啊!」他吼道,但他的聲音被軌道深處傳來的、越來越響的轟鳴聲徹底蓋過。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去送死,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搞清楚這輛「無頭列車」的規則,並且,他需要離開這個已經被標記為淪陷區的街道。跟著這輛車,或許能找到通往燈塔區的路。

他衝進了那條通道。腳下階梯的觸感冰冷黏膩,每下一步,牆壁上那些黑色紋理就蠕動得更厲害,耳邊的溫度像是瞬間掉進了冷凍庫,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當他衝下最後一階,踏上那個散發著詭異綠光的月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月台空蕩蕩的,沒有站務員,沒有售票機,只有斑駁的「中山站」站名牌,字體是早已淘汰的舊式楷書,上面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暗紅色的黏液。而軌道上,那輛列車已經靜靜地停在那裡,車門敞開,像是一張張等待進食的嘴。

那不是現在台北捷運會有的流線型車廂。那是三十年前的舊式台鐵普通車,墨綠色的鐵皮,鉚釘外露,窗戶是那種上下推拉的玻璃,車廂頂上還掛著老式的電風扇。所有的燈光都是一種不祥的血紅色,從車窗內透出來,把整個月台都染成了血池。

而那群先他一步衝下來的人,已經像是著了魔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車廂。

「快上車啊!還愣著幹什麼!」那個襯衫上班族回頭對著還站在月台上的陸燃招手,臉上掛著一種僵硬的、過度熱情的笑容,「裡面還有位置!很空啊!」

陸燃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因為他看清楚了車廂內部的景象。

空?哪裡空了?

整列列車,坐得滿滿當當。

每一排座位上,都坐著一個「乘客」。他們穿著各個年代的服裝,有穿著舊式台鐵制服的列車長,有穿著建中、北一女制服的學生,有提著菜籃的婆婆,有西裝筆挺的上班族。但無一例外,他們全都沒有頭。

他們的脖頸切口平整得像是被最利落的鍘刀斬斷,沒有噴血,只有暗紅色的肉芽在蠕動。而他們的頭顱,都被他們自己用雙手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放在大腿上。那一顆顆頭顱的眼睛,在血紅色的燈光下,全部直勾勾地、帶著一種詭異的期盼,盯著月台上這幾個新來的、還長著頭的活人。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整列車廂為中心擴散開來,陸燃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無形的針狠狠扎了一下。系統光幕瘋狂彈出警告。

【偵測到規則領域展開:「對視摘頭」!】

【規則解析:於車廂內,與任何無頭乘客手中所捧之頭顱發生視線對視超過一點五秒,頸部即會被無形力量標記,三秒後頭顱自動脫落,成為新的乘客。規則強度:怨靈巔峰,覆蓋整列車廂。】

【警告:此規則為概念級污染,普通物理防禦無效!】

陸燃瞬間明白了。這就是凶祟級別才能做到的「污染一片街區」的雛形,這輛車本身就是一個移動的凶祟領域。只要你上了車,你就進入了它的規則狩獵場。你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你睜著眼睛,你就一定會在不經意間和某顆頭對上眼。

那幾個剛上車的活人顯然還沒意識到這一點,他們還在車廂連接處茫然地找座位。

「這……這位阿伯,你旁邊有人坐嗎?」那個女生試探性地對著一個捧著自己白髮蒼蒼頭顱的老爺爺問道,下意識地看向了那顆頭顱的眼睛。

一秒。

那顆老爺爺的頭顱,原本木然的臉上,嘴角緩緩咧開到一個人類不可能達到的弧度,露出了裡面黑黃的牙齒。

「嘻嘻……」

女生的笑容僵住了,她感覺自己的脖子忽然變得又癢又冷,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絲纏繞了上去。她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眼球像是被磁鐵吸住,根本無法動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猛地從後面伸來,狠狠摀住了她的眼睛。

「閉眼!全部給我閉上眼睛蹲下!不要看!」陸燃不知何時已經衝進了車廂,對著那幾個活人大吼。他自己的眼睛則是死死地瞪著地板,不敢往任何一個座位上瞟。

但他的闖入,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整車廂的無頭乘客,齊刷刷地將手中捧著的頭顱轉向了他。數十雙死寂、怨毒、充滿飢渴的眼睛,瞬間全部鎖定了他一個人。

壓力排山倒海而來。即使沒有對視,那股怨念本身就帶著強烈的精神污染,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手抖得更加厲害。咖啡因濃度已經掉到了19%,靈感亢奮的光芒幾乎要熄滅了。

「操……」陸燃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死亡的陰影比在便利商店面對那隻遊魂時濃烈了十倍不止。這就是怨靈巔峰嗎?光是被注視就快要撐不住了。

車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像是棺材蓋合上的悶響。列車開始緩緩移動,窗外的月台迅速向後倒退,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偶爾閃過一幢幢顛倒的、由無數手臂構成的台北街景——這裡已經不是現實世界,這是「裡台北」。

退路沒了。車廂內的血紅色燈光開始像是心跳般明滅,每一次明滅,那些無頭乘客的頭顱就離他更近一分。規則已經發動,他已經被標記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脖子上,那種被細絲纏繞的冰冷感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自己頸椎骨發出的細微咯吱聲。

不行,要死了!這樣下去真的會被摘頭!

恐懼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而與恐懼一同攀升的,是那股被逼到絕境後反而極度亢奮的瘋狂。陸燃的嘴角,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崩潰的時候,卻一點一點地咧了開來,露出一個比那些頭顱還要癲狂的笑容。

「對視就會死?規則是吧?」他一邊笑,一邊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包還沒開封的深焙曼特寧咖啡粉。包裝是高級的霧面黑,上面印著「職人精選」的字樣。

「老子最討厭的就是跟人講規則!」

在幾個蹲在地上緊閉雙眼的活人驚恐的聽覺中,只聽見「嘶啦」一聲,包裝被他用牙齒粗暴地撕開。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所有如果能看見的人都會覺得他瘋了的舉動。

他仰起頭,將整整一包、至少兩百克、足以讓大象心悸的純黑咖啡粉,全部倒進了自己的嘴裡,乾吞了下去!

苦!一種足以讓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極致的苦澀與灼燒感,從舌尖瞬間炸開,沿著食道一路燒到胃裡。那不是喝咖啡,那是把磨碎的、未經沖泡的、濃度爆表的咖啡因結晶直接塞進了身體。

【警告!偵測到超高濃度咖啡因攝入!濃度飆升至287%!觸發「心悸超頻」狀態!】

【心率180……190……靈感超載!幻想具現速度提升300%!破邪穿透力提升200%!持續時間:三分三十秒!副作用:事後將陷入十二小時靈感枯竭!】

轟!

陸燃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裝上了一台引擎,瘋狂地擂動,血液像是岩漿般在血管裡奔流,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都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緩慢。手抖?不存在的。此刻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鍍上了鋼絲,亢奮到極點,恐懼被徹底轉化為最純粹的破壞慾。

他緩緩張開雙臂,仰天狂笑,笑聲在血紅色的車廂內迴盪,竟硬生生壓過了那些頭顱的「嘻嘻」聲。

「來啊!不是要我的頭嗎?老子給你們看個更刺激的!」

【驚悚值消耗:2000點!】

【幻想具現——「M134靈能改·地獄火神」六管加特林!】

【圖鑑來源:廢稿《台北封城戰記》第三章,主角用來掃蕩信義區百貨大樓無限迴廊的最終兵器,因「火力過於浮誇」被編輯退稿。】

【具現完成!附帶特性:破邪彈幕、規則覆蓋、彈道神聖化!】

嗡——!!!

刺眼的金色光芒在狹窄的車廂連接處憑空炸開,光芒散去,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了所有人的感知中。

那是一挺幾乎有半個人高的六管加特林,通體由暗沉的黑鋼打造,但每一根槍管上都纏繞著像是活過來般游動的金色經文,彈鏈箱上烙印著龍山寺與行天宮的廟宇剪影,供彈口處甚至還懸浮著一串小小的、由香火凝結而成的金色念珠。槍身下方,還很貼心地配備了可摺疊的腳架。

這根本不是手槍,這是戰場絞肉機!

陸燃雙眼通紅,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他一把抓住加特林的握把,那沉重的、充滿工業美感的重量讓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腳架「鏗」的一聲砸在車廂地板上,六根黑洞洞的槍管,緩緩抬起,對準了整列坐滿無頭乘客的車廂。

那些原本還在獰笑的頭顱,在看到這個東西的瞬間,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那是一種源自怨念本能的、對於「更高等級規則」的恐懼。破邪屬性,就是比它們的怨念規則更暴力、更不講理的幻想規則。

「跟你們講個道理。」陸燃的聲音因為心悸超頻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與亢奮,他舔了舔嘴角殘留的咖啡粉,露出一口白牙。

「火力即道理。口徑即正義。」

「你們的規則是對視就死是吧?那老子的規則就是——」

他狠狠扣下了扳機。

「在老子的彈幕裡,沒人能活著發動規則!」

下一秒,地獄降臨。

嗡嗡嗡嗡嗡嗡——!!!

六根槍管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旋轉起來,發出如同死神磨牙般的尖嘯。緊接著,是足以撕裂耳膜的、連綿不絕的轟鳴!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每秒三千發!整整三千發纏繞著金色破邪咒文的子彈,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璀璨奪目的金色洪流,以一種不講任何道理的飽和式姿態,橫掃過整節車廂!

這不是射擊,這是洗地。

金色的彈幕所過之處,血紅色的燈光被硬生生轟成了金色。那些無頭乘客甚至來不及發動摘頭的規則,它們的怨念領域,它們的殺人規則,在這股純粹由幻想與信仰構築的暴力洪流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被瞬間撕碎、覆蓋、淨化!

「啊——!!」

頭顱們發出了淒厲到極點的尖嘯,那不是人類的聲音,是怨念本身被超渡時的哀嚎。一顆顆頭顱在彈幕中被凌空打爆,炸成漫天的黑色怨念碎屑,隨即又被後續的破邪彈頭徹底淨化成金色的光點。無頭的軀體則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砸中,紛紛炸裂,墨綠色的制服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由怨念構成的、如同爛泥般的本體,然後在金光中被徹底蒸發。

車廂的鐵皮被打成了篩子,玻璃被轟成了粉末,座椅被撕成了碎片。但詭異的是,蹲在車廂角落、緊閉雙眼的那幾個活人,身邊卻像是有一層無形的立場,將所有流彈都偏折開來——這就是幻想具現的精準性,破邪只破邪祟,不傷活人。

陸燃就這麼架著那挺咆哮的火神炮,在高速行駛的「裡台北」列車上,放聲狂笑,一路橫掃!

他從車廂連接處一路掃射到車頭,又從車頭掃射回車尾,所過之處,沒有一個無頭乘客能站著。金色的彈殼像是瀑布一樣從拋殼口噴湧而出,叮叮噹噹地在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顆彈殼落地,都會化作一點溫暖的香火氣息,驅散著車廂內的寒意。

濃烈的硝煙味、咖啡的焦苦味、怨念被淨化後的檀香味,三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陸燃的、癲狂的戰場氣息。

【超渡怨靈級無頭乘客一名,獲得驚悚值50點!】

【超渡怨靈級無頭乘客一名,獲得驚悚值50點!】

【超渡……】

系統的提示音像是刷屏一樣瘋狂跳動,驚悚值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上飆升。而更讓陸燃感到爽快的是,那種親手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把對方最引以為傲的規則按在地上摩擦的快感。

你不是要對視嗎?你倒是看啊!老子的子彈比你的視線快三千倍!

短短不到一分鐘,整列列車,除了他們所在的這節車廂還勉強保持著形狀,其他車廂已經被徹底打成了金色的光之通道。所有的無頭乘客,連同它們捧著的頭顱,全部在這場金色彈雨的洗禮中,灰飛煙滅。

當最後一顆頭顱在一陣不甘的尖嘯中被轟碎,列車那詭異的血紅色燈光,終於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加特林槍管上殘留的、溫暖的金色光芒。

列車,緩緩停了下來。車門,再次打開。門外,不再是無盡的黑暗,而是一個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台北車站」指示牌的、正常的捷運月台。領域,被硬生生轟穿了,列車被強行逼回了現實世界與裡世界的夾縫。

加特林的槍管還在因為過熱而發出滋滋的聲響,緩緩轉動。陸燃鬆開扳機,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如雨下,但臉上的笑容卻癲狂而滿足。心悸超頻的副作用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毫不在乎。

他轉過身,看向那幾個還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活人,剛想說點什麼騷話。

卻發現,在那群人中,有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生,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舉著一支運動攝影機,鏡頭直直地對著他,以及他身旁那挺還在冒煙的、造型誇張到不行的六管加特林。攝影機上的紅色錄影燈,正一閃一閃地亮著。

那個男生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發現了世紀大新聞的、極度興奮與狂熱。他的嘴裡還喃喃自語著,聲音透過車廂內殘留的迴音,清晰地傳進了陸燃的耳朵裡。

「拍到了……全拍到了……我的老天……捷運戰神……真的是捷運戰神……這下我的頻道要爆了……」

陸燃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住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場酣暢淋漓的火力超渡,好像……全程都被直播了。

而與此同時,他視網膜上的系統光幕,彈出了一條全新的、讓他心頭一緊的提示。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認知污染」正在擴散!】

【你的存在與行為,已被超過一千人次透過網路直播觀測,正在形成全新的都市傳說——「手持加特林的捷運戰神」。此傳說的傳播,將會吸引更高階的存在注意……】

列車外,台北車站月台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也詭異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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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一夜爆紅,流量是雙面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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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偵測到大規模「認知污染」正在擴散!】

那行血紅色的系統提示,就這樣懸浮在陸燃的視網膜上,一跳一跳,像是心電圖上不安的雜訊。

而更讓他心跳漏拍的,是對面那個黑色衝鋒衣男生手機螢幕上的畫面。

陸燃的嗅覺還停留在加特林剛剛瘋狂宣洩後的硝煙味裡。灼熱的黃銅彈殼鋪滿了整個車廂,在血紅色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每一顆都還冒著細微的白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了臭氧與燒焦怨念的刺鼻氣味。那是破邪彈頭高溫淨化後的味道,有點像拜拜燒金紙燒到一半被雨淋濕的焦味,又帶著一種高壓電線走火的鐵鏽感。

他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六管靈能加特林每分鐘三千發的咆哮,在封閉的捷運車廂裡形成了一道實質的音牆,現在槍聲停了,那股嗡鳴卻像是鑽進了耳膜深處,變成了一陣又一陣尖銳的耳鳴。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那個閃爍的紅點來得驚悚。

「拍到了……全拍到了……幹……真的拍到了……」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男生根本沒注意到陸燃僵硬的表情,他整個人像是嗑了藥一樣亢奮,手指死死掐著那台運動攝影機,手背上青筋暴起,嘴裡語無倫次地對著鏡頭碎碎念:「各位觀眾!各位鄉親!你們看到了嗎!我現在在末班車上!這就是傳說中會摘人頭的無頭捷運!然後有一個猛人用一挺加特林把整車阿飄給超渡了!超渡了啊!這不是特效!這是真的!我人就在現場!彈殼還在冒煙啊!」

他甚至把鏡頭翻轉,對準了自己那張因為過度興奮而漲紅的臉,又立刻轉回去對準陸燃和他身邊那挺還在發出「滋滋」冷卻聲的鋼鐵怪物。直播間的聊天室在他的小螢幕上瘋狂洗版,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字,只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彈幕在滾動,偶爾閃過幾個巨大的斗內特效。

陸燃的腦子,在這一刻終於從「靈感亢奮」的極度亢奮狀態中,被一盆名為「社群流量」的冰水給澆醒了。

「等等,」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因為剛才吞了一整包咖啡粉,喉嚨乾得像吞了砂紙,「你他媽……在直播?」

「對啊!」男生猛地抬頭,眼神發亮得嚇人,那是一種傳說獵人發現百年難得一見素材的貪婪光芒,「我叫豪哥!『豪哥帶你闖禁地』就是我的頻道!平常都在西門町跟信義區廢墟開台,今晚想說來挑戰最兇的末班車傳說,沒想到……沒想到讓我拍到神了!大哥!你就是神!捷運戰神!」

旁邊幾個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的乘客,原本還癱在地上抱頭痛哭,聽到「直播」兩個字,也像是被電到一樣,一個個顫抖著掏出自己的手機。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有人則是立刻點開了臉書跟PTT。

其中一個穿著上班族套裝、妝都哭花了的小姐,舉著手機,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止不住顫抖地喊:「喂……媽……我還活著……我在台北車站……對……剛剛有一個人拿著一挺超大的槍把鬼都打死了……對……我錄到了……我真的錄到了……」

陸燃看著那一支支亮起的手機螢幕,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比剛才面對整車無頭怨靈時還要毛。

他視網膜上的系統光幕,在這一刻瘋狂地刷新起來。

【驚悚值 +233】

【驚悚值 +512】

【驚悚值 +1024】

【驚悚值 +2048】

數字跳動的速度,快到讓他眼花撩亂。原本在便利商店跟車廂內幾個活人身上薅到的一千點驚悚值,跟現在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偵測到「捷運戰神」相關影像已上傳至PTT靈異板,標題:《幹!有人在捷運末班車拿加特林掃射阿飄啦!有影片有真相!》——目前推文數:999+,已達爆文門檻。】

【偵測到「捷運戰神」相關影片已上傳至YouTube Shorts、TikTok、Dcard,標題:《信義線末班車實錄!單兵持六管機砲超渡整車無頭鬼》——觀看次數突破五萬次,且持續指數級上升中。】

【驚悚值 +10000】

【驚悚值 +15000】

【警告:認知污染濃度已超過臨界值,正在重塑區域怨念結構!】

陸燃站在原地,聽著系統那冰冷的提示音混雜著耳鳴,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幹。這下真的爆紅了。

而且是那種會死人的爆紅。

——

凌晨三點十七分,中山區,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黑貓咖啡店」。

這間店是阿炮介紹的,說是少數敢在淪陷區邊緣開到半夜的店,店長以前是個制符師,後來金盆洗手,店裡貼滿了黃符跟用咖啡豆排成的八卦陣,據說可以稍微削弱怨潮。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發出穩定的白光,暫時將窗外那黏稠如墨的濃霧擋在玻璃之外。

陸燃裹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毯子,整個人癱在最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三杯已經空了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匯聚成河。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著,太陽穴像是有人拿著小鎚子在裡面一下一下地敲。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PTT的畫面停留在八卦板跟靈異板。

置頂的第一篇,就是豪哥的那部直播精華剪輯。標題用的是最聳動的鄉民體:【爆卦】捷運戰神用加特林超渡阿飄!末班車實拍影片流出!鄉民快進來看上帝!

點進去,影片只有短短一分四十七秒,畫質因為運動攝影機的關係有些晃動跟失真,但恰恰是這種粗糙的臨場感,讓可信度飆升。影片一開始是血紅色的車廂跟整排站立的無頭黑影,提著頭顱的詭異姿態讓彈幕瞬間被「好毛」、「雞皮疙瘩」洗版。接著,鏡頭猛地一晃,一個穿著皺巴巴T恤、頭髮亂得像鳥窩的年輕人扛著一挺比他半個人還大的六管加特林闖入畫面,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獰笑。

然後,就是地獄般的火光。

金色的彈幕像是一道實質的光之瀑布,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無頭乘客們提著的頭顱在彈雨中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身體像是被高溫融化的蠟像一樣扭曲、崩解,最後化為縷縷黑煙被淨化。槍口的火焰將那個年輕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嘴裡還在大吼著什麼,雖然聽不清,但那種「火力即真理」的狂氣卻透過螢幕滿溢而出。

底下的推文已經徹底瘋了。

「推爆!這三小啦!台北什麼時候有這種猛人!」

「X!比電影還扯!那把槍是真的還是特效?看起來超重欸!」

「樓上沒看內文?版主說彈殼滿地都是真的,還撿了幾顆回來,現在在鑑定是不是黃銅!」

「已分享到Dcard跟IG限動,這個人要紅了啦!內政部是不是該出來解釋一下?」

「推!捷運戰神!以後末班車有守護神了!」

觀看次數:18.7萬。

而在另一個分頁,Dcard的熱門榜上,「#捷運戰神」已經衝上了第一名。YouTube的演算法更是瘋狂推送,相關的二創迷因、慢動作解析、甚至還有人開始畫起了同人圖。

陸燃的系統面板上,那個代表驚悚值的數字,已經從原本的幾千,一路狂飆到了——

【驚悚值:127,482】

十二萬。

一夜之間,他從一個差點被遊魂掐死的菜鳥,一躍成為了擁有巨款的富翁。按照系統的兌換率,這足夠他再具現兩挺加特林,或者換一把更離譜的武器,比如他廢稿裡那把「會自動追蹤怨念的霰彈槍」。

但陸燃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的心臟跳得飛快,咚咚咚的聲音大到他覺得整個咖啡店的人都能聽見。耳朵裡的耳鳴從剛才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像是無數指甲在刮黑板的噪音。眼前偶爾會閃過一些不存在的黑影,明明店內燈火通明,他卻總覺得牆角的陰影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警告:咖啡因濃度過高,宿主已進入「心悸超頻」後遺症階段。】

【生理狀態:輕度咖啡因中毒。症狀包括:心悸、手抖、耳鳴、焦慮、視幻覺。】

【靈感亢奮度:87% -> 32%(急速下降中)】

【建議:立即停止攝取咖啡因,並進行至少六小時的睡眠,否則有 12% 機率觸發「靈感枯竭」,24小時內無法具現任何物品。】

為了能在末班車上強行維持具現,他乾吞了整整一包深焙曼特寧的咖啡粉。那玩意兒的咖啡因含量,足以讓一頭大象亢奮三天。短時間內的確換來了無限火力,但代價就是現在這種像是靈魂被榨乾的虛脫感,以及大腦像是被無數根針在扎的刺痛。

「幹……」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想拿起第四杯冰美式,手卻抖得厲害,差點把杯子打翻,「這系統根本是叫我用命去換火力啊……」

更讓他不安的,是系統的另一條警告。那條警告在驚悚值暴漲的同時,就一直用血紅色的字體懸在最上方,沒有消失。

【深層警告:都市傳說的強度,與「相信」的人數成正比。】

【你對「捷運無頭乘客」的暴力超渡,已透過網路被超過十萬人次觀測與相信。根據「觀測者效應」,該傳說的怨念核心正在吸收這股龐大的認知污染,進行重構與進化。】

【預測:下一次遭遇的「捷運無頭乘客」,其階位將從「怨靈巔峰」提升至「凶祟級」,並可能衍生出針對「高火力攻擊」的抗性規則。】

【通俗解釋:你越紅,鬼越強,而且會越針對你。】

陸燃看著那行「通俗解釋」,只覺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嚨裡。

這算什麼?他媽的越努力越不幸?他拼了老命用加特林把鬼轟成渣,結果這些觀眾的尖叫跟崇拜,反而成了給厲鬼的補品?讓原本已經被他打爆的無頭乘客,原地復活還帶著針對他的外掛?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惡意嗎?人類的恐懼與崇拜,本身就是滋養靈異的養分。官方想盡辦法封鎖消息,民間卻為了流量拼命傳播。每一個點閱、每一個分享、每一個「捷運戰神好帥」的留言,都在無形中為下一隻更兇的厲鬼添磚加瓦。

他正想關掉手機,眼不見為淨,卻發現自己的那部影片底下,出現了一則被頂到最上面的最新留言。留言者的帳號是一串亂碼,頭貼是一片純黑。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火力很強嗎?那下次,就讓你嚐嚐被火力反噬的滋味。——很期待與你相遇,戰神。」

那行字的語氣,冰冷、優雅,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戲謔感。陸燃盯著那行字,後頸的汗毛瞬間全部立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想點進那個帳號的主頁,卻發現帳號已經顯示為「不存在」。

與此同時,咖啡店門口的風鈴,突然無風自動,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咚」。

一個穿著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繡著內政部徽記、臉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的年輕女人推門而入。她的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制服、手按在腰間槍套上的高大男人。她環視了一圈店內,最後,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臉色蒼白、手還在抖的陸燃身上。

她的眼神,冷靜、銳利,像是在評估一件不穩定的實驗器材。

「陸燃先生嗎?」女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咖啡機的蒸氣聲,讓店內所有客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我們是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禁忌檔案管理局的。關於昨晚捷運末班車的事件,有些事情想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她頓了頓,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日光燈的白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或者說,關於你那把……憑空變出來的加特林。我們認為,那是一種極不穩定的禁忌具現,需要立刻進行收容與管制。」

店外的濃霧,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濃了。隱隱約約,陸燃好像聽到,濃霧深處傳來了一陣若有似無的、像是無數人頭在軌道上滾動的「喀啦喀啦」聲。那聲音,比昨晚在車廂裡聽到的,更加沉重,也更加……充滿了惡意。

而他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是豪哥傳來的私訊,只有一張圖片。圖片上,是台北車站的監視器截圖。在空無一人的末班車月台上,一個提著自己頭顱、穿著舊式制服的無頭黑影,正靜靜地站在軌道旁。而那顆被它提在手上的頭顱,臉上的五官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陸燃的樣子,正對著鏡頭,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圖片底下,豪哥只打了三個字,外加一連串的驚嘆號。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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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行天宮結界,初遇夏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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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內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白得有些刺眼的光線落在每個人的臉上,卻驅不散從門縫裡滲進來的那股子陰冷。

「陸燃先生嗎?」

站在門口的女人重複了一次,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咖啡機蒸氣與客人低聲交談混雜而成的背景噪音。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長髮束成低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近乎無機質,像是在評估一件貼著「高危險、待觀察」標籤的實驗器材。她的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是一面盾牌裡包裹著一本打開的檔案簿,那是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底下,最讓民間除靈人聞之色變的單位——禁忌檔案管理局。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夜巡特勤隊員,手按在腰間的伸縮短棍上,雖然沒有拔出來,但那種隨時準備強制執行的壓迫感,已經讓整間二十四小時咖啡店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而陸燃口袋裡的手機,還在持續震動。

他沒有立刻回答女人的話,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豪哥傳來的那張監視器截圖,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更加詭異。空曠的台北車站末班車月台,軌道旁站著一個穿著早已淘汰的深藍色舊式台鐵制服的無頭黑影,它的脖頸切口平整得像是被最利落的刀斧斬斷,手中卻穩穩地提著一顆人頭。那顆頭顱的臉,赫然就是陸燃自己,臉色慘白,嘴角卻咧開一個僵硬到極致的微笑,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像是在透過螢幕與他對視。

更讓陸燃頭皮發麻的是,他能感覺到,店外的濃霧深處,那陣「喀啦、喀啦」的有如人頭在鐵軌上滾動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重。那不是幻聽,地脈怨潮的濃度在入夜後本就會飆升,而這隻已經被他吸引、甚至開始模仿他長相的無頭列車怨靈,顯然已經完成了從「怨靈」巔峰往「凶祟」進化的第一步。

「認知污染。」陸燃的腦海中,系統那冰冷的提示音像是被觸發了關鍵字,自動彈了出來。

【警告:宿主高調具現「六管靈能加特林」之影像,經由網路直播擴散,已產生大規模認知污染。原「捷運無頭列車」傳說正在重構,怨念指向性已鎖定宿主。新個體強度預估:凶祟級初期,且具備「擬態」與「標記」特性。建議:立即脫離當前高關注區域。】

【附註:禁忌檔案管理局成員「謝映雪」已標記宿主為「未登錄禁忌具現者」,強制收容程序啟動中。請宿主做出選擇。】

謝映雪?陸燃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原來她就是檔案裡那個以冷靜理智著稱,對規則研究近乎偏執的學者型導師。難怪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人,像在看一組不穩定的數據。

「謝小姐是吧?」陸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為長期熬夜喝黑咖啡而有點泛黃的牙齒,嘴賤的本能讓他在這種被兩面夾擊的絕境下,反而更加亢奮,「收容與管制?聽起來很帥,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對『被關起來研究』這種劇情過敏。比起被你們關在鐵盒子裡切片,我更想去拜拜,求個平安符。」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了外套口袋,摸到了那包他剛才從吧檯順手拿的、還沒開封的深焙曼特寧掛耳包。心悸超頻的後遺症讓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體內的咖啡因濃度已經跌到了谷底,靈感值的藍條幾乎見底,如果在這裡被強行帶走,他連具現一把小手槍的力氣都沒有。

謝映雪推了推眼鏡,語氣沒有任何波動:「陸先生,你的能力體系不在現有三大體系的任何一種之中。無需香火、無需符籙、無需意志力駕馭,僅憑藉『幻想』就能覆蓋規則,這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等級的禁忌。根據《靈異災害應變條例》第七條,未登錄的禁忌能力者若拒絕配合,將視為潛在災厄級污染源,夜巡特勤隊有權當場進行武力壓制。」

她身後的兩名隊員往前踏了一步,戰術靴踩在磁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陸燃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他用來接收委託的備用機——突然發出了刺耳的來電鈴聲,在死寂的咖啡店裡顯得格外突兀。

陸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掏出手機,按下接聽並直接開了擴音。

「喂!陸燃!你他媽在哪!老子在後巷等你!快從後門滾出來!條子……啊不是,那些穿制服的已經把前門堵死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濃台灣國罵腔的男聲,背景還有重機引擎的轟鳴。

是阿炮。那個他在前幾天處理中山區一間凶宅委託時認識的重機技師,一個把「義氣」兩個字刺在手臂上、嗜咖啡如命的豪爽傢伙。

陸燃心中一動,沒有任何猶豫,抓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焦香、帶著一點點炭燒味的液體滑過喉嚨,系統面板上的咖啡因濃度數值瞬間從岌岌可危的12%回升到了35%。

【咖啡因攝取:深焙曼特寧,破邪穿透力小幅提升,靈感具現速度恢復。】

「謝謝招待,理論課下次再上!」陸燃將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對著謝映雪眨了眨眼,下一秒整個人已經像一隻受驚的野貓,猛地撞開了咖啡店通往後巷的那扇員工小門。

「攔住他!」謝映雪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已經虛弱到站不穩的傢伙,居然還敢當著夜巡特勤的面逃跑。

但陸燃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後巷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裡,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重機引擎被催到極限的咆哮。

後巷的霧,比他想像的還要濃。入夜後的台北,氣溫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抽走了十幾度,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空氣中凝成白霧,吸進肺裡的每一口氣都帶著鐵鏽與腐土混合的腥味。路燈的光在霧中被切割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能見度不到五公尺。

一台經過粗暴改裝、排氣管發出野獸般低吼的黑色重機停在巷口,騎士穿著沾滿機油的皮衣,安全帽下露出一張胡渣邋遢卻笑得燦爛的臉。

「上車!去哪?」阿炮大吼。

「行天宮!」陸燃翻身上車,緊緊抓住後座的扶手,風灌進他的領口,讓他打了個寒顫,「現在只有那裡的燈塔結界能擋住後面那個提頭的傢伙!」

重機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撕開濃霧,朝著松江路的方向狂飆。身後,咖啡店門口傳來了謝映雪冷靜的指令聲和無線電的雜音,但很快就被風聲與引擎聲甩在了身後。

陸燃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後巷的霧氣中,似乎有一個模糊的、提著圓形物體的高大黑影,正靜靜地站在他們剛才逃出的門口,一動也不動。那顆提在手上的「頭」,似乎正緩緩地轉向他們離去的方向。

他媽的,陰魂不散。陸燃在心裡罵了一句,將頭盔壓得更低。

二十分鐘後,重機的引擎聲在行天宮外圍的廣場前緩緩熄火。

與後巷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冷截然不同,行天宮的燈塔結界,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突然看見了一座燃燒著的暖爐。

即便是在深夜,廟宇的廣場上依舊燈火通明。巨大的廟門前,兩座青銅香爐中檀香裊裊,濃郁卻不嗆人的香火味驅散了方圓百公尺內的濃霧與寒意。空氣是溫暖而乾燥的,耳邊能聽到廟內傳來的、由數十名效勞生齊聲誦唸的《關聖帝君覺世真經》,那低沉而莊嚴的誦經聲像是一道無形的聲牆,將外界地脈怨潮那種無孔不入的低語徹底隔絕在外。最讓人震撼的是廟宇上方的夜空,原本被怨念粒子染成暗紅色的雲層,在行天宮的上方硬生生被破開一個巨大的圓形空洞,皎潔的月光透過空洞灑下,與廟內金色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光之穹頂。

那就是香火與神將之力構成的結界。只要身處其中,就能暫時隔絕怨潮的侵蝕,是這座淪陷之城中,少數能讓人安心睡個好覺的地方。

「呼……每次來這裡,都覺得活過來了。」阿炮摘下安全帽,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檀香味的空氣,臉上的緊繃總算鬆懈了下來,「走吧,進去拜一下,順便跟裡面的師兄打聽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麼新的禁忌在流傳。」

陸燃點了點頭,正要跟著阿炮踏上廣場的階梯,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從側面傳來,精準地叫住了他。

「站住。非結界登記居民,禁止攜帶未申報的禁忌物品進入燈塔區。」

兩人轉頭,只見一名穿著夜巡特勤隊黑色作戰制服的年輕女子,正站在廣場邊緣的盤查哨前。她身材高挑,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乾淨俐落的高馬尾,露出一張素淨卻極為精緻的臉。她的制服一塵不染,連袖口的摺痕都燙得筆直,腰間的戰術腰帶上掛著一把制式的靈能手槍和一柄短刃,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近乎潔癖的、嚴謹到苛刻的氣場。

她的目光掃過阿炮,最後定格在陸燃身上,那雙漂亮的眼眸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排斥。

「夏知微。」阿炮顯然認識她,低聲在陸燃耳邊說道,「夜巡特勤隊的王牌,林北聽說過她。官方最年輕的A級靈能者,靠意志力硬扛怨念粒子作戰的怪物,性格硬得跟花崗岩一樣,最討厭我們這種野路子。」

陸燃挑了挑眉。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叫夏知微的女人,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與謝映雪那種學者氣息完全不同。如果說謝映雪是冰冷的實驗室,那夏知微就是一座壓抑著火山的冰山,她體內的怨念粒子被一股極其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地束縛、壓縮,隨時可以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妳說的禁忌物品,是指我嗎?」陸燃雙手插進口袋,擺出一副痞痞的笑容,試圖緩和氣氛,「小姐,妳這樣很不禮貌欸,我可是來尋求庇護的良民。」

夏知微面無表情,甚至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嫌棄他身上的霧氣與汗味。「良民不會在身上帶著濃度超標的、未經馴化的幻想污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結界穩定性的威脅。根據我的感知,你體內的能量非常混亂,充滿了咖啡因與亢奮情緒的雜質,這種靠外物刺激的野路子,遲早會失控異化。」

她的話毫不留情,每一個字都像子彈一樣精準地打在陸燃的痛點上。

陸燃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更燦爛了:「哎呀,被看穿了。沒辦法,天生勞碌命,不靠咖啡續命,早就猝死在電腦前了。倒是妳,整天繃這麼緊,不累嗎?」

「與你無關。」夏知微冷冷地打斷他,伸出手,「請配合檢查,或者,立刻離開結界範圍。」

氣氛再次變得僵硬。阿炮在一旁急得想打圓場,卻又不敢隨便插話得罪這位王牌。

就在此時,廣場上突然起了一陣風。

那風來得極為突兀,明明結界內溫暖無風,這陣風卻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潮濕的土腥味,吹得香爐中的煙柱猛地一晃。

陸燃與夏知微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廣場邊緣,一個正跪在蒲團上、虔誠參拜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舊式唐裝,頭髮花白,背影佝僂,手中拿著三炷香,對著大殿的方向深深鞠躬。看起來再普通不過,是一個再常見不過的香客。

但不對勁。

太安靜了。周圍其他的香客,雖然也在參拜,卻會發出輕微的腳步聲、衣料摩擦聲,甚至低聲的祈禱。而這個老婦人,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就連呼吸聲都沒有。

而且,她的影子……在結界金色燈光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長,但那影子的頭部,卻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拉長、扭曲的形狀。

夏知微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靈能手槍上,低聲喝道:「什麼人!」

老婦人的動作停住了。她緩緩地、緩緩地直起身,然後,用一種關節錯位的、極其僵硬的方式,一寸一寸地轉過頭來。

當她轉過臉的那一刻,阿炮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根本不是一張人臉。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慘白的皮膚,像是一張沒有畫上五官的面具。而在那片皮膚的正中央,裂開了一張佈滿利齒的、巨大而猩紅的嘴巴,嘴裡還不斷滴落著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黏液。

「怨靈……偽裝型!」夏知微的瞳孔一縮,瞬間拔槍,「它潛進來了!結界邊緣的香火被污染了!」

那隻偽裝成香客的怨靈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那張巨嘴猛地張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一股黑色的怨念衝擊波朝著最近的夏知微噴射而去!它的殺人規則,顯然是與「模仿」和「近距離」有關,只要被它近身看到真面目的人,就會被拖入它的規則領域。

夏知微的反應快如閃電。她沒有躲避,而是將全身的意志力瞬間爆發,體內的怨念粒子在她的操控下,於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淡藍色的靈能盾牌,硬生生擋住了那道黑色的衝擊波。

「砰!」的一聲悶響,盾牌與衝擊波相撞,激起一陣刺眼的能量漣漪。夏知微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她舉起手槍,對著那隻怨靈連開三槍,淡藍色的靈能子彈精準地命中了它的頭部與胸口,打出三個冒著黑煙的窟窿。

然而,那隻怨靈只是晃了晃,那些窟窿中湧出更多的黑色黏液,轉眼間就將傷口填補完畢。它那張巨嘴再次張開,這一次,目標是被嚇呆在原地的阿炮。

「讓開!」夏知微大喝,但她剛才硬抗一擊,體內的怨念粒子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動作慢了半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充滿了戲謔與囂張的輕笑,在她身後響起。

「小姐,妳的盾很硬,但槍法有點軟啊。看好了,什麼才叫真正的『破邪』。」

陸燃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側面,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造型極為科幻、槍身上流轉著淡金色紋路的手槍。那把槍沒有彈匣,槍口卻凝聚著一點刺目的白光。

那是他廢稿資料夾中最得意的設定之一——「因果律追蹤·破邪靈能手槍」。無需瞄準,只要鎖定怨念核心,就能自動追蹤,無視任何物理遮擋。

他甚至沒有抬手瞄準,只是隨意地將槍口朝著那隻怨靈的方向一指,輕輕扣下了扳機。

「砰——!」

沒有巨大的聲響,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光束,一閃而逝。那道光束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了夏知微的身體,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精準無比地鑽進了那隻怨靈巨嘴的深處。

下一秒,那隻還在發出尖嘯的怨靈,聲音戛然而止。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致的、難以置信的恐慌。它的身體內部,傳來一陣像是玻璃被高溫融化的「滋滋」聲,金色的光芒從它的嘴巴、眼睛、以及剛才被夏知微打出的傷口中同時透射出來。

「嗷——!」它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身體像是被從內部點燃的蠟燭,迅速地融化、蒸發,最後化作一縷黑煙,被結界內溫暖的香火與誦經聲徹底淨化,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廣場上,恢復了平靜。只有淡淡的檀香味,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硝煙味。

夏知微保持著舉槍的姿勢,僵在原地。她那雙一向冷靜的眸子,此刻卻充滿了震驚與不解,死死地盯著陸燃手中的那把、已經緩緩化作光點消散的手槍。

她的靈能子彈,只能對怨靈造成物理層面的傷害,需要多次攻擊才能磨滅其核心。但陸燃的那一槍,卻是直接無視了對方的防禦與規則,從「概念」層面將其怨念核心徹底「覆蓋」與「淨化」了。那種純粹、暴力的幻想概念,甚至比她駕馭的怨念粒子更加霸道。

「你……那是什麼東西?」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對於未知的好奇。

陸燃打了個響指,消散的光點在他指尖跳躍了一下。「如妳所見,一個寫小說的,億點點微不足道的幻想。怎麼樣,王牌小姐,我這野路子,還算有點用吧?」

他走到阿炮身邊,將還在發抖的阿炮扶了起來,然後轉頭看向夏知微,臉上的痞笑收斂了幾分,露出一絲認真的神色:「這東西能偽裝成香客潛進來,說明結界邊緣已經被那個提頭的傢伙污染了。它現在就在外面看著,而且,它記住我的臉了。」

夏知微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恢復了那副冷靜強勢的模樣,但看向陸燃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她收起手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制服,語氣依舊嚴謹,卻多了一絲鄭重。

「陸燃,你的能力……確實超出了現有體系的認知。它的原理和代價,我們一無所知,這很危險。」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著陸燃的眼睛,「但我承認,它很強。強到足以用另一種方式,對抗那些我們束手無策的規則。」

她從戰術腰帶的夾層中,掏出了一張燙金的卡片,遞到了陸燃面前。卡片上印著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的徽章,以及一行小字——「靈能特勤隊·特別顧問評估邀請函」。

「我以夜巡特勤隊王牌隊員的名義,邀請你到應變署總部,接受一次非強制性的、最高等級的能力評估。」夏知微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溫暖的結界燈光下迴盪,「不是收容,不是管制。是評估。我們需要知道,你的『幻想』,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而你,也需要一個能讓你安全研究、並且獲取官方情報的地方。否則,下一次,你面對的可能就不是一隻潛進來的怨靈,而是那個已經盯上你的、凶祟級的本體。」

陸燃接過那張還帶著她體溫的卡片,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屬於靈能者的溫熱感。他看著夏知微那張認真到近乎固執的臉,嘴角再次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點欠揍的笑容。

「評估?聽起來比切片好多了。成交。不過先說好,咖啡要無限續杯。」

夏知微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應變署的咖啡,很難喝。」

「那我自己帶豆子。」陸燃哈哈一笑,將卡片揣進口袋。

就在兩人達成初步共識,阿炮也鬆了一口氣的時候,陸燃口袋裡的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急促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豪哥,也不是任何來電顯示,而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只有一張圖片的彩信。

陸燃皺著眉頭點開圖片,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圖片的背景,赫然就是此刻他們所站的行天宮廣場!而在廣場結界那層淡金色光幕之外,濃霧之中,正密密麻麻地站著一排排、一列列的無頭黑影。它們全都穿著舊式制服,全都提著自己的頭顱。而每一顆被提在手上的頭顱,臉都已經變成了陸燃的樣子,正對著鏡頭,對著結界內的他,露出了整齊劃一的、詭異的微笑。

而在所有黑影的最前方,那個最初出現在台北車站的、最高的無頭黑影,正緩緩地抬起手,將它手中的那顆「陸燃的頭」高高舉起,像是在對他發出無聲的邀請,又像是在宣告——

遊戲,才剛剛開始。

圖片的下方,只有一行用鮮血般的字體寫成的話:

「陸燃,我們在外面等你。你的座位,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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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阿炮與二十四小時咖啡店

本章登場

濃霧像是一塊浸飽了水的厚重毛毯,死死地壓在行天宮廣場那層淡金色的結界光幕之上。

陸燃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原本因為心悸超頻後遺症而顯得蒼白的臉色,照得更加難看。圖片裡那些密密麻麻、提著「陸燃頭顱」微笑的無頭黑影,就站在光幕之外,最近的一具,距離他們甚至不到五公尺。那顆被高高舉起的頭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嘴角的弧度僵硬而精準,像是用尺規量出來的一樣。

「幹……」阿炮第一個罵出聲,他下意識地往陸燃身邊靠了一步,手已經摸向了他那台改裝重機的鑰匙圈,上頭掛著一枚已經磨得發亮的關聖帝君小金牌。「這三小?現在是怎樣,粉絲見面會嗎?還全部COS成你?」

他嘴上說得兇,聲音卻有點抖。任何一個正常人在看到上百個提著自己朋友腦袋的無頭鬼,整齊劃一地對著自己微笑時,都不可能不抖。

夏知微的反應最快。她幾乎是在陸燃臉色變化的瞬間,就已經上前一步,擋在了兩人身前。她的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制服袖口內側繡著的暗紋,那是一種微型的意志力增幅迴路,淡藍色的靈能粒子順著她的指尖擴散開來,讓周遭原本被那張圖片帶來的陰寒感,稍稍被驅散了一些。

「別看太久。」她低聲說,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穩定感。「那是認知污染的延伸。凶祟級的『無頭列車』已經記住你的靈能波動了,這張圖片不是拍出來的,是它直接透過怨念粒子,投影到你手機上的『邀請函』。你看越久,它對你的座標鎖定就越精準。」

陸燃猛地將手機螢幕按熄,像是被燙到一樣把手機塞回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氣,行天宮裡終年不散的檀香與香火味湧入鼻腔,混雜著夜風帶來的、屬於濃霧的那種鐵鏽與潮濕泥土的腥味。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屬於「燈塔區」邊緣的獨特氣味——一半是神明的庇護,一半是厲鬼的窺伺。

「所以呢?夏大隊長,妳的官方建議是什麼?」陸燃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痞痞的笑容,雖然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不是要我現在立刻跟妳回應變署,然後被關進一個貼滿符咒、二十四小時有人拿著靈能探測器對著我的小房間裡,美其名曰『保護性收容』?」

夏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那雙漂亮卻總像是結著一層薄霜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陸燃,又看了看光幕外那些一動不動、卻散發出無聲壓迫感的無頭黑影。結界的光幕很穩定,香客們的低聲祈禱與廟方人員敲擊木魚的聲音,構成了一道無形的牆。但她很清楚,這道牆擋得住一時,擋不住一世。只要陸燃離開這個三角結界的範圍,那些東西就會立刻纏上來。

「應變署的評估是必要的。」她最終開口,語氣公事公辦,卻又在末尾稍稍放軟了一點。「你的體系太特殊了,幻想具現,本質上是用你自己的高度亢奮精神去覆蓋厲鬼的規則。官方的資料庫裡沒有任何先例,我們不知道它的上限在哪裡,也不知道代價是什麼。禁忌檔案管理局那邊,已經有人主張將你列為『不穩定概念源』,如果放任不管,你下一次失控具現出來的東西,可能比厲鬼本身更危險。」

「然後呢?把我關起來研究,等研究出個所以然,再把我當成武器推出去送死?」陸燃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他不是不信任夏知微,他看得出來這個女人雖然嘴巴毒、規矩多,但眼神是正的。可是他不信任她背後的那個龐大機器。

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威風,但在靈異復甦五年的現在,早就已經是一個被各方勢力滲透成蜂窩的龐然大物。財團想要他的能力去研發永生技術,世家想要把他當成香火之外的異端處理掉,而應變署高層,只想把一切不可控的因素都關進籠子裡。

「我這個人啊,自由慣了。」陸燃把那張被他揉得皺巴巴的銀色卡片從口袋裡掏出來,遞還給夏知微。「要我去應變署喝那種難喝到會讓人靈感枯竭的即溶咖啡,還要每天寫報告、打卡、被一群穿白袍的傢伙抽血?我寧願出去跟那堆沒頭的傢伙再拼一次加特林。」

夏知微看著那張被遞回來的卡片,眉頭微微蹙起。這個結果並沒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從在捷運站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扛著一挺不合常理的六管加特林,一邊狂笑一邊掃射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傢伙絕對不是那種會乖乖聽從命令的類型。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她的聲音稍微冷了一點。「就這樣待在行天宮當一輩子香客?還是靠你那點咖啡因,去跟一個已經進化到凶祟級、而且還在不斷透過網路流量變強的厲鬼打游擊?」

「誰說我要單打獨鬥了?」陸燃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容倒是真誠了許多。他轉頭,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旁邊還在對著結界外黑影做鬼臉、試圖用這種方式壯膽的阿炮。「我有我的後勤部長啊。」

「蛤?」阿炮被撞得一個踉蹌,一臉茫然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後勤部長?燃哥你別鬧,我只是一個在中山區修重機的,頂多會幫客人換換機油、改改排氣管,你叫我去修靈能加特林,我哪會啊?」

「你會的。」陸燃一臉篤定地拍著他的肩膀。「還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全家,半夜三點,你為了幫我找手沖濾紙,差點把整排貨架都翻了,還跟我說你夢想是改裝出一台能在怨霧裡飆到兩百公里、車頭還能裝探照燈跟破邪符文的重機戰車。那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傢伙,跟我是一路人。」

那是大概半年前的事了。那時的陸燃還只是一個撲街恐怖小說家,為了趕稿連續三天沒睡,在便利商店靠著能量飲料續命。阿炮則是剛從南部上來台北打拚的重機技師,兩個人因為搶最後一包特濃黑咖啡而結識,結果發現彼此都是那種「不靠咖啡因就會死」的同類。從此之後,那間全家就成了他們的深夜據點,阿炮會拿著他從報廢機車上拆下來的零件,向陸燃吹噓他的戰車夢想,而陸燃則會把自己那些被編輯退稿、被讀者罵「太扯」的廢稿,講給阿炮聽。

沒想到,當初那些「太扯」的廢稿,現在全都成了他的彈藥庫。

夏知微看著這兩個男人一搭一唱,忽然覺得有點頭痛。一個是靠幻想跟咖啡因作戰的瘋子,一個是滿腦子想著把重機改成戰車的技師,這組合怎麼看怎麼不靠譜。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那股對於「野路子遲早會失控」的擔憂,卻在看到陸燃拍著阿炮肩膀、阿炮雖然嘴上抱怨卻又一臉「燃哥說什麼都對」的表情時,莫名地淡了一點。

「所以,你的據點呢?」她抱起手臂,算是默認了陸燃的選擇。「總不能一直在便利商店門口打游擊吧?濃霧封城的時候,便利商店的日光燈也撐不了多久。」

「這個嘛,山人自有妙計。」陸燃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從口袋裡摸出另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那是一張已經泛黃、邊角都被磨圓了的厚紙卡,上面用毛筆字寫著「夜貓子咖啡」四個字,地址就在中山區,距離這裡大概十五分鐘車程。「還記得我跟妳說過,我有個習慣,喜歡去那種老派的、由前制符師開的咖啡店找靈感嗎?這間店的老闆,以前是個制符師,後來因為受不了天天跟怨念粒子打交道,乾脆金盆洗手,專心研究怎麼用虹吸壺煮出帶有『靜心』效果的咖啡。」

「夜貓子咖啡……」夏知微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她的資料庫裡似乎有這個地方的備案。「那裡確實有一套獨立的香火結界,雖然很弱,但加上店主自己殘留的符籙造詣,勉強可以算是一個小型的臨時庇護所。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它有全台北最頂級的磨豆機,還有不斷電系統!」阿炮立刻興奮地接話,眼睛都在發光。「燃哥之前帶我去過一次,那台磨豆機是德國進口的,刀盤比我的重機引擎還精密!老闆還說,只要不斷電,他就能保證二十四小時都有現磨咖啡喝!」

對於陸燃來說,這比什麼神兵利器都重要。咖啡因就是他的藍條,是他的彈藥,沒有穩定的咖啡因供應,他那個幻想具現系統就是個擺設。而對於阿炮來說,一個能讓他盡情改造、堆滿零件和工具的工作室,就是天堂。

夏知微看著他們兩個因為一台磨豆機和不斷電系統就興奮得像要去度假一樣的表情,終於還是沒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從自己的戰術腰包裡,取出一個用黑色防水布包裹著的、巴掌大小的硬碟,拋給了陸燃。

陸燃手忙腳亂地接住。

「這是什麼?定情信物嗎?進展會不會太快了?」他嘴賤的毛病又犯了。

「是中山區、西門町一帶,近三個月來的禁忌檔案備份。」夏知微面無表情地說,彷彿沒聽到他的調侃。「裡面有官方還沒來得及公開的、關於『直播類』厲鬼的觀測記錄。既然你不願意被收編,那就以『民間除靈事務所』的名義活動吧。我會幫你們在應變署那邊掛個最低限度的備案,至少能讓夜巡的那些傢伙,半夜看到你們扛著槍在街上跑的時候,不會直接把你們當成厲鬼給突突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有些不自然:「……還有,別死得太快。你的檔案,我還沒研究完。」

說完,她也不等陸燃回應,就轉身朝著行天宮主殿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依舊挺拔而冷冽,但在轉身的瞬間,陸燃似乎看到她的耳根,有那麼一點點可疑的紅暈。

「嘖嘖,燃哥,你這是被官方認證的『編外人員』了啊。」阿炮用手肘捅了捅陸燃,一臉的羨慕。「有編制……哦不,有備案的除靈師,聽起來就比我們這種黑戶威風多了。」

「少廢話,走了。」陸燃將那塊硬碟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回頭看了一眼結界外的無頭黑影。那些黑影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群最有耐心的獵人。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一旦他們踏出結界,追獵就會立刻開始。

「在那之前,得先把我們的城堡蓋起來。」

——

夜貓子咖啡,比陸燃記憶中更加破舊了一點。

這間店藏在中山區一條極其不起眼的巷子裡,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已經壞了一半,只剩下「夜貓」兩個字還在昏暗的霧氣中頑強地亮著。推開那扇會發出「吱呀」聲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咖啡豆、舊書本與淡淡線香的味道,立刻將外頭那令人窒息的怨霧隔絕開來。

店主是一個看起來大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頭,大家都叫他壽伯。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正坐在吧檯後面,用一塊麂皮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虹吸壺。看到陸燃和阿炮推門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喲,稀客。」壽伯的聲音沙啞而慵懶。「陸小子,你不是說你要去寫那種能把人嚇到不敢睡覺的小說,怎麼有空來我這破店?旁邊這位是……」

「壽伯,我要租下你的店。」陸燃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他將一疊還帶著體溫的鈔票,直接拍在了吧檯上。那是他加特林影片的直播打賞分成,雖然平台抽了大半,但剩下的也足夠讓他在這個燈塔區房價飛漲的年代,租下這麼一間小店三個月。

壽伯擦拭虹吸壺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那疊鈔票,又看了看陸燃那雙因為熬夜和咖啡因而佈滿血絲、卻又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光芒的眼睛。

「租我的店?你想幹嘛?開除靈事務所?」壽伯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滄桑。「小子,聽我一句勸,這碗飯不好吃。當年我就是覺得制符師能靠規則對抗規則,很帥,結果呢?畫了十年符,頭髮都白了,還是擋不住那些東西往人心裡鑽。最後只能躲到這裡,靠著這點殘存的香火,煮煮咖啡,假裝外面的世界還是正常的。」

「所以我才要租你的店啊,壽伯。」陸燃卻笑了,他走到吧檯前,拿起壽伯剛剛擦好的虹吸壺,熟練地把它組裝起來。「我不靠規則,我靠火力。規則講不通的地方,就用火力把它轟到通為止。而火力,需要燃料。」

他指了指吧檯後面那台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磨豆機,以及角落裡那台嗡嗡作響的不斷電系統。「你的燃料,是最頂級的。」

壽伯沉默了許久,最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將那疊鈔票推了回去,只抽走了最上面的幾張。

「店,可以給你們用。二樓還有個小閣樓,以前是我放符紙的地方,現在空著,你們可以當倉庫。」他站起身,將吧檯的鑰匙丟給了陸燃。「錢,我只收一個月的。剩下的,就當是你們幫我這個老頭子,清理一下二樓那些發霉的廢棄符紙的工錢吧。那些東西,放著也是佔地方,說不定對你們還有點用。」

「成交!」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夜貓子咖啡經歷了它開業以來最瘋狂的一次改造。

阿炮的行動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直接把自己的重機工具箱全搬了過來,將二樓的閣樓改造成了一個簡陋卻五臟俱全的工作間。壽伯那些被視為垃圾的廢棄符紙,在他手裡成了最寶貴的材料。他按照從網路上學來的、半吊子制符師知識,小心翼翼地將符紙裁切、研磨成粉末,然後混入從靶場搞來的彈殼復裝火藥裡。

「燃哥,你看這個!」阿炮興奮地舉著一枚剛剛復裝好的手槍彈,彈頭上用符文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破」字。「我把『破邪符』的粉末混進去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拿去打靶試試,說不定能讓你的具現手槍威力再提升個一成!」

而陸燃,則徹底霸佔了整個吧檯。他將自己所有的家當——各種產地的咖啡豆、不同烘焙度的粉末、還有那台被他視為命根子的手沖壺——全部擺了出來。在壽伯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開始調配一種被他稱之為「戰術口糧」的特調咖啡。

深焙的曼特寧提供最強勁的破邪穿透力加成,淺焙的耶加雪菲則能極大地提升靈感具現的速度。他將兩者以一種極其精確的比例混合,再加入微量的、從應變署流出來的、據說能穩定精神的「靜心草」粉末。一杯黑如深淵、卻又香氣四溢的咖啡,就這樣誕生了。

他灌下一大口,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胃部直衝天靈蓋,原本因為心悸超頻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立刻得到了舒緩。系統面板在他眼前悄然浮現。

【咖啡因攝取:戰術特調(曼特寧+耶加雪菲)】

【靈感亢奮狀態:已激活,持續時間 4 小時】

【具現速度 +15%,破邪穿透 +10%】

【驚悚值:124,531 / 可用】

看著那高達十二萬的驚悚值,陸燃心中豪氣頓生。那些因為直播而來的流量,雖然催生了更強的敵人,但也給了他最充足的彈藥。

就在據點初具雛形,兩人都累得快要癱倒在地時,陸燃口袋裡的手機,和吧檯上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同時響了起來。

手機上,是夏知微傳來的一條加密訊息,只有一句話和一個定位座標。

「西門町,徒步區,午夜十二點後,不要看任何直播。——夏」

而那台收音機,原本只是播放著雜亂電流聲的頻道,不知何時,竟傳來了一陣詭異的、屬於小女孩的輕快哼唱聲。那哼唱聲透過電流的雜訊,斷斷續續,卻又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緊接著,一個甜美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童音,伴隨著一陣像是老式電視機沒有訊號時的「滋滋」聲,從收音機裡傳了出來。

「……歡迎收看……紅衣小妹妹的……深夜直播間……嘻嘻……想看嗎?……」

吧檯的燈光,在這一刻,猛地閃爍了一下。

陸燃和阿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被那甜美童音所掩蓋的、極致的冰寒。

新的都市傳說,已經開始它的直播了。而他們的據點落成後的第一戰,似乎,已經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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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西門町紅衣女童的死亡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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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收看……紅衣小妹妹的……深夜直播間……嘻嘻……想看嗎?……」

那甜美的童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糖果,甜得發膩,卻又刮得耳膜生疼。吧檯上方那盞從壽伯時代就留下來、號稱二十四小時不滅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猛地閃爍了兩下。

整個「夜貓子咖啡」的溫度,在一瞬間掉了至少五度。

阿炮手裡還端著剛磨好的耶加雪菲粉,整個人僵在原地,濃郁的花果香氣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舊衣櫃深處發霉的潮濕氣味給壓了過去。他雞皮疙瘩瞬間從脖子爬到手臂,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幹……這什麼鬼聲音?壽伯這台收音機是不是壞了?」

陸燃卻沒有動。

他盯著那台外殼已經泛黃、上面還貼著一張「請勿大力拍打」手寫貼紙的老舊收音機,眼神在最初的驚愕之後,迅速轉為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他的心臟因為先前過量咖啡因的後遺症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一股更強烈的、屬於創作者遇到頂級題材時的靈感電流,卻直接竄上了天靈蓋。

【警告:偵測到凶祟級怨念領域殘響,認知污染濃度急速上升】

【來源鎖定:西門町徒步區,代號「紅衣女童的死亡直播間」】

視網膜上,淡藍色的系統介面無聲浮現,文字帶著微微的震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了一樣。

陸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為長期喝黑咖啡而微微泛黃的牙齒,笑容有點瘋狂。

「不是壞了,阿炮。」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深焙曼特寧,一口灌下,苦澀到發麻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精神猛地一振,「是我們的開張大吉,自己找上門來了。」

他將手機螢幕轉向阿炮。

夏知微的加密訊息依舊停留在那裡,座標精準地標定在西門町徒步區的中心點,六號出口外的那面大型曲面螢幕下方。而與此同時,手機的背景通知欄裡,熟悉的社群軟體正瘋狂跳動著——

【緊急推播】西門町驚現靈異直播!點閱率十分鐘內破五十萬!

【熱門話題】#紅衣小妹妹 你看了嗎?據說看完七天內會……

流量,恐怖的流量,像是潮水一樣,正裹挾著無數人的好奇與恐懼,朝著那個新生的都市傳說匯聚而去。

「靈感……這滿滿的都是靈感啊。」陸燃喃喃自語,眼中倒映著手機螢幕冰冷的光,「驚悚值,看來又要暴漲一波了。」

「漲個屁啊燃哥!」阿炮終於回過神,一把將磨豆機的電源拔掉,巨大的噪音戛然而止,讓那詭異的童音哼唱顯得更加清晰,「這玩意一聽就是凶祟級的啊!禁忌檔案管理局裡面寫過,這種靠『觀看』傳播的規則系厲鬼最麻煩了,人越多它越強!夏大美女都叫我們不要看直播了,你還想蹭流量?」

「不看,怎麼超渡?」陸燃將最後一口咖啡喝乾,隨手把馬克杯扣在吧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體內的咖啡因濃度正在快速拉升,【具現速度+15%,破邪穿透+10%】的增益圖示在視野邊緣微微發亮,「而且,這次可是官方都搞不定的硬骨頭。走,去會會這位紅衣小妹妹。」

午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夜色比以往更加濃稠。

重機的引擎聲劃破中山區相對安寧的街道,卻在接近萬華區時,被一堵無形的牆給悶住了。越是靠近西門町,空氣就越是黏稠,路邊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像是接觸不良一樣集體閃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燒焦塑膠與線香混合的詭異味道。

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平時即便過了午夜也會有零星夜貓族徘徊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人。

不,不是空無一人。

而是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陸燃和阿炮趕到時,夏知微已經站在徒步區的入口處。她依舊穿著那身剪裁俐落的黑色特勤作戰服,長髮束成馬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手中的那把制式靈能手槍,槍口正微微發燙,顯示她剛剛才開過火。她的身邊,蜷縮著一個染著一頭亞麻金髮、穿著潮牌連帽衫的年輕男人,正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紅……我只是想把點閱率救回來……我不知道她真的會出來……」

「委託人?」陸燃挑眉。

「陳浩,二十三歲,直播主,網名『浩浩玩很大』。」夏知微的聲音像是西伯利亞吹來的風,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甚至沒有回頭看陸燃,只是死死盯著徒步區深處,「三個月前還是西門町的探店一哥,點閱率穩定五十萬。最近被演算法拋棄,平均只剩不到三萬。為了翻紅,他在論壇上找到了關於『紅衣女童』的廢棄都市傳說,決定午夜重啟直播。」

她頓了頓,語氣多了一絲罕見的煩躁。

「他成功了。現在,他的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八十萬。而且,還在以每分鐘上萬的速度增加。」

陸燃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整個西門町徒步區,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由螢幕構成的墳場。

無論是街道兩旁店鋪的櫥窗電視、轉角那面巨大的戶外曲面看板、甚至是路人被遺棄在地上、螢幕還亮著的手機,無一例外,全部都在播放著同一個畫面。

畫面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粗糙,像是早期網路攝影機的畫質,帶著顆粒感。

一個穿著鮮紅色連身裙、綁著雙馬尾、年約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一條空曠而慘白的走廊正中央,對著鏡頭微笑。她的笑容很甜,甜到詭異,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到像是被人用尺量過。她的雙眼很大,卻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粹的、倒映著無數細小螢幕光點的漆黑。

她就那樣靜靜地笑著,不動,也不說話。只有那輕快的、斷斷續續的哼唱聲,從每一塊螢幕裡同時滲出來,匯聚成一股足以讓人精神污染的合唱。

「……歡迎收看……嘻嘻……」

阿炮下意識地想捂住耳朵,卻發現聲音根本不是透過耳朵傳進來的,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他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

「這就是凶祟級的『領域』。」夏知微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舉起手中的靈能手槍,對著最近的一塊螢幕,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一道凝練的、淡藍色的靈能彈劃破夜空,精準地命中了那面播放著女童笑容的櫥窗螢幕。那是靈能特勤隊以自身意志駕馭怨念粒子化成的子彈,足以貫穿怨靈級厲鬼的軀殼。

然而,預想中的爆炸與淨化並沒有發生。

靈能彈在接觸到螢幕的瞬間,就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僅僅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漣漪,隨後便無聲無息地被那片漆黑的瞳孔給「吞」了進去。螢幕上的女童,甚至連笑容都沒有變一下,只是那雙漆黑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分。

「規則彈開。」夏知微的臉色更加難看,握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和檔案裡記載的一樣,只要『觀看』這個行為成立,領域內的任何直接攻擊,都會被判定為『無效彈幕』。這是概念上的防禦,不是能量強度能突破的。」

「讓我來!」阿炮不信邪,從背包裡掏出一疊泛黃的符紙。那是壽伯留在咖啡店裡的遺物,據說是制符師一脈最正統的「封印符」,能夠封鎖怨念的流動,「壽伯說過,對付這種靠媒介傳播的,用封印符把源頭的螢幕封起來就行了!」

他咬破指尖,將血點在符紙上,用力朝著那面最大的曲面看板扔去。

符紙在空中無風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試圖烙印在看板之上。

滋——滋滋——

金光與螢幕上散發出的黑氣劇烈衝突,發出像是電線短路般的刺耳聲響。封印符上的硃砂文字瘋狂閃爍,試圖解析並覆蓋對方的規則。但僅僅支撐了不到三秒,那金光便像是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給撕碎了一樣,寸寸崩裂,最終化為點點灰燼,飄散在黏稠的空氣中。

而螢幕上的紅衣女童,終於有了新的動作。

她緩緩地,歪了一下頭。

明明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小手給狠狠攥住。

「沒用的。」一直縮在地上的陳浩突然尖叫起來,他崩潰地指著自己的手機,螢幕上,他的直播後台數據已經徹底失控,「彈幕……彈幕都在刷同一句話!她在看我們!她透過所有人的鏡頭在看我們!」

陸燃低頭看去,只見陳浩的手機直播畫面,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那個紅衣女童的特寫。更恐怖的是,在女童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出了他們四個人此刻站在徒步區入口的景象!

觀看,即是連結。連結,即是標記。

只要看了直播,七日內必死。這就是這個新生的凶祟,最簡單也最無解的殺人規則。而現在,隨著八十萬人的同時觀看,它的領域已經強大到足以將整個西門町徒步區,都拖入那條慘白的走廊之中。

傳統的體系,在絕對的「流量」與「認知」面前,第一次顯得如此無力。守廟人的香火無法驅散無形的電波,制符師的規則無法封印概念的傳播,特勤隊的意志子彈,更是連觸碰到對方的資格都沒有。

夏知微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潔癖般地後退了一步,似乎想遠離那些無處不在的視線,但無論她退到哪裡,都能感覺到那個甜美的笑容正如影隨形。那是一種被無數人同時注視、同時恐懼所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寂靜中,一聲輕佻的、甚至帶著點笑意的口哨聲響了起來。

「嘖,真是精彩啊。」

陸燃不知何時,已經從阿炮的背包裡,摸出了一罐冰鎮的黑咖啡,仰頭一口氣灌下大半。濃烈的苦澀與咖啡因瞬間衝上大腦,讓他因為恐懼而有些僵硬的四肢重新變得靈活。他的臉上,那種屬於恐怖小說家的瘋狂亢奮,已經徹底壓過了恐懼。

「又是『看了就死』?又是『規則彈開』?又是『人越多越強』?」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空掉的咖啡罐隨手捏扁,扔進一旁的垃圾桶,發出哐噹一聲巨響,「拜託,能不能來點有創意的?這種設定,我三年前被編輯退稿的廢稿裡就寫爛了好嗎?」

夏知微和阿炮同時愣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在這種連靈能子彈都被吞噬的絕境裡,這傢伙居然還有心情吐槽厲鬼的設定不夠新穎?

「陸燃!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夏知微厲聲喝道,「領域已經完成了初步封鎖,我們再不撤退,就會被永久留在『裡西門町』!」

「撤退?」陸燃搖了搖頭,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視網膜上的系統介面因為大量驚悚值的湧入而瘋狂閃爍。就在剛剛那短短的幾分鐘內,因為八十萬人的同時恐懼,他的驚悚值餘額已經從十二萬暴漲到了接近二十萬,而且還在持續飆升。

「美女,你搞錯了一件事。」他看著夏知微,那雙因為咖啡因而有些充血的眼睛裡,燃燒著純粹的、暴力的光芒,「對付這種不講道理的規則,最好的辦法,不是去破解它。」

「而是用一個更不講道理的規則,直接把它給……」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空氣開始震動,一股無形的、帶著硝煙與鐵鏽味的幻想粒子,開始在他掌心瘋狂匯聚。

「……轟成碎片啊!」

【咖啡因濃度:超標臨界,觸發「心悸超頻」預備狀態】

【驚悚值消耗:50,000,幻想具現啟動】

【檢索廢稿資料夾:關鍵詞「直播」、「螢幕」、「封鎖」……檢索成功】

【具現物:「超載溫壓手雷·改」×3,附帶概念:「超渡」與「淨化」雙重覆蓋,備註:編輯評語「過於暴力,毫無美感,退稿」】

三枚通體漆黑、表面烙印著暗金色經文、還在滋滋冒著白煙的圓柱形手雷,憑空出現在了陸燃的手中。每一枚的側面,都有一個正在急速倒數的紅色電子計時器。

而就在這三枚手雷出現的瞬間,整個徒步區內所有的螢幕,畫面同時一變。

紅衣女童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陸燃那張帶著瘋狂笑容的臉,以及他手中那三枚正在倒數的手雷的特寫。直播的標題,也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更改為一行血紅色的大字——

【主播「陸燃」即將為您表演:如何炸掉一間直播間。】

在線人數,在這一刻,突破了一百萬。

而那個紅衣女童的哼唱聲,第一次,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充滿了被挑釁後的、尖銳而憤怒的……尖叫。

倒數,開始了。

【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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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溫壓手雷,炸掉直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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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0】

紅色的倒數數字在陸燃掌心跳動。

滋——滋——。

那不是電子儀器的電流聲,是幻想粒子與怨念粒子在空氣中互相撕咬、泯滅的聲音。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現實的薄膜。

整個西門町徒步區,在這一刻,安靜得詭異。

所有的螢幕——百貨公司的巨型LED牆、服飾店櫥窗裡的液晶電視、路人手中還亮著的手機、甚至是轉角那間便利商店收銀機上方老舊的價格顯示器——全部,都只剩下同一張臉。

陸燃的臉。

他嘴角咧開,笑容張狂到近乎猙獰,眼底卻是熬夜三天後那種亢奮到發瘋的血絲。手裡三枚通體漆黑、烙印著暗金色梵文經咒的圓柱體,正隨著倒數的節奏,一明一滅地脈動著白煙。

【主播「陸燃」即將為您表演:如何炸掉一間直播間。】

那行血紅色的標題,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了所有正在觀看直播的人的眼球裡。

在線人數:1,034,892。而且還在以每秒上千人的速度瘋狂飆升。

「陸燃!你他媽的在幹什麼!」夏知微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手中的靈能手槍槍口還冒著淡藍色的餘燼,靈能盾牌因為超載而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這裡是凶祟級的領域!你這樣會把整個街區的怨念全部引爆!到時候裡台北會直接張開嘴把這裡吞掉!」

她的臉色在巨型螢幕的紅光映照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潔癖如她,此刻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黏膩的、屬於怨念的油膜正攀附在她的皮膚上,讓她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

傳統的對抗邏輯告訴她,這是自殺。凶祟的規則是「被看見即被標記」,紅衣女童只要被鏡頭捕捉,就能在七日內循著視線殺人。你無法用物理攻擊去攻擊一個「概念」。靈能特勤的子彈、制符師的封印符,都是試圖去「解析」規則,再「覆蓋」規則。這需要時間,需要儀式,需要代價。

而陸燃,他媽的想直接把「概念」本身給炸了。

「引爆?」陸燃頭也不回,他的聲音因為過量的咖啡因而帶著一種輕微的顫抖與砂石摩擦般的亢奮感,「夏大隊長,妳搞錯了一件事。不是我要引爆它,是它,惹到不該惹的人了。」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徒步區中央,那個原本應該站著紅衣女童的位置。

在那裡,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哼唱聲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指甲刮擦黑板、又像是無數嬰兒同時啼哭被硬生生掐斷的尖銳噪音。

女童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她不再是那個對著鏡頭甜甜微笑的小女孩。她的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向後折疊了九十度,空洞的眼窩裡流出兩行漆黑的血淚,紅色的洋裝底下,無數條由頭髮、光纖線路與破碎螢幕玻璃組成的觸手,正瘋狂地舞動,纏繞著整條街所有的電線與訊號塔。

她被挑釁了。被一個人類,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搶走了「主播」的位置。

【咖啡因濃度:187% → 212%,警告:心跳速率 148次/分,進入「心悸超頻」邊緣】

陸燃的腦子裡,系統的提示音像戰鼓一樣敲擊著。

還不夠。

驚悚值在瘋狂入帳,每一個湧進直播間的觀眾,每一條「臥槽這什麼?」、「主播不要命了?」、「快逃啊!」的彈幕,都在轉化為最純粹的燃料。但他的身體,那個承載幻想的容器,快要被怨念粒子的高壓與咖啡因的毒性一起撐爆了。

「阿炮!」他嘶吼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早就準備好了啦!燃哥!」

一直蹲在武昌街口那台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重型機車旁的阿炮,猛地站了起來。這個平時總是笑嘻嘻、把「怕死」掛在嘴邊的重機技師,此刻臉上全是油污和汗水,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懷裡抱著的不是扳手,而是一台用防水布包裹、貼滿了壽伯留下的廢棄符紙、外接著三顆機車電瓶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跑動的不是程式碼,而是一行行用硃砂手寫、又被掃描進去的歪扭符文。

「壽伯那老頭說符紙廢了就沒用,放屁!」阿炮啐了一口,一把扯掉防水布,將一條由符紙捻成的傳輸線,狠狠插進了路邊那塊足足有三層樓高的西門町巨型LED看板底部的維修孔裡,「老子把『顯形符』跟『喧嘩符』反過來寫,再用藍芽分享——不對,是用怨念粒子當作載波——」

他重重地敲下了Enter鍵。

嗡——!

整塊LED看板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原本播放著紅衣女童循環微笑的畫面,猛地一陣劇烈的雪花與扭曲。

下一秒,陸燃手中的三枚溫壓手雷的特寫,被放大了數百倍,投射到了那塊看板上。

紅色的倒數數字,從【02:47】開始,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咚」。

這是阿炮的戰場。陸燃負責用幻想覆蓋規則,而阿炮,負責把「幻想」這個新的規則,強行塞進所有人的腦子裡。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清空了。

不是被管理員禁言,而是所有正在觀看的人,都在那巨大的、懸掛在夜空中的倒數面前,集體失聲。

原本盤踞在他們腦海中,那個揮之不去的、紅衣女童甜膩而詭異的微笑,被另一種更原始、更暴力的恐懼所取代——那是人類對「爆炸」最本能的恐懼。對高溫、對衝擊波、對一切將被瞬間夷為平地的毀滅性恐懼。

「幹……幹你娘……這是真的還是效果啊……」有人在便利商店的櫥窗前喃喃自語,手中的手機因為恐懼而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

而對於那個凶祟而言,這就是致命的。

都市傳說的力量,來自於「被相信」與「被注視」。當一百萬人的注意力,原本百分之百聚焦在「紅衣女童會不會來找我」這個規則上時,她是無敵的。但現在,有一半,甚至更多人的注意力,被強行轉移到了「那三顆手雷會不會真的炸掉整條西門町」上。

規則,被分流了。領域,出現了裂縫。

「嗚——嘎啊啊啊啊——!!」

霧中的女童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淒厲、最憤怒的尖叫。她感覺到了,她的「直播間」正在被搶奪人氣,她的「頻道」正在被駭客入侵。那無數條由頭髮與光纖組成的觸手,不再纏繞電線,而是像標槍一樣,朝著那塊巨大的LED看板,以及看板下的阿炮與陸燃,瘋狂地攢射而來!

每一條觸手上,都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細小的、正在播放不同受害者死前最後一秒畫面的眼睛。

「給老子滾開!」

夏知微動了。

她沒有再試圖用靈能去解析那些觸手的規則,而是做出了和陸燃一樣的選擇——以力破巧。

她將靈能盾牌狠狠向前一砸,淡藍色的能量盾瞬間過載,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刃風暴,將最前排的數十條觸手硬生生絞碎。腥臭的黑色黏液與破碎的玻璃渣四處飛濺,落在地上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陸燃!你還在等什麼!」她回頭怒吼,制服的袖口已經被腐蝕掉了一大塊,露出手臂上因為怨念侵蝕而浮現的青黑色血管,「要炸就快炸!我的盾撐不了多久!」

陸燃沒有回答。

他正在做一件更瘋狂的事。

他從阿炮扔過來的戰術背包裡,掏出了一罐冰鎮的、黑色的能量飲料——那是阿炮用「夜貓子咖啡」的頂級深焙曼特寧咖啡豆,混合了三倍濃縮咖啡液與高純度牛磺酸調配出來的怪物。罐身上用麥克筆寫著兩個字:「核彈」。

他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澀、焦糊、帶著強烈金屬味的液體,像是一條燒紅的鐵水,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燙進胃裡,然後轟然炸開。

【咖啡因濃度:212% → 298%,突破臨界值!】

【心悸超頻,已啟動!】

【持續時間:180秒。副作用:事後將進入12小時靈感枯竭期。警告:心臟負荷極高!】

嗡——

陸燃的世界,在這一刻變了。

他能「看見」空氣中游離的怨念粒子,那些灰黑色的、如同霧霾般的顆粒。也能「看見」自己體內,那些因為驚悚值與咖啡因而沸騰起來的、金色的幻想粒子。兩者在他視網膜上對撞、湮滅,像是一場無聲的星系戰爭。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一挺正在瘋狂射擊的機槍。世界在他眼中被拉慢了,每一條射來的觸手軌跡都清晰可見,但他自己的動作,卻快到帶出了殘影。

「幻想具現——最終校正!」他低聲咆哮,眼球布滿血絲,卻亮得像兩顆即將熔化的金色星辰,「給我把『破邪』的濃度,再調高三個數量級!我要的不是淨化,是蒸發!是連它的『存在』本身,都給我燒成灰燼的絕對高溫!」

他手中的三枚溫壓手雷,表面的暗金色經文在超頻狀態下,徹底活了過來。經文不再是烙印,而是像岩漿一樣流動起來,發出低沉而神聖的誦經聲。圓柱體的縫隙中,透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純粹的、幾乎要將黑暗都點燃的金色火焰。

倒數:【00:10】

「阿炮!夏知微!閉眼!張嘴!捂住耳朵!」陸燃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同時將三枚手雷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一枚射向天空,一枚砸向女童腳下的地脈節點,一枚則是直接貼在了那塊巨大的LED看板支架上——狠狠地甩了出去。

他自己則是向後一個飛撲,將夏知微與阿炮一起撲倒在那台重機的後面。

【00:03】

【00:02】

女童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她所有的觸手瘋狂地回縮,試圖將自己包裹成一個由頭髮與螢幕構成的黑色巨繭。巨繭的表面,無數張人臉在哀嚎,在求饒。

【00:01】

——時間,歸零。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

至少,在第一秒,沒有。

只有一道光。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粹的金色光芒,以三枚手雷為中心,同時綻放。

那光芒不像是爆炸,更像是「日出」。是台北盆地被怨潮籠罩五年以來,第一次,在午夜的西門町,迎來了正午的太陽。

緊接著,才是聲音與熱量。

轟——————————————!!!!

溫壓彈的原理,是先用一次小規模爆炸將燃料氣溶膠均勻散佈在空氣中,再進行二次引爆,形成超高溫與超壓。但陸燃具現的,是「幻想」的溫壓彈。

它散佈的不是燃料,而是「破邪」的概念。

它引爆的不是化學能,而是「超渡」與「淨化」的幻想粒子。

金色的火焰,如同海嘯一般,瞬間吞沒了整條徒步區。火焰所過之處,所有的怨念痕跡都被點燃了。纏繞在電線上的黑色頭髮在尖叫中化為灰燼,櫥窗裡循環播放的女童影像像是被投入熔爐的底片一樣捲曲、融化,就連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與血腥味混合的怨念臭味,都被高溫徹底蒸發,只留下一種類似檀香與臭氧混合的、神聖而暴烈的味道。

那個黑色的巨繭,在金色火焰中,連一秒鐘都沒有撐住。

「不——不要——我不要消失——多看看我啊——看看我啊——!!」

巨繭中傳來女童最後的、充滿了不甘與怨毒的尖叫。但這一次,尖叫聲中不再有規則的力量,只剩下最純粹的恐懼——對於「被徹底遺忘」的恐懼。

金色火焰像是最挑剔的焚化爐,不放過任何一絲怨念的殘渣。女童的身體,從洋裝的裙襬開始,一寸寸地化為金色的光點,分解,飄散。那些被她吞噬的、依附在她身上的無數受害者的殘影,也在火焰中得到了解脫,他們的臉上不再是痛苦,而是露出了安詳的、解脫的笑容,隨著光點一起升向了被火焰短暫照亮的夜空。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七秒。

七秒後,光芒斂去,火焰熄滅。

西門町徒步區,回來了。

濃霧散去,露出了原本的街道。LED看板漆黑一片,只剩下支架還在通紅發燙,滋滋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溫度比入夜時高了至少十度,路邊的水窪正在汩汩地冒著熱氣。

而那個紅衣女童,連同她所構築的整個直播領域,已經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只有地上,一個被高溫燒得有些融化的、粉紅色的兒童髮夾,證明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直播,斷訊了。

但在斷訊前的最後一幀,所有還在觀看的一百多萬觀眾,都看到了一幅永生難忘的畫面——那個一開始被他們當成瘋子的主播,站在金色火海的中央,背對著鏡頭,對著那片被淨化的焦黑土地,比出了一個囂張至極的中指。

然後,畫面化為一片雪花。

【驚悚值入帳:+1,200,000】

【檢測到大規模「震撼」與「崇拜」情緒,驚悚值品質:史詩級】

【幻想具現系統冷卻中……】

陸燃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悸超頻的時間結束了,潮水般的疲憊與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的絞痛感同時襲來,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感正在飛速枯竭,腦子裡一片空白,連一句完整的騷話都想不出來。

「燃哥!燃哥你沒事吧!」阿炮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一把將他扶起,臉上又是哭又是笑,「幹!太他媽帥了!你看到沒有!那個什麼凶祟,直接被你燒成灰了!物理超渡!真正的物理超渡啊!」

夏知微也踉蹌著走了過來,她收起了已經徹底報廢的靈能盾牌,看著眼前這片被金色火焰徹底淨化的街道,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不解,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於這種絕對暴力的嚮往。

「陸燃……」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你……你到底做了什麼?那個溫度……那個概念……已經不是凶祟級別能達到的了。你剛剛那一下,至少是災厄級的淨化當量。」

「做了什麼?」陸燃靠在阿炮身上,咧嘴一笑,牙齒上還沾著能量飲料的黑色殘漬,笑容虛弱卻依舊嘴賤,「……還用問嗎?夏大隊長。炸直播間啊。觀眾老爺們不是愛看嗎?那老子就給他們看個最刺激的。記得幫我跟應變署報帳,這三顆手雷的驚悚值消耗,可貴了。」

他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瘋狂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是無數條推送通知。

阿炮好奇地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只見全台北所有還能收到訊號的論壇、社群平台、PTT的靈異板、Dcard的西門町板,熱搜榜第一名,全部被同一個標題霸佔了——

【爆!西門町驚現「炸彈超人」!徒手引爆金色火海超渡紅衣女童!是新型靈能特勤還是神明下凡?】

而在那條熱搜的正下方,一個才剛剛創建不到十分鐘、ID名為「想被看見的林小莓」的帳號,發布了一條只有短短幾個字的動態,卻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被瘋狂地轉發、點讚。

那條動態是:

「哥哥好厲害……小莓也想……被哥哥這樣狠狠地注視著呢……嘻嘻。」

動態的配圖,是一張在金色火海熄滅後,西門町某個漆黑小巷深處,透過監視器視角拍下的照片。

照片裡,一個穿著和紅衣女童一模一樣紅色洋裝、卻是長髮及腰的少女,正踮著腳尖,站在融化的髮夾旁邊,對著鏡頭,露出了和被超渡的女童如出一轍的、甜膩而空洞的微笑。

而她的身後,那條小巷的牆壁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用鮮血寫成的、還在不斷往下滴落的新標題——

【直播間已修復,下一場直播,馬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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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守廟人導師陳添壽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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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金色火海才剛剛熄滅,空氣裡卻還殘留著一股極其詭異的味道。

那不是硝煙,也不是焦味,而是一種類似高溫融化塑膠與線香灰燼混合在一起的、甜膩到讓人想吐的焦香。整條徒步區像是剛被一場無形的太陽風暴犁過一遍,大型看板的螢幕全黑,霓虹燈管爆裂後的玻璃渣在地上鋪了一層,最中央那個紅衣女童最常出沒的騎樓,牆壁被溫壓手雷的概念火焰硬生生燒出了一個直徑三公尺、邊緣還在散發金色餘燼的圓形大洞。洞的另一頭,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的黑暗,像是這條街的怨念被直接挖掉了一塊血肉。

陸燃站在那個大洞前,手裡握著那把還在發燙、槍管微微冒著白煙的幻想具現手槍,另一隻手則是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包已經被汗水浸濕的深焙曼特寧咖啡豆,倒了兩顆在嘴裡用力嚼碎。苦味與咖啡因瞬間衝上腦門,才勉強壓住了剛剛進入心悸超頻後,那種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的麻痺感。

「幹……這後勁比連喝三杯濃縮還要命。」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舌尖傳來的苦澀讓他的靈感稍微回穩。「不過爽是真的爽,什麼直播間、什麼概念規則,在絕對的火力覆蓋面前,通通都是紙糊的。老子就說吧,火力不足恐懼症得治,治的方法就是加大當量。」

阿炮在一旁看著自己手機螢幕,臉上的興奮已經完全凍結了。剛剛他們駭入直播、引爆領域的那股豪氣,此刻被那條詭異的熱搜動態澆得一乾二淨。

「燃仔……你看這個。」阿炮把手機遞了過來,聲音有點乾澀,「我們好像……惹到一個更麻煩的東西了。」

手機螢幕上,那張監視器視角的照片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照片裡的少女穿著同款的紅色洋裝,裙擺卻乾淨得不像話,長髮及腰,臉上的微笑甜到發膩,眼神卻是空洞的,像是兩個被硬生生挖出來的黑洞。她踮著腳尖站在融化的髮夾旁邊,腳尖甚至沒有完全碰到地面,彷彿整個人是飄著的。而她身後牆壁上用鮮血寫成的【直播間已修復,下一場直播,馬上開始。】八個大字,血跡還在不斷地往下滴落,在照片裡都能看出那種黏稠的反光。

底下的留言已經徹底瘋了。

「靠,這又是新的都市傳說嗎?紅衣女童進化了?」

「炸彈超人好帥!小莓也好可愛,想被小莓注視!」

「已追蹤,已開啟小鈴鐺,坐等下一場直播!」

每一條留言、每一次轉發、每一次點讚,都在無形之中,為這個名叫林小莓的存在,獻上了一份最純粹的恐懼與期待。陸燃能感覺到,自己腦海裡那個幻想具現系統的驚悚值面板,數字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瘋狂跳動,一部分是來自剛才百萬觀眾對他火力超渡的震撼,但另一部分,卻是來自於這個新誕生的、針對他而來的注視。

「嘖,被盯上了啊。」陸燃把咖啡豆又嚼得更碎了一些,嘴角卻反而勾起了一個桀驁的笑容,「越恐懼越亢奮,這可是老子的被動技能。想被我狠狠注視?可以啊,等老子咖啡因補滿,就用加特林好好注視妳。」

他話是這麼說,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因為他發現,就在他們說話的這短短幾分鐘裡,西門町入夜後那種特有的、濃霧封城的寒意,竟然又開始悄悄聚攏了。剛才被金色火焰驅散的霧氣,現在正從那些漆黑的小巷深處,緩慢地、黏稠地流淌出來,空氣的溫度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往下掉,連便利商店日光燈的光線,都開始變得閃爍不定。

「此地不宜久留。」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夏知微快步走了過來,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身上的靈能特勤制服沾染了不少灰燼,手中的制式靈能手槍槍口還殘留著淡藍色的粒子餘燼。她顯然也看到了網路上的動態,眼神中充滿了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怨念網路沒有完全斷開,妳們剛才的引爆雖然摧毀了紅衣女童的核心領域,但林小莓……她繼承了那個直播間的規則,甚至因為妳們的傳播,變得更強了。這裡的怨念濃度又在回升,我們必須先離開。」

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六十多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唐裝的老人。老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僂,但走起路來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實地上。他的頭髮已經全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溫潤的檜木拐杖,拐杖頭上掛著一串已經被盤到發亮的佛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平和,像是廟裡供奉了數十年的神像眼睛,見過了太多香火與來來往往的信眾,早已看淡了生死,卻又對眾生抱持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慈悲。

空氣中,原本甜膩的焦味,被一股淡淡的、沉穩的檀香味給中和了。那股味道是從老人身上傳來的。

「陳伯?」夏知微側身,非常恭敬地低頭喊了一聲,「您怎麼會親自過來?」

老人擺了擺手,目光卻從頭到尾都落在陸燃身上,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讚許。

「知微這丫頭,傳訊息跟我說,中山區出了個不走尋常路的小子,用『放煙火』的方式超渡了西門町的凶祟。」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溫和,帶著濃濃的、台北老一輩人才有的腔調,說話的節奏慢悠悠的,像是在廟埕跟後輩講古,「我這個守廟的老骨頭,好奇,就過來看看。畢竟,行天宮的關聖帝君,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麼……霸道的硝煙味了。」

陸燃挑了挑眉。他知道眼前這位是誰。

陳添壽,行天宮的守廟人長老,燈塔區三角結界的核心維護者之一,夏知微的啟蒙導師。在禁忌檔案管理局的資料裡,這位的危險等級標註是「未知」,備註只有一句話:「香火不滅,人在結界在。」

「老先生過獎了。」陸燃嘴賤的毛病又犯了,他把那把還在冒煙的手槍往身後一收,故意擺出一個自以為帥氣的姿勢,「什麼煙火不煙火的,我這叫物理超渡,科學除靈。厲鬼聽了想投胎,活人看了想叫好,一舉兩得。」

阿炮在旁邊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示意他對長輩放尊重一點。

陳添壽卻不以為意,反而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豁達。「好一個物理超渡,好一個科學除靈!有膽識,有氣魄!現在的年輕人,敢像你這樣直接對著凶祟的規則開砲的,不多了。知微,妳帶出來的人,不錯。」

他一邊說,一邊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到了那個被燒穿的大洞前,伸出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還殘留著金色餘燼的牆壁邊緣。

就在他的指尖碰觸到牆壁的瞬間——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冷水滴進熱油裡的聲音響起。陳添壽的指尖與金色餘燼接觸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縷淡淡的黑煙,而他的指尖,也微微顫抖了一下。

陸燃的眼神瞬間銳利了起來。

「小子,你的火,很純,也很兇。」陳添壽收回手,轉過身看著陸燃,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變得嚴肅起來,「純到可以燒掉怨念的規則,兇到連地脈的怨氣都能一起點燃。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陳伯伯,有話就直說吧。」陸燃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他能感覺到,這個老人接下來的話,恐怕不會太好聽,「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

「好,那老頭子我就直說了。」陳添壽點了點頭,聲音也沉了下來,「囝仔,你知不知道,這台北盆地的地脈怨潮,到底是什麼?」

他不等陸燃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

「很多人以為,那是死人的怨氣堆積起來的。錯了,大錯特錯。死人的怨氣才有多少?真正可怕的,是活人的執念。是這座城市裡,千千萬萬活著的人,他們的貪、嗔、癡、怨、恨,日日夜夜,透過地脈,不斷地往下沉澱。時間一久,這些活人的執念,就成了最肥沃的土壤,養出了那些厲鬼。厲鬼,不過是從這片土壤裡長出來的毒菇而已。」

他頓了頓,看向了遠處那些還在閃爍的、象徵著人類文明的燈火。

「所以,守廟人的香火,從來就不是用來『消滅』厲鬼的。香火,是眾生的願力,我們用願力去安撫、去鎮壓、去跟地底下的那片執念之海達成一個脆弱的平衡。我們敬畏它,所以它才會敬畏我們。這叫共存。」

說到這裡,陳添壽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唐裝的左邊袖子,往上捲了起來。

下一秒,在場的三個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條手臂,根本不能稱之為人的手臂。從手腕到手肘,整條小臂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像是乾涸龜裂的土地一般的紋路,無數道細密的、暗紅色的裂紋遍布其上,裂紋深處,甚至能看到一點點微弱的、像是香火餘燼一般的金色光點在流動,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沉的、如同淤泥一般的黑色怨氣,正順著那些裂紋,不斷地往血肉深處鑽去。整條手臂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與腐臭混合的味道。

「這就是代價。」陳添壽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三十年了,我每天在行天宮點香,承接信眾的願,也承接他們的怨。願力幫我鎮壓厲鬼,怨氣則日日夜夜侵蝕我的身體。再這樣下去,最多五年,我這條手臂,就會徹底變成怨念的形狀,到時候,我自己就會變成新的凶祟。這就是我們守廟人的宿命。所有向怨潮借力量的體系,都要付代價。制符師會被符咒反噬,特勤會被粒子異化,沒有例外。」

他放下袖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陸燃。

「囝仔,你的力量,老頭子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覺到,你每一次扣下扳機,每一次製造出那種驚天動地的聲勢,你都在做一件比我們更危險的事情。」

「你用暴力製造恐懼,又用恐懼去收割崇拜。你在網路上越是高調,你的名字、你的事蹟,就越會變成新的執念,沉入地脈。你炸掉了一個紅衣女童,地脈就會記住『有一個用炸彈的男人』,然後,它會用更深的怨氣,去孕育一個更想被你注視、更針對你的『林小莓』。你越強,祂就越強。你以為你在用火力淨化城市,其實,你是在用你的火,去給那片執念之海,不斷地添柴加火。」

「長此以往,你就算能一直贏下去,你每贏一次,都會親手催生出一個更接近『神孽』的怪物。直到有一天,你會發現,你面對的,是一個完全由『對你的恐懼與崇拜』所構成的、擁有扭曲現實領域的神。」

一番話說完,整個西門町的街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濃霧流動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便利商店日光燈滋滋的電流聲。

夏知微低著頭,沒有說話。顯然,她雖然認同陸燃的能力,但對於陳添壽的這套「共存」理論,她從小就是聽著長大的,內心深處是認可的。

阿炮則是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因為陳添壽手臂上的裂紋,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壓力,給到了陸燃這邊。

陸燃沉默了片刻。他嚼著嘴裡的咖啡豆,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看著陳添壽那雙慈悲卻又帶著一絲疲憊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把由幻想構成的手槍。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一點瘋狂、一點不羈、還有一點屬於年輕人特有的、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笑容。

「陳伯伯,我尊重您,也敬佩您這三十年來為這座城市做的一切。」陸燃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您說的代價,我懂。您說的越強越被針對,我也懂。」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像是兩把出鞘的刀。

「您那套敬畏與共存的道理,在五年前或許是對的。因為那時候,怨潮還沒有這麼濃,厲鬼還沒有這麼多,大家還能關起門來,躲在三角結界裡,假裝外面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可是現在呢?」陸燃指了指身後那個被燒穿的大洞,又指了指手機上那個還在不斷上漲的熱搜,「現在是靈異復甦五年後,台北盆地有一半以上都是淪陷區!信義區的大樓在無限循環,西門町的直播間殺人,捷運的末班車開往裡世界!普通人走在路上,連回頭看一眼車窗倒影都會死!這種情況下,您還要跟我談共存?」

「共存的前提,是對方願意跟你共存。現在那些東西,只想把我們全部吃掉,變成它們的一部分!」

「您說我的火會催生更強的怪物。對,可能會。但那又怎麼樣?」陸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亢奮,「難道因為怕未來會出現更強的敵人,我們現在就要對著眼前的、正在殺人的凶祟束手就擒嗎?難道因為怕被燙傷,我們就要眼睜睜看著整座城市被淹沒在怨氣裡,然後安慰自己說,這叫敬畏?」

「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懂一個道理。」陸燃舉起了手中的槍,槍口對準了那片還在翻滾的濃霧,「那就是——只有絕對的火力,才能帶來絕對的安全!」

「有怪物要針對我?好啊,來啊!來一個,我轟一個!來兩個,我炸一雙!什麼神孽不神孽的,在老子這裡,只有一個標準——當量夠不夠大!只要我的火力永遠比它強一檔,那被針對的,就永遠是它,而不是我!」

「與其畏手畏腳地擔心未來,不如先用手裡的傢伙,把眼前的路給轟開!未來的怪物,就交給未來的、更強的火力去解決!這就是我的道!」

這番話,狂妄至極,囂張至極,充滿了年輕人獨有的、對舊有體系的衝撞與不屑。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極其樸素的邏輯——先活下來,再談未來。

陳添壽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看著陸燃,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欣賞,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影子的、淡淡的無奈。

「唉……」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太多的情緒,「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老頭子我,說不動你了。就像當年,我也說不動知微的父親一樣。」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枚用紅線串著的、看起來非常古樸的平安符,符紙已經有些泛黃,上面用硃砂寫著一個小小的「鎮」字。

「這個你拿著。」他把平安符遞給了陸燃,「不是什麼高階的護身符,只是我在關聖帝君座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火符。關鍵時候,或許能幫你擋一下……來自你自己內心的侵蝕。記住,孩子,火可以照亮黑暗,也可以燒掉自己。不要等到被自己的火燒得體無完膚時,才想起老頭子今天說的話。」

陸燃接過那枚還帶著體溫與檀香味的平安符,入手溫潤,卻又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極其沉穩、厚重的願力。他嘴上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隨手就把平安符揣進了口袋,嘴裡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陳伯伯你跟我家那個嘮叨編輯一樣……謝啦。」

但他的內心,卻第一次對這個體系的「代價」,有了一絲真切的實感。陳添壽手臂上那龜裂的紋路,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陳添壽見他收下,便不再多言,轉身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朝著濃霧深處走去。夏知微連忙跟上,攙扶住他的手臂。

「知微,妳留下吧。」陳添壽拍了拍夏知微的手,「這小子雖然路子野,但心不壞。妳跟著他,或許能看到一條……我們這些老傢伙從來沒敢想過的路。只是,記得看好他,別讓他的火,燒得太快了。」

夏知微回頭,深深地看了陸燃一眼,那個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好奇,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那種狂妄火力的嚮往。她點了點頭,留在了原地。

老人佝僂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西門町黏稠的濃霧裡,檀香味也隨之散去,甜膩的焦味再次佔據了主導。

「呼……總算走了。」阿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剛才那股沉重的壓力讓他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都有些喘不過氣來,「燃仔,這老爺子氣場也太強了吧。那手臂……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陸燃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摸著口袋裡的那枚平安符,又摸了摸自己因為過量攝取咖啡因而還在微微發麻的心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幻想具現系統,似乎因為陳添壽的那番話,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是一種……被提醒了「代價」之後的、不安的悸動。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和阿炮、夏知微的手機,三個人身上的所有電子設備,在同一時間,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像是被強行入侵一般的提示音。

嗡——!

三人同時低頭看去。

只見原本已經被他們用溫壓手雷炸到黑屏的西門町所有大型看板、路邊的電子廣告牌,甚至是他們手機上那個已經被關掉的直播間頁面,在此刻,竟然同時詭異地亮了起來。

螢幕上,不再是紅衣女童那張詭異的笑臉。

而是一個全新的、佈置得像是一個粉色系少女閨房一般的直播間。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陸燃剛才在西門町戰鬥時的截圖,每一張截圖都被用紅色的愛心給圈了起來。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張梳妝台。

一個穿著紅色洋裝的長髮少女,正背對著鏡頭,坐在梳妝台前,輕輕地梳理著自己那一頭乌黑的長髮。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透過梳妝台的鏡子,可以看到她那張甜膩而空洞的臉上,正帶著一抹病態的、期待的微笑。

而在直播間畫面的最下方,一行用可愛的、粉色字體寫成的標題,正一字一句地浮現出來,同時,一個甜到發膩、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少女聲音,透過所有還能發聲的設備,傳遍了整條西門町的夜空。

「大家……久等了呢……」

「小莓的第一場個人直播……現在……正式開始囉……」

「今天的直播主題是……」

少女緩緩地轉過頭,透過鏡子,直勾勾地看向了螢幕外的、彷彿正被她注視著的陸燃,那個笑容,甜得讓人血液都要凍結了。

「——如何……邀請最喜歡的哥哥……來參加我的……試衣間呢?嘻嘻……」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短短幾秒鐘內,從零,直接飆升到了十萬,並且還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地往上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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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制符師謝映雪與符咒加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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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夜風還殘留著溫壓手雷焚燒後的硝味與焦糖味,濃得像剛煮滾的黑咖啡表面那層油脂。

整條徒步區的巨型看板、店家的電視牆、路人手中的手機,甚至連便利商店門口那台老舊的發票機螢幕,此刻都同步播放著同一個畫面。

不再是紅衣女童那張被怨念撐到變形的詭異笑臉。

而是一間佈置得過度甜膩的粉色系少女閨房。蕾絲窗簾、絨毛娃娃、暖黃色的星星燈串,牆壁上貼滿的卻全是陸燃剛才扛著溫壓手雷衝鋒的截圖,每一張都被用螢光粉的愛心手寫字體圈起來,旁邊還用可愛的字跡寫著「最喜歡的哥哥」、「好帥」、「想收藏」。

梳妝台前,一個穿著紅色洋裝的長髮少女背對著鏡頭,細白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梳理著烏黑的長髮。她的動作慢得像在享受某種儀式,透過鏡子的反射,那張甜到發膩的臉上掛著空洞卻病態的微笑,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

「大家……久等了呢……」

甜膩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透過所有還能發聲的喇叭,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小莓的第一場個人直播……現在……正式開始囉……」

「今天的直播主題是……如何……邀請最喜歡的哥哥……來參加我的……試衣間呢?嘻嘻……」

少女緩緩轉過頭,透過鏡子直勾勾地望向螢幕外的陸燃。那個眼神像是用針線把人釘在原地,甜得讓血液都要凍結。

直播間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從零開始,像失控的碼表一樣瘋狂跳動。十萬、十三萬、十九萬……而且還在以每秒數千的速度往上飆。

「幹。」阿炮手中的駭客平板燙得快要冒煙,他剛剛才用看板倒數分流了百萬人的注視,才把紅衣女童的領域給燒穿,現在又來一個更邪門的,「這女的誰啊?這流量漲得比西門町房價還誇張!」

夏知微沒有說話,她手中的制式靈能手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白煙,臉色卻比入夜後驟降的氣溫還要冷。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排粉色標題,潔癖如她,對於這種把殺意包裝成可愛的東西有著本能的厭惡。

只有陸燃,在短暫的僵硬之後,嘴角反而咧開了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

「哦?」他灌了一大口早已冷掉的深焙曼特寧,苦味讓他因心悸超頻而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點,「學會預告片了?還知道做剪輯跟應援牆?這年頭的凶祟也太懂經營人設了吧?」

他越恐懼,就越亢奮。這是他當恐怖小說家這麼多年養成的壞習慣。

站在三人身後,一直沉默的陳添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位行天宮的守廟人長老,那雙布滿香火反噬裂紋的手臂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被無數細小的香爐燙出來的疤。

「陸小子,你還笑得出來。」陳添壽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廟口老人特有的豁達與沉重,「你剛才那三顆溫壓手雷,炸掉的不只是一個凶祟。你炸掉的是一條已經被百萬人相信的規則,然後,你又用更囂張的方式,讓百萬人相信了你。」

「這就是代價。」他看著螢幕中對陸燃露出病態迷戀的少女,「流量就是香火,注視就是祭祀。當你成為新的都市傳說,你就會吸引那些專門以『傳說』為食的東西。這個叫林小莓的……她不是被你吸引來的,她是被『陸燃』這個名字吸引來的。她想吃了你,來讓自己成神。」

「神孽?」夏知微低聲念出那個禁忌的詞彙。

「還不是,但很快就是了。」陳添壽轉身,佝僂的背影在濃霧中顯得有些孤單,「我言盡於此。香火有毒,火力也有毒。你好自為之。知微,妳看著他一點。」

老人離開後,西門町那鋪天蓋地的粉色直播間,像是達成了某種目的,訊號滋滋兩聲後,同時黑屏。只留下那瘋狂跳動的觀看人數停在「247,893」這個數字上,像是一個倒數計時的預告。

夏知微看著陸燃,眉頭緊皺:「你聽進去了嗎?」

「聽進去了啊。」陸燃把空的咖啡罐捏扁,精準地投進十公尺外的垃圾桶,「所以我決定,在她來吃我之前,先想辦法把我的牙口練得更好一點。光靠溫壓手雷這種笨東西,下次可不一定能炸掉一個會化妝跟開美顏濾鏡的凶祟。」

夏知微知道他又在嘴硬,但也清楚,這就是陸燃的生存方式。恐懼從來不是讓他退縮的理由,而是讓他靈感爆發的燃料。

「所以,我幫你約了一個人。」夏知微忽然說道,從大衣內袋拿出手機,調出一封訊息,「一個或許能讓你牙口變好的人。」

……

隔天下午,台北盆地的濃霧才剛散去一點,位於中山區一條巷子裡的「阿炮職人咖啡」卻沒有營業。

一樓的鐵門拉下一半,掛著「今日豆子烘焙中,暫停營業」的木牌。但地下室那個被阿炮用來試烘豆子的空間,此刻卻燈火通明。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耶加雪菲的花果香與曼特寧的木質調混在一起,卻又摻雜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淡淡的墨香與硃砂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符紙燃燒後的灰燼味。

「這裡就是你說的地下靶場?」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語氣平淡得像在念研究報告,「通風系統不合格,濕度過高,不利於符紙保存。還有,你們的咖啡機洩壓閥有異音,建議更換。」

說話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子。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改良式道袍,外面卻套了一件潔白到近乎刺眼的實驗室白袍,一頭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盤起,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示長期熬夜。她的手指修長,指尖卻沾著洗不掉的淡淡硃砂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冷靜、理性,像兩台高精度的掃描儀,正在分析著眼前的一切。

她就是謝映雪,禁忌檔案管理局最年輕的首席制符師,出身於傳承三百年的制符世家「三峽謝家」,一個能以規則對抗規則的天才。據說她七歲就能畫出完整的「鎮煞符」,十五歲就獨立封印過一隻怨靈,代價是她從此對任何社交寒暄都感到極度不耐煩。

「哈哈,謝小姐別在意啦,職人精神就是有點克難才帥嘛!」阿炮端著三杯剛沖好的咖啡走下來,討好地遞過去,「這杯是日曬耶加雪菲,靈感特調,陸燃專屬的藍條補充劑!」

謝映雪接過咖啡,卻沒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聞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學術的口吻說道:「香氣分子濃度超標,咖啡因含量預估在每毫升1.2毫克左右,確實能刺激中樞神經。但陸先生,你確定你需要的是刺激,而不是治療?你昨晚的心悸超頻指數已經超過安全閾值三倍,再這樣下去,你的心臟會比你的槍先炸掉。」

陸燃靠在地下室那面用來測試彈道的厚重鋼板牆邊,手裡把玩著一顆空的彈殼,聞言挑了挑眉。

「喲,還是個會看心電圖的道士?」他嘴賤的毛病又犯了,「夏知微,妳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行走的健康檢查報告?」

夏知微面無表情地推了他一把:「放尊重點。映雪是我在管理局的同期,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對你的『幻想具現』感興趣,而不是想把你切片研究的人。」

夏知微的潔癖在此刻展現無遺,她一邊說,一邊用酒精棉片擦拭著謝映雪剛才碰過的咖啡杯杯緣,彷彿那上面沾了什麼看不見的細菌。

謝映雪對陸燃的挑釁毫無反應,她直接從隨身的黃色布包中,拿出了兩疊符紙。

這兩疊符紙與傳統廟宇那種粗糙的黃紙完全不同。紙張是特製的雪雁皮紙,觸感溫潤,上面用最純淨的硃砂與金粉混合的墨汁,繪製著繁複到讓人眼花的符文。每一筆每一劃都精準得像用雷射刻印出來的,隱隱散發著一種穩定而溫和的規則波動。

「這是『破煞符』與『定身符』。」謝映雪將符紙平鋪在工作台上,語氣依舊是那種論文發表式的平淡,「破煞符,能瓦解怨念粒子構成的防禦立場。定身符,能以『禁止移動』的規則,強行錨定目標的空間座標三到五秒。傳統用法是直接貼上或用靈力催動,但成功率受限於使用者的意志強度與怨念濃度,在凶祟級領域中,成功率不到三成。」

她抬起頭,那雙掃描儀般的眼睛第一次正視陸燃,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好奇與狂熱,那是學者看到全新未知領域時才會有的光。

「但是你不同,陸燃。你的能力不是駕馭規則,而是覆蓋規則。陳添壽說你是『用更暴力的幻想覆蓋厲鬼的怨念』,這個說法很精確,但不完整。我認為,你的本質是『將概念實體化』。」

「所以,我想做一個實驗。」謝映雪指著那兩疊符紙,「如果,我將符咒的『規則』交給你,你能不能將它具現成更穩定的『物理現象』?比如說……子彈。」

陸燃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懂了。這女人的想法跟他一樣瘋。

傳統制符師是把符紙當成法術卷軸,念咒發動。而謝映雪想做的,是把符紙當成子彈的設計圖,讓他這個軍火庫直接生產出來。

「有點意思。」陸燃放下彈殼,拿起一張破煞符,指尖傳來硃砂微溫的觸感,「所以妳是想讓我當妳的印表機?把妳的符咒印在我的彈頭上?」

「更準確地說,是讓你成為『規則的轉譯器』。」謝映雪糾正道,「我提供穩定的規則公式,你提供將其轉化為破邪動能的幻想與驚悚值。這樣的合作,能讓我的符咒擺脫成功率的限制,也能讓你的武器庫,從單純的物理破壞,升級為附帶規則效果的概念武裝。」

「成交。」陸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從來不拒絕任何能讓自己火力更強的提議,「怎麼搞?直接吃下去嗎?」

「……不用。」謝映雪似乎對他的跳躍性思維感到一絲無語,她拿起那杯耶加雪菲,遞到陸燃面前,「先把你的藍條補滿。根據夏知微提供的數據,你在具現高階武器時,需要維持『靈感亢奮』狀態。我需要你處於峰值。」

陸燃咧嘴一笑,接過咖啡一飲而盡。熟悉的苦澀與花果香在舌尖炸開,咖啡因像一道電流,順著食道直衝大腦。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跳開始加速,那種熬夜小說家特有的、世界在眼前變慢、無數離譜點子在腦中碰撞的亢奮感,再次回來了。

【驚悚值:18,742/可用 - 來源:西門町直播事件餘波】

腦海中,系統面板悄然浮現。昨晚那場百萬人圍觀的溫壓超渡,為他帶來了豐厚的驚悚值儲備。

「來吧,讓我看看,符咒加特林是什麼味道。」

陸燃閉上眼睛,將那兩張符紙的紋路與規則感,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他開始翻動自己那個被編輯退稿無數次的「廢稿資料夾」。

《符文風暴》、《概念彈鏈》、《會自己尋找不潔之物的正義加特林》……那些曾被嘲笑為「毫無邏輯」、「只會堆火力」的離譜設定,此刻卻成了最完美的藍圖。

「具現——符文彈鏈。」

他低聲呢喃,聲音因咖啡因的刺激而帶著一絲顫抖。

嗡——!

工作台上的兩疊符紙無火自燃,化為點點金紅色的光粒,並沒有消散,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在半空中開始重組、拉伸、凝固。

阿炮看得目瞪口呆,夏知微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柄,而謝映雪則是立刻拿出一個特製的靈能探測器,探測器的數值瞬間飆紅。

光粒凝固後,顯現出來的,是一條長長的、散發著微光的金屬彈鏈。彈鏈上的每一顆子彈,彈頭部分都不再是單純的銅或鋼,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水晶質感,水晶內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枚枚微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金色符文。破煞符的符文呈現出尖銳的破甲錐形,定身符的符文則像是一個不斷向內收縮的枷鎖。

整條彈鏈散發著一種既暴力又神聖的矛盾氣息,破邪屬性濃郁到讓地下室的日光燈都穩定了幾分。

「我靠……這也太帥了吧……」阿炮喃喃自語。

「不只是帥。」謝映雪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波動,她死死盯著探測器上那穩定到不可思議的數值,「規則波動……被完全固化了!沒有任何逸散!這比我直接使用符紙時的穩定性高了至少十倍!你的幻想……竟然能將不穩定的規則,昇華為穩定的物理結構!」

下一秒,陸燃睜開眼,眼中金光一閃。他伸手一招,虛空中,一挺造型猙獰、充滿未來感的六管加特林憑空具現,重重地砸在工作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槍身漆黑,六根槍管緩緩轉動,散熱孔中隱隱有金色的符文光流在流動。

他熟練地將那條符文彈鏈,「喀嚓」一聲,裝入了加特林的供彈口。

「那麼,」陸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加特林的襯托下,顯得既瘋狂又可靠,「總得找個靶子試試吧?光打鋼板可看不出封印效果。」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話,謝映雪早有準備。她從白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被層層符咒封印的黑色玻璃瓶。瓶子裡,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影正瘋狂地衝撞著瓶壁,發出無聲的尖嘯。即使隔著封印,也能感受到那股屬於凶祟級的陰冷與惡意。

「影子鬼,凶祟級下位。」謝映雪的語氣恢復了平淡,她將瓶子放在地下室盡頭的封印法陣中央,然後迅速退開,「特性是能融入任何陰影中進行瞬移與絞殺,物理攻擊無效,傳統定身符只能定住它0.5秒。這是管理局昨天在大稻埕邊緣捕獲的,本來要送去銷毀,正好拿來當靶子。」

「小心點。」夏知微提醒道,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

「放心。」陸燃扛起那挺沉重的符咒加特林,六根槍管開始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預熱聲,金色的符文光流越來越亮,「哥們可是很溫柔的,只會請牠吃個十秒鐘的定身套餐。」

他扣下了扳機。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像是無數經文同時被誦讀、又像是子彈劃破規則本身的尖嘯。

「滋——噠噠噠噠噠噠——!」

金色的彈幕洪流從六根槍管中傾瀉而出,每一顆子彈都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軌跡。子彈沒有擊中影子鬼的實體,而是精準地射入了它周圍的陰影之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沒入陰影的子彈並沒有消失,而是像釘子一樣,將那片陰影死死地釘在了牆壁上。子彈內部的定身符文驟然亮起,無數金色的枷鎖虛影從彈頭中爆射而出,互相連結,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由光構成的蛛網,將那團瘋狂掙扎的黑影,連同它所處的那一整塊空間,都給徹底禁錮了起來。

黑影發出無聲的哀嚎,卻連一絲黑霧都無法再滲透出來。破煞符的子彈則緊隨其後,尖銳的規則之力不斷瓦解著黑影表面的怨念粒子,讓它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一秒、兩秒、三秒……

謝映雪手中的探測器,定身立場的倒數計時,穩定地跳動著。

……八秒、九秒、十秒!

整整十秒!那隻需要數名制符師聯手才能勉強控制的凶祟級影子鬼,就這樣被一梭子子彈,像一幅標本一樣,被死死地釘在牆上,動彈不得!

加特林的槍管緩緩停轉,硝煙與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

地下室內,一片死寂。

阿炮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一顆雞蛋,夏知微那雙總是冷靜的眸子中,也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震驚。

而謝映雪,她看著那被釘在牆上、如同琥珀中昆蟲般的影子鬼,又看了看陸燃肩上那挺還冒著熱氣的加特林,呼吸第一次變得急促起來。蒼白的臉頰上,甚至浮現出一抹因過度興奮而產生的紅暈。

「成功了……」她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學者發現新大陸般的顫抖,「不只是成功,是完美的昇華……幻想具現……竟然真的能將符咒的『規則』轉化為『物理法則』……穩定性、可疊加性、還有破邪屬性的增幅……這太美了……這簡直是……制符學的未來!」

她猛地轉向陸燃,眼中的狂熱幾乎要化為實質,那種社交障礙的冷漠在此刻蕩然無存。

「陸燃,我們合作吧!」謝映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陸燃持槍的手,力道大得讓陸燃都愣了一下,「把你所有的廢稿、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武器設計圖都交給我!我幫你把我謝家三百年的符咒藏庫全部轉譯成彈藥!從今天起,你的每一顆子彈,都可以是一張符咒!你的每一挺加特林,都可以是一個移動的封印法陣!」

陸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但隨即,他感受到了那條符文彈鏈與自身驚悚值那完美的共鳴。消耗比想像中更低,威力卻比單純的物理子彈強了數倍不止。

這確實是一次質變。

他的武器庫,不再只是單純的火藥與鋼鐵。從現在起,他的每一發子彈,都將附帶著規則。

「合作愉快,謝大天才。」陸燃笑了,那笑容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火力不足恐懼症被治癒的期待,「不過,下次能不能別抓我的槍管,很燙的。」

謝映雪這才反應過來,像是觸電般收回手,蒼白的臉上紅得更厲害了,但眼中的光卻更亮了。她手忙腳亂地從布包裡又掏出好幾本厚厚的、泛黃的古籍,上面寫著《三洞神符記》、《洞玄禁咒錄》……

「這些……這些都可以!還有這些!」

夏知微看著這一幕,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她知道,陸燃的瘋狂,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將其引導向更穩定、更強大方向的夥伴。

然而,就在地下室的氣氛因這次成功的實驗而變得熱烈之時,阿炮放在工作台上的那台駭客平板,卻忽然不受控制地、再次亮了起來。

滋滋——

屏幕上,不再是粉色的直播間。

而是一張台北市的地圖。地圖上,大稻埕那一片被標記為深紅色的「街區污染區」,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而在那片紅光的中央,一行由無數細小布線編織而成的、小小的血色文字,正緩緩浮現。

那字跡,與林小莓直播間的粉色字體,有著同樣的、令人不安的可愛感。

「大哥哥的新玩具……看起來很好玩呢……」

「那就……來大稻埕……陪小莓玩捉迷藏吧?」

「不來的話……這整條街的人……可就要被做成小莓的新衣服囉……嘻嘻……」

平板的喇叭中,再次傳來了那個甜到發膩、卻讓整個地下室的溫度都驟然下降的少女笑聲。

而地圖上,那片代表著凶祟級「染布鬼」污染的紅色區域,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緩緩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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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大稻埕染布鬼的街區污染

本章登場

滋滋——

工作台上的駭客平板還在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瑩幕上那張台北市的地圖已經徹底被染成了暗紅色。

大稻埕那一塊,原本在禁忌檔案管理局的圖資上只是標註為「黃色觀察區」的街廓,此刻卻像是一塊正在滲血的紗布,紅光一脈一脈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邊緣就往外再膨脹一圈。那些由無數細小布線編織而成的血色文字,還懸浮在地圖中央,甜膩得讓人頭皮發麻。

「不來的話……這整條街的人……可就要被做成小莓的新衣服囉……嘻嘻……」

阿炮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把平板關掉,卻被一旁的夏知微一把按住了手腕。

「別碰。」夏知微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室裡的不鏽鋼盤,「那不是單純的訊號入侵,是怨念粒子直接干涉了電子設備。你現在碰它,等於主動接起那個東西的邀請。」

她戴著白色薄絹手套的指尖輕輕在平板邊緣劃過,一道極淡的銀色靈能微光一閃而逝,瑩幕上的雜訊才勉強被壓制下去,但那行血字卻沒有消失,反而滲得更深了。

陸燃卻湊了過來,兩眼放光,臉上那種混合著恐懼與亢奮的變態笑容又出現了。

「哇喔,好熱情的邀請函啊。」他把臉幾乎貼到瑩幕上,仔細端詳那些布線文字,「看看這針腳,多細膩,多有職人精神。這位林小莓同學該不會是服裝設計系的吧?口味挺重啊,喜歡用人皮做衣服。」

「陸燃!」夏知微瞪了他一眼,潔癖讓她對這種把人當成布料的說法極度不適,「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禁忌檔案管理局十分鐘前才剛發布緊急通報,大稻埕迪化街北段的老染坊街區,污染指數在半小時內從三百直接飆到兩千七,已經確認是凶祟級事件。代號『染布鬼』。」

一旁原本還抱著那堆《三洞神符記》愛不釋手的謝映雪,此刻已經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將其中一本迅速翻開,指尖划過泛黃的紙頁。

「染布鬼……我有印象。」她的語氣永遠是那種學者在研討會上的平鋪直敘,聽不出情緒起伏,「檔案管理局的舊檔裡有零星記載,日治時期大稻埕是全台北最重要的染布集散地,有間名為『永興染坊』的百年老舖,因為壓榨女工、積欠工資,加上一次染缸倒入未處理的化學藥劑導致數名織女窒息暴斃,那批枉死的織女怨念與整條街的染布、染缸融合了。平時是遊魂級的徘徊現象,只有在怨潮濃度爆表時才會畸變為凶祟。」

「能力呢?」阿炮立刻問道,這是他身為支援駭客的本能,先搞清楚BOSS的機制。

謝映雪將古籍轉過來,上面用硃砂畫著一幅詭異的圖,一個沒有臉的女人被無數紅布纏繞,手中抱著一個巨大的染缸。

「規則污染型。它的領域會將整個街區『布料化』。進入者的皮膚會先出現類似紗布的紋理,接著所有的布匹、窗簾、甚至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會活過來,像蟒蛇一樣纏住你的口鼻,讓你窒息而死。最麻煩的是,那些布是怨念實體,普通的刀切不開,火也燒不爛,會不斷再生。」

地下室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起來。凶祟級,足以污染一整條街區,這已經不是西門町那種單點的紅衣女童可以比擬的了。而且,這次是林小莓主動把地點標出來,等於是把他們架在火上烤。

夏知微的手機在此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禁忌檔案管理局·緊急委託專線」。她接起,只聽了幾秒,臉色就又沉了幾分。

「管理局受應變署委託,正式向我們小隊發布委託。」她掛掉電話,看向陸燃與阿炮,「整條街有三十二戶民宅、兩間還在營業的布行,被困民眾預估超過五十人。夜巡特勤隊的主力正在中正紀念堂周邊處理另一件災厄級的預兆,分不出人手。他們願意提供外圍封鎖與事後收容,但清剿必須由我們執行。報酬是官方功勳點數,以及……」她頓了頓,看向陸燃,「一整箱軍規級的濃縮咖啡因錠,還有一年份的行天宮香火配額。」

陸燃原本還在因為要去面對凶祟而有點腿軟,一聽到「軍規級咖啡因錠」,整個人就像被打了一針腎上腺素,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成交!不就是一條會咬人的布街嗎?乾了!」他一把抓起工作台上那把還溫熱的、纏繞著符文彈鏈的加特林雛形,又放了回去,「不,這次場合不對。加特林不適合巷戰,染布鬼這種觸手怪,就該用霰彈槍好好幫它做個去角質。」

他轉頭看向謝映雪,眼睛亮得嚇人:「謝大天才,妳那個大範圍淨化符陣,能不能先幫我們把場地消毒一下?我怕我的霰彈槍轟得不夠乾淨。」

謝映雪沒有多話,只是從她的帆布袋中取出四張疊得整整齊齊、卻以鮮紅硃砂繪滿複雜咒文的黃符,遞了過去。

「這是『四方淨土·定染符陣』的陣眼。需要貼在街區的東南西北四個角落,才能展開。我會跟你們一起去。」她的眼鏡反射著地下室的日光燈,「正好,我也想實地採集一下凶祟級怨念粒子的數據。」

夏知微點了點頭,她從腰間的收納袋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雪白,卻隱隱有銀色的靈能流轉。那是守廟人與靈能特勤的混和工藝,專破怨念。

「阿炮,你負責外圍的資訊遮斷與民眾疏導指引,還有,用你的無人機幫我們標記生還者的熱源。」

「收到!」阿炮咧嘴一笑,從背包裡掏出他那台改裝過的、貼滿咖啡店貼紙的筆記型電腦,「保證讓那個什麼林小莓的直播,一秒都播不出去!」

三十分鐘後,一輛不起眼的白色廂型車衝破了夜色與濃霧,停在了大稻埕的外圍封鎖線前。

負責封鎖的夜巡特勤隊員臉色都極其難看,他們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手中的靈能探測器正發出刺耳的、代表超標的尖叫聲。封鎖線內,原本充滿古早味的紅磚老街,已經徹底變了樣。

濃霧像是被染紅的血水,黏稠地貼在每一寸空氣裡。整條迪化街北段,所有的布行、騎樓,全部被一種暗紅色的、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濕布給覆蓋了。那些布匹無風自動,像是有生命的海草一樣在空中緩慢飄蕩、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發霉、鐵鏽與化學染料的腥臭味,吸一口就讓人覺得肺裡像是糊上了一層漿糊。

更詭異的是聲音。整條街安靜得可怕,沒有人聲,沒有車聲,只有「滴答、滴答」的水聲,那是染缸裡的染料滴落在地上的聲音,以及布料互相摩擦時發出的、細細碎碎的「窸窣」聲,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人正在暗處縫製什麼。

「幹……這味道比我阿嬤那間放了三十年的衣櫃還可怕。」阿炮戴著防毒面罩,聲音悶悶的,「熱源顯示,至少有四十個人被困在布裡面,生命跡象很微弱!」

陸燃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封鎖線前,從口袋裡掏出一罐冰滴黑咖啡,仰頭一口乾掉。那是阿炮特調的「深焙曼特寧·破邪特化版」,苦得像中藥,但入喉的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流就從胃部直衝天靈蓋。

【咖啡因攝取確認:曼特寧深焙,破邪穿透力提升百分之三十,持續十五分鐘。】

【驚悚值存量:四萬七千點,來自西門町百萬觀眾的殘留震撼。】

腦中的幻想具現系統發出了亢奮的嗡鳴。

「夏知微,開路!謝映雪,布陣!」陸燃將空罐捏扁,隨手一扔,眼中的恐懼已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所取代,「阿炮,幫我把這條街的BGM切成重金屬一點的,我轟起來比較有節奏!」

夏知微沒有廢話,她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短刃在夜色中劃出一道耀眼的銀色弧光。

「靈能·破障斬!」

一道半月形的靈能斬擊呼嘯而出,狠狠撞在街口那層蠕動的紅布牆上。布牆發出一聲淒厲的、宛如女人尖叫的「嘰——」聲,被硬生生撕開一道三公尺寬的口子。但僅僅一秒鐘,周圍的紅布就瘋狂蠕動著,想要癒合。

「就是現在!」謝映雪的身影如同鬼魅,已經衝了出去。她將四張陣眼符籙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力道,分別射向街區的四個角落。符籙在空中無火自燃,化作四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隨後在空中連成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像是一個倒扣的碗,將整條被污染的街區籠罩其中。

光幕落下的瞬間,周圍那些蠕動的紅布像是被燙到一般,劇烈地蜷縮、退避,空氣中那股腥臭味也淡了不少。那些「窸窣」的縫紉聲,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淨化符陣展開成功,怨念活性壓制百分之四十,持續十分鐘!」謝映雪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帶著一絲喘息,「陸燃,剩下的交給你了!」

「收到!該老子上場表演了!」

陸燃大笑著,一頭衝進了被撕開的口子裡。濃烈的怨念粒子立刻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他這個活人湧來。腳下的石板路已經變得柔軟、濕黏,踩上去像是踩在舌頭上。兩側的騎樓垂下無數條猩紅的布條,像是觸手一樣,朝著他的脖子、手腳纏來。

「來啊!看看是妳的布多,還是老子的子彈多!」

陸燃的右手在虛空中一抓,伴隨著一陣刺眼的金色光粒匯聚,一把造型極其兇悍、槍身纏繞著暗紅色符文的靈能霰彈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那是他廢稿資料夾裡的得意之作——《破煞·龍息霰彈槍》,設定是每一發霰彈都封印著一張微型的「破煞符」,炸開後能形成小範圍的破邪領域。

他沒有瞄準,直接朝著頭頂那片湧來的布海扣下了扳機。

轟——!

沉悶的轟鳴聲在狹窄的街區裡炸開,十二枚帶著金色符文的子彈呈扇形噴射而出。子彈沒有直接穿透布匹,而是在接觸的瞬間轟然炸裂,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像是螢火蟲一樣四散飛舞,沾染在那些紅布上。

「滋滋滋——」

被符文沾染的紅布像是被潑了濃硫酸,冒出滾滾黑煙,發出痛苦的哀嚎,迅速枯萎、碳化,化作漫天飛舞的黑色灰燼。一條由灰燼鋪就的道路,硬生生被他用霰彈槍轟了出來。

「漂亮!」通訊頻道裡傳來阿炮的怪叫,「燃哥,你這把槍比除塵蟎的吸塵器還好用!」

陸燃卻沒時間得意。因為在道路的盡頭,那間最大的、被稱為「永興染坊」的百年老屋前,所有的紅布都匯聚了起來,形成了一個高達三層樓的、由無數布匹與染缸堆疊而成的巨大肉瘤。肉瘤的中央,無數染缸像是心臟一樣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會噴出腥臭的紅色染料,將周圍的地面染得更紅。

而在那肉瘤的深處,他隱約看到了一具被無數布線吊起來的、穿著日式織女和服的枯骨。枯骨的胸口,插著一根巨大的、早已生鏽的織布梭子,梭子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那就是核心!

夏知微也看到了,她的短刃再次揮出,這一次的目標是那些纏繞著枯骨的布線。但那些布線堅韌得超乎想像,靈能斬擊砍在上面,只濺起一陣火花,卻無法切斷。

「不行,它的怨念太深了!那是百年來所有被剝削的織女的集體執念,對財團、對那個年代的怨恨!」謝映雪的聲音焦急起來,「必須用更強的、更純粹的『破邪』概念去覆蓋它!」

「更純粹的?懂了!就是要更暴力嘛!」

陸燃舔了舔因為咖啡因而有些乾裂的嘴唇,再次將手伸向虛空。這一次,他具現的不是槍,而是一枚圓滾滾的、通體赤紅、表面還烙印著火焰符文的手雷。

「廢稿《地獄廚房》系列——『淨化用·白磷燃燒彈(破邪特化版)』!夏知微,閉眼!」

他拔掉插銷,用盡全力將燃燒彈扔向了那個巨大的布匹肉瘤。

轟隆——!!!

刺眼的白光瞬間吞噬了整條街。沒有爆炸的衝擊波,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高溫與火焰。那枚燃燒彈炸開後,形成的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由無數細小經文組成的金色佛焰。佛焰以肉瘤為中心,瘋狂地蔓延、舔舐,所過之處,所有的紅布、染缸、怨念,全部被點燃,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整條街像是被扔進了焚化爐,空氣中的腥臭味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所取代。那是怨念被徹底淨化的味道。

火焰持續了整整十秒才緩緩熄滅。當光芒散去,那個巨大的布匹肉瘤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那具被吊在半空中的織女枯骨,以及滿地黑色的灰燼。原本被困在布匹中的民眾,一個個從灰燼中跌落出來,雖然昏迷,但呼吸已經平穩,身上的布料紋理也正在淡去。

陸燃喘著粗氣,快步走到枯骨面前。那具枯骨的眼窩黑洞洞的,卻似乎正溫柔地看著他。

「辛苦了。」陸燃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那個百年前的織女說,也像是在對所有被壓榨的靈魂說。

他再次具現,這一次,只是一把最簡單、最樸素的靈能手槍。他將槍口抵在了枯骨胸口那根生鏽的梭子上。

「該下班了。」

砰!

一發樸實無華的破邪獨頭彈,精準地擊碎了那根梭子。

喀嚓——

梭子碎裂的瞬間,枯骨也隨之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夜風中。所有的紅布、所有的染料,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力量,化作普通的灰塵,簌簌落下。

壓在整條街上的那股沉重怨念,煙消雲散。

【凶祟級「染布鬼」已淨化。獲得驚悚值:三萬五千點。獲得官方功勳:三百點。】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讓陸燃差點腿一軟坐倒在地。心悸超頻的後遺症加上連續具現的消耗,讓他的靈感值幾乎見底。

夏知微第一時間衝了過來,一把扶住了他,遞過來一瓶水和一條乾淨的手帕。她的臉上雖然還是沒有表情,但眼中的擔憂卻藏不住。

「幹得不錯。」她低聲說道,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讚許。

阿炮的歡呼聲也從通訊頻道裡傳來:「成功了!所有生還者生命跡象穩定!封鎖線外的特勤隊已經進來接手了!燃哥,你他媽就是神!」

謝映雪則是蹲在地上,用一個特製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收集著地上殘留的、還帶著微弱金光的灰燼,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亮。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任務圓滿結束,繃緊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的瞬間,陸燃口袋裡的那台駭客平板,卻又一次,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己亮了起來。

這一次,瑩幕上不再是地圖。

而是一段新的、正在直播的畫面。畫面中,甜美可愛的林小莓正坐在一間堆滿了各式各樣、卻全部由人皮縫製而成的洋娃娃的房間裡,對著鏡頭甜甜地笑著。她的手中,還拿著一塊剛剛從染布鬼身上撕下來的、還滴著血的暗紅色布料,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戰利品。

「哇……大哥哥好厲害喔……這麼漂亮的染布鬼,一下子就被大哥哥燒掉、轟掉了呢……」她的聲音依舊甜膩,卻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病態的嫉妒與興奮,「可是……小莓有點不開心呢……」

「小莓為大哥哥準備了這麼久的捉迷藏……大哥哥卻只顧著玩自己的新玩具……都不看小莓一眼……」

她將那塊紅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摩挲,笑容逐漸變得扭曲、病態。

「沒關係……小莓原諒大哥哥……因為……小莓幫大哥哥找了一個……更適合當舞台的地方喔……」

她將鏡頭一轉,對準了身後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赫然是台北市最繁華、也是燈塔區結界最核心的地標之一——

那座即使在濃霧中也依舊燈火通明的、高聳入雲的信義區百貨大樓。而此刻,那棟大樓的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映出了一張張由布料縫製而成的、詭異的人臉,正無聲地注視著鏡頭。

「嘻嘻……下一場……我們就在信義區……玩一場更大、更熱鬧的躲貓貓吧?」

「大哥哥……可一定要來喔……不然……小莓就只能先找信義區的大家……一起玩了……」

滋——

直播再次中斷。

而與此同時,封鎖線外,傳來了夜巡特勤隊員驚恐的叫聲,以及遠處信義區方向,忽然沖天而起的、暗紅色的怨念光柱。

今晚的台北,注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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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靈能特勤的招攬與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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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的風,到現在還沒散。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味道。燒焦的棉絮混著染缸裡百年陳舊的靛藍染料,被靈能霰彈的高溫一蒸,整個街區都瀰漫著一種帶著鐵鏽與焦糖的甜膩焦味。濃霧被爆炸的氣浪短暫地吹開一個缺口,卻又在幾秒鐘後,像是不甘心的活物一樣,緩緩地從巷口倒灌回來,重新將那條被染成暗紅色的老街吞沒。

陸燃靠在一台已經翻倒的染缸旁邊,手裡的靈能霰彈槍槍管還在嗤嗤地冒著白煙。槍身上的符文正隨著溫度的下降而一明一滅,像是呼吸。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汗水把背後的黑色T恤完全浸濕,貼在背上,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不是恐懼,是亢奮。

靈感亢奮狀態還沒退。

「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驟降的夜溫中化成一團白霧。「爽啦。謝映雪,妳那個符咒加特林的點子真的有夠變態,定住凶祟十秒鐘,我他媽還以為我在玩塔防遊戲,定身完直接接燃燒彈清場,這套連招也太絲滑。」

不遠處,謝映雪正蹲在染布鬼核心殘骸前。她戴著白色的實驗室手套,指尖夾著一片尚未完全碳化的暗紅色布料,布料上還殘留著細微的、像是血管般搏動的紋路。她臉上沒有任何處理完凶祟後的喜悅,只有學者看到新樣本時的專注與冷靜,彷彿剛才那場差點把整條街都燒掉的戰鬥,只是一場數據採集。

「不是我的點子變態,是你的具現邏輯變態。」她頭也不抬地說,聲音在防護面罩後顯得有些悶,「理論上,破煞符與定身符的靈力波形是互相衝突的,強行疊加只會導致符紙自燃。你卻用『彈鏈供彈』這個幻想概念,硬生生把衝突的波形轉譯成物理性的彈藥填裝邏輯……陸燃,你的大腦到底把符箓當成什麼了?自動步槍的說明書嗎?」

「差不多。」陸燃咧嘴一笑,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摸出一罐已經被體溫焐熱的冰美式,仰頭灌了一大口。苦澀、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原本因為連續具現而有些發燙、發脹的太陽穴,立刻傳來一陣清涼的刺痛感,腦中那個已經快要見底的咖啡因藍條,總算又往上跳了一小格。「在我這裡,符咒就是子彈,怨念就是靶子,管它什麼五行相生相剋,火力覆蓋就是唯一的真理。妳給我符,我給妳槍,很公平啊。」

「歪理。」謝映雪淡淡地評價了一句,卻還是小心地將那片布料收進了密封的樣本罐裡,「不過,數據很漂亮。驚悚值的轉化率比預期高了百分之十七,看來『目睹規則被物理法則強行覆蓋』這件事,本身就能帶來極強的震撼情緒。」

夏知微就站在兩人身後幾步的地方。她沒有加入對話,只是安靜地收回了自己的靈能長刀。刀身上的微光正在緩緩收斂,映出她那張在霧氣中顯得有些蒼白、卻依舊一絲不苟的臉。她的制服下襬沾上了不少暗紅色的染料汙漬,這讓有輕微潔癖的她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她更在意的,是封鎖線外傳來的動靜。

阿炮正用他那壯碩的身軀,死死地抵住一扇不斷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擊的木門,嘴裡還不忘大聲嚷嚷:「陸燃!妳女朋友借妳的那把符咒加特林也太帥了吧!什麼時候也幫我搞一把?我要求不高,能噴出符咒版的霰彈就好!我阿炮這輩子還沒拿過這麼潮的傢伙!」

「滾啦,誰是你女朋友。」夏知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卻讓阿炮立刻縮了縮脖子。「還有,那是管制品,謝小姐的符咒每一張都有編號,不是給你拿去當玩具的。」

「是是是,夏組長教訓的是。」阿炮咧著嘴傻笑,完全不以為意。他轉頭看向陸燃,眼神裡卻帶著擔憂,「不過話說回來,剛剛那個粉色直播……信義區那邊……我們是不是該馬上過去?那邊可是燈塔區的核心,要是真的被那個林小莓搞出什麼災厄級的東西,樂子就大了。」

陸燃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他當然沒忘。就在幾分鐘前,林小莓那張甜美到令人作嘔的臉,還透過那塊詭異的紅布,對著全台北宣告了下一場遊戲的地點。信義區百貨大樓,那個在官方地圖上被標記為「絕對安全區」的地方,此刻卻在濃霧的遠方,亮起了一道讓所有靈能探測器都尖叫起來的暗紅色光柱。

那是一種示威。也是邀請函。

就在三人各懷心思時,一陣急促卻整齊的腳步聲,穿透了濃霧與焦味,由遠及近。

封鎖線被拉開了。

一隊穿著黑色戰術大衣、胸口繡著銀色夜鷹徽記的夜巡特勤隊員,迅速地接管了現場。他們的動作專業而高效,有人架設靈能隔離力場,有人開始噴灑中和怨念粒子的藥劑,空氣中立刻多了一股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兩個讓夏知微立刻站直身體、行了一個標準軍禮的人。

一個是韓瀚,夜巡特勤隊的現場總指揮,四十歲出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顎的舊疤,整個人像是一塊被風雨打磨過的花崗岩,沉默、堅硬,充滿了鐵血的味道。

另一個,則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更像是大學教授而非軍人的中年男人。他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但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卻讓陸燃本能地感到一絲不舒服。那是一種審視材料的眼神。

「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署長,周啟文。」男人主動向陸燃伸出了手,笑容得體,「久仰大名了,陸燃先生。或者,我該稱呼你為……『火力超渡者』?網路上現在都是這麼叫你的。」

陸燃沒有立刻伸手。他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咖啡,才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不敢當,網友亂叫的。我比較喜歡別人叫我陸老闆,畢竟我開事務所是要收錢的。」

周啟文也不以為意,收回手,目光掃過那片已經被淨化的街區,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渴望。「精彩。非常精彩。凶祟級的染布鬼,污染了整整一個街區,我們的評估小組認為至少需要一個標準特勤小隊加上兩名守廟人才能處理。你們三個人,用不到半小時就解決了,而且……方式如此富有創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招攬的熱切。

「陸燃先生,我就開門見山了。應變署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不,是整個台北都需要你。」

「加入夜巡特勤隊吧。軍階、職位,你隨便挑。少校?中校?只要你點頭,我明天就能讓人事命令下來。資源方面,你想要什麼我們給什麼。獨立的實驗室、謝映雪小姐那樣的符咒支援、還有……」周啟文從身後的副官手中接過一個小小的、由黑色合金製成的盒子,輕輕打開。

盒子裡,整齊地排列著十支像是口紅大小的銀色注射劑,裡面的液體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純淨的、琥珀般的色澤。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陸燃也能聞到一股極其濃郁、極其純粹的咖啡香氣,那香氣霸道地壓過了現場所有的焦味與消毒水味,直衝腦門。

「這是軍用級的『神經增幅咖啡因錠』,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周啟文的聲音帶著誘惑,「一支,就能讓你維持十二小時的巔峰靈感亢奮狀態,而且沒有任何心悸、焦慮的副作用。市面上那些咖啡店裡的黑咖啡,跟它比起來,就像是白開水。只要你加入,這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一旁的阿炮眼睛都看直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對於嗜咖啡如命的他來說,這簡直就是聖杯。連一向冷靜的夏知微,在看到那十支注射劑時,瞳孔也微微收縮了一下。她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這是應變署最頂級的戰略物資,只有執行最危險任務的王牌小隊才有資格配給。

陸燃的眼睛也亮了。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那盒咖啡因錠的渴望,伸手就想去拿,卻在半空中被周啟文輕輕合上了盒子。

「考慮一下?」周啟文笑著說。

韓瀚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卻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署長,帶他去看看吧。讓他自己做決定。」

周啟文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好。」

十分鐘後,陸燃一行人已經坐上了應變署的黑色廂型車。車子沒有開往信義區那道沖天的光柱,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駛向了中正紀念堂的方向。那裡是燈塔區結界的核心,也是應變署的總部所在。

車子駛入地下三層,這裡的空氣出乎意料地乾淨、冰冷,帶著一股強烈的臭氧味。與地面的濃霧和怨念粒子不同,這裡的怨念濃度被壓制到近乎為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由無數香火與靈能裝置共同構成的壓迫感。

他們被帶到了一間純白色的會議室。會議室的一整面牆都是單向玻璃,玻璃後面,是一個燈火通明的訓練場。

而訓練場裡,有人。

那是三名夜巡特勤隊的菁英。陸燃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遠比夏知微更強大的靈能波動,那股波動甚至已經帶上了一絲實質的重量,壓得人呼吸有些不暢。他們正在進行對抗訓練,動作快到只剩下殘影,靈能化作刀鋒與子彈,在空氣中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很強。強得離譜。

但陸燃的目光,卻死死地盯在了其中一人的手臂上。

那名正在高速移動的特勤隊員,他的右臂,從手肘到指尖,已經完全不像是人類的手臂了。皮膚呈現出一種非人的、青灰色的色澤,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像是魚鱗又像是岩石的角質層,指甲則異化成了尖銳的、閃爍著寒光的黑色利爪。每一次他揮動手臂,都會帶起一陣細微的、像是怨靈低語般的嘶嘶聲。

不只他。另外兩人,一個的脖頸處,隱隱有黑色的、像是血管又像是咒文的紋路在皮膚下蠕動;另一個的雙眼,則完全變成了沒有瞳孔的、純粹的暗紅色。

他們很強,但他們……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看到了嗎?」周啟文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沉重,「他們是夜巡最優秀的孩子。平均年齡二十六歲,加入特勤隊不超過五年。」

「我們的力量,來源於怨念粒子。」一直沉默的韓瀚,此時走到了玻璃前,聲音低沉,「我們沒有守廟人的神明庇佑,也沒有制符師的規則取巧。我們是用自己的意志,去駕馭那些足以讓普通人發瘋的怨念。把詛咒當成燃料,把恐懼當成武器。」

他轉過頭,看向陸燃,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充滿了疲憊與一種深沉的悲哀。

「很有效。但代價是……我們每使用一次力量,就離人類遠一步。怨念會侵蝕意志,會改寫血肉。一開始只是做噩夢、幻聽,然後是指甲變色、皮膚角質化……到最後,你會忘記自己是誰,變成一具只知道執行命令的、半人半鬼的怪物。我們隊裡,每年都有超過一成的弟兄,因為異化度超過臨界值,而被……『處理』掉。」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調的嗡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夏知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當然知道這些。這是所有靈能特勤心照不宣的秘密,是他們這條路上最殘酷的終點。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阿炮張大了嘴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臉上的羨慕與興奮,早已被震驚與恐懼所取代。

周啟文觀察著陸燃的表情,適時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沉痛,以及更深的、試圖用大義來捆綁的意味:「所以,陸燃,我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你的體系,你的幻想具現,是完全獨立於怨念之外的。你不需要駕馭詛咒,你本身就是規則。你的加入,不僅能極大地增強我們的戰力,更有可能……為這些孩子們,找到一條不需要以異化為代價的路。」

「加入我們吧,陸燃。」他再次將那個裝著咖啡因錠的盒子推到陸燃面前,眼神誠懇得近乎懇求,「你將擁有最高等級的資源、最完善的後勤、最強大的隊友。你不再需要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凶祟與災厄,你的身後,將是整個國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陸燃身上。

夏知微看著他,眼神複雜。她既希望這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男人能加入,讓特勤隊多一分希望,卻又莫名地不希望他答應,不希望看到他那雙總是充滿瘋狂與自由的眼睛,也變得和玻璃後面的那些人一樣,被責任與侵蝕所束縛。

陸燃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啟文臉上的笑容都快要維持不住了。

他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拿那個盒子。反而是將自己手中那罐已經喝空的、廉價的便利商店冰美式,輕輕地放在了光潔的會議桌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啟文,一字一句地說道,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幾分痞氣與毫不掩飾的狂妄的笑容。

「署長,謝謝你的看重。那個什麼軍用咖啡因錠,聽起來確實很屌,我很想要。」

「但是,我拒絕。」

周啟文的笑容僵住了。韓瀚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為什麼?」周啟文的聲音沉了下去。

「因為我不想當消耗品。」陸燃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一陣劈啪的聲響。他指了指玻璃後面那三個正在痛苦對抗的特勤隊員,又指了指自己,「你們的路,是把自己當成蠟燭去燒,燒完了,就換下一根。我尊重,但我不幹。」

「我這個人,怕死,又怕管。最討厭的就是什麼都要打報告、等批准的體制。你們那套為了大局犧牲小我的說法,留著去感動新兵吧,感動不了我。」

他走到夏知微身邊,拍了拍這位一向嚴謹的靈能特勤的肩膀,後者像是被電到一樣,身體猛地一僵。

「我想開我自己的事務所。想接什麼案子就接什麼案子,想用什麼姿勢轟鬼就用什麼姿勢轟鬼。我想喝的手沖就是手沖,想喝的冰美式就是冰美式,就算要喝到心悸超頻,那也是我自己選的,不是你們用一紙命令逼我打的針。」

「至於驚悚值……」陸燃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燦爛、也極其囂張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對自己力量的絕對自信,「不好意思,署長,你們官方的那點流量,跟全網直播比起來,差遠了。林小莓那個瘋女人,不是已經幫我把廣告都打到信義區去了嗎?全台北的人現在都在看我,我還怕沒驚悚值賺?」

「我想走的路,是把我的名字,變成比那些都市傳說更響亮的傳說。讓那些鬼,聽到『陸燃』兩個字就先抖三抖。這條路,只能我自己走,誰也別想來收編我。」

這番話,狂妄到了極點。簡直就是當著最高長官的面,說我看不上你們的體制,我要單幹,而且我單幹還能比你們幹得更好。

周啟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鬱與怒意。他身後的兩名副官,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靈能手槍上。

「陸燃!你不要不識好歹!」一名副官厲聲喝道,「你以為沒有應變署的支援,你能在台北活多久?你那個什麼事務所,能擋得住災厄級嗎?」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韓瀚,卻忽然抬手,制止了那名副官。他深深地看著陸燃,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那團毫不掩飾的、熊熊燃燒的野心之火,許久之後,竟然……緩緩地點了點頭。

「……有種。」他沙啞地說道,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譏諷,「比我當年有種。」

他轉頭看向臉色難看的周啟文,淡淡地說:「署長,強扭的瓜不甜。既然陸燃先生志不在此,就不要強求了。我們夜巡,從來不缺不怕死的,但缺……敢不怕死的。」

周啟文死死地盯著陸燃,最終,還是將那股怒意強行壓了下去,重新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好。很好。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希望……你不要為今天的決定後悔。」

他不再多說,帶著副官,轉身就走,高級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顯示出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會議室裡,只剩下了陸燃三人與韓瀚。

韓瀚走到陸燃面前,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有些舊的、邊角已經磨損的名片,塞進了陸燃的手裡。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私人號碼。

「官方的路你不走,私人的忙,我還是能幫的。」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信義區那邊,我的人已經先過去了,但那裡的怨念濃度……不對勁。不是凶祟,是更上面的東西。林小莓那個女人背後,還有人。」

「小心趙聿銘。」他最後說出一個名字,然後拍了拍陸燃的肩膀,轉身大步離去,背影依舊如花崗岩般堅硬,卻多了一絲落寞。

直到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阿炮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的媽呀……嚇死老子了……陸燃你他媽真敢講啊!那可是署長欸!你就這麼直接給人家洗臉?」

「不然呢?難道跪下來謝主隆恩?」陸燃撇撇嘴,將那張名片隨手揣進口袋,又將桌上那盒被周啟文遺留下來的、代表著無上誘惑的軍用咖啡因錠,毫不客氣地揣進了自己的背包裡。動作之自然,彷彿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

「欸?那不是……」阿炮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己不要的,放在桌上就是垃圾,我這是幫他做資源回收,懂不懂?」陸燃理直氣壯地說道,然後轉頭看向從剛才起就一直沒有說話的夏知微。

夏知微正靜靜地看著他。那雙一向冷靜、理性的眸子裡,此刻像是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層層漣漪。她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拒絕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權力與資源,只為了那份近乎孩子氣的、對自由的執著。

那份狂妄,那份不顧一切的瘋狂,在此刻,竟然讓她覺得……有些耀眼。

「幹嘛這麼看著我?」陸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不是突然發現老子很帥,被老子的人格魅力給折服了?」

「……自戀。」夏知微別過頭,耳根卻有些不自然地泛紅。她輕聲說道,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了陸燃的耳中,「……不過,剛才那樣……也不算太差。」

陸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笑聲還未落下,他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瘋狂地震動了起來。不只是他的,夏知微與阿炮的手機,也同時響起了刺耳的、代表著最高級別警報的尖嘯。

陸燃掏出手機,螢幕上,是謝映雪傳來的一條只有短短幾個字的訊息,以及一張即時衛星圖片。

圖片上,信義區那道暗紅色的光柱,已經膨脹了數倍,將小半個夜空都染成了血色。而在光柱的最中心,那棟燈火通明的百貨大樓,其頂樓的巨型螢幕上,正無聲地播放著一個畫面。

畫面中,林小莓穿著一身染血的粉色洋裝,對著鏡頭,露出了甜美而殘忍的微笑。在她的身後,無數由布料縫製而成的人臉,正密密麻麻地貼在玻璃上。而在她腳邊,則躺著一個穿著夜巡特勤制服、已經昏迷不醒的男人。

訊息的內容是:

【災厄級污染確認。領域展開中。信號源已鎖定林小莓。韓瀚小隊失聯。】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一條新的、全城推送的直播預告,彈上了所有人的手機螢幕。

預告的標題,用一種可愛到詭異的粉色字體寫著——

《小莓與大哥哥的信義區躲貓貓:第一個被找到的人,會有什麼樣的獎勵呢?嘻嘻。》

直播倒數計時:00:09:59。

窗外,中正紀念堂上空的結界,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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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反派林小莓,都市傳說經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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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警報聲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了鼓膜深處。

陸燃掏出手機的瞬間,螢幕的冷光映得他半張臉發白。不只是他的手機,夏知微、阿炮,乃至整間位於中正紀念堂結界邊緣、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咖啡店裡,所有客人的手機都在同一秒尖嘯起來。那是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最高級別的「災厄預警」,只有當怨念粒子濃度突破紅線、領域即將展開時才會全城推送。

咖啡店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原本溫暖的鵝黃色燈光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了,變得慘白而搖晃。窗外,原本用來抵禦怨潮的淡金色結界薄膜,此刻正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樣劇烈地波動、閃爍,每一次閃爍,遠方信義區那道暗紅色的光柱就膨脹一分,將小半個台北的夜空都染成了凝固的血塊。那光柱的最頂端,百貨大樓巨型螢幕的冷光,即使隔著數公里,依然清晰得刺眼。

螢幕裡,林小莓穿著一身彷彿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粉色洋裝,蕾絲裙襬上沾著可疑的暗紅色痕跡。她扎著俏皮的雙馬尾,對著鏡頭露出了甜到發膩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精準得像是經過計算。她身後的落地玻璃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由慘白布料縫製而成的人臉,每一張臉都保持著驚恐張大嘴巴的表情,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望著鏡頭。而在她穿著白色小皮鞋的腳邊,一個穿著夜巡特勤隊黑色作戰服的男人正無聲無息地躺著,臉色灰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肩章上的階級章在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是韓瀚。

謝映雪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卻像冰塊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災厄級污染確認。領域展開中。信號源已鎖定林小莓。韓瀚小隊失聯。】

緊接著,所有人的螢幕都被一則新的全城推送強制覆蓋。粉色的可愛字體,配上跳動的愛心特效,標題卻讓人背脊發涼——

《小莓與大哥哥的信義區躲貓貓:第一個被找到的人,會有什麼樣的獎勵呢?嘻嘻。》

直播倒數計時:00:09:42。

數字正無情地跳動。

「幹!」阿炮第一個罵出聲,他粗壯的手臂青筋暴起,狠狠一拳砸在咖啡店的大理石桌面上,震得兩杯還沒喝完的拿鐵濺了出來,「又是這個瘋女人!她把韓隊長當成人質了?她想幹什麼!」

夏知微的臉色在冷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她那雙一向冷靜的眸子此刻緊緊盯著螢幕,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不是人質,是誘餌。」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寒意,「災厄級的領域一旦完全展開,整個信義商圈都會被拉進『裡台北』。到時候不只是韓瀚,所有在裡面的人都會成為她的『藏起來』的玩具。她的規則,恐怕就是『躲貓貓』本身。」

陸燃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螢幕裡林小莓的笑容,那笑容讓他想起了自己廢稿資料夾裡寫過的一個角色——一個靠著販賣恐懼與流量為生的都市傳說經紀人。他當時覺得這個設定太過刻意,甚至有點惡趣味,所以被編輯以「脫離現實」為由退稿了。沒想到,現實比他的幻想更荒誕,也更惡毒。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全城警報,而是一條私訊。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帳號,頭貼是一個粉色的蝴蝶結,暱稱就叫「小莓的經紀公司」。

【陸燃哥哥,你的超渡直播我都有看喔,超帥的!人家好喜歡你那把會噴火的槍槍~想不想讓更多人看見你呢?倒數結束前,來信義區A8旁邊的『星空直播基地』找人家好不好?人家在頂樓等你,有很棒的合作要跟你談喔。一個人來,不然韓瀚哥哥可能會提早被找到喔。啾咪~】

附帶的是一個定位,以及一張韓瀚被布條緊緊纏住口鼻,痛苦掙扎的瞬間截圖。

陸燃的瞳孔微微一縮,一股混雜著咖啡因過量後的焦躁與被挑釁後的亢奮,猛地從胃部竄上了喉嚨。

「她要見我。」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夏知微與阿炮,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戾氣的笑,「單獨見面。看來我們的都市傳說小公主,不只是想玩躲貓貓,還想玩經紀人遊戲。」

夏知微眉頭緊蹙,潔癖讓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彷彿螢幕上的粉色字體都帶著病毒。「不能去。這是陷阱。她的領域正在展開,妳一旦踏入,就是進入她的規則。而且……」她看了一眼陸燃,眼神複雜,「妳現在是全台北最紅的都市傳說。妳的驚悚值,就是她最想要的養分。」

「不去,韓瀚就死定了。」陸燃將杯中剩下的冰美式一飲而盡,苦澀與冰涼讓他因連續作戰而有些鈍痛的太陽穴瞬間清醒。耶加雪菲特有的花果香氣在舌尖炸開,幻想具現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輕輕響起。

【咖啡因攝取:中度亢奮。靈感具現速度提升15%。】

「而且,」他站起身,將外套甩上肩膀,眼中跳動著瘋狂的光,「老子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當成商品來挑挑揀揀。她想簽我?可以啊,讓她拿出點誠意來,看看是她的流量規則硬,還是老子的火力硬。」

……

信義區的夜,比其他地方更冷。

濃霧像是活物一樣,黏稠地纏繞在每一棟大樓的鋼筋骨架之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像是廉價香水混合著霉味的氣息。越是靠近那道暗紅色光柱,氣溫就越低,呼出的白氣在日光燈照不到的地方,彷彿會被什麼東西瞬間凍結。

所謂的「星空直播基地」,其實是一棟廢棄的頂級商辦大樓的頂樓。原本應該是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絕佳景觀層,此刻卻被改造成了一個充滿粉色霓虹燈、毛絨玩具與環形補光燈的巨大直播間。空氣中飄著刺鼻的香薰蠟燭味,無數台手機與攝影機對準了中央那張粉色的沙發,沙發上,林小莓正晃著兩條腿,像個等待王子到來的公主。

在她身後,站著四五個面色蒼白、眼神狂熱的年輕人,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潮牌外套,胸口印著同樣的粉色蝴蝶結標誌,手中拿著穩定器與收音設備——是她的「傳說獵人」團隊。這些人是遊走在淪陷區邊緣的鬣狗,專門為林小莓製造、擺拍各種半真半假的靈異事件,再透過她的帳號進行包裝與販賣,換取點閱與打賞。

看到陸燃推門而入,林小莓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看到限量版精品包包時才會出現的光芒。她從沙發上跳了下來,小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陸燃哥哥,你真的來了!」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帶著刻意的娃娃音,她張開雙臂,像是要給陸燃一個擁抱,卻在距離他一步之遙時停住,歪著頭,仔細地打量著他,「比直播裡看起來還要有味道呢。身上的火藥味,人家好喜歡喔。」

陸燃沒有理會她的做作,他環視了一圈這個充滿塑膠感的直播間,目光最後落在角落一個被白色布匹層層纏繞、只露出一張痛苦人臉的繭狀物上。那張臉,正是韓瀚。他的鼻孔被布條堵住,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開門見山吧,小妹妹。」陸燃找了張看起來最貴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翹起了二郎腿,語氣裡滿是毒舌與不耐,「找我簽約?妳想怎麼包裝我?『台北最強超渡王』還是『行走的軍火庫』?先說好,老子的出場費很貴,而且不接受潛規則。」

林小莓臉上的甜美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她拍了拍手,身後的一個傳說獵人立刻遞上了一份製作精美的電子合約,投影在半空中。

「陸燃哥哥,你不要把人家想得那麼市儈嘛。」她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像是在哄騙一個不懂事的小孩,「人家是真的很欣賞你的才華。你看看,你每一次的超渡直播,點閱率都是指數級增長。從龍山寺的靈能手槍,到大稻埕的龍息霰彈槍,每一次都有上百萬人為你尖叫、為你恐懼。你知道這些『驚悚值』有多珍貴嗎?」

她滑動著合約,上面用誇張的圖表展示著陸燃這幾次事件後在各大論壇、社群平台上的熱度曲線,那條曲線陡峭得像是一面牆。

「只要你簽給小莓,人家保證,你的驚悚值會以現在十倍、百倍的速度增長!人家旗下有最專業的剪輯師、最懂流量的企劃、最會帶風向的水軍。我們可以把你打造成全台灣,不,是全世界最紅的都市傳說!到時候,你想要什麼樣的咖啡豆沒有?你想要多強的火力,人家都能用粉絲的恐懼幫你堆出來!」

她的聲音充滿了誘惑,眼神卻冰冷得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你不是需要驚悚值來具現更強的武器嗎?跟人家合作,是雙贏喔。你負責帥氣地開槍,人家負責讓全世界為你尖叫。多完美的合作呀。」

陸燃看著那份合約,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賤,也很冷。

「雙贏?」他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那條陡峭的熱度曲線,「我看是妳贏兩次吧。林小莓,妳當我傻嗎?」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妳包裝都市傳說,販賣恐懼,說到底,不就是在『養蠱』嗎?妳把一個個原本只是遊魂、怨靈等級的小故事,透過流量和恐懼,一步步餵養成凶祟、災厄。妳的那些傳說獵人,不就是幫妳到處去散播謠言、製造污染的飼養員嗎?」

他站起身,逼近林小莓,一字一句地說道:「妳想簽我,無非是看中了我這個『最強飼料』。我的每一次開火,每一次高調的超渡,都會在網路上引發巨大的震驚與討論,這些情緒會反過來催生出更強、更針對我的都市傳說。妳就是想利用我的火力,去餵養出一個連我都可能無法處理的『神孽』,然後再把那個神孽當成妳下一個爆款商品,對吧?經紀人小姐?」

陸燃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整個粉色的直播間裡。

林小莓臉上的甜美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那雙大大的眼睛裡,天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後的、毫不掩飾的殘忍與嫉妒。

「被你發現了呀。」她收起了娃娃音,聲音變得有些尖銳,「真是討厭,大哥哥為什麼要這麼聰明呢?聰明的男人,一點都不可愛。」

她往後退了一步,身後的傳說獵人們立刻上前,將她護在身後,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被激怒後的兇狠。

「本來還想跟你好好合作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林小莓的嘴角再次勾起,但這一次的笑容,卻充滿了惡毒,「那就別怪小莓不客氣了。大哥哥,你以為你拒絕了,就能置身事外了嗎?你錯了。從你第一次在西門町開槍開始,你就已經是小莓的商品了。只是,是『非自願』的那種。」

她打了個響指,頂樓巨大的落地窗外,信義區那道暗紅色的光柱猛地再次膨脹,領域的嗡鳴聲變得更加刺耳。直播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了00:03:11。

「你以為小莓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韓瀚抓來,還要全城直播預告?」她輕笑著,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陸燃,得罪了小莓。你的情報,你的能力,你的弱點——比如說,你那可愛的、沒有咖啡因就會手抖無力的體質——很快,就會出現在台北所有想殺你、想研究你、想取代你的『買家』的桌上了。」

她拿起一台手機,隨意地滑動著,螢幕上是一個加密的聊天群組,群組的名稱叫「永生閣」,成員的頭貼有穿著白袍的醫生、有西裝革履的企業家、還有一些根本看不清面孔的黑影。

「白鴉夫人一直想要一個能自由操控怨念粒子的新鮮素材,趙聿銘先生則對你的『幻想具現』原理非常好奇,陳默先生也對你這個總是『誤點』的傢伙很感興趣呢。」林小莓用一種炫耀的語氣說道,「小莓已經把你的咖啡因成癮、驚悚值依賴,還有你那把需要現場觀眾才能發揮最大威力的特性,打包成一個精美的商品簡介,賣給他們了喔。價格,可是很不錯呢。」

陸燃的心,猛地一沉。他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天真殘忍的少女,其真正可怕之處不在於她的實力,而在於她對人性與流量的精準操弄。她不是一個單純的厲鬼,她是一個比厲鬼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的商人。

「而且,」林小莓像是還嫌不夠,她對著直播間所有的鏡頭,露出了一個最為燦爛、也最為惡毒的笑容,按下了直播開始的按鈕,「在賣掉你的同時,小莓還為你準備了一份小小的禮物。算是……被拒絕後的報復吧。」

瞬間,無數條由她事先準備好的、經過精心剪輯與扭曲的影片與文章,如同病毒一般,透過她龐大的水軍網路,投放到了台北市每一個 still 在使用網路的角落。

標題聳動至極——

《起底!所謂的「超渡王」陸燃,每一次華麗超渡背後,都有無名特勤隊員為他獻祭!》

《獨家爆料:陸燃的軍火並非神力,而是與禁忌存在交易,需用活人恐懼作為祭品!》

《咖啡槍神的真面目:一個靠著操弄粉絲恐懼、龜縮在後方收割驚悚值的懦夫!》

每一條影片都截取了陸燃戰鬥中最狼狽、最需要隊友掩護的瞬間,再配上顛倒黑白的旁白與煽動性的文字。輿論的風向,在短短幾十秒內,開始被悄然扭曲。原本對陸燃的崇拜與震驚,正在被懷疑、嫉妒與更深層次的、帶有惡意的恐懼所取代。

陸燃能清晰地感覺到,腦海中那代表著驚悚值的暖流,出現了一絲不祥的、帶著刺痛感的雜質。原本純粹的震撼與恐懼,現在混入了大量的質疑與惡念。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扭曲驚悚值。具現穩定性下降5%。】

系統的提示音,第一次帶上了警告的意味。

「嘻嘻,怎麼樣?這份禮物喜歡嗎?」林小莓看著陸燃微微變色的臉,笑得花枝亂顫,「當大家不再是單純地為你歡呼,而是開始懷疑你、恐懼你、甚至……憎恨你的時候,你猜,你從他們身上榨取出來的驚悚值,還會是純粹的養分嗎?還是會變成……毒藥呢?」

她轉過身,不再看陸燃,而是對著已經開始湧入大量觀眾的直播間,用最甜美的聲音宣布道——

「各位觀眾大家好,歡迎來到小莓的躲貓貓直播間!遊戲規則很簡單,在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內,小莓會藏在這棟百貨大樓的某個角落。而大哥哥,你的任務,就是來找到小莓喔。」

「如果找到了,小莓就把韓瀚哥哥還給你。」她頓了頓,笑容變得無比森然,「如果找不到……每過十分鐘,小莓就會隨機挑選一位幸運觀眾,邀請他來跟小莓一起玩喔。至於邀請的方式嘛……就是把他也變成貼在玻璃上的收藏品。」

「那麼……」她對著鏡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嘴唇,「遊戲,現在開始囉。」

砰——!

直播間所有的燈光,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

暗紅色的領域之光,如同潮水一般,從窗外倒灌而入,瞬間吞沒了整個頂樓。冰冷、黏稠的怨念粒子化作實質的布條,從地板、牆壁、天花板中瘋狂湧出。

陸燃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回過神時,他已經不在直播基地的頂樓。他正站在一條無限延伸、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的百貨公司走廊上。兩側的櫥窗裡,模特兒全部被換成了被白布包裹的人形,空氣中迴盪著詭異的、重複播放的百貨公司促銷廣播——

「親愛的顧客您好,本百貨公司即將打烊,請盡速完成您的消費,消費即永生,永生即消費……」

而他的手機螢幕上,倒數計時已經歸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紅色的大字。

【遊戲開始。請在領域內尋找林小莓。提示:她就在你最不想去的地方。】

與此同時,在台北市的另一端,一間位於陽明山深處、被濃霧與結界完全隔絕的私人實驗室裡,一個穿著白袍、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林小莓傳給他的、關於陸燃的詳細資料。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幻想具現……以恐懼為食,以咖啡因為引……真是有趣的樣本。」趙聿銘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冰冷而貪婪,「既然林小莓那個小丫頭已經幫我標記好了獵物,那我就不客氣地……先去幫他加一點『料』吧。」

他按下了桌上的一個按鈕,實驗室深處,一個巨大的、浸泡在暗紅色培養液中的繭狀物,緩緩地睜開了一隻由無數細小人手組成的眼睛。

百貨大樓的無限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屬於嬰兒的啼哭聲,與林小莓甜美的歌聲,詭異地混雜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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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基隆河撈屍與災厄前兆

本章登場

「親愛的顧客您好,本百貨公司即將打烊,請盡速完成您的消費,消費即永生,永生即消費……」

空蕩的百貨公司走廊裡,那甜美到發膩的女聲廣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像是一卷卡住的錄音帶,音調卻在每一次循環中變得更加尖銳、更加飢渴。陸燃站在原地,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得他臉色發白,血紅色的【遊戲開始】四個字像是直接用指甲刮在視網膜上,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卻讓他亢奮地咧開了嘴。

「最不想去的地方?」他低聲念出那行提示,舌尖下意識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靠,林小莓這瘋女人是把我當成什麼戀愛實境秀的男主角嗎?還玩這種捉迷藏的把戲。要是老子最不想去的地方是廁所,難不成妳還躲在馬桶水箱裡?」

嘴上雖然在毒舌吐槽,他的腦內系統面板卻已經因為這座即將成形的災厄級領域而瘋狂跳動,驚悚值正以每秒數百點的速度緩慢爬升。這是恐懼,也是流量,是整座台北盆地對這棟信義區無限百貨的集體注視。

而就在他的指尖因為靈感亢奮而微微發燙,準備直接具現一把破邪霰彈槍把這條該死的走廊連同廣播一起轟爛時,口袋裡另一支屬於事務所的緊急聯絡手機,卻發出了刺耳到完全不合時宜的尖銳震動。

來電顯示是夏知微,只有三個字,卻讓陸燃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別進去。」電話那頭夏知微的聲音冷得像基隆河畔凌晨三點的河水,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急促,「立刻回頭,離開那棟百貨。基隆河出事了,災厄級前兆,我們需要你。」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陽明山濃霧深處的私人實驗室裡,趙聿銘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螢幕上被林小莓標記的陸燃定位點與另一份被禁忌檔案管理局緊急上傳的河域監測數據,輕輕笑了起來。他按下按鈕,讓那顆浸泡在暗紅色培養液中、由無數細小人手組成眼球的繭狀物,順著地下暗渠的輸送管,緩緩滑向了通往基隆河的黑暗水道。

「先讓河伯幫我試試你的成色吧,幻想具現者。」他低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對情人低語。

——

凌晨四點十七分,基隆河濱公園,大佳段。

陸燃是被阿炮那台改裝到像是末日戰車的二手貨車一路顛過來的。車上濃郁的咖啡香和柴油味混在一起,阿炮一邊把油門踩到底,一邊把一杯剛煮好的、黑得像石油一樣的深焙曼特寧往陸燃手裡塞。

「燃哥,你臉色很差欸,剛從信義區那個鬼百貨逃回來就又要下河,是不是有點太操了?」阿炮嚼著檳榔,聲音卻很穩,眼神死死盯著前方被濃霧吞掉一半的馬路,「夏大美女在電話裡都快結凍了,說什麼連續撈到七具浮屍,每具都笑得跟中樂透一樣,手裡還握著名單。這他媽比我們上次在大稻埕看到的染布鬼還邪門。」

陸燃仰頭把那杯燙到能直接做口腔黏膜更新手術的曼特寧一口灌下,苦澀與灼熱感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系統面板的咖啡因濃度條瞬間從黃色拉回綠色,嗡嗡作響的腦袋也終於清晰了一點。

「笑著死,還幫下一個人排隊,這才是最他媽惡劣的規則污染。」陸燃抹了抹嘴,感受著心臟有力的鼓動,嘴角卻勾起那種越危險越興奮的笑,「遊魂不會笑,怨靈只會哭,會笑的,通常都是已經把死亡當成某種恩賜的東西。夏知微說這是『河伯』甦醒的前兆,你知道河伯是什麼嗎?」

阿炮搖頭。

「我也不知道,但我寫過。」陸燃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車窗外那條在夜色下黑得發亮、像是一條巨大血管的基隆河,「在我三年前被退稿的那本《台北沉沒錄》裡,我寫過基隆河底沉著一座日治時期的水牢,專門處決那些反抗的礦工和政治犯。行刑的方式不是槍斃,是把人裝進麻袋,灌進水泥,然後直接推下河。久而久之,整條河的怨念就黏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會不斷『招募』信徒的神。祂不需要殺人,祂只需要讓人自願微笑著走進水裡。」

貨車一個急煞,停在被封鎖線圍起來的河堤邊。

空氣中的味道不對勁。

那不是單純的河水腥臭,而是一種混合了鐵鏽、腐爛水草、以及淡淡福馬林的甜膩屍臭。河堤邊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在濃得化不開的河霧中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照亮三公尺內的範圍。超過那個距離,整條河就像是消失了一樣,只剩下翻滾的白霧和偶爾傳來的、像是木頭互相碰撞的沉悶水聲。

夏知微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特勤風衣,長髮被河風吹得有些凌亂,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她的身邊是禁忌檔案管理局的謝映雪,正蹲在地上用一種特製的試紙測試著河水,而夜巡特勤隊的韓瀚則帶著幾個全副武裝、卻明顯緊張到手心冒汗的隊員,守在一排蓋著白布的擔架旁。

「來了。」夏知微看到陸燃,語氣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狀態。她的潔癖讓她即使在這種地方也站得筆直,盡量不讓自己的靴子沾到地上的泥濘,「七具,全部在過去三十六小時內撈起。死亡時間判斷都超過一週,但屍體沒有任何腐爛或腫脹,就像剛死一樣。共同點,你自己看。」

韓瀚對陸燃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掀開了其中一具白布。

陸燃只看了一眼,胃裡那杯曼特寧就差點翻湧上來。

那是一具中年男人的屍體,穿著普通的工人服,臉上的表情卻詭異到了極點。他的嘴角用一種不自然的弧度向上裂開,露出了整排牙齒,不是微笑,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把臉皮往上提拉固定住的「笑容」。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已經擴散,卻還殘留著一種解脫般的空洞喜悅。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僵硬的右手死死握著一張被河水泡到發皺、卻沒有爛掉的黃色紙條。

陸燃戴上手套,小心地掰開那隻冰冷的手指。紙條上用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用毛筆寫的字,寫著一個名字與地址。

「陳添壽,大稻埕迪化街一段XX號……」陸燃念出聲音,猛地抬頭看向夏知微和韓瀚,「這是廟口那個老陳?守廟人陳添壽?」

夏知微的眼神一沉,點了點頭。「下一具紙條上寫的是阿炮,再下一具是謝映雪。祂在點名,而且點名的對象越來越接近核心。它在用這種方式擴散恐慌,收集『被選中者』的恐懼,這是災厄級領域展開前最典型的『邀請函』儀式。」

「我操,」阿炮在一旁聽得臉都綠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光頭,「點到我了?老子可不想笑著去當河底的水鬼啊!」

謝映雪站起身,手中的試紙已經完全變成了不祥的暗紫色,她扶了扶眼鏡,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顫抖。「怨念粒子濃度破表了,是平時的四十倍,而且還在上升。整條河的磁場都亂了,我的四方淨土符陣在這裡支撐不過三分鐘就會被水氣侵蝕掉。這不是單純的凶祟污染,這是……整條河本身在活過來。」

她的話音剛落,原本平靜的河面,毫無預警地起霧了。

不是剛才那種薄薄的河霧,而是像有無數台乾冰機同時啟動一樣,乳白色的濃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河中心翻滾、升騰、然後像是活物一樣朝著河堤上的人們撲來。溫度在瞬間驟降了至少十度,陸燃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退後!全部退後!」韓瀚大吼,舉起了手中的靈能步槍。

但已經來不及了。

濃霧中,無數個濕漉漉的、蒼白的人形輪廓緩緩從水面下站了起來。祂們像是被無形線操縱的木偶,動作僵硬而同步,全部都保持著和擔架上屍體一模一樣的「微笑」,祂們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卻齊刷刷地「看」向了岸上的活人。數量之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被霧氣籠罩的河面,像是一片由屍體組成的、會呼吸的潮汐。

「是水鬼……是這幾十年來所有在基隆河溺斃的人……」謝映雪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操!這數量是要逼死誰啊!」阿炮怪叫一聲,已經從貨車上抽出了那把改裝過的、專門對付靈體的散彈槍。

陸燃的反應更快。他幾乎是在水鬼群出現的瞬間,就已經將剩下的半杯曼特寧連同三顆高濃度咖啡因錠一起倒進嘴裡,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咀嚼、吞下。苦澀到發麻的味道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臟像是裝了一顆高轉速引擎,瘋狂地擂動起來,視野邊緣都出現了細微的光點。

【咖啡因濃度:185%(超頻)】【驚悚值:12400點】【靈感亢奮狀態:開啟】

「來啊!笑啊!老子讓你們笑個夠!」陸燃亢奮地大吼,腦中那個廢稿資料夾瘋狂翻動。對付水裡的東西,子彈效果不好,那就用更暴力的!

「幻想具現——靈能水下魚雷·龍吼式!」

隨著他的一聲怒吼,大量的驚悚值被瞬間抽離,空氣中憑空凝結出兩枚足有一人長、通體漆黑、彈頭處還雕刻著猙獰龍頭的巨大魚雷,重重地砸在河堤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漿。龍頭的眼睛亮起了破邪的金光,發出低沉的咆哮。

「給我下去把這條河炸乾淨!」

陸燃一腳踹在魚雷的尾部,兩枚靈能魚雷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劃破濃霧,帶著刺耳的尖嘯一頭扎進了漆黑的河水中。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耳朵,等待著那足以將河水蒸發的驚天爆炸。

一秒,兩秒,三秒……

河面除了被魚雷砸出的巨大水花和漣漪,什麼都沒有發生。連個悶響都沒有。那兩枚威風凜凜的靈能魚雷,就像是兩塊石頭一樣,沉入了河底,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濃稠的河水像是沼澤一樣,徹底吞噬、湮滅了所有破邪的能量與幻想的規則。

「……啊?」陸燃臉上的狂笑僵住了。

「笨蛋!」夏知微又氣又急,一把拽住他往後拖,「水是怨念最好的導體和稀釋劑!你的破邪屬性在水下會被無限稀釋!你用對付陸地上厲鬼的思路來對付河裡的東西,根本是南轅北轍!」

而比策略失敗更糟糕的是身體的反噬。超高濃度的咖啡因在沒有成功宣洩的情況下,開始在血管裡橫衝直撞。陸燃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視線一陣陣發黑,手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靈感亢奮狀態直接被頂到了「心悸超頻」的危險紅線,腦中一片嗡鳴,連站都站不穩了。

「燃哥!」阿炮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他。

與此同時,河中的水鬼群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齊刷刷地向前邁出了一步。祂們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口中發出一種像是水泡破裂般的、含糊的齊聲低語。

「……下來……下來陪我們……」

「……很舒服……很溫暖……」

那聲音帶著強烈的精神污染,幾個年輕的特勤隊員已經眼神迷茫,不自覺地朝著河邊走去。夏知微咬牙拔出靈能短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道血口,用疼痛強行維持清醒,刀身上亮起的微光卻在濃霧中搖搖欲墜。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瞬間——

一道蒼老、沙啞,卻帶著奇異韻律的歌聲,從眾人身後那排破舊的、搭在河堤邊的流浪漢窩棚裡傳了出來。

那是一首古老的、用台語吟唱的搖籃曲,又像是某種祭祀用的口謠,調子很慢,很悲傷,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屬於土地的力量。

「月光光,照河灘,壞囝仔,毋通看……水底有厝,水底有眠……乖乖轉去睏,毋通跟伊行……」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隨著那歌聲的響起,那些原本狂躁、向前逼近的水鬼群,動作竟然慢慢地、慢慢地停滯了下來。祂們臉上僵硬的笑容似乎柔和了一點,黑洞洞的眼窩裡不再只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迷茫與被安撫後的平靜。濃郁的白霧也像是被歌聲驅散了一點,不再那麼具有侵略性。

所有人驚愕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破爛夾克、滿臉鬍渣、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的流浪漢阿哲,正抱著一把破舊的月琴,坐在窩棚前的小板凳上,一邊彈,一邊用他那被菸酒燻啞的嗓子繼續吟唱。他的眼睛渾濁,卻異常清亮,在看向河面時,帶著一種深深的悲憫與熟悉。

「阿哲伯!」韓瀚顯然認識他,驚訝地喊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已經……」

「我一直都在這裡啊,韓隊長。」阿哲伯停下歌聲,咳嗽了兩聲,對著陸燃等人露出一個缺了牙的笑容,「這條河,我守了三十年了。你們這些後生仔,用槍用砲是沒用的啦。河裡的代誌,要用河的規矩來處理。」

他站起身,走到在阿炮攙扶下、還在心悸得厲害的陸燃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溫和的、帶著淡淡檀香的氣息傳來,讓陸燃狂跳的心臟竟然稍微平復了一點。

「少年仔,你很有種,但太衝了。」阿哲伯看著河面,眼神變得悠遠而恐懼,「你們以為河伯是什麼?祂不是一隻鬼,祂是一座監獄。你們剛才用魚雷炸的地方,下面沉著一座日本時代留下來的刑場遺址啊。」

「刑場遺址?」夏知微和謝映雪同時皺眉。

「對,一座專門用來『水葬』的水牢。」阿哲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河底的什麼東西,「我阿公那一輩就講過,日本人撤退前,為了毀滅證據,把那座水牢連同裡面來不及處決的上百個犯人,全部用鐵鍊綁在一起,沉到了基隆河最深的迴水灣裡。祂們不是淹死的,是被活活悶死、壓死在水底的。那種怨,那種恨,整條河都化不開啊……」

他指著河面那群暫時被安撫的水鬼,「祂們不是要害人,祂們是太痛苦了,想找人分擔。而真正的河伯,就是那座水牢本身,是那上百個冤魂集合體的意志。祂最近會醒,是因為……有人在給祂餵食。」

阿哲伯的目光,緩緩投向了河面濃霧最深處。在那裡,霧氣詭異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漩渦,而在漩渦的中心,一個浸泡在暗紅色培養液中、由無數細小人手組成的巨大繭狀物,正隨著水流載浮載沉,每一次搏動,都讓整條河的怨念粒子濃度向上飆升一截。

那正是趙聿銘投放的「料」。

「那……那是什麼東西?」阿炮看得頭皮發麻。

陸燃強忍著心悸帶來的不適,掙扎著站直身體,看著那顆詭異的繭,腦內的系統突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耳的警報聲。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複合型災厄級怨念聚合體!】【警告!該聚合體正在與河底刑場遺址共鳴!領域展開倒數:00:14:59……】

十四分鐘後,真正的災厄級領域——「河伯的水牢」將徹底展開,到時候,整段基隆河流域,都將成為永遠無法上岸的無限水獄。

而更讓陸燃感到一陣惡寒的是,他口袋裡那支屬於林小莓直播間的手機,此刻也同步震動了一下,彈出了一條新的訊息。

【嘻嘻,陸燃哥哥,驚喜嗎?我幫你找的這個新朋友,你喜不喜歡呀?】

【友情提示:想阻止領域展開,只有一個方法喔——那就是潛到河底,去親手打開那座水牢的大門。但是……你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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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信義區無限百貨的循環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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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河的霧比夜色還要濃。

冰冷的河水翻攪著暗紅色的泡沫,無數細小的手掌在培養繭的表面蠕動、開合,每一次搏動都讓河面上那個巨大的漩渦發出低沉的嗚咽。阿哲伯的台語口謠還在風中顫抖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勉強將那些意圖爬上岸的水鬼按在水面之下,但每個人都看得出來,那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薄。

【警告!領域展開倒數:00:13:42……】

血紅色的倒數在陸燃的視網膜上跳動,像是一顆即將引爆的計時器。他心臟還在因為先前過量攝取咖啡因而瘋狂擂鼓,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裡全是鐵鏽味的腥甜。阿炮一把架住他搖晃的身體,低聲罵道:「燃仔,你別硬撐!你現在這樣是心悸超頻的後遺症,再喝下去會直接靈感枯竭昏死在這裡!」

「我知道……」陸燃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的視線卻死死盯著那顆在漩渦中心載浮載沉的巨繭,「但那玩意兒再跳兩下,整條河都要變成棺材了。」

就在此時,夏知微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打斷了兩人的對峙。她穿著應變署特製的防汙染風衣,手中提著一個還在閃爍雜訊的靈能偵測器,眉頭皺得死緊。

「暫時不用跳河。」她快速說道,語氣一如既往的理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阿哲伯的謠是供奉給基隆河河神的古調,屬於守廟人體系裡的安魂術。雖然無法淨化災厄級的怨念聚合體,但以香火共鳴的原理,可以暫時欺騙河底的水牢遺址,讓祂以為祭祀還在繼續。我剛剛用頻譜儀測過,水牢的共鳴頻率被壓制了,領域展開的速度變慢了至少三倍。我們至少還有兩個小時的緩衝期。」

阿哲伯咳出一口帶著河泥味的痰,沙啞地點頭:「小姑娘說得對……這條歌,我阿公教我的,只能安,不能鎮。我年輕的時候在河邊守屍,唱一夜可以讓水鬼不鬧事。現在這條河病得太重,我這把老喉嚨,最多、最多再撐兩個鐘頭……兩個鐘頭後,歌聲一停,河伯就真的醒了。」

兩個小時。這是喘息,也是催命符。

陸燃口袋裡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不只是林小莓那條嘲諷的訊息。這一次,是事務所的緊急委託專線,來電顯示是一個被標註為「VIP_Mira」的帳號。夏知微瞥了一眼,立刻接起並按下了擴音。

「是陸燃事務所嗎?拜託、拜託你們一定要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生的聲音,哭腔裡混雜著百貨公司空調過強的嗡鳴與隱約的、詭異的聖誕歌曲——現在明明是農曆七月,「我是遠東信義百貨的Mira,我爸是董事長……我們整棟百貨被關起來了!打烊已經三個小時了,可是我們一直走不出去!保全、櫃姐、還有幾個加班的同事,我們明明一直在搭手扶梯下樓,可是每一層都長得一模一樣!廣播一直在叫我們歡迎光臨,請盡情選購……有人、有人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背景音中,傳來一個男人神經質的喃喃自語:「買……要買……不買就不能走……消費即永生……哈哈,永生……」隨即是女生驚恐的尖叫:「陳大哥!你不要一直拿東西啊!你手上的血——」

電話驟然斷線,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夏知微立刻調出了應變署的內部地圖,信義區的區塊,原本被標記為黃色的「高風險淪陷區」,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刺眼的血紅色。禁忌檔案管理局的自動警報彈了出來:【偵測到災厄級空間系怨念領域展開!地點:信義區遠東百貨A棟!領域特性:無限循環、認知污染!建議封鎖等級:A+】

「又是災厄級。」阿炮的臉色發白,「今晚是怎樣,災厄級大特價買一送一嗎?基隆河一個還沒解決,信義區又來一個!」

陸燃卻在聽到「無限循環」四個字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恐怖小說家的職業病讓他在極度的心悸與恐懼中反而亢奮起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瘋子般的笑。

「消費即永生?無限逛街地獄?」他低聲重複,腦中那個廢稿資料夾開始高速翻動,「這個設定,我好像寫過……」

夏知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俏臉一沉:「陸燃,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再進入一個災厄級領域。你的咖啡因濃度已經超過安全閾值,驚悚值也因為林小莓在網路上散布的謠言而被污染,具現的穩定性會大幅下降。」

「但Mira那邊的人撐不過兩個小時。」陸燃扶著阿炮的肩膀站直,雖然身體還在晃,但眼神已經重新聚焦,「而且妳想想,林小莓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信義區的情報丟給我?趙聿銘在河裡餵養河伯,需要時間。信義區這個百貨領域,很可能就是用來拖住我們、消耗我們的陷阱。我們不去,裡面的人會被『消費』到變成領域的一部分;我們去了,正好中他們的下懷。」

他頓了頓,聲音轉為毒舌卻清醒的嘲諷:「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的陷阱,連同陷阱本身,一起轟成碎片。讓他們知道,想用逛街來消耗我陸燃?老子可是會直接把整間百貨買下來的男人。」

夏知微看著他那副明明快要倒下卻又鬥志昂揚的模樣,沉默了三秒,最終從風衣內袋掏出一支用試管封存的、顏色深邃如夜空的冷萃咖啡液,重重塞進他手裡。

「這是謝映雪提煉的『深焙曼特寧濃縮液』,破邪穿透力特化型。只准喝一半。」她的語氣依舊冰冷,但指尖卻在微微發顫,「剩下的一半,等你活著從百貨公司出來再喝。阿炮,你跟他一起去,我回據點找謝映雪,讓她用符咒穩住基隆河這邊的歌謠。你們兩個,給我活著回來。」

阿炮接過陸燃的重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啦知微姐,論喝咖啡跟轟厲鬼,我們事務所還沒輸過!燃仔,走啦,去逛百貨!」

二十分鐘後,一輛老舊的廂型車以不要命的速度衝破了信義區的濃霧封鎖線。

越靠近百貨,霧氣就越是黏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過於甜膩的香水與新櫃開幕的塑膠味。整條松壽路空無一人,只有那棟燈火通明的遠東百貨,像一座巨大的水晶棺材,矗立在黑暗中。明明已經是凌晨一點,百貨外牆的LED螢幕卻還在歡快地播放著「週年慶全館五折起」的廣告,玻璃門內,白熾的日光燈亮得刺眼,卻照不出一絲人氣。

陸燃一行人推開玻璃門的瞬間,一股詭異的寒氣夾雜著冷氣的強風撲面而來。

「歡迎光臨遠東百貨~祝您購物愉快~」甜美的自動廣播聲重複播放著,空曠的一樓大廳裡,所有的專櫃都亮著燈,卻一個客人也沒有,只有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全與櫃姐,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推著購物車,機械式地在貨架間徘徊。他們的購物車裡堆滿了根本不需要的東西——整箱的衛生紙、十幾條一模一樣的領帶、甚至還有一整套陶瓷馬桶。

「Mira!」阿炮一眼就認出了蹲在化妝品專櫃後方、抱著膝蓋發抖的長髮女生。她穿著一身名牌洋裝,此刻卻髒亂不堪,眼妝都哭花了,「妳還好嗎?」

Mira看到他們,像是看到救生員般衝了過來:「你們終於來了!我……我們出不去了!我跟陳大哥他們本來要從三樓搭手扶梯到一樓離開,結果搭到一樓,一抬頭,還是三樓!我們試了十幾次,每一次都一樣!而且……而且廣播說,不買東西的人,不能離開……陳大哥他……」

她指向不遠處一個穿著保全制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雙眼無神,嘴裡不斷念著「消費即永生」,雙手瘋狂地將貨架上的商品掃進購物車,他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經全部翻起,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每拿起一件商品,他手背上的青筋就詭異地凸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蠕動。

夏知微不在,但她出發前塞給阿炮的幾張「破障符」此刻被阿炮毫不猶豫地貼在了手扶梯的扶手上。符紙亮起微光,隨即像是被無形的手抹去般,迅速黯淡、焦黑、化為灰燼。

「沒用。」阿炮的臉色難看起來,「謝映雪姐說過,災厄級的空間系凶祟,會把符咒的規則也一起折疊起來。我們想用符咒找出口,就像想用尺去量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根本量不準。」

陸燃沒有說話,他仰頭看著這座百貨的中庭。挑高的空間本應讓人感到開闊,此刻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壓抑。每一層樓的欄杆、燈飾、甚至連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百合花香,都一模一樣,無限複製。他試著將靈能灌注到雙眼,那是靈能特勤常用的「靈視」,卻只看到整棟建築的怨念粒子濃稠得像是果凍,將所有的空間都黏合、折疊在一起。夏知微的靈能會被抵銷,也是同樣的道理——在這裡,任何外來的能量都會被這個「永遠在逛街」的規則給稀釋、均分掉。

「所以,這就是祂的規則嗎?」陸燃喃喃自語,隨即,他笑了。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反而覺得有趣的、瘋子般的笑容,「強迫所有人消費,用購物慾來餵養領域。進來的人越是想離開,就越是要買東西;而買得越多,就陷得越深,最後變成跟那些模特兒一樣的東西……有創意,但還不夠變態。」

他轉頭看向Mira,問道:「這棟百貨,有沒有什麼是絕對不能買、或者一定要遵守的規矩?比如說,打烊廣播?」

Mira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什麼,顫聲道:「有……有!每天晚上十點,整棟百貨會播放打烊廣播,『親愛的顧客您好,本館營業時間已結束,請盡速離場……』那個廣播一響,所有的燈都會暗掉一半,鐵門會降下來。可是今天……今天十點的廣播沒有響!音樂一直是歡迎光臨,從來沒變過!」

「原來如此。」陸燃打了個響指,眼中的亢奮幾乎要滿溢出來,「規則的漏洞,找到了。」

他猛地擰開了那支深焙曼特寧濃縮液,仰頭將一半的黑色液體灌入口中。苦澀、焦香、帶著炭燒的辛辣味瞬間炸開在味蕾上,隨即化為一股灼熱的洪流衝向四肢百骸。心悸的鼓點被更強烈的亢奮所覆蓋,視野邊緣都開始微微發亮。

【咖啡因濃度急速上升!靈感亢奮狀態已激活!破邪穿透力提升40%!】

【偵測到宿主強烈具現意圖……正在解析幻想概念……】

陸燃張開雙臂,像是一個準備登台的指揮家,對著這座無限循環的百貨地獄,高聲宣告:

「既然你的規則是『不消費就不能走』,那我就讓你消費到吐!」

「幻想具現——『無限額度靈能黑卡與鈔票瀑布』!」

嗡——!

大量的驚悚值如同燃燒的紙錢般從他體內被抽離——那些來自於直播間觀眾對他的恐懼與崇拜,此刻化為了最純粹的燃料。下一秒,無數張印著「天地銀行」與陸燃自己那張賤笑大頭貼的、還在散發著油墨香與淡淡金光的鈔票,憑空出現在半空中,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堆滿了整個一樓大廳!每一張鈔票上都附著強烈的破邪屬性,那是「金錢可以買到一切」的、極度庸俗卻又極度強大的幻想概念。

那些原本還在機械式購物的被困者們,看到這漫天飛舞的鈔票,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別的光彩。而整棟百貨的怨念領域,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超規格的「消費」行為,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原本甜美的「歡迎光臨」廣播,竟然卡頓了一下,發出了刺耳的電流聲。

「還不夠!」陸燃臉色一白,顯然這一次大規模的具現消耗巨大,但他沒有停下,而是將另一半的曼特寧也一口悶掉,進入了短暫的「心悸超頻」狀態,「既然要買,那就要遵守百貨公司的規矩!現在,我宣布——本百貨,立刻打烊!」

「幻想具現——『概念級·強制打烊廣播音響矩陣』!」

轟隆隆!

四座巨大無比、如同小山般的黑色音響,重重地砸落在百貨的四個角落。音響的振膜上,刻滿了陸燃親手設計的、充滿惡趣味的符文。下一秒,一段陸燃用他最欠揍的聲音預錄好的廣播,以足以震碎玻璃的音量,強行覆蓋了原本的歡迎光臨音樂——

「親愛的顧客您好~~本百貨公司要倒閉啦!老闆帶著小姨子跑路啦!全館商品不用錢,隨便拿,拿完請立刻滾蛋!重複一次,請立刻滾蛋!」

這段充滿市井流氓氣息、卻又帶著絕對強制力的「幻想規則」,如同一顆病毒,狠狠地植入了凶祟的領域核心。更純粹、更暴力的幻想概念,開始覆蓋那個「消費即永生」的怨念規則!

整棟百貨劇烈地顫抖起來!燈光瘋狂閃爍,那些一模一樣的樓層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用力拉扯、扭曲。被困者們手中的商品紛紛掉落,他們眼中的迷茫逐漸被清明所取代。Mira尖叫道:「我看到門了!大門可以打開了!」

然而,領域的核心,顯然不打算就此投降。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一樓大廳正中央,那台原本用來結帳的、造型古樸的巨大收銀機,突然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收銀機的抽屜猛地彈開,裡面不是鈔票,而是一張張蠕動的人臉,每一張人臉都在痛苦地哀嚎。收銀機的按鍵開始瘋狂跳動,金額顯示螢幕上的數字以天文數字的速度飆升——那是這座百貨五年來吞噬的所有「消費慾」與人命的總和!

「找到你了,永不停止的收銀機。」陸燃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早已料到會有這一手。在音響矩陣出現的同時,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時已經扛上了一具還在冒著青煙的、造型極度誇張的四聯裝火箭筒。

「阿炮,幫我裝填!用我們上次寫的那個廢稿——『封印在彈頭裡的神明分靈·關聖帝君加強版』!」

「早就準備好了啦!」阿炮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枚彈頭,彈頭上用紅筆歪歪扭扭地畫著關公的臉,還貼著一張「行天宮加持」的貼紙,看起來要多不正經有多不正經,但其中蘊含的破邪之力,卻讓周圍的怨念粒子都發出了恐懼的尖嘯。

陸燃將火箭筒對準了那台還在咆哮的收銀機,扣下了扳機。

「火力,即是規則!給老子——超渡了!」

轟——!!!!

四枚拖著金紅色尾焰的火箭彈,帶著浩然正氣的神威與陸燃那不要臉的幻想之力,精準地轟入了收銀機大張的抽屜之中。

沒有爆炸,只有一陣極度刺眼、極度神聖的白光,如同正午的烈日般,瞬間吞噬了整座百貨。

在白光中,所有人聽到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由無數消費者的慾望與哀嚎混合而成的尖叫。緊接著,是玻璃碎裂般的、清脆的「喀嚓」聲。

無限的循環,被轟碎了。

當眾人再次睜開眼時,他們已經站在了百貨一樓真正的大門口。門外的濃霧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凌晨的夜風帶著信義區獨有的、屬於生者的氣息吹了進來。Mira與那些保全、櫃姐們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那是劫後餘生的哭聲。

而在他們身後,那台巨大的收銀機已經化為一地焦黑的碎屑,碎屑之中,一枚只有指節大小、通體漆黑、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因果波動的、造型奇特的彈頭雛形,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微微發燙。

陸燃走過去,將它撿了起來。系統的提示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在他腦海中響起。

【成功以幻想規則覆蓋並擊破災厄級領域核心!獲得大量精純驚悚值!】

【檢測到宿主以極限火力觸及概念邊界……廢稿資料夾深層檔案已解鎖……恭喜宿主,獲得「因果律彈頭」雛形!】

阿炮湊過來看著那枚黑漆漆的彈頭,好奇道:「燃仔,這啥?看起來好像很厲害?」

陸燃剛想回答,他的手機,卻又一次震動了。這一次,不是林小莓,也不是委託人,而是夏知微發來的、只有短短幾個字的緊急訊息。

【速回據點。謝映雪的符咒失效了,阿哲伯的歌聲……停了。河水,開始倒流了。】

而在百貨公司那塊焦黑的收銀機殘骸旁,一台原本應該已經斷電的監視器螢幕,卻詭異地自行亮起。螢幕的雪花中,慢慢浮現出林小莓那張天真又殘忍的笑臉,她對著鏡頭,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透過唇語,陸燃讀懂了那句話——

「恭喜通關~但,真正的『水牢』遊戲,現在才要開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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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因果律彈頭的雛形

本章登場

夜色像打翻的墨水,黏稠地糊在信義區上空。

百貨大樓的鐵捲門在身後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徹底閉合。門內那個無限循環的「消費即永生」領域已經隨著收銀機核心的碎裂而崩塌,可空氣裡那股廉價香水、冷氣與血腥味混在一起的甜膩感,卻還死死地纏在鼻腔裡,沒有散去。

陸燃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被嚇的,是被燙的。

那枚只有指節大小的黑色彈頭雛形躺在他的掌心,明明只有一點點餘溫,卻讓他覺得像是握著一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炭。彈頭表面沒有任何金屬該有的光澤,漆黑得像能把光線都吸進去,上面纏繞著一圈圈細如髮絲、卻又像是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暗紅色咒文。光是盯著它看,太陽穴就一陣陣抽痛,腦海裡有無數細碎的囈語在同時低喃。

【檢測到宿主以極限火力觸及概念邊界……廢稿資料夾深層檔案已解鎖……恭喜宿主,獲得「因果律彈頭」雛形!】

系統的提示音還在腦中迴盪,那種前所未有的激動語氣,讓陸燃有種自己中了樂透頭獎的錯覺。

「燃仔,這啥?看起來好像很厲害?」阿炮湊過來,大光頭上還沾著剛才靈能鈔票爆炸後的紙屑,眼睛瞪得像銅鈴。他下意識想用手指去戳,被陸燃一巴掌拍開。

「別碰,這玩意兒現在還沒包保險。」陸燃齜牙咧嘴地把彈頭塞回口袋,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詭異的脈動,「直覺告訴我,這東西比我們之前搓出來的任何加特林、溫壓彈都還要邪門。」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起來。

嗡——嗡——

震動聲在死寂的百貨騎樓下顯得格外刺耳。陸燃掏出來一看,螢幕上是夏知微傳來的訊息,背景是據點那冷白色的日光燈,文字短得讓人心底發涼。

【速回據點。謝映雪的符咒失效了,阿哲伯的歌聲……停了。河水,開始倒流了。】

阿炮也看到了,臉上的嬉笑瞬間收了起來。「靠,基隆河那邊出事了?」

陸燃還來不及回覆,身後那台本該已經斷電的監視器螢幕,滋滋兩聲,突兀地亮了起來。

原本漆黑的螢幕上佈滿了雪花雜訊,雜訊中,一張天真又殘忍的少女臉龐慢慢浮現出來。林小莓,她穿著一身粉色的百貨制服,歪著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甜到發膩的微笑。沒有聲音,但她對著鏡頭,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透過唇語,陸燃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

「恭喜通關~但,真正的『水牢』遊戲,現在才要開始喔。」

下一秒,螢幕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濃霧不知何時已經漫過了街道,將遠處信義區那些炫目的霓虹招牌全部吞沒。入夜後的台北,氣溫驟降得不像話,哈出一口氣都能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便利商店與二十四小時咖啡店的日光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圈圈慘白的光暈,像是汪洋中的孤島。

「先回去。」陸燃把手機塞回口袋,聲音沉了下來,「百貨這邊的領域雖然破了,但林小莓這瘋女人明顯把我們的情報賣了。趙聿銘跟白鴉夫人那邊,肯定已經在路上了。河伯要是這時候醒來,整個台北盆地都得跟著陪葬。」

兩人不再停留,衝進霧氣中,朝著中正紀念堂方向的據點狂奔。

據點設在牯嶺街一棟被官方半放棄的老舊公寓三樓,外頭掛著「夜貓子咖啡研究社」的招牌。推開門,一股濃郁到近乎嗆鼻的咖啡香氣與線香、符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夏知微站在窗邊,她那張一向冷靜到近乎刻薄的臉上,此刻眉頭緊鎖。她的靈能視覺全開,眼瞳深處有淡藍色的光流在轉動,正死死盯著窗外濃霧的方向。謝映雪則盤腿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著一地繪製到一半就自行焦黑捲曲的符紙,她的臉色蒼白,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阿哲伯,那個守河三十年的流浪漢,此刻就蜷縮在角落的舊沙發上,雙眼緊閉,嘴唇發烏,原本一直低聲哼唱的、能安撫亡魂的古早台語口謠,已經徹底消失了。他的胸口起伏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

「你們回來了。」夏知微轉過身,視線第一時間落在陸燃口袋上,「那個雛形……就是系統提示的新東西?」

「嗯。」陸燃把那枚漆黑的彈頭掏出來,放在據點中央那張由咖啡吧檯改成的實驗桌上。彈頭一接觸桌面,實木的桌面竟然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是被無形的酸液腐蝕。

謝映雪立刻湊了過來,她推了推眼鏡,眼中爆發出學者特有的、近乎病態的狂熱。「概念具現……居然真的讓你摸到邊界了?陸燃,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已經不是火力覆蓋了,這是直接在改寫規則的底層代碼!」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支玉筆的筆尖去觸碰彈頭上的咒文,玉筆尖端瞬間崩裂出一道細紋。「好精純的因果波動。怨潮的本質是執念的集合,是『因為枉死所以怨恨』的因果。而你的幻想具現,是用更強的幻想去覆蓋它。但這枚彈頭……它本身就是因果。」

「說人話。」阿炮聽得頭暈。

「人話就是,」陸燃替謝映雪翻譯,同時自己的心跳也因為興奮而加速,「以前我們打厲鬼,是用砲彈把鬼跟牠的規則一起炸爛,叫以力破巧。現在這玩意兒,是直接告訴全世界,『你已經被我打中了』,然後世界就得乖乖照做。管你是什麼凶祟還是災厄,躲在哪個空間夾縫裡,都沒用。」

夏知微的潔癖讓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但眼神卻死死黏在彈頭上。「代價呢?系統不可能讓你無限制造這種東西。」

陸燃苦笑了一下,點開了自己腦海中的系統面板。果然,在那枚彈頭的資訊下方,一行血紅色的警告文字正在瘋狂閃爍。

【概念級武器:因果律彈頭(雛形)】

【狀態:未完成。需注入完整「必中」概念與「因果」法則方可穩定。】

【具現所需:單次消耗驚悚值 50000 點,並維持咖啡因濃度於「心悸超頻」臨界點以上至少三分鐘。】

【警告:概念武器會直接透支具現者的精神錨點與生命本源。過度使用將導致不可逆的認知侵蝕、靈感枯竭,乃至壽命燃燒。請謹慎使用。】

五萬驚悚值。

整個據點瞬間安靜了下來。

阿炮倒吸一口涼氣。要知道,他們拚死拚活打穿信義區那個災厄級的無限百貨,系統結算下來也不過給了三萬多點。這一發子彈,就要把他們小半個月的庫存全燒光。

「五萬……」夏知微的聲音有點發澀,「陸燃,你現在還有多少?」

「算上剛才百貨那波直播的流量,勉強夠一次。」陸燃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非但沒有退縮,眼中的光反而更亮了。那是屬於恐怖小說家的、越是接近禁忌就越是亢奮的瘋狂,「而且,你們不覺得這很爽嗎?老子寫了三年被退稿的廢稿,編輯老說我什麼『因果律武器太玄了,讀者看不懂』,現在老子就要把玄的東西,真的搓出來給他們看!」

謝映雪沉默了片刻,然後猛地站起身,開始在她的符紙堆裡翻找。「我幫你。我手上有張『定錨符』的殘卷,雖然不能直接具現因果,但可以幫你穩定精神錨點,不至於在具現過程中直接被怨念粒子反噬成白癡。夏知微,妳負責監控他的生命徵象,一旦心率超過兩百,就強制打斷。」

「我反對。」夏知微立刻說道,「風險太高了。基隆河那邊已經在倒流,河伯隨時會甦醒。我們應該把驚悚值留著具現大範圍的靈能魚雷或結界,而不是賭在一個不穩定的雛形上。」

「就是因為河伯要醒了,才更要賭。」陸燃打斷了她,他的語氣難得認真起來,「知微,妳也感覺到了吧?基隆河底那個日治時期的水牢刑場,那不是普通的凶祟巢穴。那是整個台北盆地地脈怨潮的排污口。水牢裡沉了多少冤魂?一旦河伯把那個口子徹底打開,我們用魚雷去炸,炸得完嗎?與其用蠻力去填一個無底洞,不如試試看,能不能用一顆子彈,直接把『河伯存在』這個因果給刪掉。」

夏知微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股近乎偏執的、燃燒的靈感火焰,最終,妥協地點了點頭。「……知道了。但我有一個條件,全程我說停就停。」

「成交。」

決定已下,整個據點立刻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兵工廠。

阿炮化身為最虔誠的咖啡職人,將他珍藏的所有豆子一股腦全倒了出來。耶加雪菲,深焙曼特寧,還有幾罐黑色的能量飲料。「燃仔,聽好了,耶加雪菲能讓你的具現速度提升三成,但持續時間短。曼特寧的破邪穿透力最強,適合穩定彈道。老子的建議是,先用耶加雪菲衝刺,最後三十秒切曼特寧來定型!」

陸燃點頭,一口氣將三份濃縮咖啡倒進同一個馬克杯裡,深褐色的液體在燈光下翻滾著細密的泡沫,散發出的香氣濃烈到讓人頭皮發麻。

謝映雪則在陸燃腳下用硃砂與香灰畫出一個繁複的定錨法陣,口中念念有詞。夏知微將一台從靈異災害應變署順來的生命監測儀貼在陸燃的胸口與太陽穴上,儀器上的心電圖開始規律地跳動。

「準備好了嗎?」謝映雪問。

陸燃深吸一口氣,將那杯混合了三種豆子的地獄特調一飲而盡。

轟!

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敲中。心臟瘋狂擂動,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彩色的光暈,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裡被放大成戰鼓的轟鳴。靈感亢奮狀態,瞬間被拉到了頂峰,並且還在往上衝,直逼那個名為「心悸超頻」的危險臨界點。

【咖啡因濃度:87%……92%……臨界點突破!】

【驚悚值燃燒開始!50000點已扣除!】

陸燃感覺自己的腦子被強行分成了兩半。一半在瘋狂地回憶、重構、完善他廢稿資料夾最深處的那個設定——那篇被編輯批評為「故弄玄虛」的短篇,名叫《第七個彈孔》。故事裡的主角擁有一把槍,槍裡只有一顆子彈,子彈射出前,目標就已經死了。因為子彈命中的不是肉體,而是「被命中」這個結果本身。

另一半,則在承受著概念具現帶來的恐怖反噬。無數怨念的低語順著地脈鑽進他的腦海,試圖將他的認知扭曲、污染。他的鼻腔裡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是鼻血。視網膜上開始浮現出不屬於這個空間的、像是水牢鐵欄杆般的重影。

「心率一百八!精神污染指數飆升!」夏知微的聲音在顫抖。

「穩住!想著『必中』!想著『因果』!」謝映雪大喊,她腳下的定錨法陣光芒大盛,死死地拽住陸燃即將渙散的精神。

陸燃伸出手,懸在那枚雛形彈頭的上方。他的掌心因為過度的能量匯聚而變得透明,能看到底下發光的血管與骨骼。

「給老子……成型啊!」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嗡——

桌上的黑色彈頭雛形猛地懸浮起來,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那些原本只是雛形的暗紅色咒文,像是活過來一樣,瘋狂地增生、蔓延、交織,最終在彈頭表面形成了一個完整、閉環、散發著不祥黑光的立體法陣。彈頭本身也從原本粗糙的指節大小,被精準地壓縮、塑形,變成了一枚造型優雅卻又充滿殺意的、通體漆黑的步槍彈。

當最後一道咒文閉合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彈頭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據點裡的日光燈滋滋閃爍,所有符紙無風自動。夏知微與謝映雪同時感到一陣心悸,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被悄無聲息地改寫了。

成功了。

陸燃脫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生命監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心率一度衝破了一百九十五。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枚懸浮在半空中、緩緩自轉的黑色子彈,眼神亮得嚇人。

【具現成功!獲得概念級武器:因果律彈頭(完成體)*1】

【備註:此彈頭已鎖定「必中」概念,發射後將無視一切物理與空間阻礙,直接實現「命中」之果。彈道上的「因」將被世界自動補完。】

「試試看……」謝映雪的聲音也帶著一絲虛脫後的沙啞,但更多的是激動,「快試試看它的效果!」

阿炮早就迫不及待地在房間另一頭立起了一塊全新的靶紙,靶心是一個鮮紅的同心圓。「來,燃仔,朝這打!」

陸燃卻搖了搖頭。他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枚因果律彈頭握在手心。彈頭入手冰涼,卻又像是與他的心跳同頻共振。他沒有去看那塊靶紙,反而轉頭看向了牆角那個廢紙簍。

廢紙簍裡,丟著一張三天前他們練習時用過的、早就被靈能手槍打得千瘡百孔的舊靶紙。靶紙上的靶心,被當時還是新手的阿炮一槍打偏,只留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彈孔。

「真正的因果律,不是打得準。」陸燃的嘴角勾起一個瘋狂的弧度,他的聲音因為靈感超頻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顫音,「是……我說打中了,你就已經中彈了。」

他舉起手,沒有具現任何槍械,只是用拇指與食指比出一個手槍的姿勢,將那枚黑色的彈頭夾在指間,對準了房間中央那張嶄新的、空白的靶紙。

然後,輕輕地,鬆開了手指。

沒有槍聲,沒有火光,沒有彈道。

那枚因果律彈頭就那麼憑空消失在了他的指間。

下一秒——

噗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紙張被戳破的聲音,從牆角的廢紙簍裡傳來。

所有人猛地轉頭看去。

只見那張三天前的舊靶紙上,那個原本歪掉的彈孔旁邊,突兀地、多出了一個全新的、邊緣還帶著焦黑痕跡的、精準無比地命中靶心的彈孔。彈孔的周圍,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因果律彈頭的黑色咒文氣息。

而房間中央那張嶄新的靶紙,依舊空白如初,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揚起。

子彈,無視了現在的靶紙,直接命中了三天前就已經寫好的靶心照片。

它修改的不是彈道,是結果。

整個據點,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阿炮張大了嘴巴,叼在嘴裡的半根菸掉了下來都沒發現。謝映雪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書架上,眼鏡滑落到鼻尖。夏知微則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瞳中的淡藍色光流因為過度的震驚而紊亂閃爍。

恐怖。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

這已經不是武器的範疇了,這是神明的權柄。是都市傳說中,只有「神孽」級存在才能觸及的、扭曲現實的領域之力。

陸燃看著那張舊靶紙,臉上先是狂喜,隨後,那股狂喜被一股深深的寒意所取代。他能感覺到,就在子彈命中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被永久地抽走了。不是驚悚值,不是咖啡因,是更本質的東西。他的視野中,那枚彈頭消失後,指尖殘留著一點點像是灰燼般的黑色粉末,那是他燃燒的壽命。

系統冰冷的警告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種直接烙印在靈魂上的刺痛。

【警告:檢測到宿主生命本源已燃燒約 0.7%。精神錨點出現輕微裂痕。】

【重複警告:概念級武器的每一次發動,都是在透支你的存在本身。當裂痕遍佈之時,你將不再是你,而是新的……都市傳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陸燃那台被丟在桌上的手機,第三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不再是夏知微,也不是林小莓那個瘋女人的帳號。

螢幕上跳動的,是一個燙金的、印著黑色曜石圖騰的企業標誌——「黑曜堂」。

台北最大的連鎖除靈事務所。

而來電人的名字,讓夏知微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默。

電話被自動接通,一個斯文而富有磁性的男聲,帶著恰到好處的、企業家的微笑感,透過聽筒傳了出來。

「請問是陸燃先生嗎?久仰大名,我是黑曜堂的負責人陳默。聽聞您剛剛在信義區大展神威,實在令人佩服。」

「我這裡有一棟位於天母的獨棟豪宅,委託人出價非常優渥,但內部的靈異現象有些……棘手。聽說您是最擅長處理這種『不講道理』的凶宅的,不知道您明天晚上,有沒有空來現場看看呢?放心,報酬方面,絕對會讓您滿意。」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挑不出一絲毛病。

可透過據點那扇被濃霧糊住的窗戶,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基隆河的方向,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河水倒流的轟鳴聲,即使隔著半個台北盆地,也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飢餓的吞嚥聲。

而陳默的邀請,就像是另一張早已寫好的、等待著他們去命中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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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陳默的陷阱,除靈事務所的內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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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被接通的那一瞬間,整間據點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陳默?」陸燃挑起一邊的眉毛,嘴角勾起那個慣有的、有點欠揍的笑容,語氣卻是刻意放得輕佻,「黑曜堂的陳老闆啊,久仰久仰。我在網路上看過你們的廣告,『專業除靈,品質保證,無效退費』,拍得跟房仲廣告一樣溫馨,怎麼,想找我這個野路子合作?」

聽筒那頭的男聲輕笑了一聲,笑聲透過品質極好的收音,顯得溫文儒雅,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

「陸先生說笑了。您的本事,現在整個台北的靈異圈子誰不知道?信義區那棟遠東百貨,連禁忌檔案管理局都束手無策的無限循環領域,被您一發火箭筒就給轟得乾乾淨淨。這種『不講道理』的處理方式,正是我們這些做企業的最佩服的。」陳默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刻意讓人聽見他翻動紙本資料的聲音,「是這樣的,天母有一棟獨棟豪宅,屋主是我們很重要的客戶。房子本身沒有什麼歷史問題,但最近半個月,屋內出現了非常詭異的『空間折疊』現象。我們黑曜堂派了兩組制符師進去,結果……都失聯了。」

「所以你就想到我了?」陸燃靠在堆滿空咖啡罐的桌子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那把還殘留著硝煙味的四聯火箭筒的握把,「要我去幫你們擦屁股?陳老闆,行情價現在很高的。」

「報酬當然不是問題。」陳默的語氣立刻接上,流暢得像背過稿,「委託人願意開價三百萬,現金。另外,我們黑曜堂願意以私人名義,再追加一箱上好的巴拿馬藝伎豆,那是財團客戶送的,我想陸先生這種行家,一定會喜歡。地點在天母東路底,靠山的那一排別墅,門牌號碼我稍後傳給夏小姐。明天晚上八點,您看方便嗎?白天陽氣重,怕看不出門道。」

三百萬加一箱藝伎豆。

阿炮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差點沒流下來,壓低聲音對陸燃擠眉弄眼:「老大,接啊!藝伎豆欸!那一箱搞不好抵我們半年房租!」

只有夏知微的臉色,從聽見「陳默」兩個字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好看過。她一把搶過陸燃的手機,按下了擴音,聲音冷得像十二月的陽明山夜風。

「陳先生。」她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根據應變署公開的備忘錄,黑曜堂上個月在北投處理的一件凶宅案,最後鑑定為『人為豢養怨靈』。你們用活人的恐懼去餵養凶祟,再用高價護身符去割韭菜,這種手法,需要我幫你回憶細節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更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無奈的笑聲。

「夏小姐,您對我們誤會太深了。業界競爭激烈,總有些不實的謠言。我們黑曜堂是台北唯一有立案、有保險的正規除靈事務所,每一案都有管理局的備查紀錄。這樣吧,為了表示誠意,明天我會親自在豪宅門口等各位,絕對安全。」

他沒有再給夏知微反駁的機會,禮貌地道了一聲晚安,便掛斷了電話。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和窗外基隆河方向那片越來越濃稠、像是凝固血塊般的暗紅色天空。河水倒流的低沉轟鳴,即使關緊了窗戶,依然透過地板隱隱震動著每個人的胸口。

「是陷阱。」夏知微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結論,她立刻打開筆電,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黑曜堂的資金流向一直跟『永生生技』那個財團有關,趙聿銘就是他們最大的金主。陳默這個人,表面上是企業家,實際上是財團養的獵犬,專門替他們收集高濃度的怨念粒子。他嫉妒你最近風頭太盛,搶走了太多高價委託,這次絕對是想把你騙進去處理掉。」

「我知道是陷阱啊。」陸燃反而笑了,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深焙曼特寧,一口灌下,苦澀與咖啡因的灼熱感讓他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但是大小姐,陷阱才有流量啊。你看,基隆河那邊河伯馬上就要醒了,陽明山那邊又不知道在搞什麼,我們現在缺什麼?缺驚悚值啊!不搞點大新聞,下一發因果律彈頭的燃料從哪來?再說了,三百萬欸,夠我們把這間破據點的房租繳到明年了。」

他轉頭看向阿炮:「炮哥,明天把你那台磨豆機帶上,給我磨最細的粉,我要進去開無雙。」

阿炮愣了一下,隨即豪爽地一拍胸口:「沒問題啦!老子早就看黑曜堂那群穿西裝的狗腿子不順眼了,整天在網路上買廣告,說我們這種獨立除靈人是野雞派。明天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火力即道理!」

只有一直坐在角落、默默用台語口謠安撫著河邊亡魂的阿哲伯,緩緩抬起了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窗外的暗紅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天母東路底……那邊,以前是美軍宿舍,後來改建的。那個地脈,很陰的。少年仔,你們要去,小心那個『吃聲音』的厝。」

——

隔天晚上七點五十分,天母東路。

這裡是標準的燈塔區外圍,有錢人的緩衝帶。白天看起來是綠蔭扶疏的高級住宅區,入夜後,路燈的光線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了一樣,變得昏黃而無力。濃霧從山坡上漫下來,讓每一棟豪宅的輪廓都變得模糊,只有便利商店的日光燈,還在霧中頑強地劃出一塊塊慘白的安全島。

陳默說的那棟獨棟豪宅,孤零零地立在巷子的最底端。是一棟三層樓的現代風格建築,外牆是昂貴的清水模,搭配大片的落地窗。從外面看,它漂亮得像建築雜誌的封面,沒有任何靈異凶宅該有的破敗感。甚至,門口還真的站著一個人。

陳默本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企業家特有的、完美無瑕的微笑。看到陸燃三人從計程車上下來,他甚至主動迎了上來,伸出手。

「陸先生,夏小姐,這位一定就是阿炮先生了,久仰。」他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乾淨,「房子就在這裡,屋主因為害怕,已經搬去飯店住了,鑰匙在我這裡。裡面的狀況有點奇怪,所有的時鐘都停在凌晨三點十四分,而且……進去的人,都會聽見自己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他一邊說,一邊將一串鑰匙遞給陸燃。鑰匙是冰的,冰得不像金屬,反而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生肉。

夏知微沒有去接,她的潔癖讓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眉頭緊皺。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管理局配發的怨念粒子偵測器,偵測器上的數值一靠近那棟房子,就開始瘋狂跳動,最後直接卡死在代表凶祟級的紅色區域,而且還在持續往上攀升。

「怨念濃度超標了三倍以上。」她低聲對陸燃說,「而且這個波型很不自然,是被人工聚合過的。他把整棟房子都改造成了一個培養皿。」

「沒事。」陸燃接過鑰匙,那股噁心的冰冷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人工的才好打,天然的河伯那種才麻煩。炮哥,開 work 囉!」

他毫不猶豫地將鑰匙插進大門的鎖孔,轉動。

喀嚓。

門開了。

門後的世界,跟外面是兩個次元。

沒有燈光,沒有家具。整棟豪宅的內部,被徹底掏空了,變成了一個巨大、空曠的黑暗立方體。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覆蓋著一種暗紅色的、像是血管與肉膜混合在一起的薄膜,薄膜還在緩慢地搏動著,滲出黏稠的黑色露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福馬林與腐肉混合的甜腥味。而最詭異的是,聲音。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陸燃試著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悶在喉嚨裡發不出來。阿炮大喊了一聲,也只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夏知微手中的偵測器,發出的警報聲也被瞬間吞噬。

這是一個「反制破邪力場」。

「歡迎來到我的收藏室。」陳默的聲音,卻清晰地在這個無聲的世界裡響了起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外,臉上的微笑終於撕了下來,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傲慢的真面目。他手裡拿著一個像是擴音器一樣的黑色裝置,裝置上鑲嵌著一顆渾濁的、還在跳動的怨念結晶,「很驚訝嗎?陸燃,你以為你的槍很厲害?你的破邪屬性,說穿了就是用更強的幻想去覆蓋怨念。但如果,我讓怨念本身變成一個『禁魔領域』呢?在這棟房子裡,任何基於『想像』的力量,都會被無限削弱。你的咖啡因,你的驚悚值,你的廢稿軍火庫,在這裡,全部都是廢鐵。」

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按下了一個按鈕。

嗡——

整棟房子的肉膜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陸燃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因為咖啡因而亢奮的靈感,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萎靡。系統面板在他眼前瘋狂閃爍著紅光。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緘默怨念力場」,幻想具現效率下降87%……破邪屬性被中和……咖啡因代謝速度提升300%……】

陸燃下意識地想要具現出最常用的那把靈能手槍。過去只要一個念頭就能成形的黑色手槍,這一次卻像是卡彈的老舊印表機,只在他手心裡凝聚出一團不穩定的、滋滋作響的光粒,隨即就啪地一聲碎掉了,連個扳機都沒變出來。

「怎麼樣?很無力吧?」陳默笑了,笑聲在無聲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這可是我跟永生生技的趙董,花了大價錢才養出來的『緘默新娘』。她生前是個聲樂家,被丈夫割掉了聲帶,怨念就是『讓全世界都閉嘴』。我把她養在這裡三年,用了十七個活人的恐懼才餵到凶祟級。就是為了等你這種只會大吼大叫的莽夫上門。」

他拍了拍手。

黑暗中,兩道穿著黑曜堂黑色制服的身影,從肉膜牆壁裡緩緩走了出來。他們是陳默的爪牙,兩個被怨念侵蝕到一半、半人半鬼的怪物,他們的嘴巴被粗糙的黑線縫死,手裡卻拿著實實在在的、加裝了滅音器的衝鋒槍。槍口,穩穩地對準了陸燃三人。

「別擔心,我不會馬上殺了你們。」陳默的聲音透過那個黑色裝置,溫柔得令人作嘔,「我會先讓你們看著自己的夥伴,一個一個地被『安靜』地處理掉。這可是很珍貴的實驗數據,趙董會很喜歡的。首先,就從那位漂亮的夏小姐開始吧。」

話音剛落,夏知微腳下的地板,突然像水面一樣波動起來。無數條由頭髮與肉絲編織成的黑色手臂,從地板下猛地竄出,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用力往下拉扯!

「知微!」陸燃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其中一個爪牙用槍托狠狠地砸在腹部。那一下力道極大,讓他整個人弓成了蝦米,胃裡翻江倒海,剛喝下去的咖啡都差點吐出來。力場的壓制下,他的身體素質也回到了普通人的水準。

「別碰她!」阿炮怒吼著,雖然發不出聲音,但他還是像一頭蠻牛一樣衝了過去。他一把抱住夏知微的腰,死死地往上拉。那些頭髮手臂的力道大得驚人,阿炮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臉漲得通紅。其中一條手臂甚至纏上了他的脖子,尖銳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皮肉裡,鮮血立刻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領口。

夏知微拚命掙扎,她的理性與潔癖在這種黏膩、噁心的接觸中徹底崩潰,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絕望的恐懼。她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怨念正順著那些手臂,往她的身體裡鑽,試圖將她也變成這個無聲空間的一部分。

陸燃倒在地上,看著夥伴在自己眼前受難,那種無力感比任何厲鬼的攻擊都更讓他痛苦。心悸超頻的後遺症加上力場的壓制,讓他的視線都開始模糊。難道真的要交代在這裡?被這個穿西裝的混蛋當成小白鼠?

不。

去他媽的規則。

去他媽的力場。

老子是靠幻想吃飯的恐怖小說家,不是靠槍吃飯的特勤隊!

一股混雜著憤怒、不甘與瘋狂的情緒,從陸燃的胸口炸開。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編輯退稿的廢稿,想起了自己為了寫一個滿意的爆破場面,連續喝了三天三夜咖啡的瘋狂。火力即道理?不,幻想本身就是道理!

他不再試圖具現什麼精密的槍械。他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憤怒,都集中在一件事上——聲音。

他想要聲音!他想要最吵、最鬧、最能把這個該死的緘默力場給炸碎的聲音!

就在這時,那扇被陳默關上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用力地一腳踹開!

砰!

一個佝僂的身影,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是阿哲伯!他手裡死死地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著的長條形物體,布包上還沾著新鮮的、暗金色的香灰,香灰在黑暗中散發著溫暖而神聖的微光,那是行天宮正殿香爐裡,積攢了數十年香火的香灰!

「少年仔!接著!」阿哲伯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布包朝著陸燃的方向扔了過去。他的聲音,竟然穿透了緘默力場,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聞!

香火,本身就是最原始的、對抗怨念的幻想!是千萬人共同的祈願!

布包在空中散開,露出裡面的東西——那是一把老舊的、木質槍托已經有些開裂的五七式步槍,是阿哲伯當年在夜巡特勤隊時的配槍!槍身上,還用紅紙貼著一道已經有些褪色的行天宮平安符。

陸燃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向前一撲,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把步槍。槍身入手的瞬間,那股溫暖的香火之力與他體內殘存的咖啡因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系統的提示音,第一次以如此激昂的語調響起!

【偵測到高濃度「眾生香火」加持……緘默力場出現破綻……幻想具現效率回升至45%……是否立刻具現「破邪彈藥」?】

「具現你媽!給老子轟!」陸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這一次,他的聲音,終於衝破了無聲的束縛!

他沒有去拉槍栓,沒有去瞄準。他只是將那把老舊的步槍,高高地舉起,然後將自己所有的驚悚值、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想讓這個世界吵起來」的瘋狂念頭,全部灌了進去!

槍口,沒有射出子彈。

而是爆發出了一陣刺耳到極點、足以撕裂耳膜的——嗩吶與鑼鼓聲!

是台灣廟會最喧鬧、最喜慶、也最驅邪的北管大鼓陣!那聲音充滿了生命力,充滿了煙火氣,與這個冰冷、死寂的緘默空間,形成了最極致的對立!

轟——!!!

無形的音浪以陸燃為中心,轟然炸開!整棟豪宅的肉膜牆壁,在這股充滿陽氣與人氣的噪音衝擊下,發出了淒厲的尖叫,然後寸寸龜裂、剝落!那個所謂的緘默新娘的領域,被這最不講道理的「噪音攻擊」給硬生生地從內部撐爆了!

「不!不!我的收藏!」陳默臉上的微笑徹底僵住,變成了驚恐。他手中的黑色裝置啪地一聲碎裂開來。

力場破碎的瞬間,陸燃手中的五七式步槍,自動完成了轉化。老舊的木質槍托變成了流線型的戰術槍身,槍口處,一發纏繞著金色經文與硝煙的破邪彈,已經上膛。

砰!砰!

兩聲乾脆俐落的點射。

那兩個拿著衝鋒槍的爪牙,眉心同時多了一個焦黑的彈孔,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們被縫住的嘴巴,在死前竟然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解脫般的嘆息。

陸燃端著還在冒煙的步槍,槍口指向了門口臉色慘白的陳默。他的臉上,還沾著阿炮的血和自己的汗水,眼神卻亮得可怕。

「斯文敗類,你剛剛說什麼來著?讓全世界閉嘴?」陸燃的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火藥味,「不好意思,老子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安靜。」

陳默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隨即卻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驚恐又變回了那種令人作嘔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像是遙控器一樣的東西,用力按下。

「很精彩,陸燃,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向後退去,退入了濃霧之中,「但是,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這棟房子,只是開胃菜。真正的『主菜』,在陽明山等著你們呢。白鴉夫人……可是很想見見你這個能『以力破巧』的天才呢。」

「你想跑?!」陸燃立刻扣動扳機,但陳默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那片不自然的濃霧中,子彈只打中了一團翻滾的霧氣。霧氣深處,傳來他最後的、充滿惡意的笑聲,以及一陣若有若無的、嬰兒的啼哭聲。

槍聲過後,豪宅內的肉膜徹底枯萎、化為飛灰,露出了原本豪華卻已蒙塵的裝潢。夏知微和阿炮癱坐在地上,阿炮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總算脫離了危險。夏知微大口地喘著氣,看著陸燃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阿哲伯拄著那把已經變回原樣的老步槍,劇烈地咳嗽著,彷彿剛才那一下,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阿哲伯,你怎麼會來?」陸燃連忙過去扶住他。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那是一張禁忌檔案管理局的內部通報,上面印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間隱藏在陽明山濃霧中的、廢棄的婦產科醫院。醫院的招牌已經掉漆,但依稀可辨——「博愛婦產科醫院」。而在醫院的頂樓,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臉上戴著烏鴉面具的修長身影,正靜靜地俯瞰著山下的台北城。

照片的背面,用紅筆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字:

「災厄級巔峰,白鴉夫人,已確認與陳默接觸,疑似即將晉升……神孽。」

而就在這時,陸燃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瘋狂地振動了起來。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條由禁忌檔案管理局群發的最高級別警報簡訊。

簡訊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警告:陽明山地區怨念粒子濃度突破臨界點,「裡台北」領域開始實體化,偵測到大規模嬰靈聚合反應,請所有非戰鬥人員立刻撤離——】

伴隨著簡訊的,是從陽明山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的、成千上萬個嬰兒,同時啼哭的聲音。聲音穿透了濃霧,穿透了夜色,響徹了整個台北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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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陽明山廢棄醫院與白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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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嬰兒的啼哭聲,不像是從陽明山傳來的。

更像是直接從每一個人的頭蓋骨內側響起的。

陸燃手裡還扶著劇烈咳嗽的阿哲伯,口袋裡那支因為禁忌檔案管理局群發警報而震到發燙的手機,螢幕上的紅字還在瘋狂閃爍。周遭的空氣在短短幾秒內就變了,原本因為阿哲伯那把沾著行天宮香灰的老步槍而勉強清朗的豪宅客廳,再次變得黏稠、冰冷。那是一種混雜著羊水、消毒水與鐵鏽味的甜腥氣,從陽明山的方向,順著夜風,一路漫進了台北盆地的每一條巷弄。

「幹……」阿炮捂著腹部還在滲血的繃帶,臉色慘白地罵了一句,卻連聲音都在抖,「這他媽是什麼哭法?老子聽得頭皮都要掀起來了。」

夏知微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著阿哲伯手裡那張被揉皺的通報照片,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那張照片上的博愛婦產科醫院,在濃霧中像是一座沉默的墳墓,而頂樓那個戴著烏鴉面具的白色身影,即使只是一張黑白照片,也透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優雅與注視感。她的呼吸變得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急促,那是陸燃認識她以來,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近乎失控的情緒。

「白鴉夫人……」謝映雪的聲音從通訊耳機裡傳來,她人在禁忌檔案管理局的臨時分析中心,背景是刺耳的警報聲與人員奔跑的嘈雜,「陸燃,你們先別動!怨念粒子濃度已經破表了!陽明山整個區域的現實穩定度正在崩解,『裡台北』的領域正在實體化!現在上去跟找死沒兩樣!夜巡特勤隊的主力已經在北投被嬰靈潮拖住了,結界隨時會破!」

陸燃沒有立刻回答。

他腦子裡的幻想具現系統,正因為這陣鋪天蓋地的嬰啼而瘋狂跳動,視網膜上不斷刷出新的提示。

【偵測到大範圍精神污染:嬰靈聚合體的悲鳴,驚悚值 +311……+428……+502……】

【警告:偵測到災厄級巔峰怨念反應,目標「白鴉夫人」即將完成神孽化儀式,倒數計時未知】

【建議:立刻攝取高濃度咖啡因,維持靈感亢奮狀態】

驚悚值在暴漲,但陸燃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這不是那種被他用火力轟炸嚇出來的、帶著爽感的驚悚值,這是一種更原始、更絕望、更讓人想把耳朵捂起來鑽進棉被裡的恐懼。成千上萬個來不及出生就被扼殺的生命,同時在哭。那哭聲裡沒有憤怒,只有最純粹的、被母親拋棄的困惑與寒冷。

「陳默那個王八蛋……」陸燃低聲罵道,聲音沙啞,「他從豪宅逃出去,就是去投靠這個瘋女人的?」

他想起了陳默最後消失時,那張斯文的臉上露出的、近乎病態的虔誠笑容。那傢伙豢養厲鬼、拿活人當飼料,早就已經不是人了。為了向自己復仇,為了得到更強的力量,去投靠一個即將成神的災厄,完全符合那個理性到冷血的混蛋的邏輯。

「不能讓她晉升。」夏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一旦讓白鴉夫人晉升神孽,她的領域會瞬間覆蓋整個陽明山,然後順著地脈怨潮倒灌進台北市區。到時候就不是一個行政區被封鎖,是整個燈塔區的三角結界都會被從內部撐破。」

她抬起頭,眼神裡的動搖已經被一種近乎自毀的堅定所取代。

「博愛婦產科醫院……三年前,我還是見習研究員的時候,跟著謝老師去處理過那裡的一起外圍案件。一個未婚懷孕的女大學生,在那裡做了非法手術,失血過多死在手術台上。她的怨靈等級只有怨靈,但她的執念……是『我的孩子呢』。我們當時只淨化了那一間手術室,以為結束了。」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潔癖到近乎強迫症的她,此刻卻無意識地用手指死死掐著自己的手腕,留下一道道紅痕。

「我應該要發現的。那間醫院,從七零年代到被勒令關門前,經手了上千起不合法的墮胎與接生事故。那些沒能出生的孩子,沒有被好好送走,他們的怨念全都沉在那棟建築的地基裡。白鴉夫人……她就是那些孩子的『母親』,是所有被丟棄的執念,自己長出來的母親。」

陸燃看著她,心頭猛地一揪。他知道夏知微為什麼會對這類案件有創傷反應了。這個外表永遠冷靜、理性至上的女人,內心深處對於「未能被保護的生命」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

「所以更不能放著不管啊。」陸燃咧開嘴,露出一個有點瘋狂的笑容,越是恐懼,他反而越亢奮。這是他當恐怖小說家養出來的毛病,也是他駕馭這個破系統的唯一方式。「神孽是吧?老子最喜歡打的就是這種聽起來就很屌的東西。不把她轟下來,怎麼知道我的新玩具好不好用?」

他從戰術背包的側袋裡,掏出一罐冰到結霜的黑咖啡。那是阿炮早上在便利商店用職人手法特調的,極深焙的曼特寧,專門用來強化破邪穿透力。為了對付陳默佈下的反制力場,他已經消耗了太多,這一罐是最後的存貨。

「阿炮,你帶阿哲伯先去行天宮找陳添壽老爺子,這張照片和通報一定要交給他。燈塔區那邊需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陸燃仰頭將整罐黑咖啡一口灌下,苦澀到極點的液體滑過喉嚨,瞬間點燃了他大腦裡的每一根神經。心跳開始擂鼓,眼前的世界變得無比清晰,連空氣中漂浮的怨念粒子的軌跡都能看見。

【高濃度咖啡因攝取完成,靈感亢奮狀態維持時間:25分鐘】

【深焙曼特寧效果發動:破邪穿透力提升40%,對領域類防禦有額外加成】

「夏知微,敢不敢跟我再瘋一次?去會會那個所謂的新世界的母親?」

夏知微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近乎燃燒的瘋狂,原本冰封的眼神,竟也像是被點燃了一絲火苗。她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從不離身的、刻滿制符師符文的短刀。

「走。」

陽明山的夜,比台北市區更冷。

計程車早就已經停駛,兩人是搭著夜巡特勤隊一輛要衝往前線支援的改裝吉普車,一路顛簸著衝上山的。越往上開,霧就越濃。起初還是山區常見的白霧,到了後半段,霧氣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最後只剩下吉普車的兩道車頭燈,徒勞地刺向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導航早就失靈了,手機訊號只剩下最後一格,還在不斷跳動。夏知微手中的符紙無風自動,卻在靠近山頂時,猛地自燃起來,化作一縷青煙。

「領域已經展開了。」她低聲說,「我們已經開進『裡台北』了。」

吉普車的駕駛,那個年輕的特勤隊員臉色慘白,死死握著方向盤不敢往後看。根據禁忌,只要在這種霧裡從後照鏡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就會被永遠留在這裡。

「就在前面,下車!」陸燃吼道。

兩人踹開車門,翻滾下車。吉普車沒有停留,立刻加速逃離,像是再多待一秒就會被霧氣吞噬。

眼前,就是博愛婦產科醫院。

它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大,也更詭異。整棟四層樓的建築,外牆的磁磚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像是風乾血肉般的牆體。所有的窗戶都被從內部用黑色的肉膜封死,只有頂樓的一扇窗戶,透出溫暖的、鵝黃色的燈光。那燈光在濃霧中搖曳,像是暴風雨中唯一的燈塔,卻比任何黑暗都更讓人不安。

醫院正門口那塊掉漆的招牌,無風自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聲音。

近距離聽,那嬰啼聲不再是縹緲的背景音,而是變得無比清晰、立體。無數個嬰兒的哭聲、笑聲、含糊的呢喃聲,從醫院的每一個縫隙、每一塊磚瓦中滲出來。整棟醫院,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子宮。

「跟緊我。」陸燃具現出了一把最基礎的靈能手槍,握在手心。槍身因為曼特寧的加成而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了那扇半掩著的、像是嘴唇般柔軟的大門。

門後的世界,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建築的認知。

這根本不是醫院內部。這是一個血肉的迷宮。

走廊的牆壁不再是水泥,而是溫熱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肉壁,上面佈滿了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青筋,每一次搏動,都會擠出一灘溫熱的、混濁的羊水。天花板很低,垂下無數條半透明的臍帶,有些臍帶的末端,還連接著一個個蜷縮的、緊閉雙眼的嬰靈胚胎,他們隨著臍帶的晃動而輕輕搖擺,發出夢囈般的哭聲。腳下的地板柔軟而有彈性,每踩一步,都會陷下去,然後滲出暗紅色的血水。

空氣中瀰漫著濃到化不開的消毒水與血腥味,還有一種……母乳變質後的酸腐味。

「嘔……」即使是陸燃這種神經大條的傢伙,也忍不住一陣反胃。他的破邪子彈對於這種純粹由怨念構成的血肉領域,效果被削弱了大半。因為這裡的規則不是「殺人」,而是「孕育」。這是一個扭曲的、強行要將所有闖入者都重新變回胎兒、收回母體的領域。

夏知微的狀況更糟。

她一踏進這裡,整個人就僵住了。牆壁上那些蠕動的血肉、天花板上那些搖晃的嬰靈、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瞬間將她拉回了三年前那個冰冷的手術室。她看到那個躺在手術台上、臉色慘白的女大學生,看到她身邊那個空蕩蕩的、染血的嬰兒保溫箱。她的制符師體系,最講究心境平穩、意志堅定,此刻她的意志卻出現了巨大的裂縫。

「不……不要……」她捂著頭,踉蹌地後退一步,後背靠上了蠕動的肉壁,冰冷的觸感讓她猛地一顫,「不要哭……對不起……我來晚了……」

「夏知微!」陸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將她拉回來,卻發現她的手冷得像冰。

就在這時,走廊的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嬰兒的哭聲,也不是血肉蠕動的聲音。是皮鞋踩在積水上的、清脆而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從血肉走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正是陳默。

但他已經不是之前的陳默了。他的半張臉,已經與牆壁的血肉融為一體,無數細小的血管從牆壁延伸出來,鑽進他的皮膚底下。他的左眼變成了渾濁的羊水狀,右手則異化成了一把由無數嬰兒手臂糾纏而成的肉質鐮刀。他的臉上,掛著一種詭異的、被馴服後的平靜與狂熱。

「陸燃,你果然來了。」陳默的聲音變得沙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回音,彷彿有無數個嬰兒在同時替他說話,「我等你很久了。夫人說,你是一個很有趣的靈魂,你的『幻想』,比任何怨念都要純粹。她很欣賞你。」

「欣賞你媽啦!」陸燃想都沒想,抬手就是一槍。暗紅色的破邪彈頭呼嘯著射向陳默的眉心。

但陳默只是輕輕抬起了那把嬰兒手臂鐮刀。鐮刀上的無數隻小手同時張開,竟在空中組成了一面屏障。子彈撞上屏障,發出一聲悶響,竟被那些小手死死抓住,然後像是被消化般,嗤嗤作響地融化了。

「沒用的。」陳默輕笑,「在母親的子宮裡,任何暴力的幻想,都是不被允許的。這裡只有溫暖,只有回歸。夫人她……是來拯救台北的。台北盆地已經病了,只有回到最初的羊水裡,才能得到淨化。」

他側過身,恭敬地低下頭。

血肉走廊的盡頭,那扇一直緊閉的、像是心臟瓣膜般不斷開合的手術室大門,緩緩打開了。

鵝黃色的溫暖燈光,從門後傾瀉而出。一個身影,優雅地從光芒中走出。

那就是白鴉夫人。

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挑,也更美麗。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色護士服,護士服的下襬卻是由無數條細小的臍帶編織而成,隨著她的走動而輕輕搖曳。她的臉上戴著一張精緻的、純白色的烏鴉面具,面具的嘴喙部分修長而彎曲,只露出一雙溫柔到極點的、琥珀色的眼睛。她的頭髮是純白色的,挽成一個溫婉的髮髻。她的雙手戴著醫用手套,手中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把還在滴血的手術剪刀。

她走路沒有聲音,每一步,腳下的血肉地板都會自動鋪開一條乾淨的地毯,無數細小的嬰靈從血肉中探出頭,用依戀的眼神看著她,發出滿足的咿呀聲。

明明是如此詭異、如此恐怖的場景,但在她身上,卻奇異地融合出了一種聖潔與母性的光輝。

「歡迎你們,迷途的孩子。」白鴉夫人的聲音溫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透過烏鴉面具傳出,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卸下心防的魔力,「這裡是所有被遺忘的孩子,最後的家。我是他們的母親,也是……即將成為這座城市新母親的存在。」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痛苦掙扎的夏知微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可憐的孩子,你的心,被愧疚填滿了。你明明想拯救每一個生命,卻又對每一個逝去的生命感到自責。來吧,到母親這裡來,母親會幫你忘記痛苦,讓你回到最無憂無慮的時刻。」

夏知微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白鴉夫人的聲音,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她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然後,白鴉夫人的目光,轉向了陸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如同收藏家看到稀世珍寶般的欣賞與佔有慾。

「而你,陸燃。」她輕輕地笑了起來,聲音裡充滿了讚嘆,「陳默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用幻想去覆蓋現實,用更暴力的規則去碾壓怨念……多麼天真,多麼可愛,又多麼……強大的力量。你的靈感,就像是這座城市裡,最乾淨、最溫暖的火光。」

「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她張開雙臂,身後的血肉牆壁隨之綻放,開出無數朵由嬰兒笑臉組成的血肉之花,「加入我吧,成為我新世界的父親。我們一起,用你的幻想和我的子宮,為這座腐爛的台北,孕育出全新的、純潔的生命。你的火力,將不再是為了破壞,而是為了……創造。」

陸燃看著眼前這個優雅、瘋狂、自詡為救世主的女人,聽著她那溫柔卻充滿控制慾的邀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冒犯後的、滔天的怒火。

「創造你大爺!」

陸燃怒吼一聲,咖啡因與憤怒讓他的靈感亢奮瞬間衝破了臨界點!他不再保留,雙手猛地向前一推,消耗了整整三千點驚悚值!

「給老子閉嘴吧!你這個偷孩子的死人妖!」

嗡——!!!

虛空之中,幻想具現的光芒前所未有地熾烈。一挺通體漆黑、六根槍管緩緩轉動、彈鏈如同瀑布般垂落的靈能加特林,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前!槍身上,梵文與符籙交織,還封印著一絲關聖帝君的怒火!這是他目前能具現出的、最暴力的常規火力!

沒有任何猶豫,陸燃直接扣下了扳機!

「給我轟!!!」

轟轟轟轟轟轟——!!!!

每分鐘六千發的破邪彈幕,化作一道金紅色的鋼鐵洪流,咆哮著射向白鴉夫人!彈雨所過之處,蠕動的血肉牆壁被瞬間撕碎、蒸發,那些懸掛的嬰靈胚胎被衝擊波震得粉碎!整條血肉走廊,都在這毀滅性的火力下顫抖、哀嚎!

這就是他的答案。火力即規則!管你是什麼溫柔的母親還是聖潔的救世主,在絕對的火力面前,通通給我去死!

然而,面對這足以將一整條街區都犁平一遍的鋼鐵洪流,白鴉夫人卻連動都沒有動。

她只是溫柔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了那隻戴著醫用手套的手,對著那道金紅色的洪流,隔空輕輕一撫。

就像是一個母親,在溫柔地安撫哭鬧的嬰兒。

下一秒,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道狂暴的、足以毀滅一切的彈幕洪流,在距離她指尖不到半公尺的地方,詭異地……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不是被偏轉。而是像時間被暫停了一樣,無數顆高速旋轉的破邪彈頭,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彈頭上的破邪火焰還在燃燒,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無數顆彈頭,組成了一面金紅色的、詭異的彈幕之牆。

白鴉夫人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

「調皮的孩子,總是這麼不聽話。」她輕聲說著,然後,五指輕輕一握。

啪。

一聲輕響。

那面由數千發破邪彈頭組成的彈牆,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瞬間被捏成了一個廢鐵球,然後……化作了一灘溫熱的、無害的羊水,滴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加特林的槍管還在因為過熱而冒著青煙,陸燃卻感覺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他的最強火力,被對方用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就這麼……化解了?

「看來,你還不明白。」白鴉夫人向前踏出一步,血肉地板自動為她鋪路。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在母親的子宮裡,孩子是不可以拿著武器的。這是……規則。」

她緩緩抬起手,那把銀色托盤上的手術剪刀,自動飛到了她的手中。剪刀的刀鋒,閃爍著寒光,映照出陸燃那張因為震驚與咖啡因過量而微微扭曲的臉,以及他身後,那個已經因為精神衝擊而半跪在地上、意識模糊的夏知微。

「既然你不願意當父親……」白鴉夫人歪了歪頭,烏鴉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殘忍而優雅的弧度,「那就……重新變回我的孩子吧。讓母親,好好地……再一次孕育你。」

她手中的手術剪刀,對著陸燃,輕輕地,咔嚓一聲,剪了下去。

而隨著這一剪,陸燃腳下的血肉地板,猛地裂開了一張長滿利齒的巨口,一口便朝著他的雙腿,狠狠咬下!同時,夏知微身後的肉壁裡,數十條臍帶如同毒蛇般竄出,瞬間纏住了她的四肢,將她朝著牆壁深處拖去!

【警告:偵測到神孽領域雛形——「絕對母性子宮」,領域規則:「禁止暴力」已發動,宿主所有具現武器的破邪屬性被壓制70%!】

系統的警告聲,尖銳地在陸燃腦海中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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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阿哲的過去,夜巡特勤的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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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那一剪,輕得像是在修剪指甲,卻讓整座活體醫院的心臟都跟著收縮了一下。

陸燃腳下的血肉地板瞬間綻開,那不是裂縫,而是一張從粘膜與筋膜中硬生生翻出來的巨口。暗紅色的牙齦蠕動著,數十顆還沾著羊水的乳牙參差不齊地長在利齒之間,一股混合著血腥、消毒水與腐敗羊水的熱氣,直衝他的腳踝。腥臭的風壓捲起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瀏海。

「幹!」陸燃下意識地想抬腿,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強力膠黏在了溫熱的肉毯上,腳底傳來黏膩的吸吮感。他的反應已經快到極限,幾乎在巨口張開的同時,右手腕一翻,一把漆黑的霰彈槍憑空具現,槍口直接塞進了那張巨口的喉嚨深處。

「給老子閉嘴去喝奶吧!」

他扣下扳機。

然而,原本應該足以將一整條街區的怨靈連同水泥牆一起轟成碎渣的破邪霰彈,這一次卻只發出了一聲像是哨子漏氣般的悶響。彈丸出膛的瞬間,竟在半空中被一層半透明的、如同薄薄羊膜般的薄膜給攔了下來。彈頭在薄膜上撞出漣漪,隨後像是被溫柔的手掌接住,輕輕地、無力地掉落在血肉地板上,發出滴答一聲,隨即被蠕動的血肉吞沒。

【警告!領域規則「禁止暴力」持續壓制中——破邪屬性殘存31%!幻想具現穩定度下降至47%!咖啡因濃度不足,靈感亢奮即將中斷!】

系統的尖銳警告像是一盆冰水澆在頭頂。陸燃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是咖啡因過量後心悸與耳鳴的混合症狀,眼前的視線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白鴉夫人的領域不是單純的防禦,而是從規則層面直接否定了「暴力」這個概念。在母親的子宮裡,孩子不該持有武器,不該有攻擊性,這是絕對的母性法則。他的幻想火力再猛,在這個法則面前,就像是用拳頭去打棉花,所有的力道都被溫柔地化解、吸收。

「沒用的。」白鴉夫人輕笑著,手中的手術剪刀又輕輕開合了一下。她每開合一次,地板上的巨口就跟著咬合一次,陸燃的褲腳已經被利齒勾破,冰涼的唾液正沿著他的腳踝往上爬。「在這裡,所有的反抗,都是孩子對母親的撒嬌。乖一點,不痛的。剪斷臍帶,你就能永遠留在這裡,不用再去外面那個冰冷、充滿惡意的世界了。」

另一邊,夏知微的狀況更糟。她整個人被數十條暗紅色的臍帶緊緊纏住,手腕、腳踝、脖頸,每一條臍帶的末端都長著一個細小的、像是吸盤一樣的嘴,正貪婪地吮吸著她的體溫。肉壁在她身後緩緩張開,像是一個等待回填的子宮內壁,要將她重新「植入」回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那雙一向冷靜得像手術刀一樣的眼眸,此刻卻劇烈地顫抖著,瞳孔渙散。

這座醫院,對她而言不只是靈異現場。這裡是博愛婦產科醫院,是五年前,她哥哥夏知行最後一次出勤的地方。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嬰兒爽身粉混雜著血腥味的氣味,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塵封多年的記憶黑盒子。耳邊那些若隱若現的嬰靈哭聲,在她聽來,全都變成了當年電話那頭,哥哥最後一句斷斷續續的呼救。

「知微……不要來……這裡……不是……醫院……」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潔癖與理性構築的心防,在絕對的創傷回憶面前土崩瓦解。她越是想掙扎,臍帶就纏得越緊,那種被強行拖回母體、被迫與血肉融合的恐懼,讓她連制符的手都抬不起來。平時總是能精準計算每一張符籙角度與咒文的她,此刻指尖冰涼,連最簡單的淨心咒都念不完整。

「夏知微!醒醒!媽的給我醒醒!」陸燃看得目眥欲裂,他想衝過去,卻被腳下的巨口死死咬住。他又一次具現出一把靈能手槍,對著纏住夏知微的臍帶瘋狂開火,但子彈同樣被那層該死的羊膜薄膜彈開,濺不起一絲火花。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這比面對凶祟時火力不足更讓人絕望,因為他空有一身軍火庫,卻被告知「不准使用」。

就在白鴉夫人舉起剪刀,準備對著陸燃的脖頸、那根象徵著與外界連結的「臍帶」剪下去的瞬間——

「砰!」

一聲極其突兀、與這座血肉醫院格格不入的槍響,從走廊的盡頭傳來。

那不是陸燃的幻想具現,那是真正的、老式的、帶著火藥味的五七式步槍的槍聲。子彈劃破濃稠的血霧,精準地打在了白鴉夫人手中的手術剪刀上。鏗鏘一聲,剪刀被打得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後,插進了蠕動的肉壁裡。

血肉走廊的盡頭,濃霧被一陣粗暴的腳步聲踏開。一個身影佝僂卻堅定地走了出來。

是阿哲伯。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手裡端著那把槍身都已經磨得發亮、槍托上貼滿了泛黃符咒與行天宮香火袋的舊步槍。他的臉上沾滿了血污與汗水,嘴裡叼著的菸早就熄滅了,卻還是死死咬著。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時在咖啡店裡那種慵懶、看透世事的淡然,而是一種陸燃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極度恐懼、愧疚與決絕的複雜光芒。

「白鴉……妳這個瘋女人!還認得老子這把槍嗎!」阿哲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味。他舉起槍,對著地板上的巨口又是一槍。這一槍的子彈,彈頭上竟然纏繞著一絲淡淡的、卻無比溫暖的金色香火氣。子彈擊中巨口的瞬間,那張長滿利齒的嘴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縮了回去,地板也恢復了短暫的平整。

「香火……又是行天宮那群老頑固的味道。」白鴉夫人優雅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她看向阿哲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厭惡,「是你?當年的逃兵?你居然還敢回來這裡?」

逃兵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在場所有人的頭頂。陸燃愣住了,就連意識模糊的夏知微,都因為這兩個字而猛地顫抖了一下,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了一瞬,不可置信地望向阿哲伯。

阿哲伯沒有回頭,他只是快步衝到陸燃身邊,一把將他從血肉地板上拽了起來,又用槍托狠狠砸斷了幾根纏向夏知微的臍帶。他的動作因為恐懼而有些僵硬,但卻異常地熟悉這座醫院的每一寸血肉結構,彷彿他曾在這裡演練過無數次逃跑的路線。

「別廢話!這女人的領域還沒完全成形,她現在是靠著地脈的怨潮在硬撐!撐不了多久,但我們也撐不了多久!」阿哲伯從懷裡掏出一個已經被盤得包漿、印著早已模糊的「忠勤」字樣的舊軍用水壺,塞進陸燃手裡,「拿著!這裡面裝的是五年前,行天宮關老爺神像前最後一爐香的香灰混著的無根水!能撐開一個三坪大小的臨時庇護所,大概……大概只有三分鐘!」

陸燃接過水壺,水壺入手溫熱,壺身還殘留著阿哲伯手心的汗水與顫抖。一股淡淡的檀香與汗水的混合氣味鑽入鼻腔,竟讓他那因為心悸而狂跳的心臟,奇蹟般地平復了一絲。

「阿哲伯,你他媽……」陸燃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被阿哲伯粗暴地打斷。

「聽著,小子,還有……夏家的小丫頭。」阿哲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目光掃過夏知微,那眼神裡的愧疚濃得幾乎要化為實質,「老子不叫什麼阿哲伯,老子本名叫張哲。五年前,是夜巡特勤隊第一期成員,編號零零七。」

夜巡特勤隊第一期!

這幾個字讓夏知微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她當然知道這個番號。那是官方在靈異復甦初期,最精銳、也最神秘的一支部隊,她的哥哥夏知行,就是第一期的副隊長。而那支部隊,在五年前陽明山博愛醫院的封鎖任務中,全軍覆沒,無一生還——至少,官方的檔案是這麼寫的。

「妳哥……知行……是老子的隊長,也是老子最好的兄弟。」張哲的聲音哽咽了,他不敢去看夏知微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不斷蠕動、試圖重新合圍的血肉牆壁,彷彿那上面刻著他不敢回憶的過去。「那一年,上頭……上頭那群穿西裝的王八蛋,他們早就知道這間醫院不對勁。這裡的怨念粒子濃度是全台北最高的,他們想做實驗,想看看怨念到底能養出多大的鬼。所以他們故意壓下了所有通報,讓我們小隊進來,說是例行封鎖,實際上……實際上是把我們當成飼料,來餵這裡面的東西!」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卻像是一把把重錘,敲在夏知微的心上。她一直以為哥哥的死是因為任務失控,是因為厲鬼太強大,卻沒想到,背後竟然是如此冰冷、如此骯髒的人禍。官方為了數據,為了研究,親手將自己最精銳的士兵推進了地獄。

「那天,整棟醫院活過來了。牆壁在流血,地板在吃人。我們帶來的所有靈能武器全部失效,符籙一點就燒。知行為了讓我們撤退,一個人衝進了太平間,想炸掉地脈的節點……」張哲的眼角滑下一行渾濁的淚,混著血污,在他蒼老的臉上劃出一道清晰的痕跡,「可是……可是老子怕了。老子看到那些從牆壁裡伸出來的手,看到那些嬰兒的哭聲,老子……老子逃了。老子從太平間的通風管裡,像條狗一樣爬了出來。等老子回頭,整棟醫院已經被濃霧封死,裡面……裡面只剩下知行的慘叫。」

「所以……你活下來了。」夏知微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五年來積壓的所有痛苦與怨恨,「而我哥,死在了裡面。官方告訴我,他是英勇殉職,追贈了一枚勳章。他們說……他們說現場找不到遺體……」

「對不起……」張哲終於回過頭,看向夏知微,這個跟他記憶中那個總跟在知行屁股後面的小女孩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深深地、重重地彎下了腰。這個在咖啡店裡總是挺直腰桿、笑著說「少年仔,咖啡要趁熱喝」的老人,此刻彎下的腰,像是背負了五年的十字架,「對不起,小丫頭。這句對不起,老子遲了五年。老子這五年不敢回台北,不敢經過任何一間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老子還活著。老子躲在深山裡,每天晚上都夢到知行在問我,為什麼不拉他一把……老子以為老子這輩子就這麼爛到死了,直到……直到遇到你們。」

他看向陸燃,眼神裡多了一絲光亮。

「看到你小子,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敢端著那把破槍對著凶祟掃射,老子就想起當年的知行。他也是這樣,明明知道會死,還是會把隊員護在身後。老子想……也許,老天爺讓老子再活五年,就是為了讓老子把當年沒做完的事,做完。把當年沒能帶出來的人……帶出來!」

夏知微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與創傷,而是因為那個困擾了她五年的心結,終於被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真相給解開了。哥哥不是因為無能而死,也不是被厲鬼單純地殺死,他是被背叛而死。而眼前這個逃兵,這個背負著罪惡感活了五年的老人,才是那場黑歷史唯一的見證者與倖存者。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抬手抹去眼淚。她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晰。潔癖與理性回來了,但這一次,她的理性裡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溫度與信任。

「張哲前輩,」她站直了身體,聲音雖然還帶著鼻音,卻無比堅定,「我哥……他從來沒有怪過你。他在最後的通訊裡,只說了要你活下去。」

這句話,是她編的。但她看到張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佝僂的背影猛地一震,隨後爆發出一陣壓抑了五年的、像野獸般的嗚咽。那份沉重的罪惡感,在這一刻,終於被卸下了一絲。

「走!」張哲抹了一把臉,重新端起步槍,「老子記得這鬼地方的結構!當年太平間下面,有一條為了運送遺體而挖的密道,直通陽明山的舊防空洞!那裡被我們當年用最後的炸藥炸塌了一半,但應該還能走!只要進了防空洞,白鴉那個瘋女人的領域就影響不到我們!」

他不再多言,轉身就朝著走廊深處那面不斷滲血的肉壁衝去。陸燃立刻擰開了那個舊軍用水壺。

壺蓋擰開的瞬間,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檀香與陽剛的正氣轟然爆開。金色的香火氣像是活物一般湧出,在三人周圍撐開了一個直徑約三公尺的半透明光罩。光罩所及之處,蠕動的血肉發出滋滋的灼燒聲,紛紛退避,就連白鴉夫人的羊膜薄膜都被暫時逼退。

「就是現在!跟上!」

陸燃一手拎著水壺維持著光罩,一手架起還有些虛弱的夏知微,緊跟在張哲身後。張哲對這裡的熟悉超乎想像,他甚至能準確地指出哪一塊肉壁後面是承重牆,哪一塊地板下面是空的。他帶著兩人在迷宮般的血肉走廊裡左突右撞,最終在一間早已廢棄、手術台上還躺著一具被掏空內臟的孕婦模型的產房最深處,找到了一面看似普通的牆壁。

張哲用槍托狠狠砸開牆壁上覆蓋的血肉,露出了後面一扇銹蝕的、印著「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鐵門。鐵門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漆黑一片、散發著濃重霉味與屍臭的狹窄階梯。階梯的盡頭,隱約傳來更為濃稠的、像是心臟跳動般的怨念脈動聲。

「就是這裡!太平間的密道!」張哲一腳踹開鐵門,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三人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就在他們衝入密道的瞬間,身後的產房傳來白鴉夫人憤怒而尖銳的嘶鳴,以及血肉牆壁被強行撕裂的恐怖聲響。香火光罩的光芒開始劇烈閃爍,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密道內,潮濕陰冷,牆壁上結滿了暗綠色的黏液,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有軟爛的、像是內臟一樣的東西在蠕動。夏知微靠在陸燃身邊,輕聲說:「謝謝你,張哲前輩。」

張哲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悶聲說:「要謝,就謝妳哥吧。還有……小丫頭,出去以後,別再信官方那套鬼話了。這座城市,從五年前開始,就已經爛到根了。」

陸燃沒有說話,他只是將水壺裡最後一滴香灰水倒在自己的手槍上,低聲對著腦海中的系統說道:「系統,給我把驚悚值全部轉化,具現……高爆手雷,越多越好。老子要在這條密道裡,給那個自稱母親的瘋女人,好好上一堂什麼叫做『不聽話的孩子最會拆家』的震撼教育。」

他的眼中,咖啡因帶來的瘋狂與香火帶來的清明交織在一起,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而就在三人沿著階梯急速向下的同時,整座陽明山,整座台北盆地,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密道牆壁上的黏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猛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遠處,隱約傳來了全台北所有宮廟的鐘聲同時被敲響的、混亂而急促的警示聲。

農曆七月十五,午夜零點。

地脈怨潮,第一次大規模暴走,提前開始了。

而他們正下方,那條密道的盡頭,一扇由無數蒼白手臂與嬰兒頭顱構成的、緩緩搏動的巨大肉門,正隨著地脈的震動,緩緩地……打開了一條縫隙。縫隙的另一頭,吹來的是完全不屬於現世的、冰冷而死寂的風,以及……另一個台北的、萬家燈火卻無一活人的詭異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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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地脈怨潮第一次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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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來的時候,陸燃以為是自己的心臟要從胸口炸開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

那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像是整座台北盆地被人從底下用巨槌狠狠敲了一下,沉悶、厚重,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尖銳餘韻。腳下的水泥階梯劇烈搖晃,兩側牆壁上蠕動的血肉黏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同時抓住,所有的皺褶、血管、蒼白的贅生物都在瞬間繃緊,然後瘋狂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密道盡頭那扇正在緩緩張開的肉門——匯聚、拉扯。

「幹!地震?」阿哲下意識地扶住牆壁,卻摸到一手溫熱黏稠的血水,他的臉色在昏黃的應急燈光下慘白如紙,「不對……這不是地震!這是地鳴!地脈在翻身!」

夏知微的反應更快,她一把抓住差點跌倒的陸燃,手腕上那串用行天宮香灰搓成的護身珠串正在發燙、發光,甚至發出細微的嗶啵聲,像是微波爐裡過熱的爆米花。「怨念粒子濃度……爆錶了!我的靈覺完全被塞滿了!」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顫抖,那種向來冷靜到近乎潔癖的語氣徹底碎裂,「整個盆地……整個台北的怨念都在往同一個地方灌!」

陸燃沒有回話。

他腦子裡的系統面板正在瘋狂刷屏,血紅色的警示字樣像是瀑布一樣往下衝。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地脈怨潮暴走!目前時間:農曆七月十五 00:00:03】

【台北盆地怨念粒子濃度:327% → 489% → 612% 持續上升中……已突破儀器理論上限!】

【警告!燈塔區結界穩定度急速下降!中正紀念堂主結界:73% → 58%……行天宮結界:81% → 64%……龍山寺結界:69% → 51%……】

【全市同步偵測到高階靈異事件:31件、33件、37件……數量仍在攀升!】

同一時間,整座城市在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城市本身的哀鳴。

中正紀念堂廣場,那對平時莊嚴肅穆的白色大門前,負責鎮守的守廟人陳添壽猛地將手中的柺杖頓在地上,他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第一次沒有了慈祥,只剩下鐵青。他面前的香爐裡,三炷平時直直竄向天際的檀香,此刻卻像是被狂風壓彎的稻草,香頭明滅不定,香灰被無形的力量捲得四處飛散。廣場地磚的縫隙中,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那些黑氣扭曲著,隱約化作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謝小姐!壓不住了!」陳添壽對著無線電嘶吼,聲音被遠處同時敲響的數十座宮廟鐘聲攪得支離破碎,「地脈提前暴走!比欽天監算的日子提早了整整三天!這不是節氣交替,這是有人在底下……在底下鑿開了一個洞!」

數公里外,位於地下碉堡的禁忌檔案管理局裡,謝映雪死死盯著眼前十幾面同時發出刺耳警報的螢幕。她那張向來沒有表情的臉上,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刀。螢幕上,代表台北市的3D地圖已經徹底被代表高濃度怨念的暗紅色覆蓋,而陽明山的那一塊,更是紅到發黑,像是一顆正在潰爛的心臟。

「信義區A8百貨,出現無限迴廊事件,陷民眾二十七人。西門町徒步區,『紅衣小女孩』直播間同時出現在三百個手機螢幕上。捷運板南線末班車……末班車消失了,整列車連同軌道一起不見了!」助手的聲音帶著哭腔,「謝組長,夜巡特勤隊請求支援!燈塔區外圍已經出現凶祟級的集體遊行!我們的人手不夠——」

「閉嘴,幫我接通陽明山。」謝映雪直接搶過麥克風,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陸燃!夏知微!聽得見嗎?聽得見就回答!」

滋滋的電流雜音中,夾雜著嬰兒啼哭的聲音。

而在陽明山廢棄的博愛婦產科醫院最深處,那扇肉門已經張開了一半。

門後的風,吹了出來。

那是一種完全不屬於人間的風。沒有溫度,沒有濕度,只有純粹的、剝奪一切生機的「空無」。風吹過,阿哲水壺裡最後一點香灰水瞬間蒸發,夏知微珠串上的光芒黯淡了一半,就連陸燃腦中因為過量咖啡因而維持的靈感亢奮,都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透過那道縫隙,他們看見了。

那是台北。

卻不是他們熟悉的台北。

璀璨的萬家燈火,整齊的街道,熟悉的台北101在遠方閃爍,但所有的光都是慘白色的,沒有一盞是暖黃。街道上空無一人,所有的便利商店都亮著燈,門卻都開著,裡面沒有店員,沒有客人,只有貨架上排得整整齊齊、卻全部過期腐爛的商品。一輛沒有司機的捷運列車靜靜地停在高架軌道上,車廂裡坐滿了人,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同一個方向——正看著這扇門。

裡台北。

那個由地脈怨念構成的、鏡像的死者之城。

「呵……呵呵呵……」

一陣優雅而滿足的輕笑聲,打斷了所有人的窒息。

白鴉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了密道的另一端。她沒有追上來,只是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天空。她的白色護士服在暴走的怨潮中獵獵作響,原本就蒼白的皮膚此刻幾乎變成了半透明,底下有無數黑色的血管在蠕動、在鼓脹。那些從牆壁上被抽離的黏液、血肉、怨念,正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洪流,瘋狂地灌入她的身體。

她的氣息,正在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膨脹。

災厄巔峰……半步神孽……神孽!

那是領域的雛形在成型。她的腳下,慘白的光暈開始蔓延,所過之處,水泥地面變成了柔軟、溫熱、布滿血管的羊水薄膜。

「來了……終於來了……」白鴉夫人陶醉地閉上眼睛,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五年了,媽媽等了五年……這濃郁的怨潮,這甜美的絕望……孩子們,聽見了嗎?午夜的鐘聲……是媽媽在呼喚你們回家啊……」

隨著她的呼喚,整座醫院活了過來。

牆壁、天花板、地板,所有殘存的血肉同時蠕動,從中擠出、撕裂、誕生出一個又一個東西。

那是嬰靈。

不是一隻兩隻,是成百上千隻。

它們有的只有頭顱那麼大,拖著長長的臍帶;有的像是被羊水泡到腫脹的巨嬰,四肢反折;還有的根本沒有成型,只是一團團由血塊與怨念構成的肉球,卻長著一張張嚎哭的人臉。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密密麻麻,像是一場由血肉構成的海嘯,瞬間就填滿了整條狹窄的密道。

那萬嬰啼哭的聲音,不再是遠方的背景音,而是就在耳膜裡炸開,尖銳到足以刺穿腦髓。

「操!」陸燃終於從那種被裡台北震懾的狀態中驚醒,他看著那鋪天蓋地湧來的嬰靈海,頭皮瞬間炸開。強烈的恐懼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像是給他那根早已繃緊的咖啡因神經又狠狠來了一針腎上腺素。

「系統!高爆手雷呢?給老子出來啊!」他在腦中狂吼。

【具現成功!破邪高爆手雷 x6!消耗驚悚值 600點!】

六顆外表漆黑、彈體上用硃砂刻滿了扭曲經文的手雷憑空出現在他手中。陸燃想也不想,拔掉插銷就朝著嬰靈最密集的地方扔了過去。

轟!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密道中炸開,破邪屬性的金色火焰瞬間吞噬了數十隻嬰靈。那些嬰靈發出淒厲的慘叫,在火焰中化為黑煙。硝煙與焦臭味瀰漫開來。

但……沒用。

更多的嬰靈踩著同伴的灰燼湧了上來,數量不減反增。在暴走的地脈加持下,這些本該只是遊魂與怨靈等級的嬰靈,每一隻的強度都直逼凶祟,而且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不行!這樣炸下去還沒炸完我們就先被淹死了!」夏知微背靠著牆壁,她手中的制式靈能手槍已經打到槍管通紅,每一槍都能精準地點爆一隻嬰靈的頭顱,但她的臉色卻越來越白。潔癖讓她無法忍受溫熱的血水濺在身上,可此刻血水已經漫到了腳踝,「彈藥不夠!我的符紙也快用完了!」

阿哲更是狼狽,他掄起那把沾著香火的舊步槍當成棍子砸,槍托每一次砸下都能靠著殘存的香火之力砸爛一片嬰靈,但他的虎口已經震裂,鮮血直流。「小子!想想辦法啊!你不是說你那什麼幻想很厲害嗎!」

陸燃的嘴裡發苦。

他摸向自己的腰包,那裡原本塞滿的能量飲料和咖啡粉,此刻只剩下最後一包深焙的曼特寧掛耳包。他毫不猶豫地撕開,用牙齒咬開包裝,直接將滾燙的咖啡粉倒進嘴裡,乾嚼著吞了下去。苦澀到極致的味道讓他整個人都痙攣了一下,隨即,一股灼熱的能量從胃部直衝天靈蓋。

【攝取高濃度咖啡因!靈感亢奮狀態延長!具現速度提升15%!】

但他的驚悚值,已經見底了。

連續的高強度具現,加上在醫院裡消耗的那些,系統面板上那個代表驚悚值的數字,正在危險的紅色區域閃爍:【剩餘驚悚值:312點】

三百點,連再具現一把加特林都不夠。

就在這時,滋滋作響的無線電裡,終於傳來了謝映雪那冷靜到可怕的聲音,儘管被嬰靈的啼哭干擾得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三人心上。

「……陸燃……夏知微……聽見就回答……燈塔區結界最多還能撐三十分鐘……地脈怨潮的核心……就在你們下面……白鴉夫人想用暴走的怨潮當作祭品……徹底打開裡台北的大門……」

「一旦大門完全打開……根據禁忌檔案的推演……整個台北盆地……會在物理層面上被『翻面』……所有活人都會被拖進裡台北……成為……新住民……」

陳添壽的聲音也擠了進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嚴厲:「阿燃!小微!不能讓她成功!那扇門是活的!要用最强的火力……從概念上把它給轟碎!快啊!」

最强的火力?

陸燃看著無線電,看著眼前無窮無盡的嬰靈海,又看向密道盡頭那扇已經張開了三分之二、正源源不絕地為白鴉夫人提供力量的肉門,以及門後那個死寂的台北倒影。

他笑了。

在這種絕境下,他居然笑了,笑得嘴角都在抽搐,眼中卻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最强的火力……」他喃喃自語,將最後一把咖啡粉也吞了下去,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那種心悸超頻的前兆讓他的視野都開始發白,「老子懂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夏知微和阿哲,聲音因為亢奮而嘶啞。

「阿哲伯!小微!幫我爭取十秒鐘!十秒就好!幫我把這些噁心的死嬰仔擋在外面!」

夏知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多問,只是用力點頭,將最後三張壓箱底的金光符拍在了地上:「三清敕令,金光速現!給我撐住!」一道搖搖欲墜的金色光幕勉強撐開,將湧來的嬰靈暫時擋在外面,但光幕上瞬間就布滿了裂痕。

阿哲更是二話不說,直接用身體堵在了缺口上:「來啊!操你媽的死人囝仔!想過去先從老子身上輾過去!」

陸燃不再看他們,他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牆壁上,將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那個被他戲稱為「廢稿資料夾」的靈感彈藥庫深處。

三百點驚悚值,能具現什麼?

手槍?沒用。步槍?沒用。加特林?在領域雛形面前就是滋水槍。

他需要的是……能一發就將規則本身、將空間本身、將那扇該死的門連同門後的世界一起……轟上天的東西。

他想起了一篇被他自己都嫌棄到不行的廢稿。

那是他剛入行時寫的,一個被退稿無數次的離譜設定——主角為了對付一個躲在防空洞裡的鬼王,異想天開地設計了一門「靈能迫擊砲」。設定上,這門砲的砲彈不是用火藥推進,而是用壓縮的香火與怨念粒子當作推進劑,彈頭裡封印的不是炸藥,而是一整段被高度濃縮的、來自霞海城隍廟的「敕令」——言出法隨,落地之處,方圓十尺內,一切邪祟規則無效化,然後……再以最純粹的衝擊波將其物理超渡。

當時編輯的評語是:「過於浮誇,缺乏邏輯,建議重寫。」

現在,浮誇就是他媽的真理!

「系統……」陸燃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給我把剩下的驚悚值……全部梭哈!把那篇《城隍的憤怒:六零迫擊砲》的廢稿……給老子具現出來!」

【偵測到高階幻想概念「敕令靈能迫擊砲」……概念穩定性:極低……具現所需驚悚值:300點……咖啡因濃度:臨界……是否強行具現?】

【警告!強行具現失敗率 47%!失敗將導致靈感反噬,宿主將陷入重度枯竭狀態!】

「失敗你媽!給老子具現!」陸燃在心中咆哮,「老子今天就要讓那個自詡為母親的瘋女人知道……在絕對的火力面前……什麼母愛……什麼領域……都是放屁!」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香火檀香與硝煙味的恐怖波動,以陸燃為中心,轟然爆發!

金光符的光幕之外,白鴉夫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那陶醉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猛地轉頭看向密道深處。

而在那搖搖欲墜的金光之中,一個龐大、沉重、散發著不祥黑光與神聖金光交織在一起的鋼鐵造物,正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寸一寸地……在陸燃的身前成型。

那是一門砲。

一門砲管粗壯、底座沉重、砲身上用鮮紅的硃砂寫滿了「急急如律令」的……迫擊砲。

而它的砲口,正直直地對準了那扇已經完全敞開的、通往裡台北的肉門。

門的另一頭,死寂的台北裡,那些原本靜坐著的「居民」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午夜零點七分。

距離台北被徹底翻面,還剩二十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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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Mira的情報,裡台北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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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聲音不像是金屬摩擦,更像是無數張符紙同時被點燃後,與砲彈上膛聲混在一起的尖嘯。

金光符的光幕已經薄得像是一張被雨水泡爛的衛生紙,張哲伯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香火水壺壺嘴正滋滋地冒著白煙,壺身上的「行天宮」三個燙金大字都快被怨潮腐蝕得看不清了。他死死地將壺口對準密道的入口,香火化成的金色薄霧勉強擋住了外頭那片蠕動的血肉牆壁,以及牆壁縫隙中不斷伸出來、想要將他們拖回去的蒼白嬰兒手臂。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陸燃身前那個正在成型的怪物上。

那是一門迫擊砲。

砲身足足有一人高,底座是沉重的、刻滿了道家雲雷紋的黑色鋼鐵,支架上纏繞著已經發黑的紅繩,紅繩上掛著叮噹作響的銅錢。最駭人的是它的砲管,粗壯得能塞進一顆西瓜,砲管外壁並非冰冷的軍綠色,而是用新鮮的、彷彿還在滲血的硃砂,一筆一劃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急急如律令」、「敕令」、「破」字。硃砂字跡在黑暗中散發著不祥的暗紅光芒,與砲身本身散發出的神聖金光互相拉扯、碰撞,發出像是高壓電線短路般的滋滋聲。

砲口,無聲地對準了密道最深處。

在那裡,原本應該是太平間冰櫃牆壁的位置,此刻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高達三公尺、由蠕動的血肉、糾結的臍帶與碎裂的產床所構成的「門」。門扉敞開,門的另一側,是死寂的。

那是一座台北。

一座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天空呈現詭異暗紅色的台北。信義區的百貨大樓外牆上,霓虹燈招牌全部倒著掛;中正紀念堂的藍色琉璃瓦變成了骨白色;捷運文湖線的車廂靜止地懸在半空中,車窗內坐滿了臉色青白、面無表情的「居民」,他們的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齊刷刷地轉了過來,隔著那扇肉門,直勾勾地盯著密道裡的四個人。

「裡台北……」夏知微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她扶著牆壁,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臉色在金光與紅光的交錯下顯得更加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方才被白鴉夫人勾起的童年創傷讓她的呼吸依舊紊亂,「禁忌檔案管理局的最高機密檔案裡,代號『鏡城』……竟然真的存在……」

「幻想具現……成功。」陸燃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半跪在迫擊砲旁,手死死地按在砲身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混著鼻血不斷往下滴。系統在他視網膜上的提示血紅得刺眼。

【敕令靈能迫擊砲 具現完成!】

【剩餘驚悚值:12點 / 咖啡因濃度:98%(臨界超頻)/ 概念穩定性:41%】

【警告:宿主已進入「心悸超頻」邊緣,五分鐘後將強制進入靈感枯竭狀態!】

他媽的,41%也叫完成?陸燃在心裡罵了一句,舌尖嚐到了濃濃的鐵鏽味。為了把這門從廢稿資料夾最深處挖出來的概念兵器掏出來,他把這三天直播存下來的驚悚值一口氣梭哈到只剩個零頭,連帶著把阿炮臨走前塞給他的那包衣索比亞耶加雪菲手沖咖啡粉都直接用燒的,一口悶了。現在他的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耳鳴聲,眼前的世界都出現了重影。

但,夠了。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顆砲彈。那顆砲彈同樣詭異,彈頭不是鋼鐵,而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由無數張黃符紙緊緊纏繞而成的金色光團,光團中心隱約可見一尊怒目金剛的虛影。

門外,白鴉夫人原本陶醉而優雅的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她就站在金光符的光幕之外,一席染血的白色護士袍纖塵不染,頭髮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嘴角那抹溫柔的微笑此刻已經僵住。她那雙原本充滿母性光輝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門迫擊砲,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近乎本能的……恐懼與厭惡。

「……火藥?」她輕聲開口,聲音依舊溫柔,卻像是被刀片刮過玻璃,「又是這種……粗魯、野蠻、毫無美感的東西。陸燃,你為什麼總是不明白?孩子需要的不是爆炸,是溫暖的子宮,是永恆的懷抱。」

她的領域,那層將加特林彈幕化為羊水的、充滿了溫暖與濕黏感的「絕對母性領域」,正在不受控制地波動。迫擊砲上散發出的那股「以更暴力的幻想覆蓋規則」的破邪氣息,讓她的領域像是遇到了天敵般,本能地收縮、顫抖。

「溫暖你媽啦!」陸燃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瘋狂的亢奮,他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在滿臉血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瘋狂,「老子信奉的道理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火力不足恐懼症!能用爆炸解決的問題,就絕對不要跟祂講道理!你那個什麼羊水領域,能擋子彈,能擋得了老子這發敕令嗎!」

就在他準備將砲彈塞進砲管的瞬間——

嗡嗡嗡——!

一陣極其尖銳、卻被刻意壓制過的無人機旋翼聲,混雜著強烈的怨潮電磁干擾雜訊,硬生生地從密道頂部那條已經被血肉堵死的通風管道裡鑽了進來。

所有人都是一驚。張哲伯下意識地舉起了香火水壺,夏知微也瞬間繃緊了身體。

下一秒,一台只有巴掌大小、機身上噴著粉色骷髏頭塗裝的微型無人機,像是一隻受驚的蜂鳥般,跌跌撞撞地衝破了最後一層薄薄的血肉膜,摔在了陸燃的腳邊。無人機的下方,用強力膠帶綁著一個用黑色防水布緊緊包裹的箱子,以及一支還在閃爍著藍光的隨身碟。

無人機的喇叭裡,傳來一個氣喘吁吁、卻依舊帶著大小姐特有驕縱感的女聲,背景音裡還能聽到刺耳的警報聲與男人的怒吼。

「——陸燃!夏知微!聽得見嗎!是本小姐啦!Mira啦!」

是Mira!

那個永生生物科技董事長趙聿銘的女兒,那個整天泡在網路論壇上、靠著駭入監視器畫面追蹤都市傳說的財團千金!

「少廢話!我長話短說!我他媽的為了幫你們,從我老爸的私人伺服器裡偷了禁忌檔案管理局的最高加密檔案,現在整個永生集團的安保都在追殺我!我把無人機的訊號調成了靈異特勤的緊急頻道,他們最多還有三分鐘就會追蹤到你們的位置!」Mira的聲音又急又快,語速快到幾乎要咬到舌頭,「那個隨身碟裡面是檔案編號T-0-719,陽明山博愛醫院的原始建案圖!還有我從黑市用三倍價錢買來的高純度冷萃咖啡液!是衣索比亞的厭氧日曬處理豆,咖啡因含量是一般美式的四倍!本小姐可是把這個月的零用錢全砸進去了,你們敢死在裡面,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夏知微一個箭步衝了過去,撿起隨身碟,直接插進了她手腕上那個由禁忌檔案管理局配發、號稱能抵禦怨念污染的戰術平板裡。平板的螢幕在接觸到隨身碟的瞬間,瘋狂地閃爍起來,大量的解密資訊流像是瀑布一樣刷過。

張哲伯則是手忙腳亂地拆開那個黑色箱子。箱子一打開,一股濃郁到近乎嗆鼻的、混合著發酵果香與重度烘焙苦味的咖啡香氣,瞬間衝散了密道裡令人作嘔的血腥羊水味。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二瓶用醫療級玻璃瓶封裝的、漆黑如墨的冷萃咖啡液,每一瓶的瓶身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Mira特調·地獄濃度·喝了會心悸到看見祖先」

「我的老天……」張哲伯這個嗜咖啡如命的職人,眼睛都直了,「這……這是傳說中黑市一瓶要價五萬塊的『黑寡婦』冷萃……這丫頭……」

而夏知微那邊,平板的解密已經完成。

她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檔案內容,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血色盡失,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陸燃……我們都錯了……」她將平板轉向陸燃,螢幕上是一張泛黃的、手繪的醫院地下結構圖。在太平間的正下方,被用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旁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行警告:「此處非地基,乃『門扉』。地脈怨潮匯聚點,現世與裡側之薄膜。」

「檔案裡說……所謂的『裡台北』,不是什麼獨立的異空間……它是地脈怨念粒子經過五年累積,完整複製出來的……鏡像台北。」夏知微的語速越來越快,那是她極度震驚時才會出現的表現,「所有在現世被我們超渡、被守廟人鎮壓、被特勤隊殲滅的厲鬼……牠們的怨念核心並沒有真正消散,而是被地脈吸收,然後在『裡台北』裡……重生。而且……因為那裡沒有活人的陽氣壓制,牠們會比在現世時……更強。」

「白鴉夫人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把我們變成她的孩子……」她猛地抬頭,看向那扇已經完全敞開的肉門,門後那些靜止的「居民」們,此刻已經開始緩緩地、動作整齊劃一地朝著門這邊走來,「她是要以整座醫院、數十年來數千名枉死母嬰的怨念為祭品,徹底打開這扇穩定的大門!迎接……迎接那個真正的、神孽本體降臨!一旦讓神孽的本體進入裡台北,祂就能以那座鏡像城市為領域,獲得……無限重生的能力!到時候,別說是台北,整座島嶼都會被祂拖進那個鏡子裡!」

Mira的聲音再次從無人機裡傳來,帶著哭腔:「所以你們聽懂了沒!那扇門不是要關上,是要炸掉!徹底炸毀!檔案裡說,這扇門是地脈最脆弱的節點,只要用足夠強大的、帶有『破邪』概念的能量從內部引爆,就能造成地脈亂流,讓門扉在短時間內崩塌!但你們只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敗,門扉完全穩定,神孽降臨,就全完了!」

「炸掉……」陸燃低頭看著手中的金色砲彈,又看了看那門散發著神聖與不祥交織光芒的迫擊砲,瞬間明白了一切。他的心臟在Mira送來的冷萃咖啡香氣刺激下,跳得更加瘋狂,但思緒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敕令靈能迫擊砲……這玩意兒的設計理念,不就是「以點破面」嗎?用一道最純粹的敕令,從內部引爆一個空間節點。

這他媽的就是為此刻而生的!

他不再猶豫,一把抄起一瓶「黑寡婦」冷萃,咬開瓶蓋,像是喝水一樣一口灌了下去。

轟!

難以形容的苦澀與冰涼,混雜著爆炸性的果酸與咖啡因,像是一道液態的閃電,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炸進胃裡,然後衝上大腦!

【高純度冷萃咖啡液攝入!咖啡因濃度:112%……135%……180%!突破臨界!】

【進入「心悸超頻·改」狀態!幻想具現速度提升300%!破邪屬性穿透力提升200%!持續時間:180秒!】

【警告:超頻結束後將陷入重度靈感枯竭,請宿主謹慎使用!】

陸燃的雙眼瞬間佈滿了血絲,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刺入,卻又亢奮到了極點。周遭的一切聲音都變得無比清晰,他甚至能聽見白鴉夫人領域裡羊水流動的聲音,能聽見門後那些「居民」們骨骼摩擦的咔咔聲。

「夏知微!張哲伯!幫我爭取十秒鐘!」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將那枚金色的砲彈狠狠地塞進了迫擊砲的砲管裡,雙手死死地握住了發射握把,「老子今天……就要讓這群住在鏡子裡的死人知道!什麼才叫做……真正的火力覆蓋!」

夏知微沒有任何廢話,她直接將平板往地上一砸,拔出了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由禁忌檔案管理局特製的短刀,刀身上瞬間燃起了蒼白的符火,義無反顧地站在了陸燃身前。張哲伯則是怒吼一聲,將香火水壺裡最後的香火一口氣全噴了出來,金色的霧氣化作一面薄薄的牆,擋在了最前方。

而門外的白鴉夫人,在看到陸燃將砲彈上膛的那一刻,終於徹底失去了那優雅的偽裝。

「……不……你敢……」她發出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那張美麗的臉龐瞬間扭曲、裂開,無數張嬰兒的臉從她的皮膚下掙扎著想要鑽出來,「不准……不准傷害我的門!不准傷害我的孩子們!我的神……祂就要來了!祂就要來接我們了!」

她那龐大的母性領域,不再是溫暖的羊水,而是化作了無數條由血肉與臍帶構成的觸手,鋪天蓋地地朝著密道內的四人席捲而來!與此同時,肉門對面的「裡台北」中,那些原本緩慢行走的「居民」們,也像是收到了指令般,發出無聲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朝著門口湧來,最前排的幾個,甚至已經有一隻腳踏出了門扉,踏入了現世的密道!

濃郁的、足以讓普通人瞬間異化的怨念,如同實質的黑色潮水,轟然壓下。

陸燃卻笑了。

在那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惡意面前,他那張因為咖啡因超頻而扭曲的臉上,笑容卻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

他扣下了扳機。

「敕令——」

「——給老子轟!」

咚!!!

一聲沉悶到讓整個陽明山都為之震動的巨響,從那門小小的迫擊砲管中爆發。沒有耀眼的火光,只有一道凝聚到極致的、由純粹金色符文構成的光柱,拖著長長的尾焰,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悍然轟向了那扇血肉之門!

光柱所過之處,白鴉夫人的血肉觸手像是被陽光照射的積雪般,滋滋作響地消融、汽化!

然而,就在金色光柱即將命中門扉核心的瞬間——

異變突生。

那扇敞開的肉門深處,那片死寂的裡台北天空中,那輪暗紅色的、從未移動過的月亮……突然,眨了一下。

那不是月亮。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佔據了半邊天空的、冰冷而巨大的……眼睛。

眼睛緩緩睜開,瞳孔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密道裡那門正噴吐著金光的迫擊砲,以及迫擊砲後,那個渺小卻瘋狂的人類。

一股遠比白鴉夫人恐怖千倍、萬倍的、如同神明般浩瀚而惡意的意志,透過那隻眼睛,輕輕地……落在了陸燃的身上。

金色的光柱,在距離門扉還有三公分的空中……詭異地……停住了。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捏住。

陸燃臉上的瘋狂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而無人機的喇叭裡,Mira那原本就驚恐的聲音,此刻更是帶上了絕望的尖叫,她似乎透過無人機的鏡頭也看到了那隻眼睛:

「……不……不可能……檔案裡沒寫……神孽……神孽的本體……已經醒了!祂一直就在門後面看著!」

午夜零點九分。

距離台北被翻面,還剩二十一分鐘。

而他們的砲彈,被神明……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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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金成浩的挑戰,王牌對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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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柱凝固了。

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喉嚨,那道足以蒸發凶祟、貫穿結界的破邪洪流,就這樣懸停在血肉之門前三公分的地方,嗡嗡顫抖,卻寸步難行。光柱的尖端不斷與無形的屏障碰撞,濺射出細碎的金色火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與鐵鏽混合的腥甜味,連時間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陸燃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維持著單膝跪地、肩扛迫擊砲的姿勢,手臂因為後座力還在微微發麻,但更麻的是頭皮。那隻眼睛,那輪懸掛在裡台北暗紅天幕上的巨大眼球,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注視。冰冷、浩瀚、古老,像是深海底層的壓力,又像是整座台北盆地活了過來,正透過那個瞳孔打量著一隻闖入神殿的螻蟻。陸燃感覺自己的腦漿都在沸騰,耳膜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彷彿有無數人在他顱內同時低語。

「幹……」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開什麼玩笑……這他媽是犯規吧?說好是守關BOSS,怎麼直接把最終神給召喚出來了?製作組有沒有在管平衡啊?」

嘴上還在嘴賤,但他的冷汗已經順著額角滑進了衣領。幻想具現系統的視野裡,代表驚悚值的藍色數字正在瘋狂跳動、下跌,而咖啡因濃度的進度條也因為剛才那一發超載的敕令靈能迫擊砲,直接掉進了橘紅色的警告區。心臟像是裝了一顆高轉速馬達,咚咚咚地快要從胸口跳出來。

「陸燃!快趴下!」

夏知微的尖叫將他從那股神性威壓中猛地拽了回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血肉之門的邊緣,那些被金光蒸發後又迅速增生的肉芽觸手,像是收到了神諭,猛然暴漲。數十條暗紅色的肉觸手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破空聲,直撲還扛著砲管、動彈不得的陸燃。

白鴉夫人的輕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優雅卻帶著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哎呀,看來……祂很中意你呢,陸先生。」她的聲音在怨潮的霧氣中迴盪,「能被神明注視,可是無上的榮幸哦。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就在觸手即將把陸燃纏成肉粽的千鈞一髮之際——

鏘——!!!

一道清冷如月光的刀鳴,毫無預兆地撕開了濃稠的怨霧。

那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更像是意志本身被拔出鞘鞘的清響。

一道長達五公尺的半月形寒芒,自密道入口處橫斬而來。寒芒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怨念粒子被強行凝結、切割,發出冰晶碎裂般的喀喀聲。所有撲向陸燃的血肉觸手,在半空中被整齊地一刀兩斷,斷口處光滑如鏡,甚至來不及噴出汙血,就被刀身上附帶的純粹意志力直接淨化成灰燼。

「哼,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的王牌,就只有這種程度?靠一根會發光的玩具大砲,也想關上神孽的門?」

一個冷淡、帶著些許韓式口音、卻字正腔圓的年輕男聲響起。語氣裡的嫌棄,簡直要滿出來。

濃霧被刀風吹散,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身高大約一百八十五公分、穿著夜巡特勤隊黑色作戰服的青年。他的作戰服與韓瀚那種飽經風霜的款式不同,更加修身、簡潔,沒有多餘的掛載,背後也沒有印著應變署的徽記,只在胸口繡著一個小小的銀色刀徽。他的頭髮剪得極短,五官深邃立體,混血感極強,眼神銳利得像刀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致自律、近乎苛刻的氣場。

他手中沒有拿刀。

他的刀,就是他本身。

在他右手之上,一把由半透明、如同黑曜石般的怨念粒子高度壓縮而成的長刀,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嗡鳴。刀身沒有實體,卻比任何鋼鐵都更加真實,那是將自身的恐懼、痛苦、意志全部鍛造成刃的證明。這是靈能特勤體系中最極端、也最危險的道路——以意志駕馭怨念,並將其化為武器,稍有動搖,就會被怨念反噬,淪為只知殺戮的刀鬼。

來人正是夜巡特勤隊現任的王牌,韓裔台籍,被稱為「無心之刃」的金成浩。

「金成浩?」夏知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與複雜,「你怎麼會……應變署不是說山區的結界已經封鎖,任何人不得靠近嗎?」

「我不是來支援的。」金成浩的眼神甚至沒有分給夏知微,徑直落在陸燃身上,那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瑕疵品,「韓隊長讓我上山,是因為禁忌檔案管理局的謝顧問說,這裡有個靠嗑咖啡跟寫小說就能具現軍火的『幻想系』,想讓我來看看,到底有多水。」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

「現在看來,確實很水。除了會弄出一些聲光效果很大的煙火,遇到真正的規則,就只會站在原地發呆嗎?」

陸燃本來還因為被救了一命,想說句謝謝,結果聽到這句話,火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那股被神明注視的恐懼,瞬間被這王牌小子的嘲諷給沖淡了不少。

「哈?」陸燃把肩上那門還在發燙的敕令靈能迫擊砲往地上一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嘴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小子,口氣不小啊。你媽沒教過你,拿別人的救命稻草當煙火是很沒禮貌的嗎?要不是老子剛剛那一砲把這扇門的血條打掉了一半,你那把玻璃指甲刀連門把都摸不到吧?」

「玻璃指甲刀?」金成浩的眼神一冷,手中的意志之刃嗡鳴聲陡然拔高,「你再說一次?」

「說就說,怕你啊?」陸燃毫不示弱,他從腰間的戰術包裡掏出一罐Mira送來的黑市高純度冷萃咖啡液,咕嚕咕嚕猛灌了一大口,苦澀與冰涼瞬間讓他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靠意志力切菜是很帥啦,但帥能當飯吃嗎?老子的火力,可是能把規則本身連同寫規則的那張紙一起燒掉的。你那套,充其量就是用橡皮擦慢慢擦,老子是直接把考卷撕了,誰比較有效率,還用問?」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充滿了火藥味。甚至比門後那隻神孽之眼的威壓還要刺鼻。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吵!」阿炮抱著他那把改裝過的香火水壺,急得滿頭大汗,「兩位大哥!兩位王牌!外面那些嬰靈又圍上來了啊!能不能先一致對外啊!」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密道之外,原本被金光暫時逼退的嬰靈海,再次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

白鴉夫人似乎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內鬥感到十分愉悅,她輕輕拍了拍手。

「哎呀,年輕人就是有活力呢。既然兩位王牌都這麼有自信,不如……就讓我的孩子們,來當你們的裁判吧?」

話音剛落,密道的石壁、地板、天花板,滲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黏液。黏液中,一顆顆腫脹發紫、臍帶還連著虛空的嬰靈,如同雨後春筍般鑽了出來。牠們沒有眼睛,只有一個裂到耳根的嘴巴,發出非人的哭號,數量之多,瞬間就將不大的密道擠得水洩不通。保守估計,至少有上百隻,而且每一隻的怨念濃度,都達到了怨靈巔峰,接近凶祟的等級。

「來得好!」金成浩低喝一聲,竟是不退反進,「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剝離!」

他身形一閃,快得在原地留下殘影。手中的意志之刃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刀光所過之處,不是用蠻力去劈砍,而是精準地切入了嬰靈們怨念結構最脆弱的「規則節點」。噗噗噗噗——一連串輕響,十隻擠在最前面的嬰靈,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像被抽掉了骨架的布娃娃,瞬間癱軟、分解成最原始的怨念粒子,被刀鋒上的意志力徹底中和、消散。

一刀,十隻。乾淨俐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充滿了極致的技巧與美感。

「切。」金成浩收刀,回頭瞥了陸燃一眼,眼神彷彿在說:學著點。

陸燃被他這一眼看得額頭青筋直跳。

「靠北,裝什麼裝啊!」他啐了一口,將手中的冷萃咖啡液一飲而盡,隨手把空罐砸向一隻嬰靈,「比數量是吧?老子最不怕的就是比數量!」

他心念一動,幻想具現系統全速運轉。驚悚值雖然見底,但剛才Mira無人機直播間裡湧入的數萬名觀眾,因為目睹了神孽之眼而產生的極致恐懼,正化為一股磅礴的洪流灌入他的靈感池。

「給老子出來吧——廢稿 No.37《怨靈收割者》!」

伴隨著陸燃的中二怒吼,他雙手向前一推,一把造型極其浮誇、槍管比大腿還粗、彈鼓大得像輪胎的自動霰彈槍憑空具現。這把槍的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與塗鴉,槍口更是被設計成了張開的惡鬼之口。

這是他被退稿的理由是「火力過剩到像在寫軍火型錄」的那把槍,特效是每一發霰彈射出後,都會自動分裂成十二枚附帶追蹤與破邪屬性的子彈頭。

「吃老子一發——佛光普照·加特林式超渡!」

陸燃扣下扳機。

轟——!!!

根本不是槍聲,那是小型火砲齊射的轟鳴。橘紅色的槍焰照亮了整個密道,數十枚拖著金色尾焰的霰彈呼嘯而出,在半空中分裂、再分裂,化作一張金色的大網,朝著嬰靈群鋪天蓋地地罩了過去。

噠噠噠噠噠——噗嗤噗嗤噗嗤——

爆炸聲與淨化聲不絕於耳。被金色彈網籠罩的區域,至少二十多隻嬰靈被瞬間打成了篩子,隨後在破邪之力的作用下,哀號著化為青煙。這種不講道理、以量取勝的暴力美學,與金成浩那精準如手術刀的斬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怎麼樣?」陸燃吹了吹槍口的青煙,得意地朝金成浩挑了挑眉,「一槍二十隻,比你多一倍。服不服?」

金成浩的臉色有點難看。他咬了咬牙,正欲再次出刀,卻發現陸燃這傢伙根本不給他機會,又開始朝著另一個方向瘋狂掃射,一邊掃還一邊大呼小叫:「左邊!左邊還有!哇靠這隻比較大隻欸!吃我一發大的!」

兩個王牌,就這樣在被包圍的絕境中,開始了一場幼稚到極點的殺敵競賽。

夏知微看得扶額,張哲伯則是抱著頭蹲在角落,一臉「現在的年輕人我真的不懂」的表情。只有阿炮看得熱血沸騰,一邊用香火水壺噴出聖水幫忙,一邊還不忘當啦啦隊:「燃哥加油!刀疤哥也加油!幹得漂亮!」

然而,白鴉夫人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深。

「真是……可愛的較量呢。」她輕輕撫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那裡傳來的心跳聲,與門後那隻巨大眼球的眨動頻率,完全同步,「但是啊,王牌們,你們是不是忘了……擂台上,可不只有小兵呢?」

就在陸燃與金成浩背對背,各自清理著眼前的嬰靈,誰也不服誰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阿炮為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枚護身符,腳下一個踉蹌,不小心踩到了一灘嬰靈的黏液,整個人向前滑倒,手中的香火水壺也脫手飛出。

「阿炮!」夏知微驚呼。

就在阿炮倒地的瞬間,他身後的陰影中,一個與眾不同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了。

那也是一隻嬰靈,但牠的體型比其他嬰靈大了整整一倍,皮膚不再是青紫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色。最詭異的是,牠的頭上,長著濃密、及腰、如同海藻般蠕動的黑色長髮。那些長髮,每一根都像是有生命的細蛇,在空中無聲地飄舞著。

長髮嬰靈!白鴉夫人麾下最強的近衛,也是她用自身怨念餵養出的凶祟級怪物。牠的殺人規則極其隱蔽——「當你的影子被牠的頭髮碰到時,你的靈魂就會被倒吊起來」。

阿炮的影子,已經被幾縷髮絲輕輕地纏住了。

一股冰冷的麻痺感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阿炮發現自己動彈不得,視線開始天旋地轉,彷彿真的要被無形之手倒吊起來。

「死吧。」白鴉夫人溫柔地宣判。

長髮嬰靈那張裂開的大嘴,猛地張開到極限,朝著阿炮的脖頸咬去。那張嘴裡,根本不是牙齒,而是一圈圈旋轉的、細密的黑色髮絲組成的絞肉機。

「阿炮——!」陸燃目眥欲裂,想要回身救援,但距離太遠,他的霰彈槍剛好處於換彈的空檔。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色的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是金成浩。

他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阿炮身前,想都沒想,就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擋住了長髮嬰靈的致命一咬。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

金成浩悶哼一聲,他的意志之刃雖然第一時間回防,斬斷了大部分的髮絲絞盤,但仍有幾縷最堅韌的黑髮,如同鋼針般刺穿了他的作戰服,深深鑽進了他的肩胛與後背。黑色的汙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衫,而那些刺入體內的髮絲,還在瘋狂地蠕動、往他的血肉與靈魂深處鑽去,想要將他也同化為白鴉夫人的收藏品。

「唔……!」金成浩單膝跪地,臉色瞬間煞白,握刀的手都在顫抖。他那引以為傲的意志之刃,光芒也黯淡了不少。靠意志力硬抗凶祟級的規則污染,代價極大。

「金成浩!」陸燃這下真的急了。他沒想到這個嘴臭又高傲的傢伙,竟然會為了一個才認識幾分鐘、甚至還被他嫌棄過的阿炮,做出這種捨身的舉動。

「你……你這白癡……」金成浩咬著牙,聲音斷斷續續,「夜巡的守則……第一條……絕不放棄任何一個……市民……就算他是個……拿水壺的白癡也一樣……」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陸燃的心上。

什麼瞧不起外物,什麼王牌的驕傲,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可笑。這個男人,是用自己的血肉在踐行他的道。

陸燃的眼神變了。之前的較勁與不服,瞬間被一種滾燙的、名為「認可」與「憤怒」的情緒所取代。

「幹!」他怒吼一聲,一把將手中打空的霰彈槍砸向長髮嬰靈,暫時逼退了牠的攻勢,隨後衝到金成浩身邊,一把將他扶住,「給老子撐住!聽到沒有!想當英雄就別給老子死在半路上啊!」

他能感覺到,金成浩體內的怨念粒子正在暴走,那些黑色的髮絲正在侵蝕他的意志,再這樣下去,他會被活活轉化成新的長髮怪物。

一般的破邪子彈,已經救不了他了。必須用更上位的規則,去覆蓋、去斬斷這個污染的因果。

陸燃的腦海中,閃過了那個他一直不敢輕易動用的、被編輯批為「神棍到不可理喻」的廢稿設定。

因果律彈頭。

原理是:不去攻擊目標本身,而是攻擊「目標受傷」這個既成事實與「污染」這個因果鏈,將其從現實中「刪除」。

這需要消耗海量的驚悚值與極高純度的咖啡因,而且成功率……未知。

但現在,他沒有選擇。

「系統!給老子透支!把接下來三天的咖啡因額度全部預支!」陸燃在心中咆哮,同時將剩下的半瓶高純度冷萃咖啡液,連同自己的手腕一起,狠狠按在了金成浩那被污染的傷口上。

「幻想具現——廢稿最終章《神滅具》·雛形——『因果切斷·起始之彈』!」

嗡——

一顆僅有指頭大小、通體呈現出混沌色彩、不斷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閃爍的奇異彈頭,在陸燃的掌心緩緩凝聚。它沒有槍管,沒有火藥,它本身就是規則。

陸燃沒有瞄準長髮嬰靈,而是將這枚彈頭,輕輕地、按進了金成浩的傷口裡。

「給老子……斷啊!!!」

彈頭沒入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光芒。

只有一聲輕微的、像是線被剪斷的「啪」聲。

金成浩肩上那些瘋狂蠕動的黑色髮絲,像是被無形之剪齊根剪斷,瞬間失去了活性,化為飛灰。而他體內暴走的怨念,也像是被按下了刪除鍵,憑空消失。傷口處,只留下光潔的皮膚,彷彿從未受過傷。

連同他腦海中那股即將被同化的冰冷意志,也一併被切斷了。

長髮嬰靈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牠與金成浩之間的因果被強行切斷所產生的反噬,讓牠那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扭曲、膨脹,彷彿有無數把小刀在牠體內同時切割。

金成浩怔怔地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的肩膀,又抬頭看向臉色蒼白、因為過度透支而鼻血直流、卻還死死撐著對他笑的陸燃。

那個笑容,依舊嘴賤,卻無比耀眼。

「怎……怎麼樣?」陸燃喘著粗氣,晃了晃,「老子的……外掛……還算……有點用吧?」

金成浩沉默了兩秒,隨後,他那張萬年冰山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淡、卻無比真誠的笑容。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撐著意志之刃,緩緩站了起來,與陸燃並肩而立。

「……啊,確實有點用。」他輕聲說,聲音不再有之前的輕蔑,只剩下認可,「陸燃,你這傢伙……我認可你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戰友。」

「少肉麻了!」陸燃笑罵道,雖然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要當戰友,就先把那個長頭髮的醜八怪給老子一起轟成渣啊!」

「正有此意。」

兩位王牌,終於放下了成見,背靠著背,同時面向了那隻正在痛苦扭曲的長髮嬰靈,以及牠身後,那扇被神孽之眼注視著的、依舊敞開的血肉之門。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聯手發動最後一擊時,整個密道,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來自嬰靈,也不是來自白鴉夫人。

而是來自……他們頭頂的山體。

一陣優雅的、皮鞋踏在碎石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一個溫和、理性、卻讓夏知微和張哲伯瞬間臉色大變的男人聲音。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那個聲音帶著鼓掌的節奏,慢條斯理地說道,「一場完美的王牌對決,一次教科書級別的因果律應用。陸燃先生,金成浩先生,你們的數據,遠比報告上寫的更加美麗。特別是你,陸燃……你的幻想,簡直是為『永生』而生的最完美素材。」

濃霧自動分開,一個穿著剪裁合身的白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溫文儒雅如大學教授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眼神空洞、皮膚下隱隱有黑色紋路蠕動的半鬼保鑣,出現在了密道入口。

他對著眾人,露出了如同主人般和煦的微笑。

「初次見面,諸位。我是永生生物科技的董事長,趙聿銘。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現在……這座祭壇,該由我來接管了。」

而隨著他的出現,門後那隻巨大的神孽之眼,眨動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午夜零點十四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真正的幕後黑手,終於在王牌相認的這一刻,粉墨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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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趙聿銘現身,永生財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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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十四分,陽明山廢棄醫療大樓地底的密道,空氣冷得像是一整座冰櫃被打翻了。

陸燃的第一個感覺不是怕,而是臭。

濃到化不開的福馬林與血鏽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深處,吸一口就讓人想吐。緊接著是冷,怨潮暴走後的陰寒霧氣順著褲管往上爬,像無數隻冰冷的小手在摸他的腳踝。他的耳膜嗡嗡作響,嬰靈海退去後的尖嘯餘音還卡在腦子裡,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上,那陣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卻清晰得不像話。

喀。喀。喀。

不急不緩,節奏精準得像是拿尺量過。每一步落下,翻湧的濃霧就自動向兩側分開,彷彿連怨念粒子都在為來人讓路。

陸燃把還在發燙的因果律彈頭雛形發射器往身後藏了藏,另一隻手死死掐著那罐見底的高純度冷萃咖啡液,舌尖上還殘留著深焙曼特寧燒喉嚨的苦香。他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肋骨裡撞出來,心悸超頻的後勁讓他的視線邊緣一陣陣發黑,但他臉上還是擠出那副招牌式的賤笑。

「哇靠,這出場自帶乾冰跟音效的,是哪位金主爸爸走錯棚啦?」他在心裡狂罵,「老子剛打完王牌對王牌,血條都空了,你現在才來收割,是不是太沒武德了?」

密道入口的霧牆徹底散開。

一個穿著剪裁合身的白色西裝、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有一股很淡、很貴的古龍水味道,在滿是腐臭的密道裡顯得格外刺眼。他的皮鞋鋥亮,踩過滿地的血水與碎肉,竟然沒有沾上半點汙漬。

在他身後,跟著兩個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保鑣。說是人,卻更像是失敗的作品。他們的眼神空洞無光,脖子到手背的皮膚下,有黑色的紋路像活著的蚯蚓一樣緩緩蠕動。每一次呼吸,他們口鼻中吐出的都不是白霧,而是淡黑色的怨念粒子。半鬼。那是被人工改造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白西裝男人停下腳步,慢條斯理地鼓了三下掌,目光掃過渾身是傷的陸燃、臉色慘白的夏知微、互相攙扶的阿炮與金成浩,最後落在密道盡頭那扇不斷眨動的巨眼石門上,推了推眼鏡,「一場完美的王牌對決,一次教科書級別的因果律應用。陸燃先生,金成浩先生,你們的數據,遠比報告上寫的更加美麗。」

夏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往前半步,把陸燃擋在身後半個身位,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潔癖發作似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聿銘。」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永生生物科技的董事長。」

「喔?這位就是禁忌檔案管理局的高材生夏小姐吧。」趙聿銘露出如同大學教授般和煦的微笑,「謝映雪應該常常跟妳提起我。畢竟,她那些關於怨念粒子的研究經費,有一半是我捐的。」

金成浩靠在阿炮肩膀上,夜巡特勤隊的黑色作戰服被長髮嬰靈撕開一道見骨的口子,鮮血還在往外滲。他鐵血務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壓抑不住的怒火,低吼道:「趙聿銘!夜巡總部早就懷疑燈塔區的結界預算被你們動了手腳。你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果然——」

「果然什麼?」趙聿銘溫和地打斷他,語氣理性到近乎殘忍,「韓瀚隊長一直是個盡責的軍人,可惜,他只看得見鬼,看不見人心。諸位,初次見面,我是趙聿銘。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現在……這座祭壇,該由我來接管了。」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密道盡頭那扇鑲嵌著神孽之眼的石門,猛地劇烈眨動了一下。門縫後傳來一陣嬰兒與女人混合的啜泣,整座山體都在震動,頭頂不斷有碎石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接管?你算什麼東西?」

一個溫柔、優雅,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女聲從濃霧深處浮現。

白鴉夫人現身了。她依舊穿著那件沾滿血漬的白色醫師袍,長髮優雅地盤起,嘴角掛著慈愛的微笑,懷裡抱著一個不斷蠕動的、由無數嬰靈拼湊而成的肉球。她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卻像踩在雲端,每走一步,腳下的怨念就開出一朵黑色的花。

她看著趙聿銘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就像在看一隻闖進手術房的蟑螂。

「外來者。」白鴉夫人輕聲說,「這裡是我的產房,是我為新世界準備的子宮。你身上的銅臭味,會汙染我的孩子們。」

趙聿銘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像看到了稀有標本一樣眼睛發亮。他張開雙手,姿態開放而誠懇,聲音透過密道的迴音,清晰地送進每個人耳中。

「夫人,請不要誤會。我不是來搶奪的,我是來合作的。甚至——」他轉頭看向陸燃,鏡片後的目光熾熱得嚇人,「陸燃先生,我也是來邀請你的。」

陸燃挑眉,咖啡因讓他的腦子轉得飛快,嘴巴比腦子更快:「邀請我?邀請我去你們公司當代言人嗎?先說好,我的出場費很貴,一罐耶加雪菲起跳,還要附帶無限續杯。」

「哈哈哈,很好,很有精神。」趙聿銘笑了起來,「陸燃先生,你的幻想,簡直是為永生而生的最完美素材。你不好奇嗎?為什麼台北盆地會在五年內淪陷得這麼快?為什麼市政府會放棄全面收復,改採可笑的燈塔區策略?」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地拋出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真相。

「因為,那是我建議的。」

密道裡一片死寂,只剩下水滴落下的聲音。

「地脈怨潮,是天災,也是金礦。」趙聿銘踱步,皮鞋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我們永生生物科技花了五年時間,追蹤怨念粒子的富集規律。我們發現,當凶祟以上的厲鬼被高強度破邪之力轟碎核心時,有千分之三的機率,會析出一種全新的結晶——怨念結晶。它不含雜質怨念,只保留最純粹的生命執念。只要解析它的結構,人類就能擺脫肉體的腐朽,實現真正的永生。」

夏知微的臉色瞬間慘白,聲音都在顫抖:「所以……信義區的無限循環、西門町的直播溫床、捷運末班車後的裡台北……你們早就知道?你們是故意放任不管,讓整座城市變成培養皿?」

「是實驗場。」趙聿銘糾正道,傲慢而冷血,「有錢人住進結界豪宅,購買高階護身符,普通市民靠口耳相傳的禁忌求生。人多的地方怨念更重,恐懼會催生更強的鬼,更強的鬼才能結出更高品質的結晶。至於死掉的那幾萬人……」他聳聳肩,「那是為了全人類永生必須付出的數據成本。」

「你瘋了!」金成浩目眥欲裂,想要掙扎起身,卻被阿炮死死按住。阿炮這個平時豪爽義氣、嗜咖啡如命的職人,此刻膽大心細地低聲吼道:「浩哥,別衝動!你傷口還在噴血,留著命才能轟他啦!」

陸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手攥緊了。他想起大稻埕廢墟裡那些無名牌位,想起基隆河畔被濃霧吞掉的整條街,想起便利商店日光燈下瑟瑟發抖的夜歸人。原來,這一切的絕望背後,竟然是一群穿西裝的人在冷氣房裡看著曲線圖,輕描淡寫地說著收成不好。

憤怒像咖啡因一樣燒了起來,但他越憤怒,腦子越亢奮。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毒舌本能全開:「哇,講得這麼好聽,不就是發災難財的黑心商人嗎?還永生咧,你怎麼不先把你的髮際線永生一下?我看你那兩个半鬼保鑣,皮膚下的紋路都快爆出來了,這就是你們的永生半成品?品質也太差了吧,客訴電話會被打爆喔。」

被戳到痛處,兩個半鬼保鑣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黑色紋路猛地鼓起。趙聿銘抬手制止了他們,依舊風度翩翩。

「牙尖嘴利,這也是你的數據之一。」他轉向白鴉夫人,拋出第二根橄欖枝,「夫人,妳吞噬了今晚六倍濃度的怨潮,氣息直逼神孽。妳想成為新世界的神,孕育只屬於妳的子民,這很偉大。但妳有沒有想過,神也會累,也會被遺忘?只要妳把裡台北入口的控制權交給我,讓我提取神孽領域的核心樣本,我可以保證,妳將擁有不死之身。成神之後,再成不死者,這才是完美的進化。」

白鴉夫人抱著懷裡的肉球,輕輕搖晃,哼起了一段走調的搖籃曲。她的聲音溫柔,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控制慾。

「不死?」她抬起頭,優雅瘋狂的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可憐的男人,你根本不懂。死亡才是拯救,遺忘才是永恆。我要把整座台北變成一座巨大的產房,讓所有人在我的肚子裡重生,成為永遠愛我的孩子。你想把我的子宮變成你的實驗室?你想把神,關進培養皿裡?」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密道四周的牆壁滲出漆黑的血水,無數隻細小的嬰兒手掌從石縫中伸出,抓向趙聿銘鋥亮的皮鞋。

「我,極度厭惡外來者。特別是……自以為是的男人。」

趙聿銘臉上的笑容終於淡去。他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理性至上的傲慢展露無遺。

「看來,理念不合。」他輕嘆一口氣,對著身後的半鬼保鑣打了個響指,「那就只能用商業併購的方式了。動手,牽制住她三十秒。我只要門的控制權。」

吼——!

兩個半鬼保鑣的下顎瞬間裂開到耳根,露出滿口交錯的利齒,皮膚下的黑色紋路破體而出,化為八條觸手,帶著防腐藥水與腐肉混合的惡臭,狠狠撞向白鴉夫人懷中的嬰靈肉球!

「我的孩子們!」白鴉夫人尖嘯一聲,長髮無風自動,化為慘白的絲線,瞬間纏住觸手。凶祟級的威壓全面爆發,整個密道劇烈搖晃,頭頂的山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兩大反派,為了爭奪裡台北入口的控制權,終於正面對峙!

而這突如其來的內鬨,給了陸燃小隊最寶貴的喘息之機。

「就是現在!」夏知微反應極快,一把拽住還在看戲的陸燃,拖到一根斷裂的石柱後面。她從戰術背包裡掏出最後一包止血粉,狠狠按在金成浩的傷口上,疼得這個鐵血王牌悶哼一聲,卻硬是沒叫出來。阿炮則警覺地端著那把改裝過的靈能霰彈槍,槍口在白鴉夫人與趙聿銘之間來回移動,嘴上喊著怕死了怕死了,手指卻穩得沒有一絲抖動。

陸燃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喘氣,腦子裡瘋狂盤算。他的驚悚值在剛才透支因果律彈頭後幾乎見底,咖啡液也只剩一個瓶底。他透過耳機裡滋滋作響的雜音,隱約聽見陳添壽那慈祥卻焦急的廟口口音:「阿燃啊!午夜前一定要轟碎那道門!門後的傢伙在吸你們的驚悚值,越多人看,你就越危險啊!」

還有謝映雪冷靜直接的警告:「趙聿銘的半鬼技術不穩定,怨念結晶的輻射會污染地脈。他一旦打開門,整座台北會瞬間墜入裡世界。」

陸燃看著不遠處那扇眨動速度越來越快的神孽之眼,又看了看正在狗咬狗的兩大魔王,突然咧嘴一笑,低聲對夏知微說:「夏大冰山,妳說……如果我現在開直播,把這兩個王八蛋的真面目全播出去,會有多少驚悚值?」

夏知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瘋狂計畫,眉頭緊皺:「你想利用林小莓的流量反噬?太冒險了,都市傳說越多人相信就會越強,你每一次高調超渡,都在催生更針對你的新型傳說。」

「那就讓它來啊!」陸燃眼中閃爍著越恐懼越亢奮的光芒,晃了晃空掉的咖啡罐,「火力即道理,熬夜即正義。老子信奉的,從來都是先轟再說!阿炮,還有沒有存貨?」

阿炮從胸口摸出最後一包私藏的、來自阿里山的深焙咖啡豆,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豪爽:「早就知道你會要!拿去!老子的命,可比咖啡豆值錢多了!」

就在陸燃咬開咖啡豆包裝,準備孤注一擲的瞬間——

趙聿銘突然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小的、閃爍著紅光的遙控器,對著激戰中的白鴉夫人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夫人,妳以為這座醫院,真的是妳的產房嗎?」他輕輕按下按鈕,「從地基的鋼筋,到太平間的冷凍櫃,每一寸,都是我們永生生物科技捐贈的。這道門的鑰匙,從來就不在妳手上。」

轟隆——!!!

密道盡頭的石門,發出了一聲來自深淵的轟鳴。那隻巨大的神孽之眼,緩緩地、緩緩地睜到了最大。門縫中,透出了一絲屬於裡台北的、暗紅色的光。

而在那光芒深處,隱約傳來了捷運末班車進站的廣播聲。

「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裡台北的末班車,即將進站……」

午夜零點十五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黃雀的身後,還有一隻拿著咖啡罐的瘋子,正準備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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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駛向裡台北的午夜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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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十五分,太平間密道盡頭的石門發出野獸甦醒般的低鳴。

那不是金屬摩擦的聲音,而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喉嚨深處,正緩緩吞嚥著口水。門縫被撐開了,暗紅色的光像濃稠的血漿一樣滲出來,伴隨著一股混雜著福馬林、鐵鏽與腐爛花香的氣味,狠狠灌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裡台北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緊握您手中的車票,不要回頭,不要應答,不要直視車窗倒影。」

冰冷的女性廣播聲從門後的黑暗裡浮出來,帶著捷運車廂特有的空洞迴音。明明是制式的語調,卻讓人頭皮發麻,彷彿那個播報員正貼在你的耳後說話。

趙聿銘站在濃霧裡,西裝筆挺得像是要去參加董事會。他把玩著手中那枚閃爍紅光的遙控器,嘴角勾起一抹屬於勝利者的弧度。

「夫人,妳以為這座醫院,真的是妳的產房嗎?」他望向臉色鐵青的白鴉夫人,語氣溫柔得令人作嘔,「從地基的鋼筋,到太平間的冷凍櫃,每一寸管線,都是我們永生生物科技捐贈的。這道門的鑰匙,從來就不在妳手上。」

白鴉夫人那身優雅的白色護士袍此刻沾滿了黑色的嬰靈黏液,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已經扭曲得像是指甲刮過玻璃。「趙董事長,你算計我?你可知道,神孽一旦降臨,第一個吞噬的,就是貪婪者的靈魂。」

「那就看看,是妳的神先降臨,還是我的結晶先萃取完成。」趙聿銘輕輕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後方的眼神冷得像實驗室的解剖檯。

陸燃沒空理會兩個大反派的宮鬥戲碼。他正把阿炮塞給他的那包阿里山深焙咖啡豆,整包倒進嘴裡,像嚼檳榔一樣瘋狂咀嚼。苦澀、焦香、帶著一絲果酸的粗糙粉末在他舌尖炸開,咖啡因順著唾液直衝腦門。

「靠……苦到我阿嬤都從骨灰罈裡爬起來罵人了。」陸燃一邊嚼一邊罵,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心臟像是裝了一顆增壓引擎,「但是爽!老子的藍條回來了!」

【幻想具現系統啟動:偵測到高濃度咖啡因,深焙曼特寧系,破邪穿透力提升百分之四十。驚悚值存量:八萬七千點,持續上升中。】

只有陸燃聽得見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他的視網膜上,浮現出淡藍色的彈藥庫介面。那些年被編輯退稿的廢稿標題,一個個像軍火架上的標籤在發光。

夏知微一把拽住還想往前衝的陸燃。她白皙的臉上沾著灰,眉頭皺得死緊,潔癖讓她下意識想拍掉陸燃肩上的灰塵,但理智讓她先開口。

「冷靜!你沒看到嗎?那隻眼睛根本打不穿!」她指著石門後方那顆緩緩轉動的巨大神孽之眼。眼球表面佈滿血絲,每一條血絲都像是一條蠕動的小蛇,瞳孔深處倒映著顛倒的台北一零一,「剛才你的敕令迫擊砲,連讓它眨眼都做不到。硬轟只是浪費驚悚值。」

「那妳說怎麼辦?在這裡開追悼會嗎?」陸燃吐掉嘴裡的咖啡渣,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越恐懼越亢奮的光,「火力不夠,那就換更大的火力。老子就不信,它還能吞下一整列火車!」

這句玩笑話,卻讓倒在一旁喘氣的謝映雪猛地抬起頭。這位平時只會抱著平板研究符籙的學者,此刻頭髮散亂,眼鏡裂了一角,卻閃爍著近乎瘋狂的求知慾。

「火車……對!就是火車!」她掙扎著爬起來,手指顫抖地指向門縫裡傳來的廣播聲,「你們聽清楚了嗎?開往裡台北的末班車!這不是比喻,這是規則!台北的都市傳說裡,午夜十二點後陽明山隧道的捷運末班車,會駛入裡世界。白鴉夫人是想用醫院當產房,趙聿銘是想用遙控器當鑰匙,但真正的入口,一直是軌道!」

金成浩捂著被長髮嬰靈撕裂的腹部,靠在牆上。他這位夜巡特勤隊的王牌,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卻還是硬撐著冷笑。「謝博士的意思是……我們搶在他們前面,自己開車進去?拿什麼開?用愛嗎?」

「用廢棄車廂。」一直沉默的陳添壽老爺子開口了。這位龍山寺的守廟人,手裡的佛珠已經斷了一半,檀香混著血腥味在他周身繚繞,「北投機廠那邊,停著一列九二一之後就報廢的文湖線車廂。怨潮爆發後,那裡被列為淪陷區,沒人敢動。但車體還在,軌道也還連著陽明山隧道。」

阿炮一聽到車,眼睛都亮了。他這位嗜咖啡如命的職人技師,骨子裡就是個玩機械的瘋子。「老爺子!你是說那列三型車?我以前在捷運局打工的時候摸過!它的底盤是全鋼的,拿來改裝,絕對夠硬!」

陸燃一拍大腿,咖啡豆的苦味讓他的靈感像火山一樣噴發。「懂了!反向利用傳說!既然傳說說末班車會駛向裡台北,那我們就自己造一班末班車!以力破巧,連規則本身一起撞碎!」

時間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鐘。距離午夜十二點整,陽明山隧道怨念濃度最高的時刻,越來越近。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是整晚最瘋狂的改裝秀。

北投機廠,濃霧封鎖的廢墟裡。那列鏽跡斑斑的文湖線車廂,被金成浩用靈能特勤的重型拖車硬生生拖了出來。車窗上貼滿了發黃的符紙,車身佈滿了遊魂抓撓的痕跡,車廂裡還殘留著五年前來不及下車的乘客的鞋子。

「都讓開!老子的焊接魂燃燒起來了!」阿炮叼著手電筒,抱著從便利商店搜刮來的十幾罐能量飲料,一口氣灌下三罐,打了個響亮的嗝,「金王牌!幫我把那塊鋼板扶好!我們要把車頭焊成鏟形,直接撞開怨念屏障!」

金成浩雖然重傷,卻是鐵血軍人出身。他咬牙用靈能粒子固定住鋼板,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滴。「陸燃那個瘋子,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賣命?」

「他欠我一杯阿里山手沖,還沒還!」阿炮大笑,手中的焊槍噴出刺眼的藍光,「在還清之前,他不准死,我也不准死!」

另一邊,謝映雪正跪在車廂頂部,用自己的血混合硃砂,在冰冷的鐵皮上繪製巨型破邪符陣。她的手指凍得發紫,每畫一筆,都要念一段禁忌檔案裡的咒文。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像是給列車披上了一層袈裟。

「以符為骨,以願為肉……」她喃喃自語,眼神迷離,「這不是動力,這是欺騙。我們要騙過隧道,讓它以為我們就是那班誤點五年的末班車。」

陳添壽老爺子則帶著夏知微,在車廂內部貼滿了從龍山寺求來的香火袋。夏知微強忍著潔癖,把一張張沾著香灰的符紙壓平。她討厭怪談,討厭這種髒亂的環境,但她的動作卻比誰都仔細。

「夏小姐,妳怕嗎?」老爺子忽然問。

夏知微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冷冷回答。「怕。但怕有什麼用?怕,陸燃那個白癡就會一個人衝進去。他那種人,沒人看著,連煞車都不會踩。」她的耳根,卻悄悄紅了。

午夜十一點五十九分。改裝完成。

眼前的捷運車廂已經面目全非。車頭焊上了厚重的破邪鋼鏟,兩側掛滿了陸燃具現出來的靈能霰彈槍塔,車頂的符陣緩緩旋轉,車廂裡瀰漫著柴油、香灰與濃縮咖啡混合的詭異氣味。車頭的燈被換成了高功率的日光燈,那是模仿便利商店燈光的臨時庇護所概念。

陸燃站在車門口,手裡抱著一台用驚悚值具現出來的老式加特林,槍身上刻滿了他廢稿裡的設定:「會自動追蹤怨念的彈頭」。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兩人。

「最後確認!登車人員:本人,台北最帥的恐怖小說家,負責開火。」

「夏知微,負責嫌棄你,順便確保你不把車開進水溝。」夏知微抱著一疊謝映雪給的符籙,面無表情地走上車。

「阿炮!負責開車!順便負責帥!」阿炮一屁股坐進駕駛室,那裡原本的操作檯已經被他改成了手動檔,「這輩子開過計程車,開過貨車,就是沒開過捷運!今天老子要當最快的傳說獵人!」

金成浩、謝映雪與陳添壽站在月台殘骸上,對著列車敬禮。趙聿銘與白鴉夫人的戰鬥還在醫院裡持續,整座城市的濃霧似乎都在為這列車讓路。

「記住!」謝映雪大喊,聲音被風撕碎,「不要回應窗外的聲音!不要看倒影超過三秒!陳默,那個時刻表厲鬼,很可能就是這班車的車長!」

午夜十二點整。

阿炮猛地推下電閘。符陣發出刺眼的光,列車發出一聲不屬於機械的咆哮,像是一頭被香火喚醒的鐵獸,狠狠衝進了陽明山隧道的黑暗。

隧道在進入的瞬間就變了。

水泥牆壁開始融化,露出後方蠕動的血肉與血管。軌道不再是鋼鐵,而是兩條發光的黑色臍帶,延伸向無盡的深淵。車窗外,原本應該是山壁的地方,變成了顛倒的台北街景。

信義區的百貨大樓倒吊在天花板上,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西門町的霓虹招牌在下方燃燒,無數遊魂穿著生前的衣服,面無表情地走在軌道旁邊。它們的腳沒有著地,頭卻整齊地轉向列車,用空洞的眼窩注視著車內的活人。

氣溫驟降。車窗上迅速結起厚厚的冰花,冰花的紋路,竟然是一張張人臉在哭嚎。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屍臭與燒焦的電線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各位旅客……請出示車票……」

一個毫無起伏的男聲,忽然在車廂廣播裡響起。燈光開始一閃一閃。車廂連接處的陰影裡,緩緩站起一個穿著發黃捷運制服的高瘦身影。他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不斷開合的剪票口般的嘴。他的胸牌上寫著:陳默。

凶祟級,時刻表的化身,對誤點與逃票者有著絕對的懲罰慾。

「逃票者……死。」陳默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陸燃。整節車廂的怨念粒子瞬間凝固,殺人規則即將發動。

夏知微的瞳孔驟縮。「陸燃!他要判定我們是逃票!快想辦法!」

陸燃卻笑了。那種越恐懼越亢奮的笑。他根本沒有去找車票,而是直接把加特林的槍口,塞進了陳默那張剪票口般的嘴裡。

「票你老母啦!老子是車長欽點的貴賓!」他扣下扳機,咖啡因超頻讓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火力即道理!給我超渡!」

轟轟轟轟轟——!!!

附帶破邪屬性的靈能彈藥,帶著深焙曼特寧的穿透加成,直接在陳默體內炸開。不是破解規則,而是連同規則的載體一起轟碎。陳默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慘叫,化作無數時刻表的碎紙,被捲出窗外。

整列車的驚悚值瘋狂飆升。透過阿炮架在車頭的行車記錄器,這段開火的畫面,正即時上傳到網路。林小莓的直播頻道,標題已經改成了「火力戰神硬闖裡台北」!

列車衝出了隧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裡的天空,是濃稠的血紅色,沒有月亮,只有一顆巨大、佈滿血絲的眼球,高懸在天頂,冷冷俯視著大地。空氣中飄浮著黑色的灰燼,落在皮膚上會發出輕微的灼痛。

遠方,原本應該是中正紀念堂的地方,此刻矗立著一座由無數白骨堆積而成的王座。王座上空無一人,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什麼近乎神明的存在,正坐在那裡,用溫柔而殘忍的目光,打量著這三個不速之客。

神孽的氣息,無處不在。壓得人骨頭都在哀鳴。

阿炮握著操縱桿的手在抖,聲音卻還是豪爽的。「燃仔……我們……好像真的開進地獄了。」

夏知微緊緊抓著車窗扶手,指節發白。她看著窗外那座白骨王座,低聲呢喃。「不,這不是地獄。這是……被所有人的恐懼養大的,裡台北。」

陸燃把打到發燙的加特林扛在肩上,望著那座王座,嘴角咧開一個瘋狂的笑容。他能感覺到,口袋裡最後一顆咖啡豆,正在發燙。

而在現世的網路上,林小莓對著鏡頭,露出了天真又殘忍的微笑。她把陸燃開火的片段剪輯成更獵奇的版本,配上了聳動的標題,全台觀看人次正在以恐怖的速度突破五百萬。

龐大的恐懼與崇拜,化作兩股洪流,一股湧向陸燃,一股……湧向了裡台北天頂的那顆巨眼。

王座之上,一個由無數都市傳說拼湊而成的身影,正緩緩睜開眼睛。她的名字,叫做「台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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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都市傳說成神,神孽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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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灰燼落在靈能裝甲列車的車頂,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把燒紅的鐵塊丟進冰水裡。

陸燃伸出手,接住一片灰。他能感覺到那玩意兒落在掌心,先是冰冷,隨即轉為灼熱,燙得他倒抽一口涼氣。皮膚上立刻浮起一個小小的紅點,紅點中央隱約有一張人臉的輪廓,一閃而逝。

「幹!這灰會咬人!」陸燃甩了甩手,嘴上罵得兇,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熬夜三天三夜、灌了三公升黑咖啡之後的亢奮,眼球佈滿血絲,瞳孔卻縮成針尖大小。「阿炮,把車窗的靈能鍍膜開到最大,冷氣給我催下去。這裡的怨念濃度,吸一口就會醉。」

「早就開到最大了啦!」阿炮雙手死死握著操縱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這個平常自詡膽大心細、第一個衝鋒的咖啡職人,此刻額頭上全是冷汗,沿著臉頰滑進衣領。「燃仔,你有沒有覺得……骨頭在震?不是怕,是真的在震,像是有人拿著電鑽在鑽我的脊椎。」

夏知微沒有說話。她只是緊緊抓著車窗旁的扶手,另一隻手飛快地在平板上滑動。平板螢幕上是禁忌檔案管理局的即時偵測程式,此刻整片螢幕都是血紅色的警告視窗,數值瘋狂跳動,最後直接當機,跳出一行字:【怨念粒子濃度超出測量上限,建議立即撤離】。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那座白骨王座。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她依然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著腐爛的檀香味。那是血與香灰混合的味道,是整座台北燒了五年還沒燒完的味道。她有潔癖,平常連捷運的拉環都要墊著衛生紙才敢碰,此刻卻覺得胃裡一陣翻攪,卻又吐不出來,因為恐懼把喉嚨堵住了。

「不,這不是地獄。」她低聲說,聲音冷靜得不像話,但尾音在顫抖。「地獄是給死人待的。這裡是給活人的恐懼住的。是我們把這裡養大的。」

天頂那顆佈滿血絲的巨眼,緩緩轉動了一下。

僅僅是轉動一下,整個裡台北的天空就跟著晃動。血紅色的雲層像是被攪動的血漿,翻湧出無數張模糊的人臉。有穿著高中制服跳樓的少女,有在辛亥隧道裡按喇叭按到死的駕駛,有在基隆河畔釣魚釣到水鬼的老翁。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尖叫,尖叫聲匯聚成風,吹過裝甲列車,吹得車身上的符籙嘩嘩作響。

陸燃把發燙的加特林扛在肩上,咧開嘴笑了。那笑容瘋狂又樂觀,是那種越恐懼越亢奮的笑。「水啦,這陣仗才對得起老子的出場費。台北小姐是吧?來,讓我看看妳這個由全台北都市傳說拼起來的縫合怪,到底有多辣。」

他話音剛落,腦海裡就響起系統冰冷的提示音。

【幻想具現系統:偵測到大規模情緒波動,驚悚值瘋狂湧入中……】

【來自直播間觀眾的恐懼+1、+1、+1……目前累積:八十七萬點,且持續上升】

【來自直播間觀眾的崇拜+5、+5、+5……轉化為特殊驚悚值:四十二萬點】

陸燃愣了一下,隨即感覺口袋裡那顆最後的咖啡豆燙得像烙鐵。他掏出來一看,那是一顆深焙的曼特寧,豆身油亮,此刻竟然散發著淡淡的金光,表面浮現出細小的裂紋,像是承受不住裡面的能量。

「靠,發爐了?老子的驚悚值什麼時候這麼多了?」他在心裡嘀咕。平常一場凶祟級的戰鬥,能收割個十幾萬點就偷笑了,現在居然直接破百萬,而且還在漲。漲到他都有點心慌。

因為他同時感覺到,另一股更龐大、更貪婪的吸力,正從天頂那顆巨眼傳來。那顆眼睛也在吸收,而且吸收的量,是他的十倍、百倍。

與此同時,現世,西門町一間地下直播工作室。

林小莓赤著腳,坐在堆滿洋娃娃的沙發上。她穿著一身染血的水手服,懷裡抱著一台平板,臉上是天真到殘忍的微笑。她身後的綠幕上,正播放著陸燃在醫院大戰嬰靈海、又開著裝甲列車衝進隧道的畫面。只不過經過她的剪輯,畫面變得更加血腥、更加獵奇。加特林的火光被調成了幽綠色,嬰靈的哭聲被混入了嬰兒的笑聲,配上斗大的標題:

【火力戰神挑戰台北最終魔王!獨家直擊裡台北白骨王座,點進來就死,不點更死喔啾咪】

直播間右上角的觀看人次,像是失控的碼表,瘋狂跳動:四百八十萬、四百九十萬、五百萬……突破五百萬!留言區徹底洗版。

「天啊那個眼睛是真的嗎?我家在中正紀念堂旁邊,我好怕!」

「燃神牛逼!給我轟!把那個王座轟掉!」

「樓上的別喊了,你越喊她越強你不知道嗎?都市傳說是靠相信變強的啊!」

林小莓看著這些留言,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對著鏡頭用甜膩的聲音說。「各位觀眾,你們看,燃哥哥好帥喔。人家好喜歡看他開槍的樣子呢。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燃哥哥越開槍,那個天上的眼睛就越大呢?」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身後的畫面切換到裡台北的天頂巨眼特寫。那顆眼睛的瞳孔深處,隱約倒映著陸燃扛著加特林的身影。

「因為你們在看啊。」林小莓歪著頭,眼神純真又惡毒。「你們的害怕,你們的興奮,都在餵她吃飯飯呢。來,再多怕一點,再多愛燃哥哥一點。把台北小姐姐養得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她這番話,非但沒有嚇跑觀眾,反而讓觀看人次又暴漲了三十萬。人就是這麼賤,越怕越要看,越罵越要留。這龐大的恐懼與崇拜,化作兩股肉眼看不見的洪流,透過網路線、透過螢幕、透過整座台北盆地的地脈,一股湧向陸燃,一股湧向天頂的巨眼。

裡台北,白骨王座上空。

原本空無一人的王座上方,開始有霧氣凝聚。先是一襲紅衣,那是陽明山紅衣小女孩的紅衣。接著是一頂列車長的帽子,那是末班車查票員陳默的帽子。然後是一雙慘白的高跟鞋,踩著血泊走來,那是信義百貨午夜電梯小姐的鞋。還有大稻埕水鬼濕漉漉的頭髮,辛亥隧道裡無限迴圈的車燈,龍山寺求不到籤的斷籤筒……

無數個台北人從小聽到大、半夜講出來會被罵的都市傳說碎片,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片一片拼湊到一起,逐漸拼出一個女人的輪廓。

她有著紅衣小女孩的臉,卻有著成年女性的身材。她的左眼是捷運車窗的倒影,右眼是隧道盡頭的車燈。她的頭髮是基隆河的水草,髮梢還在滴水。她的聲音響起時,竟然是混音的,是無數個傳說主角同時開口。

「陸……燃……」

那聲音溫柔又殘忍,像是情人在耳邊呢喃,又像是母親在哄睡。裝甲列車的玻璃瞬間佈滿裂紋,阿炮慘叫一聲,捂住耳朵,鼻血直接噴了出來。夏知微臉色慘白,立刻從背包裡掏出兩團浸過艾草水的棉花塞住耳朵,指尖都在抖。

只有陸燃還站著。他嘴裡叼著那顆發燙的咖啡豆,直接咬碎吞了下去。深焙曼特寧的苦香混著焦糖味在口腔炸開,咖啡因像電流一樣衝上天靈蓋。他打了個激靈,破邪屬性全開,硬生生扛住了那聲呼喚。

「叫你阿公幹嘛啦!」陸燃把加特林往王座方向一指,毒舌本性爆發。「妳這個拼裝車也好意思叫台北小姐?妳應該叫台北拼裝妹啦!紅衣配列車帽,妳以為妳在玩變裝派對喔?品味有夠差!」

他嘴上罵得爽,心裡卻在狂罵髒話。因為系統面板上跳出了一行血紅色的警告,是他寫了三年小說、第一次看到的等級。

【警告:偵測到神孽雛形「台北小姐」正在進化中……】

【構成:紅衣小女孩傳說融合度32%、末班車傳說融合度28%、信義電梯傳說融合度15%……總計融合度67%,且因宿主高調行為帶來的信仰加成,進化速度提升300%】

【預測:當全台同時相信人數突破八百萬,融合度將達100%,神孽將徹底成神,擁有扭曲現實的領域】

陸燃的冷汗下來了。他終於懂了,這就是陳添壽阿伯一直掛在嘴邊的深層衝突。當越來越多人相信某個故事,故事本身就會成真變強。他每一次開著直播用加特林超渡厲鬼,爽是爽了,流量也賺了,驚悚值也拿了,但那些影片傳出去,有幾百萬人同時害怕、同時相信,害怕的情緒就變成飼料,把最終魔王養得越來越肥。

「幹!老子這是……自己把魔王養大的?這什麼地獄笑話!」他在心裡哀嚎。「我轟得越爽,她吃得越飽?那我還轟個屁啊!」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王座上的台北小姐緩緩抬起手。她那由水草構成的頭髮無風自動,輕輕一揮。

下一秒,陸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加特林六根槍管瘋狂轉動,噴出長達兩公尺的火舌。附帶破邪屬性的靈能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向王座。這是他過去無往不利的招式,火力即規則,管妳什麼殺人規則,先把空間連同規則一起轟掉再說。

可是這一次,子彈在距離王座還有十公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是被……吃掉了。半空中浮現出一張巨大的嘴,那是PTT鬼話版上最紅的「吃子彈的嘴」傳說。所有子彈打進那張嘴裡,連個水花都沒有,反而讓那張嘴變得更大,台北小姐身上的氣息又濃了一分。

「看到沒?燃哥哥的子彈被吃掉了耶。」現世的直播間裡,林小莓拍手大笑。「因為你們剛剛在留言區刷了三萬條吃子彈的嘴喔。是你們讓她長出嘴巴的喔,好棒棒!」

陸燃氣得差點把加特林砸了。「林小莓妳這個死屁孩!妳剪影片就算了,還帶風向玩養成遊戲啊!」

夏知微一把拉住幾乎要跳車的陸燃,她的手冰冷,卻異常用力。「冷靜!你沒發現嗎?你的火力就是她的養分。你的幻想具現,是用更暴力的幻想覆蓋怨念。但現在,全台灣五百萬人的幻想,比你一個人的幻想更暴力!」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陸燃發燙的腦子上。他寫恐怖小說的,最懂這個道理。故事的力量來自相信。一個人寫的故事再強,也強不過五百萬人一起做的夢。

就在這時,車廂角落那座從龍山寺請來的小小香爐,突然無火自燃。三炷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完,青煙筆直上升,在半空中扭曲成一行字。那是守廟人的最高緊急傳訊,香火傳訊。

煙霧中傳來陳添壽慈祥卻焦急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廟口腔。「燃仔!阿伯跟你講,緊收手!你那支槍愈大聲,彼個查某就愈大尾!你這是在用汽油救火,知不知道!緊轉來!阿伯在龍山寺開法會,百年香火都請出來了。你再不收斂,規個台北攏會予你害死!」

香灰落下,燙得陸燃手背一疼。他看著那三炷香,又看著天頂越來越清晰的台北小姐,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荒謬的無力感。他信奉火力即道理,熬夜成癮,絕不糾結先轟再說。可現在,道理告訴他,轟就是輸,不轟也是輸。

阿炮吐掉嘴裡的血沫,豪爽地笑了,笑聲裡帶著血氣。「燃仔,別那副死人臉。老子不懂什麼深層衝突,老子只知道,你要是慫了,我們今天就真的交代在這裡了。槍沒用,就用拳頭。拳頭沒用,就用牙齒咬。咱們出來混,不就是為了爽快嗎?」

陸燃看著這個滿臉是血還在笑的兄弟,又看了看身旁臉色蒼白卻死死擋在他前面的夏知微,突然咧嘴笑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裡面是他被編輯退稿無數次的廢稿資料夾隨身碟,還有最後一把耶加雪菲咖啡豆。

「說得對,慫個屁。」他抓起一把咖啡豆,直接塞進嘴裡咀嚼,苦澀的香氣讓他眼淚都飆出來,靈感卻像火山一樣噴發。「老子可是恐怖小說家。比編故事,全台北沒人比得過我。五百萬人養出來的神是吧?那老子就寫一個更瘋的故事,把妳這個神……吃掉!」

王座之上,台北小姐的融合度跳到了75%。她緩緩站起身,無數傳說在她身上流轉,最後定格成一張美到不真實、卻讓人頭皮發麻的臉。她看著陸燃,紅唇輕啟,說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陸燃三年前被退稿的那本小說裡,女主角的台詞。

「親愛的,你逃不掉了。全台北的人都認識你了呢。」

她的聲音透過林小莓的直播間,傳遍全台。觀看人次,突破六百萬。

而在血紅的天空裂縫深處,第二顆眼球,正緩緩睜開。那是比台北小姐更古老、更飢餓的存在。趙聿銘站在現世的高樓頂端,舉著紅酒杯,對著天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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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龍山寺法會,理念的正面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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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天空像是被撕開一道腐爛的傷口,濃稠的光從裂縫裡滲下來,落在白骨王座上,折射出一種讓人胃袋翻攪的油亮色澤。

陸燃嘴裡還咬著耶加雪菲的咖啡豆,苦到發澀的香氣混著血腥味在舌尖炸開,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飆,可是腦子裡的靈感卻像被點燃的油庫,轟的一聲往上衝。他死死盯著王座上的女人,那張美到不真實的臉,每一吋輪廓都是他三年前被退稿小說裡親手寫下的女主角,如今卻被全台北的恐懼重新拼湊,變成神孽雛形「台北小姐」。

「親愛的,你逃不掉了。全台北的人都認識你了呢。」

她的紅唇輕啟,聲音甜膩得像是含著糖漿的刀片,透過林小莓的直播間,直接灌進全台灣六百多萬支手機裡。彈幕瞬間瘋狂洗版,有人尖叫,有人崇拜,有人把這段影片截圖轉傳到各大論壇。陸燃能感覺到系統面板在視網膜上瘋狂跳動,驚悚值像海嘯一樣湧進來,燙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可是對面王座上的融合度也跟著往上爬,從七十五跳到七十六,血肉蠕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幹,這就是陳老說的深層衝突?老子越紅,妳就越強?」陸燃一邊嚼著豆子,一邊在心裡罵髒話,腎上腺素混著咖啡因讓手指都在發抖。他不是不怕,相反,他怕到後背全濕了,可是越怕,他那種恐怖小說家特有的亢奮就越壓不住。阿炮滿臉是血還擋在他前面,拳頭捏到指節發白,夏知微臉色蒼白卻一步不退,長髮被裡台北的陰風吹得貼在臉上,眼神冷得像刀。

「燃哥,槍沒用就用拳頭,拳頭沒用就用牙齒咬,咱們出來混,不就是為了爽快嗎?」阿炮咧嘴笑,牙縫裡都是血,笑聲卻豪爽得不行。

陸燃看著這個傻子兄弟,心頭一熱,突然也笑了。他把牛皮紙袋裡的隨身碟握緊,那裡面全是被編輯退過無數次的廢稿,是他整個靈感彈藥庫。「說得對,慫個屁。比編故事,全台北沒人比得過我。五百萬人養出來的神是吧?那老子就寫一個更瘋的故事,把妳吃掉!」

他正要具現,血紅天空的裂縫深處,第二顆眼球緩緩睜開。那是一種比台北小姐更古老、更飢餓的注視,只是被看了一眼,陸燃就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耳膜裡全是末班車的廣播聲,冰冷的女聲一遍遍重複著下一站。那一瞬間,他具現到一半的靈能加特林竟然出現了裂紋,幻想的概念被更龐大的怨念反過來污染。

就在靈感即將崩斷的前一秒,一縷沉穩的檀香,硬生生刺破了血腥味。

是香火的味道,正統龍山寺主爐的百年檀香,渾厚得像是一隻大手。

「敕!香火接引,弟子歸位!」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喝聲穿透兩界,陳添壽的聲音。

一條金紅色的香火繩索從虛空中垂落,纏住他們那輛破破爛爛的靈能裝甲列車。車廂外殼上全是陳默時刻表厲鬼留下的查票孔,車頭還冒著黑煙,卻在香火的牽引下猛地調頭,朝著陽明山隧道的來路狂飆。台北小姐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無數都市傳說化作觸手追來,卻被隧道口驟然亮起的佛光與神將虛影擋下。陸燃最後一眼,只看到她站在白骨王座上,對著鏡頭般的虛空微笑,融合度停在七十八,不再上漲,卻也沒有消退。

隧道裡一片漆黑,只有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符籙金光。夏知微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陸燃,入手全是冷汗,眉頭皺得死緊。「你心跳快到不正常,先別說話,含著這個。」她塞給他一顆薄荷糖,動作俐落卻透著擔心。阿炮則是整個人癱在座位上,大口喘氣,嘴上還不忘唸著好險好險,差點就要在裡台北交代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刺眼的日光燈亮起,伴隨著濃霧與細雨的潮濕氣息。列車衝出隧道,竟然直接停在龍山寺後殿的臨時軌道上。那是守廟人連夜用香灰鋪出來的接引陣,鐵軌上還冒著青煙。

凌晨四點的龍山寺,被濃霧包得像一座孤島。平常香客絡繹不絕的前殿,此刻擠滿了穿著各色背心與道袍的人,空氣裡全是檀香、汗水與雨水的味道。主爐裡的香燒得極旺,火星子畢剝作響,鐘聲低沉,鼓聲壓抑,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陳添壽站在大殿台階上,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唐裝被雨打濕了一半,手裡拄著柺杖,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是靈異復甦五年來,第一次緊急法會。

陸燃被夏知微攙著走進大殿,鞋底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啪嗒聲響。兩側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責備與恐懼。他的直播片段早已傳遍網路,有人叫他火力戰神,也有人罵他是把全台北推向深淵的瘋子。系統面板上,驚悚值還在緩慢上漲,可是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咖啡因過量的心悸讓視線邊緣開始發花。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門見山。」陳添壽敲了敲柺杖,環視全場,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廟口老人特有的豁達與固執。「台北小姐融合度七十八,再漲下去,燈塔區三角結界撐不過下一個節氣。今晚請各位來,一是加固結界,二是談談,咱們到底該怎麼活下去。」

前排一位來自北投行天宮分靈的老守廟人立刻站起來,花白的鬍子氣到發抖。「還能怎麼活?當然是敬畏共存!厲鬼也是枉死的可憐人,怨潮是地脈的呼吸,你越打,它反撲越兇。陸燃那套以暴制暴,把凶祟當煙火放,爽是爽了,可每放一次,全台灣就多一百個模仿的傳說獵人,多一千個相信故事的人。這不是救人,是養神孽!」

話音剛落,後排穿著夜巡特勤隊黑色作戰服的韓瀚就冷笑一聲站了起來。他身材高大,臉上有道疤,眼神鐵血又疲憊。「共存?陳老,你跟西門町那群被都市傳說附身的活屍共存一個試試?我們特勤隊五年死了三百多個弟兄,靠的就是一條命換一條街。你們守廟人縮在結界裡燒香,是安穩,可淪陷區的老百姓呢?要我說,就該徹底殲滅,管它什麼規則,直接用意志力駕馭怨念粒子,把源頭炸了。怕異化就不打仗了嗎?」

大殿裡瞬間吵成一團。制符師那邊的代表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拍著桌子喊著規則對抗規則,不能蠻幹。財團支持的除靈事務所代表則陰陽怪氣地提著永生技術的可能性,被眾人罵到閉嘴。香爐的煙被吵鬧的氣流吹得四散,嗆得人眼睛發疼。

陸燃原本靠在柱子上看戲,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了,啐掉嘴裡的咖啡渣,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熬了幾個通宵,下巴全是鬍渣,眼睛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都別吵了,聽我說一句。你們一個說要拜拜求共存,一個說要拼命求殲滅,結果呢?共存了五年,怨潮濃度年年升高,殲滅了五年,特勤隊越打越少。為什麼?因為你們都在厲鬼的規則裡玩!」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毒舌本性全開。「聽到歌聲就死?那我就把整條街連同音響一起轟了,讓它沒機會唱。看到倒影就被抓走?那我就把捷運車窗全打碎,把裡台北的入口用溫壓彈灌滿。火力即規則,幻想覆蓋怨念,這才是老子的道理。你們怕故事成真,我不怕,故事成真了,我就寫一個更暴力、更不講道理的故事,把它蓋過去!」

「荒唐!」老守廟人氣到拍桌,「你以為你是誰?神仙?你每一次高調超渡,網路影片破五百萬觀看,就是在給神孽餵飯。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經在異化的邊緣了?怨念粒子早就滲進你的肺了!」

韓瀚倒是多看了陸燃兩眼,語氣稍緩卻依然務實。「小子,你的火力我認可,特勤隊需要你這種瘋子。但你太不受控了,官方不可能把希望押在一個靠喝咖啡續命的小說家身上。你需要編制,需要管束。」

陳添壽嘆了口氣,走下台階,來到陸燃面前。他從袖子裡掏出一炷特製的香,香身纏著金線,散發著溫潤的光。「阿燃,你老子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心裡苦。你靠咖啡因撐著靈感,靠驚悚值續命,表面嘻嘻哈哈,晚上根本不敢睡,怕一閉眼就看到那些被你轟掉的鬼回來找你,對不對?」

陸燃嘴角的笑僵了一下,沒有反駁。夏知微在旁邊抿緊了唇,阿炮也收起了嬉皮笑臉。

「這炷是龍山寺主爐的引魂香,接受香火灌頂吧。」陳添壽把香遞過去,眼神慈祥又固執。「讓百年香火暫時壓住你體內的異化,也幫你加固燈塔區。代價嘛,就是你得低調一陣子,別再開直播,別再搞大新聞,讓台北小姐斷糧。香火會保你,但也會管你,你得守規矩。」

大殿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那炷香。香火灌頂是守廟人最高的庇護,意味著從此受神明約束,百邪不侵,卻也意味著失去那種天馬行空的自由。對於陸燃這種靠暴力幻想吃飯的人,等於是戴上緊箍咒。

陸燃盯著那炷香看了很久,檀香的暖意撲在臉上,讓他冰冷的手腳微微回溫。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龐大願力,慈悲、安穩,讓人想哭。可是他又想起裡台北那張臉,想起林小莓直播間裡六百萬雙眼睛,想起趙聿銘在高樓頂端舉杯的微笑,想起白鴉夫人說要成神的瘋狂。

他緩緩推開了那炷香。

「陳老,謝謝你。」他的聲音沙啞,卻很堅定。「可是我不能接。我是恐怖小說家,我的命就是靈感,靈感就是自由。香火的代價是失去自我,變成神明乖順的容器。今天我為了活命接受灌頂,明天我就不敢再寫那些離經叛道的武器了,不敢再想自動追蹤怨念的霰彈,不敢再想封印神明分靈的彈頭。那我還是陸燃嗎?到時候台北小姐殺過來,誰來轟她?靠規矩是轟不死神的。」

陳添壽的手僵在半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失望,卻也有包容。他收回香,苦笑著搖頭。「你這囝仔,就是這麼倔。廟口智慧講,硬頸會斷頭,你偏不信。罷了,路是你自己選的。」

法會最終不歡而散。守廟人堅持加固結界但拒絕配合官方的殲滅計畫,官方堅持要徵召陸燃被他當場拒絕,制符師吵著要研究他的因果律彈頭資料也被夏知微冷冷擋回去。眾人各自散去,雨越下越大,打在廟簷上劈啪作響,香爐的火星子被雨水打滅了幾顆,冒出細細的白煙。

陸燃走出大殿,靠在石獅子旁邊大口灌著能量飲料,試圖壓下心悸。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下來,混著冷汗,又冷又黏。夏知微默默替他撐著傘,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傘往他那邊傾斜,自己半邊肩膀都濕了。阿炮蹲在旁邊,看著空蕩蕩的廣場,難得安靜。

「覺得我做錯了嗎?」陸燃忽然問,聲音很輕。

夏知微推了推眼鏡,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她有潔癖,卻沒有擦。「從理性上說,接受灌頂是最優解,能延緩異化。但從感性上說……」她頓了頓,看著他,「我認識的陸燃,從來不是會躲在神明背後的人。你要是接了那炷香,我反而會看不起你。」

阿炮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就是,燃哥要是變成乖乖牌,誰帶我們去轟神孽?大不了,兄弟陪你一起瘋。」

夜色裡,一道纖細的身影悄悄靠近。是謝映雪,那個冷靜理智、有輕微社交障礙的學者。她懷裡抱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陶罐,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卻在此刻壓低了聲音。「法會上不方便說,這個給你。龍山寺主爐的百年香灰,陳老讓我偷偷給你的。他嘴上罵你,心裡還是疼你。」

陸燃愣住,打開紅布,陶罐裡是細膩溫潤的灰白色粉末,還帶著餘溫,一股安神的氣息撲面而來,竟然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

「這是最後的底牌,不到生死關頭別用。」謝映雪推了推眼鏡,眼神裡全是對未知的好奇與擔憂。「香灰能短暫形成神明領域,壓制一切規則,包括你的幻想。但記住,它只能用一次。用完,燈塔區就少了一塊磚。」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白大褂的下襬在雨裡劃出一道弧線。陸燃抱著陶罐,只覺得重逾千斤。

雨聲中,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林小莓的直播推送,標題刺眼無比,火力戰神拒絕神明,台北最終魔王即將降臨。觀看人次,六百五十萬,還在漲。與此同時,他的太陽穴像是被針扎一樣疼,視線開始扭曲,龍山寺的燈籠在他眼裡拖出長長的重影,心跳快到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系統面板閃爍著紅色的警告,咖啡因濃度超標,靈感過載。

他扶著石獅子,胃裡一陣翻湧,眼前發黑。夏知微的驚呼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在他扭曲的視野盡頭,台北小姐的臉,竟然透過雨幕,對著他微笑。

第二顆眼球的注視感,再次落在了他的後頸上,冰冷,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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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咖啡因中毒,幻覺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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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冰冷的雨絲打在龍山寺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陸燃抱著那罐還帶著餘溫的百年香灰,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靠在門口那尊石獅子身上。他的手指死死扣著陶罐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像是要從皮膚底下掙脫出來。

手機螢幕還亮著,林小莓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眼神空洞的臉佔據了整個直播封面,標題用血紅色的字體寫著《火力戰神拒絕神明,台北最終魔王即將降臨》。右下角的觀看人次數字瘋狂跳動,六百五十八萬、六百六十一萬、六百七十萬……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他的太陽穴。

【警告:咖啡因濃度 287mg/L,已突破生理閾值 240%】

【靈感亢奮狀態過載,神經系統負荷 91%】

【驚悚值儲備:412,890 點,持續高速流入中】

系統面板在他視網膜上瘋狂閃爍,猩紅色的警告字樣不斷重疊、扭曲,最後化作一團模糊的光斑。

「陸燃!」夏知微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他從未聽過的慌亂。她快步衝過來,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手很涼,帶著淡淡的消毒水與茉莉香氣,是她身上那種近乎潔癖的乾淨味道。

可這份涼意卻沒能讓他好受一點。相反的,他的心臟像是裝了一顆每分鐘兩百轉的引擎,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咚咚、咚咚咚——那聲音大到他懷疑整個龍山寺前廣場的人都能聽見。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夏知微那張清冷精緻的臉在他眼中一分為二,又合而為一,燈籠的光暈被拉長成一條條詭異的光帶,雨幕變成了扭曲的線條。

「你的心跳太快了……你到底喝了多少?」夏知微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傳來一陣微弱卻穩定的靈能波動,試圖梳理他體內已經徹底暴走的怨念粒子與神經訊號。她的眉頭緊緊皺起,那雙平時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焦慮。

「沒……沒多少……」陸燃想擠出一個痞笑,卻發現自己的嘴角根本不受控制。他的舌頭發麻,嘴裡全是濃縮咖啡那種焦苦到發酸的味道,胃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是有一隻手在用力翻攪。「就……就三杯手沖,兩罐能量飲料,還有……阿炮給的那包……說是衣索比亞日曬的特調粉……直接乾吞的……」

夏知微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你瘋了?那是阿炮用來提神做實驗的極限烘焙粉,一小匙就能讓人三天不睡,你直接吞了一包?」

「不吞……怎麼轟得動那個……那個台北小姐……」陸燃的聲音越來越小,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奔騰,發出如同高壓水管般的嘶嘶聲,耳朵裡全是尖銳的耳鳴,像是有無數隻蟬在腦袋裡同時尖叫。

下一秒,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夏知微驚呼一聲,用盡全力才抱住他,兩人一起跌坐在冰涼濕滑的石板上。那罐百年香灰被他死死護在懷裡,沒有灑出一點。

「陳老!謝小姐!快來幫忙!」夏知微的喊聲在雨中顯得格外尖銳。

陳添壽跟謝映雪很快就衝了過來。陳添壽一看到陸燃那張慘白中透著不正常潮紅的臉,以及那雙瞳孔放大、眼球劇烈震顫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咖啡因中毒!急性中毒!這小子把自己當成引擎在燒!快,把他抬到後殿去,遠離香火主爐,他的幻想具現跟神明領域會衝突!」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將陸燃抬進了龍山寺後殿一間僻靜的禪房。禪房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陸燃被放在一張鋪著薄被的木板床上,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T恤,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心率一百九,血壓飆高,體溫三十八度九……」謝映雪拿著一個從禁忌檔案管理局帶出來的靈能檢測儀,儀器上的數值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不只是生理上的中毒,他的精神頻率已經跟地脈怨潮同調了!大量的怨念粒子正透過他的靈感亢奮狀態倒灌進他的意識海!」

「那怎麼辦?」夏知微跪在床邊,緊緊握著陸燃滾燙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卻不敢放開。

「只能靠他自己。」陳添壽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這是心魔劫。守廟人裡也有類似的說法,叫『神打過頭』。力量用得太猛,代價就會來討債。他靠咖啡因強行打開靈感,又靠驚悚值具現了太多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暴力概念,現在那些被他暴力碾壓過的規則,反過來要把他拖進去。」

彷彿是為了印證陳添壽的話,陸燃猛地睜大了眼睛,卻沒有焦距。他的瞳孔深處,倒映出的不再是禪房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墜入了幻覺地獄。

——

「喲,這不是我們的火力戰神嗎?怎麼躺在這裡了?」

一個尖銳而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陸燃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那是信義區那棟會無限循環的百貨大樓。一樓大廳裡,那個曾經被他用靈能霰彈轟成碎片的櫃姐怨靈,正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歪著頭對他笑。她的脖子上還有一個巨大的彈孔,黑色的怨念像瀝青一樣從裡面流出來。

「你不是很愛用加特林講道理嗎?來啊,再轟我一次啊?」櫃姐怨靈咯咯笑著,她身後的陰影裡,走出了更多身影。西門町那個被他用溫壓彈炸掉的無臉街頭藝人、捷運末班車上被他用火力覆蓋撕碎的陳默的查票員分身、陽明山隧道裡被他一發火箭彈送走的白骨新娘……所有曾經被他用最暴力、最不講理的方式超渡的厲鬼,此刻全都完好無損地站在他面前,用一種充滿怨毒與嘲弄的眼神看著他。

「火力即道理?真是笑死人了。」白骨新娘輕輕撫摸著自己被炸爛又復原的臉頰,聲音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你以為你很強?你不過是個靠著喝黑水、靠著別人恐懼才能開槍的懦夫。沒有咖啡因,你什麼都不是。沒有觀眾給你驚悚值,你連一把玩具槍都變不出來。」

「你每一次開火,都只是在製造更大的恐懼,餵養更強的我們。」無臉藝人發出空洞的聲音。「你看,你越是想當英雄,就有越多的人因為你的直播而害怕,因為你的故事而做惡夢。然後,我們就變得更強。台北小姐……就是你一手養大的啊,陸燃。」

陸燃想具現出他的靈能手槍,卻發現自己的手心空空如也。系統面板變成了一片血紅色,上面只有一行不斷閃爍的字。

【檢測到宿主意志崩潰,幻想具現系統即將永久關閉】

【倒計時:09:59】

「不……不是這樣的……」陸燃踉蹌後退,他的心臟在幻覺中跳得更快,幾乎要炸開。恐懼如同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這不是面對厲鬼時的亢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對自我否定的恐懼。

就在這時,幻覺的場景再次扭曲。百貨大樓的血色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位於公館那間咖啡店地下室的據點。據點的鐵門被暴力撞開,濃煙與火光湧入。

他看到夏知微倒在血泊中,她那件總是乾淨整潔的白襯衫被鮮血染紅,她的眼鏡碎在一旁,那雙漂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直直地望著天花板。她的手還朝著他的方向伸著,像是想抓住什麼。

「知微!」陸燃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衝過去想抱住她,卻直接穿了過去。

另一邊,阿炮被一根扭曲的鋼筋貫穿了胸口,他那張總是帶著豪爽笑容的臉此刻充滿了痛苦與不甘。他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把陸燃留給他防身的、只剩一發子彈的靈能手槍,槍口還冒著青煙,顯然是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燃哥……對不起……我沒守住……」阿炮的聲音斷斷續續,最後化為一聲嘆息。

「不——!」陸燃跪倒在地,雙手抱著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這比任何厲鬼的規則殺都更讓他痛苦。那些被他嘲笑的厲鬼說得對,是他的自大、他的高調、他那該死的「先轟了再說」的瘋狂,才把身邊的人推向了死亡。

「看吧,這就是你的火力換來的結果。」所有的厲鬼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精神洪流。「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只會害死他們。放棄吧,陸燃。承認吧,你就是個只會躲在槍後面的廢物。」

現實的禪房裡,陸燃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口中發出痛苦的嗚咽,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折磨。檢測儀上的精神污染指數已經飆到了臨界點。

「他在被自己的心魔吞噬!」謝映雪焦急地說道。「他的腦波已經完全亂了,再這樣下去,就算身體撐住了,精神也會徹底崩潰,變成一個只會流口水的空殼!」

夏知微沒有說話。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陸燃的手,然後做了一個讓陳添壽和謝映雪都驚訝的舉動。她脫下自己的鞋子,也爬上了那張狹窄的木板床,從背後輕輕抱住了陸燃抽搐的身體。

她的靈能很微弱,跟守廟人的香火、制符師的符籙、特勤隊的意志力都不同,那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乾淨的梳理之力。她將自己的額頭貼在陸燃滾燙的後頸上,輕聲在他耳邊說話,聲音不再是平時那種冷靜的、帶著距離感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絲顫抖的、屬於少女的柔軟。

「陸燃,你聽得見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幻覺地獄的黑暗。「不要聽牠們胡說。」

幻覺中,正被無數嘲笑聲淹沒的陸燃,忽然聽到了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那是夏知微的聲音。

「你這個笨蛋……自大狂……」現實裡,夏知微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陸燃的肩膀上,溫熱的。「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一個人扛,什麼危險都第一個衝上去。你以為你那套『火力即道理』真的能解決一切嗎?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在直播裡那麼瘋狂地開火,我有多害怕?」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害怕的不是那些鬼……我是害怕……害怕你哪一次就真的回不來了。我害怕你為了耍帥,為了保護我們,就把自己給燒光了。」

「我討厭怪談,討厭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討厭這個充滿怨念的世界。可是……」她抱得更緊了,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冰冷的幻覺。「可是我更討厭你用那種好像隨時會消失的眼神看著我。你這個熬夜成癮的瘋子,你答應過我的,你會活著回來,會請我喝你親手沖的、難喝得要死的手沖咖啡的。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所以……求求你……不要放棄……」

這一字一句,像是最溫柔的符咒,驅散了幻覺中那些厲鬼的嘲笑。陸燃猛地抬起頭,他看到幻覺中的夏知微與阿炮的屍體正在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夏知微那張帶著淚痕卻無比認真的臉。

他懂了。

那些厲鬼說的沒錯,他的力量來自恐懼,來自咖啡因,來自驚悚值。但他的勇氣,不是來自這些外物。

他的勇氣,來自於他想保護的人。來自於夏知微那份笨拙卻真誠的擔心,來自於阿炮那句「燃哥我挺你」的義氣,來自於陳添壽嘴上罵罵咧咧卻還是把百年香灰塞給他的溫柔。

火力或許是道理,但扣下扳機的,從來都應該是守護的意志,而不是逞強的虛榮。

【倒計時:00:17】

系統的警告聲再次響起。

陸燃在幻覺中,緩緩抬起了手。這一次,他的手中不再是空無一物。一把造型樸素、甚至有些老舊的靈能手槍,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那是他最初具現的第一把槍,沒有華麗的特效,沒有逆天的規則,只有最純粹的、想要保護某個人的念頭。

那些厲鬼發出尖叫,再次朝他撲來。

陸燃笑了,那個熟悉的、嘴賤又樂觀的笑容回到了他的臉上,儘管眼角還帶著淚光。

「吵死了。」他輕聲說道,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華麗的光柱。只有一聲清脆的槍響。

但這一槍,卻精準地打碎了整個幻覺地獄。所有的厲鬼、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嘲笑聲,都在這一槍之下,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

現實中,陸燃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他的瞳孔已經恢復了正常,雖然佈滿血絲,卻重新燃起了那種瘋狂而明亮的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浸濕了全身,但心跳,已經開始慢慢平復。

他發現自己正被夏知微緊緊抱著,少女的身體因為緊張和哭泣而微微顫抖。

「知微……」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夏知微聽到他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然後慢慢鬆開他,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滿是淚痕,眼睛紅得像隻兔子。她看到陸燃醒來,先是一愣,隨即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猛地別過頭去,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聲音卻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你醒了就好。誰……誰擔心你了!我只是……只是怕你死了沒人付咖啡店的房租!」

那副傲嬌又彆扭的模樣,讓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陸燃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笑得比哭還難看。

一旁的陳添壽和謝映雪看到這一幕,同時鬆了一口氣。謝映雪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而陳添壽則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醒了就好,醒了就趕緊把那罐香灰抱緊一點,差點就被你小子給糟蹋了!」

陸燃想說些什麼,卻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精神上的蛻變消耗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但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幻想具現系統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定與清晰。

【心魔已破碎,意志完成淬鍊】

【幻想具現系統進化:解鎖被動「不動如山」——在極端精神壓力下,具現穩定性提升 50%】

【咖啡因抗性永久提升 30%】

他成功了。

然而,就在他放鬆下來的那一刻,禪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負責在外圍警戒的年輕守廟人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

「陳老!不好了!公館據點那邊傳來求救訊號!說是……說是有一隊穿著黑色制服、自稱是『夜巡特勤隊』的人,強行闖入了咖啡店!他們的目標……好像是陸燃放在地下室的東西!阿炮哥他……他一個人擋在門口,不肯讓他們進去!」

剛剛才從幻覺地獄中掙脫的陸燃,聽到這句話,瞳孔猛地一縮。

他放在地下室的東西……只有一樣。

那枚還沒來得及完成、寄託著所有人希望的……因果律彈頭的設計圖與半成品。

而此刻,夏知微和謝映雪都不在據點。

留守的,只有那個毫無靈能天賦的凡人,阿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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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阿炮的覺醒,凡人也能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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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寺後殿的禪房裡,檀香的煙霧還在半空中緩慢地盤旋。

陸燃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幻覺地獄帶來的後遺症讓他的視線邊緣還殘留著細微的扭曲光斑,耳膜深處嗡嗡作響,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鑽子在腦髓裡攪動。系統介面那行【不動如山】的淡金色字樣才剛剛穩定下來,咖啡因抗性提升帶來的清明感,甚至還沒來得及讓他好好喘一口氣。

那個年輕守廟人衝進來時帶進的風,吹散了那縷檀香。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陳添壽手中的那串念珠猛地一緊,檀木珠子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喀喀聲。他那張一向慈祥豁達的臉,此刻皺紋全部擠在了一起,眼神銳利得像廟門口那對石獅。

「公館……公館的『夜光咖啡』據點!」年輕人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都在發抖,「阿炮哥他一個人堵在地下室的鐵門前,對方……對方穿著全黑的制服,胸口有夜巡特勤隊的徽章,可是……可是他們的眼神不對勁!他們說是奉命來回收『高危險禁忌物品』,要阿炮哥立刻交出地下室的所有資料,不然就以妨礙公務罪直接逮捕!阿炮哥不肯,他們就……他們就動手了!」

陸燃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地下室的東西。

那裡沒有什麼高危險禁忌物品,只有他這幾天熬夜到快要吐血,才勉強用廢稿資料夾裡的靈感拼湊出來的半成品——因果律彈頭的設計圖、謝映雪用壽命為代價才推演出來的逆轉因果符的草稿、還有那罐陳添壽偷偷塞給他的、承載著龍山寺百年香火的香灰。以及,阿炮親手用那台老舊的手壓機,一顆一顆壓出來的彈殼。

那是他們翻盤的唯一希望。

「幹!」陸燃低吼一聲,雙手撐著地面就想站起來,但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咖啡因中毒後的肌肉顫抖讓他一個踉蹌,差點又摔回去。夏知微留下的那股清涼靈能還在他經脈裡流動,卻壓不住他此刻翻騰的怒火與焦慮。

「你給我躺好!」陳添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陸燃感覺骨頭都在響,「你現在這個樣子,衝回去就是送死!那群人既然敢假冒夜巡特勤隊的名義,就絕對不是普通的混混!」

「那是陳默的人。」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謝映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她手裡還提著一個裝滿符紙的布袋,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顯然是剛從禁忌檔案管理局的資料庫裡趕回來,一夜沒睡。「我剛剛在路上收到了韓瀚的加密訊息。應變署內部有人被趙聿銘的財團買通了,他們偽造了調度令,派了一支『清道夫』小隊去公館。名義上是回收,實際上是搶奪。帶隊的不是陳默本人,但全是被他用『時刻表』規則改造過的半怨靈化士兵。」

陳默。

那個沉默寡言、把整個台北捷運當成自己私人物品的男人。他的規則是絕對的準點與秩序,任何「誤點」與「逃票」的人,都會被他無情地碾碎。而被他改造過的士兵,會像捷運一樣,精準、冰冷、不知疲倦地執行命令。

「夏知微呢?」陸燃抓住謝映雪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跟我分頭行動,去找韓瀚要正式的攔截授權了。現在據點裡……」謝映雪抿緊了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只剩下阿炮和在樓上幫忙顧店的Mira。」

Mira,那個在夜光咖啡打工的大學生,平時負責拉花跟收銀,連怨念粒子是什麼都不知道。

而阿炮……

陸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阿炮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沒有靈能天賦,沒有守廟人的香火,更不懂制符師的符籙。他唯一會的,就是煮出一杯能讓陸燃靈感爆發的完美黑咖啡,以及在陸燃每一次發瘋時,笑著罵一句「你他媽又來了」然後第一個跟著衝上去。

讓這樣的一個人,去面對一整隊半怨靈化的改造人士兵?

「不行,我得回去!」陸燃猛地甩開陳添壽的手,踉蹌著扶牆站了起來。系統介面因為他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閃爍,【不動如山】的被動效果正在努力穩定他紊亂的精神力。「那把槍……我留了一把槍在地下室!」

那是一把他最早具現出來的靈能手槍,造型參考了他最喜歡的一部老式科幻電影,彈匣裡只剩下最後一發用驚悚值凝結成的破邪彈。因為威力太小,他早就已經淘汰不用,隨手就丟給了阿炮,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拿去防身,搞不好哪天你也能當英雄」。

當時阿炮還笑著把槍塞進了圍裙口袋,說:「屁啦,林北連拜拜都會被香燙到,還開槍咧。」

而現在,那把被當成玩笑的槍,成了阿炮唯一的武器。

——

公館,夜光咖啡。

入夜後的公館商圈,濃霧比往常更厚。路燈的光暈在霧氣中暈開,像是一顆顆渾濁的眼球。便利商店的日光燈滋滋作響,勉強在街角撐起一小塊慘白的安全區,但夜光咖啡所在的這條巷子,已經被徹底的黑暗吞沒。

咖啡店的鐵捲門被拉下了一半,門口停著兩輛沒有掛牌的黑色廂型車。六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正站在店門口,他們的身形高大,動作整齊劃一到詭異的地步,每一個抬手、每一次邁步,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角度。慘白的日光燈從店內透出來,照在他們臉上,卻照不出任何表情。他們的瞳孔深處,隱隱有著暗紅色的、如同捷運指示燈般的光點在閃爍。

「最後警告。根據《靈異災害應變法》第十七條,民間持有未登記之高危禁忌物品,本隊有權進行強制回收。」為首的男人聲音平板,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捷運的到站廣播,「請立刻讓開,交出地下室B-03號儲藏室內的所有物品。否則,將視為妨礙公務與私藏違禁品,予以現場鎮壓。倒數十秒,十、九……」

地下室的鐵門前,阿炮死死地抵著門板。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咖啡色圍裙,圍裙口袋裡鼓鼓的,裡面是那把冰冷的靈能手槍。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水,順著臉頰滑進領口,背後的襯衫早就已經濕透。鐵門內,Mira正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工作檯上,那台手壓機旁邊散落著幾顆還沒壓好的彈殼,以及那張畫滿了複雜符文的設計圖。

「……八、七……」

門外的倒數聲,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阿炮的神經上。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腳底竄上來,讓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發抖。他能感覺到門外那六個人身上散發出的、讓人窒息的壓迫感。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氣息,冰冷、黏稠,帶著鐵鏽和消毒水的味道,是怨念粒子高度濃縮後的腥味。

他想起了陸燃。想起了那個總是熬夜到眼睛發紅、卻一喝到他煮的咖啡就兩眼放光的瘋子。想起了陸燃在幻覺地獄裡掙扎時,夏知微寸步不離守在床邊的樣子。想起了他們三個人在這間小小的地下室裡,一邊鬥嘴一邊為了那三發根本還不存在的因果律子彈,爭得面紅耳赤的夜晚。

陸燃說過:「火力即道理,勇氣也是火力的一種。」

當時阿炮只當那是瘋子的胡言亂語。

但現在,當他看著門縫外那六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身後嚇到快要昏厥的Mira,看著工作檯上那張承載著所有人希望的設計圖時,他忽然懂了。

勇氣,不是因為不害怕才敢站出來。

而是因為害怕到了極點,卻還是因為身後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一步都不能退。

「……三、二……」

「幹你娘咧!」阿炮猛地發出一聲嘶吼,那吼聲因為恐懼而變調,卻又因為憤怒而變得無比響亮。他不再用身體抵著門,而是猛地後退一步,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了那把靈能手槍。

槍身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對於一個從來沒摸過真槍的咖啡師來說,這重量陌生得讓他手腕發酸。

門外的倒數停住了。

「檢測到持有者試圖反抗。執行鎮壓程序。」為首的男人抬起手,他身後的五個人同時向前一步,六隻手同時按在了鐵門上。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撞在鐵門上,整扇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向內凹陷了一大塊!門框周圍的牆壁龜裂開來,灰塵簌簌落下。Mira尖叫出聲。

阿炮的雙手抖得像篩糠,準星在半空中胡亂地晃動,根本無法瞄準。他甚至不知道這把槍的保險在哪裡。

「燃仔……你他媽的……可別騙我啊……」他咬緊牙關,牙齦都快要被咬出血來,腦海中拼命回想著陸燃每一次開槍時的樣子。那種毫不猶豫、那種把一切都轟成渣的瘋狂與自信。

他學著陸燃的樣子,將槍口對準了那扇正在變形的鐵門,用盡全身的力氣,扣下了扳機。

沒有經過任何靈能引導,沒有任何咒語與符文。

只有一個凡人,在絕境中,為了守護朋友的約定,而爆發出的、最純粹的意志。

扳機扣下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阿炮預想中的槍聲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微的、像是咖啡豆爆裂般的「啪」聲。

槍身猛地變得滾燙!原本黯淡無光的槍管,驟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如同正午陽光般的熾白色光芒!那光芒並非來自驚悚值,也並非來自香火或符籙,而是一種更溫暖、更堅定的顏色。光芒順著阿炮顫抖的手臂,逆流而上,照亮了他那張因為恐懼和用力而扭曲的臉。

【檢測到高純度意志波動……符合破邪共鳴條件……】

【臨時權限開放……破邪屬性……激發!】

一個只有阿炮能聽見的、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下一秒,熾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道粗壯的光柱,從槍口噴薄而出!

轟!!!

光柱沒有擊穿鐵門,而是像太陽融化冰雪一樣,直接將整扇鐵門、連同門後那股無形的怨念衝擊波,一起淨化、蒸發!

門外的六個改造人士兵,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那是錯愕與痛苦。他們身上那層半怨靈化的黑色制服,在接觸到白光的瞬間,發出了如同被硫酸腐蝕般的滋滋聲,暗紅色的瞳孔光點瘋狂閃爍、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他們發出非人的慘叫,整齊的隊形瞬間崩潰,像是被無形的大鎚擊中,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巷子的濃霧之中,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身上的怨念粒子如同漏氣的氣球般快速逸散。

白光散去。

地下室的門口,只剩下一個焦黑的、還在冒著輕煙的門框。

阿炮保持著雙手持槍的姿勢,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他手中的靈能手槍,槍管還在微微發燙,散發著淡淡的、像是剛煮好的咖啡般的焦香味。他的雙手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後的虛軟。

Mira呆呆地看著門口,又看著阿炮,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成功了?」阿炮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槍,又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荒謬感與狂喜,猛地衝上了他的腦門。「林北……林北開槍了?林北打中了?!」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煞車聲。

陸燃、陳添壽和謝映雪三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巷子。當他們看到那六個倒在地上、正在緩緩化為灰燼的改造人士兵,以及站在焦黑門框前、舉著那把還在冒煙的手槍、笑得比哭還難看的阿炮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陸燃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阿炮手中的槍上。

系統介面在他眼前自動彈出了一行全新的、從未見過的提示。

【檢測到非宿主單位「阿炮」成功激發破邪屬性】

【意志波動已轉化為微量驚悚值:+ 77】

【評價:凡人的勇氣,有時比神明的香火更加熾熱。已為該單位解鎖隱藏成就「凡人也能開火」】

【是否消耗 500 點驚悚值,為該單位量身具現專屬武器「意志霰彈槍」?該武器無需靈能天賦,僅以守護意志為彈藥,對怨靈特攻,對人類無害。】

陸燃看著那行提示,又看著阿炮那張雖然狼狽、卻寫滿了「林北沒給你丟臉」的臉,忽然咧開嘴,大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迴盪,驅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寒意。

「阿炮!」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抱住阿炮的肩膀,用力地拍了兩下,力道大得讓阿炮齜牙咧嘴,「幹得漂亮!你他媽的……你他媽的居然真的開火了!」

阿炮被他拍得一個踉蹌,卻也跟著笑了起來,眼眶有點紅:「廢話!也不看看林北是誰罩的!燃仔,你那把槍……有點燙手啊!」

陳添壽和謝映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一個毫無天賦的凡人,竟然能以純粹的意志,激發出連許多守廟人學徒都做不到的破邪之光?這已經完全顛覆了他們對於力量體系的認知。

謝映雪快步走到工作檯前,檢查那張設計圖和香灰,確認無損後,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陳添壽則是走到那幾個正在消散的改造人士兵面前,用腳尖踢了踢其中一具軀殼,眉頭緊鎖:「是陳默的『準點者』……看來,趙聿銘那邊已經等不及了。」

陸燃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他鬆開阿炮,看著系統介面那個【是否具現】的選項,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原本以為,這場戰爭,只能靠他一個人,用咖啡因和驚悚值去硬撐。

但現在,阿炮用行動告訴他——凡人的意志,本身就是最強大的火力。

「阿炮。」陸燃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他將手按在阿炮的胸口,那裡的心跳還在因為激動而狂跳不止,「想不想……擁有一把真正屬於你自己的槍?一把……就算沒有我,你也能用來保護大家的槍?」

阿炮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你、你是說……像你那樣的?」

「不。」陸燃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瘋狂而又溫暖的笑容,「是比我的,更適合你的。」

他在心中,對著系統下達了指令。

【確認具現!消耗 500 點驚悚值,具現「意志霰彈槍」!】

嗡——!

地下室的空氣,開始震動。無數細小的光點,憑空出現在阿炮的面前,快速地旋轉、凝聚。一股溫暖而又充滿力量的氣息,瀰漫開來。

然而,就在光點即將凝聚成形的瞬間——

「嗶——嗶——」

一陣尖銳、刺耳、如同捷運關門警示音般的蜂鳴聲,毫無預兆地在所有人頭頂炸響!

巷子外的濃霧,在這一刻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瘋狂地旋轉起來。霧氣深處,一個穿著整潔的黑色制服、戴著白色手套、胸前掛著一塊老式懷錶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從霧中走來。他的腳步聲,與那尖銳的蜂鳴聲完美地重合,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節拍上。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面無表情、卻寫滿了「不容置疑」的臉。

正是改造人部隊的源頭,夜巡特勤隊的王牌——陳默。

他看著地下室裡正在具現的光芒,以及那六個已經徹底化為灰燼的手下,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懷錶,聲音冰冷得像軌道上的鋼鐵。

「私藏違禁品,襲擊執法人員,妨礙時刻表運行……」

「你們……誤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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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雙導師聯手,香火加持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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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誤點了。」

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鋼釘,精準地敲進每個人的耳膜裡。

巷子外的濃霧隨著他的腳步而收縮、旋轉,那尖銳的捷運關門警示音「嗶——嗶——」的蜂鳴聲,每一次響起,都讓地下室的日光燈管跟著閃爍一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屬於軌道與月台的味道,屬於絕對準點、絕不容許任何誤差的規則之味。

陸燃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被迫跟著那個節拍走。咚、咚、咚,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強行要他與那懷錶的滴答聲同步。只要慢上一拍,規則就會降臨。

「操!」陸燃低罵一聲,猛地將一整包深焙曼特寧的咖啡粉直接倒進嘴裡,連水都沒配就硬生生嚥了下去。苦澀到發麻的粉末在舌尖炸開,粗糙地刮過喉嚨,卻也讓那股被規則束縛的窒息感瞬間被更狂暴的心悸所覆蓋。

【警告!咖啡因濃度急速飆升!進入心悸超頻狀態!持續時間:180秒!】

【驚悚值剩餘:2100點】

系統的提示音在他腦中尖叫,但陸燃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擋在阿炮身前,死死盯著那個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阿炮面前的光點,依舊在艱難地凝聚。那把「意志霰彈槍」的輪廓已經隱約成形,溫暖的白光與陳默身上散發出的冰冷規則之力在半空中無聲地碰撞、廝磨,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電流在互相干擾。

「私藏違禁品,襲擊執法人員。」陳默面無表情地翻開懷錶的錶蓋,錶盤上的指針正瘋狂地逆向旋轉,「根據《裡台北捷運營運準則》第三條,誤點者,剝奪乘車資格。妨礙運行者,就地……處決。」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抬起了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朝著陸燃輕輕一指。

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彈道。但陸燃卻感覺到,自己的左腳像是被焊死在了地面上。他下意識想抬腳,卻發現整條腿都失去了知覺,一股冰冷的麻木感正沿著腳踝往上爬。那是「誤點」的懲罰——當你跟不上時刻表,你就被判定為「滯留物」,將被清除。

「陸燃!」夏知微驚呼一聲,她想衝過去,卻同樣被那無形的節拍定在原地,臉色發白。她的靈能試圖對抗,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在這種絕對的規則面前,像是被丟進了精密齒輪裡的棉花,瞬間就被絞得粉碎。

「去你媽的時刻表!」陸燃額頭青筋暴起,他非但沒有試圖去掙脫那規則,反而做了一個讓陳默都微微一愣的動作。

他掏出了那把還在發燙的靈能手槍,對著自己的左腳,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破邪的白光炸開,沒有打在血肉上,而是精準地轟在了那層覆蓋在他腳踝上的、無形的規則薄膜上。

火力即規則!當幻想的暴力濃度足夠高,就能覆蓋掉厲鬼的規則!

「給老子……滾開啊!」陸燃嘶吼著,咖啡因帶來的超頻讓他的視野都染上了一層血色。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但那種瀕臨爆炸的亢奮感,卻讓他的靈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需要去破解「誤點就死」的規則,他只需要用更蠻橫、更不講道理的火力,把制定規則的那張時刻表,連同整個月台一起轟成碎片!

【具現!「節奏粉碎者·戰鼓式轉輪機砲」!消耗驚悚值800點!】

陸燃的幻想具現,從來不是憑空變出一把槍,而是將他腦中那些被退稿的、離譜到極點的廢稿設定,強行拖進現實。

嗡——轟!

一座沉重到需要用支架支撐的六管轉輪機砲,憑空砸落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槍身纏繞著暗紅色的紋路,每一根槍管都像是戰鼓的鼓面,隨著轉動發出沉悶而狂暴的鼓點。那鼓點,完全是隨機的、混亂的、充滿破壞性的重金屬節奏,瞬間就將陳默那精準到毫秒的「嗶——嗶——」聲徹底攪亂、覆蓋!

噠噠噠噠噠噠——!

陸燃雙手抱住機砲,根本不需要瞄準,對著巷子口的陳默就是一輪飽和式的彈幕洗地。每一發子彈都不是單純的金屬,而是附帶著「破邪」與「噪音污染」雙重屬性的幻想彈頭。它們不追求殺傷,而是追求用最純粹的混亂,去污染那份絕對的秩序。

陳默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不得不抬起手,用懷錶去抵擋那狂亂的彈幕。懷錶的錶盤上,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那精準的滴答聲,第一次出現了雜音。

就是現在!

「阿炮!」陸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

一直被護在身後的阿炮,雙眼早已被那溫暖的白光映得通紅。他不是靈能者,不是守廟人,只是一個凡人。但此刻,他胸口那股因為夥伴而燃起的怒火與守護意志,卻比任何怨念粒子都要滾燙。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一把握住了那團光芒中,終於徹底成形的槍身。

那是一把看起來極為樸實,甚至有些粗糙的霰彈槍。沒有華麗的紋路,沒有複雜的結構,槍身是由半透明的、如同溫玉般的材質構成,握把處,還殘留著阿炮自己手掌的溫度。槍身上,只有一行用最簡單的字體刻著的話——「凡人之勇,亦可開火」。

【意志霰彈槍具現完成!綁定使用者:阿炮!特性:傷害與使用者守護意志強度成正比,對規則系厲鬼有特攻效果!】

阿炮沒有任何猶豫,他甚至沒有去學習如何瞄準,憑藉著本能,舉起槍,對著被彈幕壓制的陳默,扣下了扳機。

轟——!

沒有子彈,只有一道純粹由白色意志凝聚而成的扇形衝擊波,橫掃而出。那光芒溫暖卻又霸道,所過之處,陳默身上那套象徵著絕對規則的黑色制服,寸寸碎裂。那股溫暖的光,甚至短暫地驅散了巷子裡的濃霧與寒意。

陳默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對面的牆壁上。他胸前的懷錶,徹底碎裂,秒針無力地垂落。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那純粹的意志衝擊,似乎對他這種已經完全規則化的存在,造成了本源上的傷害。

他抬起頭,用一種極為怨毒與不解的眼神看了阿炮一眼,又看了看抱著機砲、因為心悸超頻而單膝跪地、大口喘氣的陸燃,最終,化作一團黑色的霧氣,沿著牆角的陰影,迅速地退入了濃霧深處。

「……時刻表……尚未……廢止……」他最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消散在風中,「下一次……你們……一定會……誤點……」

濃霧,漸漸散去。刺耳的蜂鳴聲,也終於停止。

地下室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陸燃手中的轉輪機砲化作光點消散,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浸濕了後背,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讓他昏厥過去。夏知微立刻衝過去扶住他,冰涼的靈能不要錢似的往他體內輸送,試圖平復他那狂暴的心跳。

阿炮則是呆呆地抱著那把溫熱的霰彈槍,看著自己的雙手,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我……我開火了?陸燃!我他媽的開火了!我打退那個怪物了!」

陸燃虛弱地笑了笑,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入口處,傳來了兩道一前一後的腳步聲。

一道沉穩而厚重,帶著淡淡的檀香與香火味。另一道則是輕盈而急促,帶著一絲墨水與舊書卷的氣息。

陳添壽與謝映雪,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陳添壽的臉色有些凝重,他看了一眼牆壁上陳默撞出的裂痕,又看了看阿炮手中的意志霰彈槍,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陸燃身上,嘆了口氣:「還是來晚了一步。那傢伙是災厄級裡最難纏的『規則化身』,你們能把他逼退,已經是奇蹟了。」

謝映雪則是直接快步走到陸燃面前,不由分說地抓起他的手腕,探查他的脈搏,眉頭緊緊皺起:「咖啡因急性中毒加上靈感透支,你不要命了?再這樣下去,不用厲鬼動手,你自己的心臟就會先炸掉。」她的語氣依舊直接而不留情面,但眼神中的擔憂卻怎麼也藏不住。

「兩位……怎麼來了?」陸燃有些意外。龍山寺法會不歡而散後,這兩位理念完全相悖的導師,竟然會同時出現在這裡。

陳添壽與謝映雪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與決絕。

「我們吵了一輩子。」陳添壽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信香火,信共存。她信符籙,信研究。但今天,我們都看到了同一件事。」

謝映雪接過話頭,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說道:「單靠香火,守不住台北。單靠符籙,也解不開神孽的規則。官方的特勤隊已經被財團滲透成了篩子,能指望的,只有我們自己。」

她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了一個用黃布層層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木盒。打開木盒,裡面是半盒呈現出暗金色的、細膩如沙的粉末。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陸燃也能感覺到那粉末中蘊含的、溫暖而浩瀚的願力。那是百年香火沉澱下來的精華,是無數善男信女最純粹的祈願。

「這是龍山寺三百年來,香爐裡積攢的『願力香灰』。」陳添壽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本來是想留著,等我死了以後,用來加固結界的。現在看來……留不住了。」

另一邊,謝映雪也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暗紅色的符紙。那符紙的材質極為特殊,摸起來不像是紙,更像是某種動物的皮,上面用金色的血液繪製著繁複到讓人頭暈目眩的紋路,紋路的中心,是一個不斷旋轉的、像是漩渦般的符文。

「禁忌檔案管理局S級封存物,『逆轉因果符』的母符。」謝映雪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繪製它,需要以繪符者的壽命與靈魂為墨。我研究了它十年,一直不敢動筆。因為一旦落筆,執筆者必遭反噬。」

陸燃看著這兩樣東西,瞬間明白了他們想做什麼,瞳孔猛地一縮:「你們想……」

「我們想為你,造三發子彈。」陳添壽笑了,那笑容慈祥而又豁達,卻帶著一種風燭殘年的決絕,「一發,弒凶祟。一發,滅災厄。最後一發……用來弒神。」

「神孽的領域,是扭曲現實的因果律。你的幻想具現雖然能覆蓋規則,但面對神孽那種將整個街區都變成自己領域的存在,你的火力再猛,也只是杯水車薪。」謝映雪解釋道,語速很快,「所以,我們需要將『神將之力』與『逆轉規則之力』,同時注入你的彈頭裡。香火提供破邪的『神性』,符籙提供逆轉的『因果』,再加上你那最純粹的『驚悚值』作為引信……三者合一,才能造出真正的『神滅彈』。」

沒有再多餘的廢話,兩位導師立刻開始行動。

公館據點的咖啡店地下室,那台平時用來烘焙咖啡豆、早已廢棄的手動壓製機,被阿炮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擦拭乾淨。

陳添壽盤腿坐下,將那半盒願力香灰傾倒在一個古樸的銅缽中,雙手合十,口中開始低聲誦念起晦澀的經文。隨著經文的響起,他那原本還算紅潤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他頭上的黑髮,從髮根開始,一寸寸地變得雪白。那不是染白,而是生命力與香火願力一同被抽離的象徵。每一縷香火之力的注入,都像是從他的壽命中硬生生剜去一塊。

夏知微想上前阻止,卻被陳添壽一個溫和卻堅定的眼神制止了。

另一邊,謝映雪已經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她沒有用筆,而是直接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那張暗紅色的母符上,開始勾勒最後一筆。那一筆落下的瞬間,她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右手的手背上,一道如同活物般的黑色咒痕,猛地浮現,並順著血管一路向上蔓延,像是一條黑色的毒蛇,死死地纏住了她的整條手臂。那咒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彷彿在無聲地詛咒著膽敢逆轉因果之人。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和紙一樣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握著符紙的手,卻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陸燃!」謝映雪將那張已經完成的、散發著妖異金光的逆轉因果符,遞了過來,聲音虛弱卻堅定,「驚悚值!」

陸燃早已淚流滿面。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這兩位導師,一個在用自己的生命為他鋪路,一個在用自己的靈魂為他鑄劍。

他不再猶豫,將手按在了那台手動壓製機上,將自己體內僅存的所有驚悚值,毫無保留地灌注了進去。

【驚悚值注入中……1300點……800點……300點……】

嗡——!

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溫暖浩瀚的香火願力、詭譎霸道的逆轉因果之力、以及充滿暴力幻想的驚悚值,在那小小的壓製機模具中,瘋狂地碰撞、融合、壓縮。

阿炮死死地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推動著那沉重的壓桿。每推動一寸,都像是推著一座大山。汗水從他的額頭大顆大顆地滴落,滴在滾燙的模具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第一發,成形。彈頭呈現出暗金色,表面有淡淡的神將虛影在流轉。

第二發,成形。彈頭呈現出暗紅色,表面的因果符文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第三發,也是最關鍵的一發。阿炮的雙臂已經開始顫抖,壓桿像是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給我……動啊!」阿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想起了自己身為凡人時的無力,想起了陸燃為他具現霰彈槍時的信任,想起了兩位導師那一夜白頭與永恆咒痕的犧牲。那股不甘與守護的意志,再一次從他體內爆發,透過意志霰彈槍的共鳴,化作一股無形的力量,加持在了他的雙臂上。

咔——嚓!

壓桿,終於被徹底壓到了底。

第三發子彈,緩緩從模具中脫落。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混沌的、同時包含金色與暗紅色的光澤,靜靜地躺在那裡,卻散發出一股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足以弒神的恐怖氣息。

三發神滅彈,成了。

陳添壽緩緩睜開眼,他已是一頭白髮,臉上的皺紋深了數倍,整個人像是蒼老了二十歲。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他看著那三發子彈,欣慰地笑了。

謝映雪則是緊緊握著自己那條佈滿黑色咒痕的右手,那咒痕已經蔓延到了手肘,並且永遠不會褪去。但她只是將手藏到了身後,對著陸燃,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卻無比安心的笑容。

陸燃顫抖著手,捧起那三發還帶著體溫的子彈,感覺重若千鈞。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兩位為他付出一切的導師,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聲音嘶啞卻響徹整個地下室。

「我陸燃在此立誓……此三彈出膛之日,便是神孽授首之時!若違此誓,天地共棄!」

然而,就在他誓言落下的瞬間,地下室那台許久未曾開啟的老舊收音機,卻突然自動開啟,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緊接著,一個甜美到詭異、卻又帶著無盡惡意的少女聲音,透過雜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地下室,並且,同步傳遍了整個台北所有還在運作的螢幕與廣播。

「哈囉~親愛的台北市民們~大家晚安呀~」

「這裡是你們最愛的小莓~為大家帶來一場……史無前例的『百鬼夜行』現場直播喔~」

「地點呢……就在我們最繁華、最熱鬧的……西門町!」

「一千位幸運觀眾,已經就位。燈光、攝影、還有……最美味的恐懼,就位!」

「那麼……倒數三、二、一……」

「直播……開始囉~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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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封鎖西門町,千人直播的神罰

本章登場

收音機裡的電流雜音還在滋滋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指甲在刮擦著生鏽的鐵皮。

那個甜美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少女聲音,卻已經透過地下室那台老舊收音機的喇叭,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裡。

「嘻嘻嘻……看來大家都收到了呢。」

「小莓好感動喔,原來台北還有這麼多人沒睡覺,在等著小莓的直播。」

地下室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陸燃捧著那三發還帶著餘溫的「神滅彈」,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剛剛立下誓言時燃燒到極點的熱血,被這突如其來的直播預告硬生生澆上了一桶混雜著福馬林的冰水。

「林小莓!」夏知微的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更加蒼白,她幾乎是立刻就掏出了平板,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平板的冷光映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那雙一向冷靜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焦慮。「她瘋了……她真的把西門町當成攝影棚了!」

平板上,所有的社群平台、新聞推播、甚至是原本應該播放著深夜重播劇的電視台,此刻都被同一個畫面強行佔據。

那是西門町六號出口前的徒步區。

霓虹招牌依舊閃爍,卻蒙上了一層不正常的、黏稠的暗紅色薄霧。平時即便到了凌晨也依舊人聲鼎沸的街道,此刻卻被一種詭異的秩序所籠罩。超過上千名年輕男女、網紅、直播主,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人偶,密密麻麻地擠在以誠品武昌店為中心的十字路口。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僵硬而亢奮的笑容,手裡高舉著手機,手機的補光燈將他們的臉照得慘白如紙。

而在他們的外圍,一圈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印有「星耀保全」字樣臂章的壯漢,正手牽著手,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他們的身後,還停著數輛印有「靈異災害應變署」標誌的封鎖車,但車上的探照燈卻是朝著天空,完全沒有介入的意思。

畫面的正中央,一個穿著粉白色洛麗塔洋裝、綁著雙馬尾的少女,正對著鏡頭甜甜地笑著。她手裡拿著一支鑲滿水鑽的自拍棒,背後跟著一台專業的空拍機,正嗡嗡作響地盤旋著。

正是林小莓。

「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歡迎來到小莓的『百鬼夜行』特別企劃喔!」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聲音透過收音機與平板同步傳來,形成了令人作嘔的立體環繞音效。「小莓為了這次直播,可是拜託了趙哥哥幫忙,把整個西門町都包場了呢!今晚,這裡就是我們的遊樂園,沒有警察叔叔會來打擾,也沒有人可以中途離場喔!」

她輕輕一揮手,徒步區四周的巨型LED螢幕,原本播放著化妝品與偶像劇廣告的畫面,瞬間全部切換成了同一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

00:09:59

「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小莓會邀請我們最最可愛的『在地居民』們,來和大家打招呼。」林小莓的語氣天真無邪,卻讓人從脊椎一路涼到後腦勺。「大家一定要用力地尖叫、用力地害怕喔!因為你們的每一分恐懼,都會成為我們新生的神明,最美味的養分呢!嘻嘻……」

「操!」阿炮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工作台上,震得上面的彈殼叮噹作響。他剛剛才因為激發了意志之力而臉色紅潤,此刻卻因為憤怒而青筋暴起。「那個瘋女人把一千多個人當成祭品!應變署的人呢?夜巡特勤隊呢?都死哪去了!」

「被買通了。」謝映雪的聲音冷得像冰,她那隻纏著繃帶、咒痕隱隱透出黑氣的右手,正死死按在平板上。她的眼鏡反射著螢幕的紅光,語速快得驚人。「我剛剛駭進了應變署的內部調度系統,西門町周邊三個街區的封鎖權限,在三十分鐘前被以『民間文化活動申請』的名義,臨時轉移給了星耀集團旗下的保全公司。星耀集團……是趙聿銘的白手套。官方的封鎖線,現在就是幫兇的圍牆。」

陳添壽那一夜白頭的白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咯咯作響。「作孽啊……真是作孽啊……一千人的恐懼,一千人的怨念……這是要在鬧市區,活生生地催生出一尊神孽啊!一旦讓它成形,整個萬華、大安都會被拖進它的領域裡,到時候就不是封鎖一個西門町的問題了。」

陸燃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平板上的畫面,看著那些被困在人群中,臉上笑容越來越僵硬、眼神越來越驚恐的普通市民。有人試圖想往外衝,卻被黑衣保全毫不留情地推了回去;有個舉著自拍棒的網紅,已經嚇得哭了出來,卻還是被身旁的人潮推擠著,被迫對著鏡頭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濃霧,開始從西門町的下水道孔蓋、從每一條巷弄的陰影裡,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霧氣所過之處,路燈的光線被扭曲,行人的影子被拉長、變形,隱約間,霧裡似乎有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在無聲地尖叫。

那是地脈怨潮被強行引爆的徵兆。

一千人的恐懼,就是一千個小型的怨念發電機。當這些恐懼被集中、被放大、被那個半步神孽化的集合體所吸收,它就會像吹氣球一樣膨脹,直到撐破現實與裡世界的薄膜。

「Mira。」陸燃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在。」咖啡店的角落,一台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筆記型電腦自動亮起,一個由藍色光點構成的少女虛擬形象浮現出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絕對的執行力。「請下達指令,陸燃。」

Mira是謝映雪過去為了研究怨念網路化而開發的半自主AI,後來被陸燃死皮賴臉地要了過來,美其名曰「戰術資訊支援」,實際上就是個超級駭客工具人。

「還能駭進去嗎?西門町那邊的所有螢幕、所有直播訊號。」陸燃將那三發神滅彈小心翼翼地收進戰術背心的彈藥袋裡,然後從冰箱裡掏出了一罐冰到結霜的黑咖啡,一口氣灌下了一半。苦澀到極點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因為咖啡因中毒而有些遲鈍的神經,重新尖銳地亢奮起來。

【警告:咖啡因濃度急速上升,靈感亢奮狀態啟動。】

【目前驚悚值:12,430點。】

【耶加雪菲效應觸發:具現速度提升15%。】

系統的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讓他的眼神重新聚焦,變得銳利如刀。

「可以,但對方有財團等級的防火牆,需要一點時間。」Mira的光點閃爍了一下。「而且,就算駭進去了,你想做什麼?那個集合體已經開始成形了,根據能量讀數,它現在的強度已經達到了凶祟巔峰,並且還在以每秒3%的速度向災厄級邁進。常規火力無法對它造成有效傷害,它的規則是『被注視者必被同化』,只要你看著它,你的恐懼就會成為它的力量。」

「那就不要讓他們看它。」陸燃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瘋狂而囂張的笑容。他將剩下的半罐黑咖啡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空罐捏扁,扔進了垃圾桶。「讓他們……都來看我。」

夏知微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瞳孔微微一縮。「你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你身上?你想用你一個人的『驚悚值』,去對沖一千人的恐懼?」

「不是對沖,是搶劫。」陸燃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他從系統的幻想彈藥庫裡,直接具現出了一把通體漆黑、槍身上纏繞著暗紅色符文的霰彈槍。這是他為阿炮準備的「意志霰彈槍」的試作型,此刻卻被他先拿在了手裡。「林小莓想用恐懼來養神,那我就用更暴力、更直接的恐懼,把她的養分給搶過來!她不是想直播嗎?那就讓她播個夠!」

他轉頭看向阿炮和夏知微,眼中的瘋狂已經被一種絕對的自信所取代。

「阿炮,夏大美女,敢不敢跟我再瘋一次?我們去……砸了她的攝影棚。」

阿炮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狂笑,他一把抄起工作台上那把剛剛壓製完成的、還帶著香火餘溫的意志霰彈槍,咔嚓一聲上膛。「操!老子早就想這麼幹了!凡人怎麼了?凡人也能開火!走!」

夏知微看著陸燃那張雖然疲憊卻依舊欠揍的笑臉,又看了看阿炮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最終,她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卻還是堅定地站到了陸燃的身邊。她的手中,一道由純粹靈能構成的、如同月光般皎潔的長鞭悄然浮現。「……下次,能不能先寫個計畫書再行動?」

「計畫就是沒有計畫,火力就是最好的計畫!」陸燃大笑一聲,一腳踹開了地下室的鐵門。

門外,台北的夜色正濃,濃霧已經開始從街道的盡頭蔓延過來,遠處西門町的方向,血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隱約間,還能聽到那被放大的、無數人混雜在一起的尖叫聲,透過夜風傳來。

而在西門町的封鎖線外,一輛應變署的黑色廂型車正橫在路中央。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夜巡特勤隊黑色作戰服、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正是韓瀚。他看著從濃霧中衝出來的陸燃三人,眉頭緊緊皺起,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陸燃!我接到命令,你們不能進去!裡面現在是神孽孵化區,進去就是送死!這是趙聿銘設下的局,他就是要你們進去當養分!」韓瀚的聲音在呼嘯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嚴厲。「退回去!這是命令!」

陸燃卻連腳步都沒有停一下。他只是與韓瀚擦肩而過,在經過他身邊的瞬間,輕聲說了一句。

「韓隊,命令是用來保護活人的,不是用來給死人守靈的。」

「裡面還有一千個活人。」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向了那道由黑衣保全築起的人牆。

韓瀚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握著槍的手青筋暴起,最終,卻還是緩緩地鬆開了。他對著身後的隊員,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怒吼。

「……所有人,槍口對外!今天晚上,一隻蒼蠅也別想從這裡進去打擾他們!出了事,我負責!」

西門町,徒步區。

倒數計時已經來到了00:01:00。

霧氣已經濃到伸手不見五指,所有的霓虹燈光都被染成了血色。一千多名觀眾的尖叫聲已經從最初的興奮,變成了純粹的、無法抑制的恐慌。因為他們發現,自己的影子,開始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

每一個人的腳下,都站起來了一個由黑霧構成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影子人」。那些影子人正用冰冷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本體的臉頰,然後,緩緩地張開了嘴,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針尖般的牙齒。

這就是那個集合體的規則——「自我吞噬」。當恐懼達到頂點,人就會被自己的影子所取代。

林小莓站在由空拍機構成的燈光舞台中央,看著下方這片由恐懼構成的海洋,臉上露出了陶醉而病態的潮紅。她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再多一點!再害怕一點!」

「快出來吧,我的神明……」

就在那一千個影子即將同時張口,咬向自己本體的瞬間——

嗡——!

一聲刺耳的電流聲,強行切入了所有的直播訊號。

西門町周圍所有的巨型螢幕、所有觀眾手中的手機直播畫面,甚至是林小莓自己用來直播的專業鏡頭,畫面都猛地一花。

下一秒,一張囂張到極點的臉,佔據了所有的螢幕。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頭髮有些凌亂、嘴裡還叼著半根沒點燃的菸的年輕男人。他扛著一把比他人還要高的、造型誇張到像是從電玩裡走出來的霰彈槍,正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痞痞的、充滿挑釁的笑容。

「哈囉,台北的各位觀眾朋友們,晚上好啊。」

陸燃的聲音,透過Mira強行駭入的、覆蓋全頻段的廣播,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壓過了林小莓的甜美嗓音,也壓過了那一千人的尖叫。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陸燃,一個平平無奇的恐怖小說家。」

「聽說今晚這裡有場很盛大的『百鬼夜行』?不好意思,這場子……我陸燃,接管了。」

他將肩上的霰彈槍猛地往地上一杵,槍托與柏油路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竟然將周圍的濃霧都震散了一瞬。

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所有厲鬼都為之戰慄的、純粹的暴力美學。

「裡面的髒東西給老子聽好了——」

「想索命,先問過我的彈匣!」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扣下了扳機。

轟!!!

沒有子彈,只有一道由純粹的、熾白色的「破邪」意志構成的衝擊波,以他為中心,呈環形朝著四面八方橫掃而去!衝擊波所過之處,那些正要吞噬本體的黑霧影子,像是被烈陽照射的積雪,發出淒厲的尖叫,瞬間消散!

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那些被恐懼支配、只會尖叫的觀眾,在看到陸燃那張囂張的臉、聽到那句狂妄到極點的宣言後,臉上的恐懼,竟然在一瞬間被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所取代——那是震撼、是錯愕、是對於這種不講道理的暴力美學的、最原始的崇拜!

「臥操!那是誰?好帥!」

「陸燃!是那個用加特林超渡紅衣小女孩的陸燃!」

「他來救我們了!」

網路直播間的彈幕,在沉寂了零點一秒後,以一種火山爆發般的姿態,瘋狂地洗刷起來!原本滿是「好可怕」、「救命」的彈幕,瞬間被「陸燃牛逼」、「火力即真理」所淹沒!

陸燃腦海中的系統提示音,瘋狂地響了起來。

【檢測到大規模情緒轉化!】

【恐懼情緒正在轉化為對宿主的「震撼」與「崇拜」!】

【驚悚值+500……+1200……+3000……】

【目前驚悚值:28,900點……持續飆升中!】

那股原本流向地底、餵養著那個即將成形的神孽的、由千人恐懼匯聚而成的黑色洪流,竟然在這一刻,被硬生生地扭轉了方向,化作一道道白色的光點,瘋狂地湧向了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的那個男人!

林小莓臉上的甜美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看著螢幕上那個搶走了她所有風頭的男人,嫉妒與憤怒讓她那張可愛的臉龐瞬間扭曲。

「陸燃……又是你!又是你來壞我的好事!」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對著那團正在被白色光點衝擊得搖搖欲墜的黑霧集合體尖叫道。「給我殺了他!殺了他!把他撕成碎片!」

那團由千人恐懼構成的集合體,發出了一聲不甘的咆哮。它雖然被搶走了大部分養分,但依舊吸收了足夠的力量,半步神孽的威壓,讓整個西門町的空間都開始扭曲、摺疊。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黑霧中浮現、掙扎,最終融合成了一張巨大而模糊的、沒有五官的臉,朝著陸燃,張開了深淵般的巨口。

而陸燃,只是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霰彈槍。

這一次,槍口之中,開始凝聚起一點讓夏知微和阿炮都感到心悸的、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神滅彈的光芒。

但,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將這集合體徹底轟碎的瞬間——

他腳下的影子,卻突然……對他笑了。

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從他的腳下站了起來,手中,同樣握著一把由黑霧構成的霰彈槍,槍口,正對著他的後腦勺。

而遠在陽明山的方向,一道更加龐大、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絕望的血色光柱,沖天而起。

一個溫柔而優雅的女聲,透過地脈的震動,傳遍了整個台北。

「……歡迎來到,我的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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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白鴉夫人的領域,血色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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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對他笑了。

那不是錯覺。

西門町徒步區的柏油路面,此刻已經被一層黏稠的暗紅色薄膜所覆蓋,像是某種生物的內壁,正隨著遠方陽明山那道沖天血柱的搏動而一起收縮、舒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與羊水混合的腥甜味,連便利商店那慘白的日光燈管都被染上了一層血暈,滋滋作響,隨時都會熄滅。

而陸燃腳下的影子,就在這片血光之中,緩緩地、無聲地站了起來。

它有著和陸燃一模一樣的輪廓,一樣的凌亂短髮,一樣的黑色作戰外套,甚至連手中那把由純粹怨念黑霧凝聚而成的霰彈槍,都和陸燃手中那把正凝聚著暗金色神滅彈光芒的意志霰彈槍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它的臉。

那張由影子構成的臉上,裂開了一道一直延伸到耳根的、誇張的笑容,裡面沒有牙齒,只有更深邃的黑暗。

「幹!」

陸燃頭皮瞬間炸開,一股惡寒從尾椎直衝天靈蓋。他根本來不及思考為什麼自己的影子會活過來,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砰!」

影子開槍了。

沒有火光,沒有硝煙,只有一道無聲的黑色衝擊波,貼著陸燃的後腦勺擦過。陸燃在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地將自己的腦袋往前一偏,同時將全身的驚悚值不計代價地灌入雙腿。那顆黑色的怨念彈頭,幾乎是貼著他的耳廓飛過,帶起的勁風甚至削掉了他幾根頭髮,最後狠狠地轟在前方那團半步神孽的黑霧集合體上。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團足以讓整個西門町空間扭曲的黑霧集合體,被這發影子射出的子彈擊中後,竟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原本就被陸燃搶走養分而搖搖欲墜的形體,瞬間又黯淡了三分。

它在害怕。不是害怕陸燃,而是害怕那個影子。

「陸燃!」夏知微的驚呼聲從後方傳來。她的聲音一向冷靜自持,此刻卻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顫抖。「你的影子……它的規則是『背叛』!它是白鴉夫人的領域在呼喚你!」

夏知微和阿炮的狀態也極其糟糕。兩人腳下的影子同樣開始不受控制地蠕動、拉長,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裡面鑽出來。阿炮手中的意志霰彈槍槍身,那原本穩定燃燒的破邪白光,此刻竟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般明滅不定。

「媽的,這娘們隔著半個台北都能搞偷襲?」阿炮啐了一口,臉色發白,卻還是死死地握緊槍托,擋在了夏知微身前。「燃哥!這鬼地方不能待了!那個什麼血色子宮要把我們都吸進去!」

陸燃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個影子正用那把黑霧霰彈槍,死死地鎖定著他的後心。那種被自己瞄準的感覺,比被任何厲鬼盯上都要毛骨悚然。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他體內的幻想具現系統,傳來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滯澀感。

【警告:偵測到高位階神孽領域『血色子宮』展開中……領域特性:母體同化】

【警告:宿主正處於領域邊緣,『存在』概念開始被稀釋,驚悚值轉化效率下降17%……咖啡因代謝速度提升300%……】

「同化?」陸燃咬緊牙關,從戰術背心的側袋裡掏出一罐冰鎮的黑咖啡,想也不想就直接咬開拉環,仰頭灌下。苦澀、冰涼、帶著焦香的液體滑過喉嚨,原本因為領域壓制而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被強行提振起來。

「想把老子當成胎兒塞回去?妳也配當老子的媽?」

他猛地轉身,不再去管那團半死不活的集合體,而是將槍口對準了自己那個詭笑的影子。

「給老子……滾回去啊!」

扣下扳機。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珍貴的神滅彈,而是將剛剛從千人直播中逆轉而來的、海量的驚悚值,連同剛剛灌下的那罐黑咖啡所帶來的靈感亢奮,全部壓縮、具現!

「具現——『破邪·閃光震撼彈』!」

沒有實體的彈頭,只有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純白色的強光,從槍口中轟然炸開!

這不是用來殺傷的武器,這是陸燃還在寫小說時,為了對付影子類厲鬼而構思出的、最無賴的道具——以絕對的光,驅散一切陰影!

刺眼的白光瞬間吞沒了整個西門町的十字路口。

「啊——!」

那個影子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在強光的照射下,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墨水般,迅速地融化、蒸發,重新變回了一灘普通的、貼在地面的陰影。而夏知微和阿炮腳下蠢蠢欲動的影子,也在這片白光中被強行壓制了回去。

白光散去,陸燃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剛才那一發,幾乎抽乾了他三成的驚悚值。

而那團半步神孽的集合體,也趁著這個空檔,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化作一縷黑煙,朝著陽明山的方向倉皇逃竄。它要回歸母體,它要回到那個正在孕育它的子宮裡。

「不能讓它回去!」夏知微立刻反應過來,她推了推眼鏡,儘管臉色因為領域的壓制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那是白鴉夫人的養分!一旦讓它回歸,神孽的領域就會徹底完成!」

「追!」陸燃當機立斷。他看了一眼西門町外圍,那些原本被財團買通而封鎖的應變署封鎖線,此刻因為血色光柱的出現而陷入了一片混亂,尖叫與警笛聲混雜在一起。「Mira!給我把那台改裝過的廂型車開過來!目標陽明山!那間廢棄的榮民總醫院舊院區!」

耳機裡傳來Mira帶著雜訊的聲音:「收到……老大……但……滋滋……陽明山的……地脈讀數……已經……爆表了……你們……小心……」

三人不再猶豫,朝著那道血色光柱的方向,亡命狂奔。

……

二十分鐘後,陽明山,廢棄醫院舊址。

當陸燃三人衝破濃霧,看到眼前這棟建築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裡已經不能被稱之為醫院了。

整棟七層樓高的灰白色建築,此刻已經被一層不斷搏動的、暗紅色的血肉組織所完全包裹。牆壁不再是水泥,而是佈滿了青紫色血管的、溫熱的子宮壁,每一次搏動,都會滲出大量溫熱的、帶著腥味的黏液,將周圍的地面都染成了一片血沼。原本的窗戶,都變成了一顆顆緊閉的、巨大的肉瘤眼瞼,偶爾會微微睜開一條縫,露出裡面渾濁的眼球,冷冷地注視著闖入者。

空氣中,迴盪著一聲聲沉悶而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臟上,讓人氣血翻湧,頭暈目眩。

這就是神孽的領域——血色子宮。

「我的天……」阿炮看著眼前這幕超出理解的景象,握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這……這他媽是醫院還是屠宰場?」

「是子宮。」夏知微的聲音異常凝重,她從隨身的包包裡掏出一個小型的靈能偵測器,但儀器一拿出來,螢幕就因為過強的怨念干擾而直接燒毀,冒出一縷黑煙。「白鴉夫人把整間醫院,都變成了她的子宮。領域規則是『回歸母體』。所有進入這個領域的活人,都會被判定為『胎兒』。」

她話音剛落,三人就同時感覺到了一股詭異的變化。

一股溫暖的、讓人昏昏欲睡的能量,如同羊水一般,從腳下的血肉地面滲透上來,包裹住他們的全身。這股能量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充滿了一種讓人無比安心的、想要沉沉睡去的誘惑。

緊接著,陸燃就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流逝。不僅僅是驚悚值和咖啡因帶來的亢奮,就連他最引以為傲的、作為恐怖小說家的清晰思維和記憶,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他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本小說的結局是什麼,甚至……有些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不好!」夏知微也察覺到了異常,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原本整齊紮起的馬尾,此刻竟有些散亂。「記憶……我的記憶在被清洗……這個領域在讓我們『退化』……變回什麼都不懂的嬰兒!」

她一向最自豪的就是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絕對理性的頭腦,此刻這兩樣東西正在被迅速剝奪,這種感覺比任何物理攻擊都要讓她恐懼。

阿炮的情況更糟。他本就是凡人之軀,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撐。此刻在領域的判定下,他竟被視為「發育不良的胎兒」,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斥著,腳下的血肉地面甚至隆起數根尖銳的肉刺,朝著他的腳踝刺去!

「靠!針對老子?」阿炮怒吼一聲,舉起意志霰彈槍,對著地面就是一槍。破邪的白光將肉刺轟碎,但更多的肉刺卻從四面八方湧來。「燃哥!這樣下去不行!我們會被這鬼地方活活消化掉!」

陸燃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瞬。他看著眼前這片不斷蠕動的血肉牆壁,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消化老子?老子先把妳的子宮給轟穿!」

他舉起手中的霰彈槍,對著那面搏動的子宮壁,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轟!」

一發附帶著破邪屬性的獨頭彈,狠狠地轟在血肉牆壁上。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並沒有出現。那顆足以轟碎凶祟的子彈,在接觸到子宮壁的瞬間,就像是射入了深不見底的果凍之中,只激起了一圈圈柔軟的漣漪,隨後就被那富有彈性的血肉給完全吸收、吞沒,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子宮壁只是輕輕地顫動了一下,然後……分泌出了更多的黏液,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沒用的……」一個溫柔的、帶著母性光輝的聲音,突然在整個領域中響起。聲音的源頭,來自於醫院的最頂層。

三人抬頭望去,只見在七樓那原本是院長室的位置,此刻已經化為了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根粗壯的、搏動的臍帶所纏繞而成的王座。

而王座之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潔白的、卻被血跡浸染的護士服,臉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容貌優雅而美麗,嘴角掛著一抹悲天憫人的、溫柔的微笑。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是懷胎十月,但那隆起的腹部卻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有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掙扎、沉浮。

正是神孽——白鴉夫人。

「孩子們,歡迎回家。」白鴉夫人輕輕地撫摸著自己那詭異的腹部,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睡搖籃裡的嬰兒。「外面的世界太痛苦了,太骯髒了,充滿了背叛與恐懼。只有在母親的子宮裡,才是最安全、最溫暖的。你們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乖乖地睡去,將一切都交給母親就好。母親會……永遠地愛著你們。」

隨著她的話語,整個血色子宮的搏動變得更加劇烈,那股讓人昏睡的同化之力也瞬間增強了數倍!

夏知微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她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口中無意識地呢喃著一些零碎的、關於實驗室的記憶片段。阿炮更是直接半跪在地上,意志霰彈槍的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就連陸燃,也感覺到自己的眼皮重如千斤,握槍的手指都開始不聽使喚。他的腦海中,甚至開始浮現出一些從未有過的、溫暖的幻覺——他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被母親抱在懷裡,什麼煩惱都沒有。

「……少他媽……放屁……」

陸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將自己的額頭撞在了冰冷的槍身上,劇痛再次讓他清醒過來。他看著王座上那個偽善的女人,眼中燃燒起熊熊的怒火。

「老子的命……還輪不到妳這個瘋女人來安排!」

他知道,常規的火力已經無法對這個領域造成任何傷害。這個領域的規則,是概念上的「包容」與「同化」,任何物理上的破壞,都會被它那無限的母性所吸收。

要破開這個子宮,不能用蠻力,只能用更蠻橫的概念去覆蓋它!

他顫抖著手,再次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咖啡,也不是子彈。

那是一個被他貼身收藏的、已經有些泛黃的、隨身碟。

那裡面,存放著他寫了三年,卻因為「過於離譜、毫無邏輯」而被所有出版社退稿的、最終極的廢稿——《概念武裝·弒神兵器設計圖集》。

「想讓老子當胎兒?」陸燃咧開嘴,露出一個瘋狂而決絕的笑容,儘管他的意識已經快要被同化,但那屬於瘋子小說家的靈感,卻在這一刻燃燒到了極致。

「那老子就……給妳這個子宮……來一場……最暴力的……剖腹產啊!」

他將隨身碟狠狠地插入了意志霰彈槍側面的一個臨時改裝的插槽之中,然後,將自己剩餘的、所有的驚悚值,連同那份被退稿了無數次的、不甘與憤怒,全部灌注了進去!

「具現——最終廢案!概念武裝——『因果律·臍帶切斷之刃』!」

嗡——!

一把造型極其誇張、刀身由無數段因果律符文所構成的、巨大的鏈鋸長刀,開始在他的手中緩緩成型。而這把刀的目標,並非白鴉夫人本人,而是……連接著整個血色子宮領域的、那無數根粗壯的臍帶!

白鴉夫人那溫柔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想做什麼?」

陸燃沒有回答,他只是高高地舉起了那把還在嗡鳴的鏈鋸長刀,對準了領域最深處,那個正在搏動的、如同心臟一般的巨大胎盤核心,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斬了下去!

但,就在刀鋒即將觸及臍帶的瞬間,整個血色子宮,突然劇烈地痙攣了起來!

一個更加冰冷、更加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那顆巨大的胎盤核心中,幽幽地傳了出來。

「……檢測到……未經許可的……胎兒……試圖……弒母……」

「……啟動……最終防禦機制……」

「……『胎盤……吞噬』……」

下一秒,那顆巨大的胎盤,竟猛地睜開了一隻眼睛。而那隻眼睛的瞳孔深處,倒映出的,赫然是陸燃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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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林小莓的背叛,全台北直播陸燃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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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眼睛睜開的瞬間,陸燃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吸了進去。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意義上的被吸。

巨大的胎盤核心搏動著,每一次收縮都擠壓著整個血色子宮領域的空氣,黏稠的羊水味混雜著鐵鏽與消毒水的氣味直衝鼻腔。子宮壁是活的,暗紅色的肉壁上佈滿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樣蠕動,滲出溫熱的黏液,滴落在腳下已經變成血肉地毯的地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而那顆直徑超過五公尺的胎盤,此刻正中央裂開一道縫,緩緩睜開。那是一顆人類的眼球,卻大得不合常理,眼白佈滿血絲,瞳孔深處倒映出的不是手術室的無影燈,而是陸燃自己——舉著鏈鋸長刀、表情猙獰、渾身被血色黏液浸濕的自己。

「檢測到……未經許可的……胎兒……」

那個冰冷的、像是無數嬰兒同時呢喃又像是機械合成的聲音,直接在腦髓裡響起,讓陸燃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試圖……弒母……啟動……最終防禦……胎盤……吞噬……」

白鴉夫人原本溫柔的笑容徹底僵住,她坐在由無數臍帶編織成的王座上,優雅的白色醫師袍此刻已經與肉壁融為一體。她輕輕掩嘴,眼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預料到的驚訝。

「哎呀……」她柔聲說,聲音卻帶著顫抖的興奮,「看來,孩子不乖呢。連媽媽的心臟都想切開嗎?陸燃,你比我想像的還要……不孝呢。」

陸燃沒有理她。

他手中的「因果律·臍帶切斷之刃」還在嗡鳴,刀身由無數段半透明的符文鎖鏈構成,每一段符文都在高速旋轉、切割著因果。這是他壓箱底的廢案,當初寫了三萬字被編輯用一句「太中二,讀者看不懂」退稿的設定——一把能切斷一切「依附關係」的刀。母子、因果、領域與核心的連結,理論上都能一刀兩斷。

但現在,刀鋒距離最粗的那根主臍帶還有不到半公尺,卻像是砍在了一層看不見的果凍上。

胎盤之眼的瞳孔猛地收縮。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從那隻眼睛裡爆發出來。不是風,是規則層面的「回歸」。整個血色子宮領域都在回應這個指令,所有的肉壁、所有的臍帶、所有的血管,都在同一時間蠕動、收縮,將陸燃朝著那顆巨大的胎盤核心拉扯過去。

「操!」陸燃罵了一句,死死抓住刀柄,將鏈鋸刀插進腳下的血肉地面,刀鋸與血肉摩擦出刺耳的尖嘯和焦臭味,「想讓老子回爐重造?妳也配當我媽?我媽都沒妳這麼黏人!」

他的咖啡因藍條已經見底。剛才為了具現這把刀,他把最後一包從阿炮那裡A來的深焙曼特寧咖啡粉直接倒進嘴裡乾嚼,苦澀到讓舌頭發麻,心臟像是裝了渦輪一樣狂跳,進入了「心悸超頻」的邊緣。視線開始出現殘影,耳鳴尖銳。

驚悚值也在剛才那一擊中消耗殆盡。

吸力越來越強,他的雙腳已經離地,整個人被拉向那隻巨大的眼睛。眼看著就要被那瞳孔深處的黑暗吞沒——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不是來自領域內部,而是來自……外界。

——

陽明山廢棄醫院的頂樓,臨時搭建的轉播中控室。

林小莓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儀器機殼上。她穿著一身染血的白色洋裝,像個洋娃娃,臉上卻掛著天真又殘忍的笑。她身後的螢幕牆上,是趙聿銘耗費巨資搭建的衛星轉播矩陣,原本是用來將「白鴉夫人產子」的神蹟向全台北的燈塔區、有錢人的豪宅、甚至每一個還亮著的便利商店螢幕進行直播,讓千萬人的恐懼成為神孽誕生的養分。

趙聿銘站在她身後,西裝筆挺,臉色陰沉地盯著監控畫面中那個正在與白鴉夫人纏鬥的陸燃。

「還不夠。」趙聿銘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冷得像手術刀,「白鴉夫人的領域雖然展開了,但燈塔區的香火結界還在。行天宮和龍山寺那兩個老不死的,用百年香火硬是撐住了。恐懼的濃度不夠,怨潮沖不進去。」

「所以啊,趙叔叔,你的方法太慢了。」林小莓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轉過頭,大大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恐懼這種東西,要一下子給得又重又絕望,才會好吃嘛。細水長流的恐懼,只會讓人習慣。」

趙聿銘皺眉:「妳想做什麼?」

「我想……讓大家看看,英雄是怎麼死的呀。」

林小莓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輕盈地跳動起來。她的駭客技術是跟Mira學的,但比Mira更瘋。她沒有去切斷訊號,而是直接劫持了趙聿銘買通的、覆蓋全台北的緊急廣播衛星網路——那個原本只有在災厄級警報時才會啟動的、強制覆蓋所有頻道的系統。

下一秒,全台北,所有還亮著的螢幕,同時閃爍了一下。

無論是信義區豪宅裡的曲面電視,還是西門町街頭的巨型LED看板,或是中正紀念堂避難所裡的戰情螢幕,甚至是每一家全家、7-ELEVEN裡那台播放著廣告的小電視,全部被強制切換了畫面。

畫面中,是血色子宮的內部。

而主角,正是陸燃。

經過林小莓精心剪輯與偽造的畫面裡,陸燃高舉著鏈鋸刀,卻被那顆巨大的胎盤之眼射出的血色光束正面擊中。他的身體在半空中被無數臍帶貫穿,像一隻被釘在標本牆上的蝴蝶。緊接著,臍帶猛地收緊——

嘶啦!

血肉橫飛。

陸燃的身體被硬生生撕成了數塊,被那些蠕動的肉壁貪婪地吞噬、消化。連那把看起來很厲害的鏈鋸刀,也寸寸碎裂,化為光點消散。

最後的鏡頭,是白鴉夫人溫柔地撫摸著胎盤,輕聲說:「不乖的孩子,就該回到媽媽的肚子裡。」

全台北,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是比厲鬼尖嘯還要刺耳的、集體的倒抽一口氣。

「那是……那個拿加特林的瘋子?」

「他死了?那個在西門町一個人擋住半步神孽的陸燃死了?」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絕望,像是一桶冰水,從每一個看到直播的人頭頂澆下。

中正紀念堂周邊,三角結界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起來。

陳添壽猛地吐出一口血,原本就一夜白頭的他,此刻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拄著拐杖,看著廣場中央那座由香爐與神將像構成的結界核心,香火形成的金色光罩上,竟然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人心……動搖了……」他嘶啞地說,「香火……香火是信念……當所有人都覺得『連那個最瘋的都死了,我們還能活嗎』的時候……結界……就撐不住了……」

謝映雪站在他身旁,右手上的咒痕燙得發紅,她死死盯著被強制直播的畫面,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

夜巡特勤隊的臨時指揮所裡,韓瀚一拳砸在桌上,將鋼製的桌面砸出一個凹陷。

「林小莓!趙聿銘!這兩個瘋子!」他對著通訊器怒吼,「所有小隊,立刻穩住避難所秩序!不要讓恐慌蔓延!那是假的!那一定是假的!」

但沒有人聽得進去。地脈怨潮的濃度,在這一瞬間飆升到了頂點。台北盆地上空的血紅色濃霧,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朝著燈塔區結界的裂縫湧入。便利商店的日光燈開始滋滋作響、明滅不定,原本被視為臨時庇護所的光芒,此刻也變得搖搖欲墜。

——

血色子宮領域內。

夏知微、阿炮和Mira也看到了。

不,他們是透過Mira偷偷駭入的、白鴉夫人領域內部的監視器畫面,同步看到了那個被全台北轉播的「死亡直播」。

當看到陸燃被撕碎的瞬間,夏知微的瞳孔驟然縮小。

她一直冷靜、理性、有潔癖,甚至有點討厭陸燃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瘋狂。但此刻,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陸燃……」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手中的靈能護盾發生器因為靈能紊亂而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阿炮更是直接目眥欲裂,他手中的意志霰彈槍因為主人的情緒劇烈波動而槍身發燙。

「不可能!燃哥不可能就這樣死了!那個王八蛋說過要請老子喝手沖喝到吐的!他媽的假的!一定是假的!」他怒吼著,對著子宮壁瘋狂開火,但霰彈打在肉壁上只激起一圈圈漣漪,毫無作用。

Mira抱著平板,臉色慘白,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訊號……訊號被林小莓劫持了……她用了財團的衛星……我奪不回來……畫面是合成的……有破綻……但是……但是全市的恐慌指數已經爆表了……」

他們三人的動搖,直接反饋到了領域上。

白鴉夫人清晰地感覺到了。原本因為陸燃那一刀而出現裂痕的領域,此刻因為外界傳來的、龐大到足以淹沒整座城市的絕望情緒,而瞬間被修復,甚至變得更加堅固、更加黏稠。

「啊……多麼美妙的絕望啊……」白鴉夫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謝謝你,小莓。雖然你背叛了趙聿銘,但你給媽媽送來了最好的禮物。恐懼,原來可以這麼美味。」

她看向夏知微等人,眼神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看到了嗎?妳們的英雄已經死了。放棄吧,回到媽媽的懷抱裡,就不用再害怕了。」

夏知微的靈能護盾,因為心神失守,出現了一絲裂縫。一根細小的臍帶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腳踝。

——

然而,沒有人知道。

在那個被偽造的「死亡」畫面發生的前零點三秒,真正的陸燃,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決定。

就在胎盤之眼發動「吞噬」的瞬間,他的腦中,那個被咖啡因和腎上腺素填滿的腦子,突然閃過了謝映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裡台北是現世的鏡像,所有的規則都是相反的。生即是死,進即是退,吞噬……即是……排出?」

當時他覺得這老學究在講幹話,現在卻像是救命稻草。

在被吸入眼球的前一剎那,他沒有選擇對抗,而是將計就計,把手中的鏈鋸刀猛地調轉方向,不是砍向臍帶,而是狠狠地插進了自己腳下那片血肉地毯與子宮壁的夾縫之中——那裡,是領域最薄弱的、現世與裡台北的交界處。

然後,他引爆了鏈鋸刀上殘存的所有破邪能量。

轟!

爆炸沒有對領域造成傷害,卻在那個夾縫中,炸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鏡面般的裂縫。

陸燃在被吸入眼球的同時,身體像是被鏡子反射一樣,詭異地折射了一下,整個人滑進了那道裂縫之中。

外界看到的「被撕碎」,其實是領域規則與鏡像折射共同作用下產生的殘影。而真正的他,此刻正像一隻壁虎一樣,死死地貼在子宮壁的夾層之中。

這裡是領域的夾層,狹窄、黏稠、充滿了半透明的黏液和跳動的血管。外面就是蠕動的肉壁,透過半透明的肉壁,他甚至能看到夏知微腳踝上纏繞的臍帶,能看到阿炮憤怒的臉,能看到白鴉夫人陶醉的表情。

他不敢動,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胎盤之眼的掃描一次次從他藏身的夾層外掃過,每一次都讓他頭皮發麻。

「幹……差點就真的回爐重造了……」他在心裡狂罵,冷汗和黏液混在一起,讓他渾身濕透,「謝映雪那個面癱學者,居然有一次說的是人話……」

他的耳機裡,傳來了Mira帶著哭腔的、極其微弱的秘密頻道通訊。那是Mira用最後的算力,透過領域夾縫的物理震動傳遞進來的、只有他能聽到的摩斯密碼轉語音。

「燃哥……你……你還活著嗎……外面……外面全在播你死了……結界要碎了……夏知微姐快撐不住了……」

陸燃聽著,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又一點點燃了起來。

絕望。

全台北的絕望。

他能感覺到,即使隔著肉壁,那股龐大到讓人窒息的絕望情緒,正透過地脈,瘋狂地湧入這個領域,成為白鴉夫人的力量。

但同時,根據他的系統規則——

【驚悚值:來自人類對恐懼與震撼的情緒】

絕望,不也是恐懼的一種嗎?而且是最高級、最純粹的恐懼。

只是,這份恐懼現在沒有指向他,而是指向了「他的死亡」這件事本身。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那個被咖啡因燒得快要當機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Mira……」他用氣音,極其微弱地對著藏在牙齒裡的骨傳導麥克風說,「別哭了……幫我個忙……」

「把我的……麥克風……接到……全台北的廣播上……就像林小莓做的那樣……但……只接聲音……」

夾層外的Mira愣住了。

陸燃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咖啡粉染得發黑的牙齒,在黏稠的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她不是想直播老子怎麼死嗎?」

「那老子就……直播給他們看……老子是怎麼活的!」

他將手伸進口袋,那裡還有一小包,阿炮珍藏的、號稱「喝一口就能看見太奶」的、超高濃度冷萃咖啡液。是阿炮剛才偷偷塞給他的。

他毫不猶豫地撕開,全部擠進嘴裡。

苦澀、酸澀、狂暴的咖啡因洪流直衝天靈蓋。

心悸超頻,再次啟動。而且這一次,是過載超頻。

他的視野開始發紅,心跳聲如戰鼓。

而他的腦海中,那個廢稿資料夾裡,一個被他標註為【絕對不可能實現,寫出來會被讀者罵死】的檔案,正在瘋狂閃爍。

檔案名是——

《概念武裝·絕望轉化·全城共鳴之「希望」加特林》

原理:將全城的絕望情緒,透過一次盛大的「死而復生」表演,瞬間逆轉為震撼與希望,並將這股龐大的情緒能量,一次性轉化為破邪彈藥。

代價:需要一次足以欺騙全城的死亡,以及一次足以震撼全城的復活。

陸燃笑了。

「林小莓啊林小莓……」他在心裡輕聲說,「妳幫了我一個大忙啊……妳偽造的死亡……正好……就是我的……前置條件啊……」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透過Mira的駭入,強行插入了那個還在播放著他「死亡」畫面的、全台北的強制廣播頻道之中。

於是,在全台北千萬人絕望的注視下,在燈塔區結界即將破碎的前一秒,在夏知微即將被臍帶拖走的瞬間——

那個本該已經被撕碎、被吞噬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嘲諷和痞氣,突兀地、在每一個螢幕、每一個喇叭、每一支手機中,響了起來。

「咳咳……喂喂?聽得到嗎?」

「那個……穿白洋裝的小妹妹,妳的P圖技術……有點爛啊。」

「想看老子死?下輩子吧。」

全台北,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白鴉夫人臉上的陶醉,瞬間凝固。

而子宮壁的夾層中,陸燃的身影,正一點點從鏡面中滲透出來,他的身後,一座由純粹的「希望」與「震撼」所構成的、炮管比人還粗的六管加特林,正伴隨著全城絕望逆轉而來的、滔天的驚悚值洪流,緩緩成型。

炮口,對準了那顆巨大的胎盤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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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陳默奪取結晶,人造災厄誕生

本章登場

「咳咳……喂喂?聽得到嗎?」

那個帶著痞氣、甚至有點沙啞的聲音,就這樣突兀地切進了全台北所有的頻道。

無論是西門町那面已經被林小莓的偽造畫面包場的巨型螢幕,還是信義區百貨櫥窗裡正在循環播放避難須知的電視牆,或是每一個市民顫抖著握在手裡的手機,甚至是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封鎖線後方,那些夜巡特勤隊員耳機裡的加密通訊頻道——全部,都在同一瞬間被強行覆蓋了。

原本畫面中那個被血色臍帶絞碎、被胎盤巨口吞噬、死狀悽慘無比的陸燃,聲音卻清晰得像是在每個人耳邊輕笑。

「那個……穿白洋裝的小妹妹,妳的P圖技術……有點爛啊。」

「想看老子死?下輩子吧。」

全台北,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前一秒還在尖叫、哭喊、絕望地捶打著便利商店玻璃門的市民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們呆呆地看著螢幕,看著那個明明已經「死」了的男人聲音再次響起,大腦一片空白。

而在那座已經徹底化為搏動血肉母體的廢棄醫院最深處,白鴉夫人臉上那種陶醉、慈愛、彷彿正在迎接新生兒的神聖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那張優雅得近乎病態的臉龐,微微歪了一下。

「……怎麼會?」她溫柔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媽媽明明……已經把你……吃掉了啊?」

她身下那座由無數臍帶與血管編織而成的王座,猛地收縮了一下。懸浮在半空中的那顆巨大胎盤之眼,原本正緩緩閉合、準備消化掉陸燃的瞳孔,此刻卻劇烈地顫抖起來。瞳孔深處映照出的,不再是陸燃被吞噬的絕望,而是……鏡子。

無數面鏡子。

「吃掉?」子宮壁的夾層中,傳來一聲嗤笑。

黏稠的、溫熱的血肉牆壁像是水面一樣泛起漣漪,一隻纏繞著淡淡金色硝煙的手,猛地從鏡面般光滑的內壁中探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手、肩膀、胸膛。

陸燃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裡上岸一樣,一點一點地從那面「裡台北」的鏡像夾層中滲透了出來。

他的白襯衫已經被血汙浸透,嘴角還掛著血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不是恐懼,那是熬了三天三夜、灌了整整兩大罐冰滴黑咖啡之後,那種瀕臨心悸邊緣的、極度亢奮的瘋狂。

他身上的咖啡因濃度,已經爆表了。

而在他的身後,伴隨著全台北千萬人從「絕望」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的震撼」那股劇烈翻轉的情緒洪流,一座龐然大物正在成型。

那不是普通的加特林。

六根比成年人手臂還粗的炮管,緩緩旋轉著,每一根炮管上都鐫刻著細密的、由「希望」與「驚悚」交織而成的破邪符文。炮身並非鋼鐵,而是由純粹的、半透明的金色資訊流構成,隱約可以看見無數彈幕、留言、驚呼的文字在其中高速流動——那是Mira強行駭入全市網路後,截留下來的、全城逆轉的驚悚值。

炮口,對準了那顆巨大的胎盤之眼。

「白鴉夫人,妳的產房……裝潢得不錯。」陸燃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聲音透過Mira的廣播,再一次傳遍全台北,「可惜啊,妳忘了產檢——老子這個胎兒,可是帶著臍帶切斷之刃來的!」

夏知微猛地抬起頭。

她原本已經被臍帶纏住了腳踝,靈能護盾在血色子宮的同化規則下不斷黯淡,記憶也開始模糊,甚至快要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但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她那雙因為潔癖而總是清冷的眸子裡,猛地迸發出光。

「陸燃……」她低聲呢喃,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哽咽。

一旁的阿炮更是直接從地上跳了起來,儘管他半個身子都還陷在蠕動的血肉地板裡,卻還是舉起那把已經過熱的靈能霰彈槍,對著天空就是一梭子空包彈,扯著嗓子大吼:「幹!我就知道你這禍害沒那麼容易死!給老子轟爛那顆大眼珠子啊!」

Mira的聲音也在陸燃的耳機裡響起,帶著哭腔卻又無比興奮:「成功了!陸燃!全台北的絕望情緒正在逆轉!驚悚值……驚悚值正在以每秒三萬點的速度暴漲!你的幻想具現系統已經超載了!快!快開火!」

然而,就在陸燃的手指即將扣下那座「希望加特林」的扳機,就在白鴉夫人尖叫著操控無數臍帶化為血色長矛刺向陸燃的千鈞一髮之際——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座血肉子宮最陰暗、最深處的角落,在那間被所有人遺忘的、真正的「產房」裡,一個沉默的身影,正像幽靈一樣貼著蠕動的牆壁,無聲地潛行。

是陳默。

這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幾句話的男人,這個對「時刻表」有著病態執著、對「誤點」與「逃票者」有著絕對懲罰慾的人造規則化身,從西門町的混亂開始,就一直沒有真正出手。

他不是不想出手,他是在等。

等一個最精準的「時刻」。

白鴉夫人的領域展開時,他沒有動。陸燃被吞噬時,他沒有動。林小莓劫持全市直播時,他也沒有動。他的那張臉,永遠像是一張過期作廢的車票,毫無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領域最核心處,那顆胎盤之眼下方,一個被無數血管與羊水包裹著的、緩緩搏動的暗紅色結晶。

那是「怨念結晶」。

是白鴉夫人在陽明山盤踞五年,吸收了無數枉死產婦與夭折嬰孩的怨念,又以台北盆地地脈怨潮為養分,才凝聚出來的、神孽的核心。只要得到它,就能一步登天,直接跨越凶祟、災厄的階級,觸摸到神孽的領域。

趙聿銘想要它來做永生實驗,林小莓想要它來催生更強的都市傳說,而陳默……他只想要「準時」。

他想要成為規則本身,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人敢在他面前「誤點」。

「……時刻到了。」陳默在心裡無聲地說。

就在白鴉夫人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陸燃那座金色加特林吸引,就在整個血色子宮的防禦都轉向外部的瞬間,他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類。整個人化為一道灰色的殘影,手中那把早已異化、像是剪票鉗一樣的黑色長刀,輕輕一劃——

「嗤——」

包裹著怨念結晶的胎盤薄膜,被精準地切開了一道口子。濃稠的、帶著鐵鏽與羊水腥味的液體噴湧而出,那顆拳頭大小、內部彷彿有無數嬰兒臉孔在哭嚎的暗紅色結晶,就這樣落入了他的掌心。

觸手的瞬間,一股冰冷到足以凍結靈魂的怨念,順著他的手臂瘋狂湧入。

陳默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那是一種極度痛苦,又極度狂喜的扭曲笑容。

「……終於……準時了……」他嘶啞地笑著,毫不猶豫地,將那顆還在搏動的結晶,狠狠地按進了自己的胸口。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在搏動的心跳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白鴉夫人猛地回頭。

她那雙溫柔的眼睛,在看到陳默胸口那顆正在與他心臟融合的結晶時,瞬間被無盡的暴怒與難以置信所取代。

「你……你敢偷走我的孩子?!」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化為了一種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母親失去孩子般的淒厲尖叫,「把我的核心……還給我!」

但已經來不及了。

怨念結晶入體的瞬間,陳默的身體開始了劇烈的異化。

他的制服被撐裂,皮膚寸寸龜裂,從裂縫中鑽出的,不再是血肉,而是無數條細小、蒼白、卻又充滿力量的嬰兒手臂。那些手臂互相糾纏、拼湊,將他的身軀硬生生拔高到了三公尺,頭顱被擠到了胸口的位置,而原本的頭顱處,則長出了一張由無數張嬰兒臉孔拼湊而成的、巨大的、不斷哭笑的臉。

他的雙腿融化,化為一條由臍帶與血塊糾纏而成的尾巴,每一次擺動,都會在血肉地板上留下腐蝕性的黑色痕跡。

更恐怖的是,他的背後,浮現出了一面巨大的、虛幻的時刻表。時刻表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在瘋狂地跳動、錯亂,最後全部化為血紅色的「誤點」二字。

人造災厄,誕生了。

「哈哈哈哈哈哈——」無數嬰兒的哭聲與陳默原本低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化為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狂笑,「力量……這就是神孽的力量……白鴉夫人,妳的時刻表……太慢了!現在……換我來發車了!」

他狂笑著,猛地揮動那條由無數嬰兒手臂組成的巨臂,第一個目標,竟然不是陸燃,而是離他最近的白鴉夫人!

「轟!」

巨大的手臂狠狠砸在白鴉夫人的臍帶王座上,整個血色子宮都劇烈地晃動起來。白鴉夫人尖叫著,無數血色臍帶化為盾牌擋在身前,卻還是被那股蠻橫的、充滿怨念粒子的人造災厄之力,硬生生砸飛了出去。

「陳默!你這個逃票者!你這個竊賊!」白鴉夫人撞在子宮壁上,嘴角溢出暗紅色的血液,她的聲音充滿了被背叛的瘋狂,「我要把你……重新塞回子宮裡!」

她操控著領域,無數血肉觸手從四面八方刺向陳默。

而陳默則狂笑著,用那無數嬰兒手臂去撕扯、去啃咬那些觸手,同時,他的另一隻巨臂,竟也朝著陸燃的方向橫掃而去!

「還有你!幻想家!你的時間……也到了!誤點者……都該死!」

陸燃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將那座還未完全充能的希望加特林橫在身前。

「砰——!!!」

金色的炮身與蒼白的嬰兒手臂狠狠碰撞,爆發出刺眼的光芒與濃稠的黑紅色怨念衝擊波。陸燃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蠕動的牆壁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咳……幹……」陸燃捂著胸口,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這傢伙……吃錯藥了?敵我不分啊?」

三方混戰,瞬間形成。

白鴉夫人的血色臍帶、陳默的人造災厄巨臂、陸燃的金色破邪火力,在這座狹小的血肉子宮內瘋狂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會讓整個領域劇烈震盪,血肉橫飛,腥臭的液體四處噴濺。

夏知微和阿炮被這股混亂的衝擊波逼得不斷後退,靈能護盾在三種不同規則的衝突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這樣下去不行!」夏知微一邊艱難地支撐著護盾,一邊對著陸燃大喊,「陳默的怨念太不穩定了!他的結晶根本沒有完全融合!」

確實,正如夏知微所說,陳默雖然強行晉升為了人造災厄,但他的狀態極其不穩定。

他胸口那顆怨念結晶,像是一顆過載的反應爐,不斷地向外洩漏著高濃度、未經提純的、充滿雜質的怨念粒子。那些黑紅色的粒子,像是濃稠的墨汁,不斷地從他身上那些嬰兒手臂的縫隙中噴湧而出,污染著周圍的一切。

而首當其衝被污染的,就是白鴉夫人那原本純淨、溫暖、充滿母性光輝的血色子宮領域。

原本鮮紅、溫熱、帶著淡淡血腥味的血肉牆壁,在接觸到那些黑紅色怨念粒子的瞬間,開始發黑、腐爛、長出膿瘡。原本搏動有力的心跳聲,也變得雜亂、急促,像是心律不整。

「不……不要……不要弄髒我的產房……」白鴉夫人發出痛苦的哀嚎,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領域正在被陳默那種粗暴、混亂的怨念所污染、所侵蝕。她的規則是「孕育」與「同化」,是溫柔的、包裹的,而陳默的規則是「懲罰」與「準時」,是冰冷的、暴力的。兩種規則根本無法共存。

領域的純淨度,正在飛速下降。

而這,恰恰給了陸燃可乘之機。

陸燃倒在地上,卻沒有急著站起來。他的鼻子動了動,聞到了空氣中那股從純粹血腥,逐漸變為腐臭的味道。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正在被黑紅色粒子侵蝕的血肉牆壁。

作為一個恐怖小說家,作為一個靠「幻想具現」吃飯的男人,他對「規則」的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

白鴉夫人的領域,之所以能無視他之前的破邪子彈,是因為她的領域太「純粹」了,純粹到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自洽的「子宮」概念,任何外來的攻擊,都會被視為「胎兒的掙扎」而被溫柔地化解。

但現在,這個完美的子宮,被陳默這個不速之客,用最骯髒、最混亂的怨念,給弄髒了。

就像是一鍋完美的高湯,被人倒進了一桶餿水。

規則,出現了裂縫。

「Mira!」陸燃猛地在心裡大吼,聲音因為興奮而顫抖,「幫我計算!計算那些黑紅色粒子的污染路徑!幫我找到……領域最髒的那個點!」

「正在計算!」Mira的聲音也帶著一絲瘋狂,「找到了!陸燃!在陳默和白鴉夫人交戰的正下方!那裡的怨念濃度最高!領域的自洽性已經崩潰了!那裡……就是破綻!」

陸燃笑了。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不顧嘴角的鮮血,再一次將那座金色的希望加特林扛在了肩上。這一次,炮口不再對準那顆高高在上的胎盤之眼,而是對準了地面,對準了那片正在被兩種怨念瘋狂污染、已經變得漆黑腐爛的血肉地板。

「白鴉夫人,陳默……」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眼中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謝謝你們啊……幫我把這間產房……弄得這麼髒……」

「接下來……就讓專業的清潔工……來幫妳們……好好消毒一下吧!」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餘的所有咖啡因,連同那滔天的驚悚值,一股腦地全部壓進了扳機。

而就在他即將開火的瞬間,那個已經異化為人造災厄的陳默,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胸口那顆怨念結晶,突然劇烈地搏動起來,發出一陣不祥的、像是心臟驟停前的嗡鳴。

陳默那張由無數嬰兒臉孔拼湊而成的巨臉上,所有的嬰兒同時停止了哭笑,直勾勾地看向了陸燃炮口所指的方向,然後……露出了一個極度驚恐的表情。

彷彿在那片漆黑的地板之下,有什麼比他們更恐怖的東西……即將被驚醒。

「……不要……開槍……」陳默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警告。

但,已經晚了。

陸燃的手指,重重地扣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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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夏知微重傷,結界破碎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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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陸燃扣下扳機的瞬間,整座血肉產房像是被一頭無形的巨獸狠狠咬住。

那座由純粹幻想與滔天驚悚值凝聚而成的金色希望加特林,沒有發出傳統槍械的爆鳴,而是發出了一種類似於教堂管風琴齊鳴、又像是無數人同時尖叫著祈禱的奇異轟鳴。六根瘋狂旋轉的槍管噴吐出的不是子彈,而是濃縮到近乎液態的金色破邪粒子流,每一發都像是被加持過的香灰子彈,帶著龍山寺百年香火那種溫暖卻又霸道的灼熱。

他沒有瞄準白鴉夫人高高在上的臍帶王座,也沒有瞄準陳默胸口那顆搏動得像是隨時要爆炸的怨念結晶。他瞄準的是腳下。

那片已經被白鴉夫人的血色羊水與陳默人造災厄洩漏出的漆黑怨念粒子反覆污染、變得像是腐爛沼澤一樣的血肉地板。

「給老子……乾淨一點啊!!!」

金色的洪流傾瀉而下。

嗤嗤嗤嗤——!

像是將燒紅的烙鐵按進了腐肉,地板發出了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血肉在金光中瘋狂蒸發、碳化、剝落,露出底下更深層的、由無數血管與神經束編織而成的地脈結構。白鴉夫人的領域發出了痛苦的痙攣,整座搏動的子宮劇烈收縮,牆壁上的血肉像是被燙傷般向後捲曲。

「你、你在做什麼!」王座之上的白鴉夫人第一次露出了錯愕之外的驚怒,她那優雅的白色長裙下襬已經被金光燎得焦黑,「你竟敢褻瀆母體!你竟敢……」

而另一邊,陳默那張由無數嬰兒臉孔拼湊而成的巨大臉龐上,所有的嬰兒嘴巴同時張大到極限,卻發不出任何哭聲。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對更上位掠食者的恐懼。他胸口的怨念結晶搏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不穩定,漆黑的裂紋從結晶表面蔓延到他全身由嬰兒手臂構成的軀體。

他想阻止陸燃,卻已經來不及了。

金色的破邪洪流終於將那層腐爛的血肉地板徹底貫穿。

然後,地板……碎了。

不是裂開,是像蛋殼一樣徹底碎裂、崩塌。露出的不是醫院的地基,也不是臺北盆地的泥土,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翻滾著暗紅色濃霧的虛空。虛空中,無數條像是臍帶、又像是捷運軌道的半透明管道交錯縱橫,隱約能看見一輛輛早已誤點、載滿面無表情乘客的末班捷運,正無聲地在其中穿梭。那是裡臺北的底層,是地脈怨潮真正的源頭裂隙。

陸燃這一槍,等於是直接在白鴉夫人的子宮領域上,硬生生剖開了一個通往地脈心臟的巨大傷口。

濃郁到令人作嘔的怨念粒子像是高壓瓦斯外洩般,從裂隙中噴湧而出,瞬間就將金色的破邪光芒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

「瘋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白鴉夫人尖叫起來,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充滿了母獸護崽般的歇斯底里,「你會把整座城市都拖進去的!你會害死所有人!」

陸燃卻只是拄著那座因為過熱而滋滋冒煙的加特林,半跪在裂隙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嘴角不斷溢出鮮血,那是咖啡因超頻與驚悚值過載的反噬。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他還是咧開嘴笑了。

「咳……咳咳……不把膿擠出來……傷口怎麼會好……」他含糊地說著,眼中的金色火焰卻越燒越旺,「這叫……清創……懂不懂啊……白鴉阿姨……」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或許是地脈裂隙被強行打開的刺激,或許是陳默體內那顆不穩定的怨念結晶受到了高濃度怨潮的共鳴,那個已經異化為人造災厄的怪物,突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胸口的結晶猛地爆發出刺眼的黑光,無數條嬰兒手臂像是失控的藤蔓般瘋狂舞動,然後……猛地調轉方向,不再攻擊陸燃與白鴉夫人,而是朝著產房角落,那兩個從剛才起就一直被陸燃用一面薄薄的金色護盾護住的身影抓去。

是阿炮和Mira!

阿炮為了維持那台能夠駭入衛星、干擾林小莓直播的筆記型電腦,早就已經耗盡了體力,此刻正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而Mira,那個總是透過耳機冷靜分析的少女,此刻的實體投影也因為領域的干擾而變得閃爍不定,像是隨時會斷線。

陳默的目標非常明確——他要吞噬掉這兩個最弱的個體,用他們的恐懼與血肉來穩定自己即將崩潰的軀體!

「阿炮!Mira!快躲開!」陸燃目眥欲裂,想要調轉槍口,卻發現加特林已經因為過熱而暫時卡死,體內的咖啡因也已經見底,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漆黑的嬰兒手臂洪流,帶著足以污染一整條街區的凶祟級怨念,鋪天蓋地地壓了下去。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躲。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纖細卻無比堅定的身影,毫無預兆地衝了出來,擋在了阿炮與Mira的身前。

是夏知微。

她原本應該在領域的另一側,負責維持與陳添壽師父共同構築的三角結界的穩定。但當她透過靈能連結感知到阿炮兩人有危險時,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放棄了對結界的維持,燃燒了自己全部的靈能,衝了過來。

「夏知微!不要——!」陸燃的嘶吼聲破碎在喉嚨裡。

夏知微沒有回頭。她那張總是冷靜到近乎潔癖的臉上,此刻沾滿了血汙與汗水,髮絲凌亂。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都要堅定。

她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印,那是制符師一脈最基礎、也最耗費心神的「淨心護身咒」。一面由淡藍色靈能構成的、看似薄如蟬翼的護盾瞬間在她身前展開。護盾上,無數細小的符文像是螢火蟲般流轉,那是她與陳添壽師父用自身意志與香火,一點一滴刻上去的守護規則。

「以心為符,以身為界……」她輕聲念著,聲音雖小,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不准……過去。」

下一秒,漆黑的嬰兒手臂洪流,重重地撞上了淡藍色的護盾。

沒有爆炸,沒有僵持。

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像是玻璃被強行碾碎的破碎聲。

喀嚓——!

夏知微的護盾,在接觸到人造災厄那混亂而龐大的怨念的瞬間,就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凶祟與災厄之間的位階差距,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她的靈能像是螢火對上了探照燈,瞬間就被吞沒。

護盾破碎的碎片,像是藍色的蝴蝶般四散飛舞。

而後,數十條嬰兒手臂,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夏知微的身上。

「唔——!」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夏知微整個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血肉牆壁上,又無力地滑落下來。她的胸口,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由無數細小手印構成的漆黑掌印,掌印周圍的衣料與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怨念腐蝕、發黑。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她的口中、鼻腔中湧出,染紅了她那件一向整潔的白色襯衫。

她倒在血泊中,氣息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她的手,卻依然死死地護在身後,將阿炮與Mira擋得嚴嚴實實。

「夏……夏知微……」阿炮抱著筆記型電腦,整個人都傻了,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碰她,卻又不敢,「妳……妳這個笨蛋……妳衝出來幹嘛啊!妳不是最討厭這種不理性的行為了嗎!」

Mira的投影劇烈地閃爍著,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哭腔與雜訊:「偵測到……偵測到夏知微生命徵象急速下降!靈能迴路……斷裂!警告!警告!」

而摔在裂隙邊緣的陸燃,在看到夏知微倒下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聽不見白鴉夫人的尖叫,聽不見陳默的咆哮,也聽不見地脈裂隙中傳來的萬鬼哭嚎。

他只看得見,那片在血泊中暈開的、刺眼的紅。

那個總是嫌他咖啡喝太多、嫌他作戰計畫太粗暴、嫌他嘴巴太賤的女人,那個外冷內熱、明明有潔癖卻會在他受傷時毫不猶豫地用手按住他傷口的女人,此刻就那樣倒在那裡,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白花。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混合著憤怒、自責、恐懼與心痛的情緒,像是火山一樣從他的胸腔最深處轟然爆發。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陸燃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體內那個一直以來被他當成藍條與彈藥庫的幻想具現系統,在這一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耳的超載警報。

【警告!偵測到宿主情緒波動超過閾值!驚悚值轉化率突破300%!咖啡因殘留濃度……正在被強行燃燒!】

【警告!靈感亢奮狀態……即將進入不可逆的「弒神」領域!請宿主……立刻停止!】

但陸燃已經聽不見了。

他眼中的金色火焰,在這一刻徹底轉化為暗金色,近乎熔岩般的顏色。他的皮膚下,血管像是岩漿般鼓起、發光。他周身的空氣因為高溫與怨念的劇烈衝突而扭曲、爆裂。

而與此同時,遠在數公里之外,臺北市的心臟地帶。

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韓瀚正帶著最後不到二十名還能站立的夜巡特勤隊員,依託著那兩座巨大的牌樓與紀念堂本身,構築起最後的防線。他們的靈能步槍早已過熱,身上的護符也一張張燃燒殆盡。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絕望。

就在夏知微護盾破碎、倒下的同一個瞬間——

嗡——!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卻又讓所有靈能者心臟驟停的嗡鳴,響徹了整座臺北盆地。

原本籠罩在中正紀念堂、行天宮與龍山寺上空的、那層由百年香火與無數人信念構成的、淡金色的三角結界,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一般,無聲無息地……碎了。

香火形成的金色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漫天飛舞,然後迅速被夜空中翻滾的血紅色濃霧吞噬。

「結界……結界消失了?」一名年輕的特勤隊員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那片已經徹底變成血紅色的天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韓瀚猛地抬頭,他那張鐵血務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表情。他能感覺到,隨著結界的破碎,整座城市的溫度又下降了十度。濃霧不再是霧,而是變成了黏稠的、帶著血腥味的實體,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街道上,原本還躲在便利商店日光燈下瑟瑟發抖的市民,發出了絕望的尖叫。因為他們看到,商店的日光燈管一根根爆裂、熄滅。而在黑暗中,無數雙只有在裡臺北才會出現的、屬於遊魂與怨靈的慘白手掌,正從牆壁、從地面、從他們的影子裡伸了出來。

捷運的軌道深處,傳來了悠長而詭異的汽笛聲。一輛本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車身佈滿血手印的末班車,緩緩駛出了黑暗,車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了裡面擠滿的、面無表情的乘客。現世與裡臺北的界線,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臺北,全面淪陷。

韓瀚一把搶過通訊兵手中的廣播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個已經被林小莓的偽造直播搞得人心惶惶的城市頻道,發出了最後的、嘶啞的求援。

「這裡是夜巡特勤隊!中正紀念堂防線!三角結界已經破碎!重複!三角結界已經破碎!」他的聲音透過殘存的廣播系統,傳遍了大街小巷,傳進了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耳中,「所有還能聽到的人!所有還能戰鬥的人!不要放棄!燈塔還沒有熄滅!」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了那座已經被血色濃霧徹底籠罩、傳來陣陣恐怖波動的廢棄醫院的方向。那是陸燃所在的地方。

「……我們還有最後的希望……陸燃……還在裡面……」

廢棄醫院的血肉產房內,陸燃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不再看夏知微——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徹底失去理智。

他只是將那雙已經徹底化為熔岩金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還在狂笑的陳默,以及王座上臉色鐵青的白鴉夫人。

他體內的系統警報聲已經變成了連續的尖嘯,而他腦海中那個廢稿資料夾,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動翻頁、燃燒。無數個曾被編輯嘲笑為「太過離譜」、「完全不講道理」的武器設定,此刻正一個個亮起,等待著被具現。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純粹的殺意,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甚至讓那個從地脈裂隙中噴湧而出的怨潮,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白鴉夫人與陳默同時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最不該做的事。

他們不該……在這個瘋子面前……傷害那個女人。

陸燃的聲音,沙啞、低沉,卻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寸血肉空間中,像是來自地獄的審判。

「……你們……全都……該死。」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團暗金色的、像是小型太陽般的光球,正在他的掌心緩緩成形。光球內部,隱約能看見一枚造型猙獰、彈體上刻滿了倒十字與破邪經文的巨大航彈的虛影。周圍的空間,僅僅是被其散發出的熱量與輻射,就開始寸寸龜裂。

那是他壓箱底的、從未敢真正具現過的廢案——戰術核彈級溫壓彈。代號,「淨世」。

而這一次,他不再需要瞄準。

因為他要淨化的,是整座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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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陸燃暴走,戰術核彈級溫壓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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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子宮在哀號。

不是比喻,是真正意義上的哀號。

整片由血肉與黏膜構成的領域空間,此刻正因為地脈裂隙被強行剖開而劇烈痙攣。暗紅色的肉壁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不斷地收縮、抽搐,擠壓出大量腥臭的羊水與碎肉。頭頂那顆巨大而污穢的胎盤核心,正隨著裂隙中噴湧而出的漆黑怨潮而瘋狂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陽明山禁區的怨念濃度再往上飆升一個量級。

而在這片地獄的正中央,陸燃站著。

他沒有動。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倒在自己腳邊的那個身影。

夏知微倒在血泊之中。那件她平時連一絲摺痕都無法容忍、永遠燙得筆挺的白色制服,此刻已經被鮮血徹底染紅。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角不斷溢出暗紅色的血沫,原本盤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散落開來,沾滿了黏稠的血污。她胸前那面由靈能特勤制式護盾具現出的半透明光盾,已經碎成了無數光點,像是破碎的星光,正一點一點從她身上消散。

就在十秒鐘前,她用這面盾,硬生生替阿炮和Mira擋下了人造災厄陳默那足以將一整棟大樓拍成粉末的全力一擊。

「夏……夏知微?」阿炮的聲音在顫抖,這個平時就算被凶祟追著跑也能笑著喊「炮爺還沒死呢」的男人,此刻雙手沾滿了血,卻不敢去碰她。他想把她抱起來,卻發現她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會讓她吐出更多的血。

Mira跪在一旁,她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崩潰的空白。她的手指死死按在夏知微的頸動脈上,感應到的脈搏微弱得幾乎要消失。「生命徵象急速下降……靈能迴路過載斷裂……內臟大面積出血……陸燃!她需要立刻送醫!她會死的!」

陸燃沒有回答。

他的世界,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耳邊,只有系統那已經從警報變成淒厲尖嘯的電子音,以及自己心臟那擂鼓般的、快要從胸腔裡炸開來的跳動聲。

【警告!警告!宿主咖啡因濃度超過臨界值400%!心率187!血壓221/140!進入「心悸超頻」邊緣!】

【警告!驚悚值接收過載!全台北直播頻道恐懼情緒轉化率達217%!香火結界破碎導致的絕望情緒正在反向污染系統!】

【警告!雙重過載!靈感亢奮狀態即將失控!建議立刻攝取鎮定劑並停止具現!重複!建議立刻停止!】

吵死了。

陸燃在心裡想。

真的……吵死了。

他緩緩抬起頭。

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燃起了兩團純粹的金色火焰。那不是比喻,也不是靈能的光芒,而是他的瞳孔本身,正在燃燒。金色的火焰從他的眼眶中溢出,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淌,所過之處,皮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同樣流淌著金色熔岩般的血管。他的頭髮無風自動,每一根髮絲都因為高溫而微微捲曲、發光。

他體內的幻想具現系統,那個平時總是用輕佻語氣吐槽他的廢稿資料夾,此刻已經徹底瘋了。無數個被退稿的檔案、被他自己都遺忘的離譜設定,正以每秒數百頁的速度瘋狂翻動、燃燒、重組。

《論用電磁軌道砲超渡怨靈的可行性報告》……燃燒。

《關於將整座龍山寺香爐具現為靈能反應爐的構想》……燃燒。

《如果把核彈的爆炸範圍定義為「絕對淨化領域」會怎樣?》……燃燒。

所有的廢案,所有的瘋狂念頭,所有的「這根本不可能吧」的幻想,在這一刻,因為那股純粹到極致的憤怒與絕望,被強行熔鑄在了一起。

「……你們……」

陸燃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燒紅的鐵塊上硬生生刮下來的,帶著滋滋的灼燒聲。

王座上的白鴉夫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那張永遠優雅、永遠掌控一切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裂痕。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已經不再是人類的靈能,也不再是怨念粒子。那是一種更原始、更暴力、更不講道理的東西——是純粹的、被逼到絕境的「幻想」本身,正在以最蠻橫的姿態,覆蓋現實。

而另一邊,由無數嬰兒手臂拼湊而成的人造災厄陳默,那張由時刻表與車票拼湊成的臉上,所有數字的跳動都陷入了紊亂。它那龐大的身軀,明明擁有著災厄級的怨念總量,此刻卻像是被天敵盯上的野獸,不安地蠕動著,甚至不敢再發出那詭異的狂笑。

「你們……全都……該死啊!!!」

最後一個字,化為了一聲撕裂靈魂的咆哮。

轟——!!!

以陸燃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衝擊波轟然炸開!那衝擊波不是能量,而是高濃度的咖啡因與驚悚值混合後形成的「靈感風暴」。風暴所過之處,血肉的牆壁被硬生生刮掉一層,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黑色地脈。阿炮和Mira被這股風暴吹得睜不開眼,卻驚駭地發現,自己體內的恐懼,正在被強行抽離、轉化,化為最純粹的燃料,湧向陸燃。

不只是他們。

透過那個被林小莓劫持、至今仍未關閉的全台北強制直播頻道,此刻正有數百萬雙眼睛,透過破碎的螢幕,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他們看到了燈塔區結界的破碎,看到了血霧吞噬夜空,看到了現世與裡台北的融合。他們的絕望、他們的恐懼、他們在看到夏知微倒下時那一瞬間的揪心,以及在看到陸燃站起來時,那死灰復燃的、一絲絲名為「期望」的光芒……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數據洪流,透過網路、透過怨潮、透過那無處不在的「相信即成真」的都市傳說規則,瘋狂地灌入陸燃的腦海。

【驚悚值……驚悚值突破天際!100000……300000……800000……仍在上升!】

【檢測到大規模集體祈願情緒!判定為高品質香火替代品!是否吸收?】

「吸!給老子全吸進來!」陸燃在心中狂吼,「不夠!還不夠!Mira!把龍山寺的香灰座標給我!」

Mira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強忍著淚水,顫抖著將一個加密座標發送過去。那是禁忌檔案管理局的最高機密——龍山寺百年來所有信眾祈福後留下的香灰,經過特殊處理後封存的地點。那裡面,蘊含著整座台北城百年來最純粹的「守護」願力。

陸燃笑了。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沾滿血與金色火焰的笑容。

「百年香火……全城恐懼……再加上老子這條命……」

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虛抱於胸前。

「給我……具現啊!!!」

嗡——

空間,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點暗金色的光芒,在他雙掌之間亮起。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下一秒,便膨脹為籃球大小,再下一秒,已經化為一輪小型的太陽!

光芒之中,一個龐然大物的虛影,正在緩緩凝實。

那是一枚彈體。

一枚長度超過兩公尺,直徑比陸燃的腰還要粗的、造型猙獰到極點的巨大航彈。它的彈體並非金屬,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像是凝固的金色琉璃般的材質,內部有無數金色的符文與經文在瘋狂流轉、碰撞。彈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彷彿隨時都會滴出血來。彈身兩側,伸展出四片像是天使羽翼般的穩定翼,但每一片羽翼的邊緣,都鋒利得足以切開空間。

而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彈體之上,用最古老的廟宇篆文與最現代的雷射刻印,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名字。

夏知微、阿炮、Mira、韓瀚、陳添壽、謝映雪……甚至還有那些在直播間裡留下「加油」彈幕的、素未謀面的台北市民的ID。

每一個名字,都在發光。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道願力。

【具現成功!廢案最終兵器——「淨世」戰術核彈級靈能溫壓彈(概念武裝·破邪特化型)】

【構成:高濃度咖啡因靈感爐心 × 全台北驚悚值 × 龍山寺百年香灰願力 × 宿主「弒神」意志】

【效果:爆炸範圍內,所有怨念規則將被「絕對高溫」與「絕對衝擊」概念覆蓋、焚燬、淨化。對神孽級以下存在,具備概念抹除效果。】

【代價:具現後,宿主將進入72小時靈感枯竭期,靈魂將承受等同於直視神孽的污染衝擊。請問是否投放?】

陸燃沒有回答系統的提問。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扛起了那枚比他整個人還要高、還要重的巨彈。

難以想像的重量壓在他的肩頭,讓他腳下的血肉地面瞬間龜裂、下陷。他的脊椎發出咯吱的哀鳴,雙臂的肌肉寸寸撕裂,金色的血液順著手臂流下,滴在暗金色的彈體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但他扛住了。

他用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血色子宮最深處的那顆胎盤核心,以及擋在核心之前、正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的人造災厄陳默。

白鴉夫人終於尖叫出聲,那聲音不再優雅,而是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恐慌:「瘋子!你這個瘋子!你想做什麼!在這裡引爆這種東西!你會把整個地脈都炸穿!你會把裡台北和現世一起炸掉的!」

陳默也發出了意義不明的、由無數嬰兒啼哭混合而成的哀號,它想逃,但它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那枚巨彈上散發出的「破邪」氣息,對它這種由純粹怨念拼湊出的造物而言,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陸燃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將夏知微害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快意的弧度。

「炸掉?」

「老子就是要炸掉啊。」

「從你們傷害她的那一刻起,這座地獄……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扛著巨彈,一步、一步,朝著胎盤核心走去。每走一步,他腳下的血肉就被高溫灼燒成焦炭,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金色火焰就燃燒得更加熾烈。

阿炮想衝過去拉住他,卻被Mira死死抱住。Mira的眼淚終於決堤,她明白,陸燃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陸燃……不要……」夏知微不知何時恢復了一絲意識,她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卻只抓到了一片灼熱的空氣。

陸燃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用那沙啞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帶妳去喝……最貴的那家手沖。」

說完,他不再猶豫,雙臂猛地發力,將肩頭那枚暗金色的巨彈,高高舉過頭頂,然後——

狠狠地,朝著那顆搏動的胎盤核心,以及擋在前方的陳默,砸了下去!

沒有倒數。

沒有猶豫。

只有最純粹的、以力破巧的暴力。

彈體與胎盤接觸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下一秒——

太陽,在地底誕生了。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與熱,瞬間吞噬了一切。

那不是爆炸,那是淨化。

金色的火焰先是收縮成一個奇點,然後以超越理解的速度膨脹開來。首當其衝的人造災厄陳默,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那由無數手臂構成的身軀,就在絕對高溫中被氣化、被分解,每一條手臂、每一張時刻表,都在金色火焰中化為最基本的怨念粒子,然後被徹底焚燬。

緊接著,是那顆巨大的胎盤核心。白鴉夫人引以為傲的、孕育了無數怨靈的溫床,在「淨世」的破邪概念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血肉在哀號中被蒸發,羊水在瞬間被煮沸,整個血色子宮領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內部狠狠撕開、撐爆!

「不——!!!我的孩子們!我的收藏——!!」白鴉夫人的尖叫聲,在金色火焰中戛然而止。她的身影,連同她的王座,一同被捲入那金色的蘑菇雲中。

而這,僅僅是開始。

金色的蘑菇雲,以血色子宮為原點,瘋狂地向上、向外膨脹。它輕而易舉地撕裂了血肉領域的邊界,衝入了漆黑的地脈裂隙,然後……衝出了地面!

陽明山,亮了。

整座台北盆地,所有還活著的人,無論是躲在燈塔區結界裡瑟瑟發抖的市民,還是死守在中正紀念堂前的夜巡特勤隊員,無論是透過破碎的直播螢幕觀看的網友,還是藏在便利商店日光燈下的倖存者……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看向了北方的天空。

他們看到了一輪金色的太陽,正在漆黑的、被血霧籠罩的夜空中,冉冉升起。

那金色的光芒是如此溫暖,又是如此暴力。它驅散了濃霧,蒸發了血霧,將那座象徵著災厄與絕望的陽明山禁區,徹底照亮。

蘑菇雲翻滾著、咆哮著,將夜空中的怨潮都盡數點燃。金色與血色交織,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幅末日般絢爛、卻又充滿希望的畫卷。

韓瀚站在中正紀念堂的階梯上,任由那溫暖的金色光芒照在自己滿是血污的臉上,這個鐵血的漢子,第一次熱淚盈眶。

「……是陸燃……那小子……成功了嗎?」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

在那金色蘑菇雲最核心、最熾熱的原點,在那枚「淨世」溫壓彈徹底淨化了一切的地方,空間,並沒有癒合。

反而,像是被炸開了一個更深、更黑的洞。

一個通往地脈最深處的、從未有人踏足過的通道,被這枚戰術核彈級的溫壓彈,硬生生地……炸開了。

而在那漆黑的通道深處,一雙眼睛,正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的主人,輕輕鼓起了掌。

啪、啪、啪。

優雅的掌聲,在金色火焰的呼嘯聲中,清晰可聞。

「真是……一場絢爛的煙火啊,陸燃先生。」

一個溫和而禮貌的男聲,從那深淵中傳來。

「那麼,現在煙火結束了。是否有榮幸,邀請您與夏小姐,一同來參加……我的晚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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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趙聿銘的晚餐,永生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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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蘑菇雲還在夜空中翻滾。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陸燃用全台北的恐懼、期望、龍山寺百年香灰以及自己燃燒到極限的靈魂所具現出來的淨世之火。溫壓彈爆炸的瞬間,陽明山那座由白鴉夫人用無數血肉與怨念構築的血色子宮領域,被從內部徹底點燃、蒸發、淨化。血肉的牆壁發出嬰兒般的尖嘯後化為灰燼,無數條臍帶般的血管在金光中寸寸斷裂,就連空氣中瀰漫了五年的怨潮粒子,都在這股純粹暴力的幻想概念下被強行覆寫、湮滅。

站在中正紀念堂階梯上的韓瀚,任由那溫暖卻又帶著硝煙味的金色光芒灑在臉上,他身後那些早已彈盡援絕、渾身是傷的夜巡特勤隊員們,一個個張大了嘴,看著夜空中那朵比月亮還要亮的金色太陽,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人跪了下來,有人抱頭痛哭,那是劫後餘生的光。

然而,位於爆炸最核心的陸燃,卻一點也不覺得溫暖。

「咳……咳咳……幹……」

他半跪在已經被炸成一片琉璃狀結晶體的地面上,懷裡緊緊抱著氣若游絲的夏知微。金色加特林早已因為超載而化為光點消散,他那件原本騷包的黑色風衣此刻破爛不堪,露出的手臂上佈滿了因為咖啡因超頻而爆裂的微血管,整個人像是剛從岩漿裡撈出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臭氧的味道。系統的警告聲在他腦海中尖銳地嗡鳴,紅色的字幕瘋狂閃爍。

【警告:咖啡因濃度超過臨界值400%,心悸超頻狀態即將結束】

【警告:驚悚值儲備已清空,靈感亢奮狀態解除,進入靈感枯竭倒數:00:02:59】

【警告: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急速下降,建議立即攝取高濃度咖啡因】

去你媽的建議。陸燃在心裡罵了一句,想從戰術背包裡再摸出一罐能量飲料,卻發現背包早就被高溫熔成了一坨塑膠。他的手指顫抖得不像話,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像是連續熬夜七天七夜後,靈魂被徹底榨乾的空虛感。懷中的夏知微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為了替阿炮和Mira擋下人造災厄陳默的那一擊,制符師的本命護身符「九宮八卦鏡」徹底碎裂,碎片甚至嵌進了她的肩胛骨,鮮血不斷從她嘴角溢出,卻還死死抓著陸燃的手腕。

「陸燃……別……別看……」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聲音細若蚊蚋,「地板……下面……」

陸燃這才猛地低頭。

金色火焰正在熄滅,但被溫壓彈炸開的地面,並沒有露出陽明山的岩層。反而像是一塊被燒穿的幕布,露出了一個巨大、漆黑、深不見底的圓形空洞。空洞的邊緣還殘留著金色的熔融結晶,不斷向下滴落,而空洞的內部,沒有光,沒有風,只有純粹的、濃稠到像是實體的黑暗。那黑暗深處,隱約傳來地脈搏動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臟上。

那是台北盆地地脈的最深處,是怨潮的源頭,是連禁忌檔案管理局都從未探測過的「裡台北」核心。

而就在這時,掌聲響起了。

啪、啪、啪。

優雅的、節奏分明的掌聲,在金色火焰的餘燼呼嘯聲中,清晰得詭異。

陸燃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頭。

只見那漆黑的空洞之中,一道身影正緩緩向上浮現。他穿著一套剪裁完美、沒有一絲皺褶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皮鞋光可鑑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而禮貌的微笑,彷彿剛剛從信義區的某場高端酒會中走出來,而不是從地獄的深淵裡爬出來。

趙聿銘。

那個財團的實際掌控者,那個視人命為數據、想用怨念粒子提煉永生的瘋狂科學家。他竟然毫髮無傷,甚至連西裝上都沒有沾染半點血污與灰燼。他的身後,隱約可見白鴉夫人那龐大的血肉本體正在金色火焰中哀嚎、萎縮,但趙聿銘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將目光溫柔地投向陸燃,以及他懷中的夏知微。

「真是……一場絢爛的煙火啊,陸燃先生。」趙聿銘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大學裡最受歡迎的教授,他輕輕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金色蘑菇雲的光,「我必須承認,我低估了你的幻想。將全城的恐懼轉化為物理層面的淨化之火,以力破巧,強行覆寫規則……這已經不是制符師或守廟人的範疇了,這是神的領域。而你,竟然用一杯咖啡就做到了。」

「趙聿銘……」陸燃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喉嚨裡全是血腥味,「你他媽的……怎麼還沒死?」

「死亡?」趙聿銘輕笑了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天真的問題,「陸燃先生,你至今還在用這麼原始的二分法來定義生命嗎?當怨念粒子濃度超過某個閾值,肉體的存續就已經不再重要了。白鴉夫人追求的是血肉的永恆,而我,追求的是資訊的永恆。」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那朵金色的蘑菇雲,又像是要擁抱整個正在墜入黑暗的台北。

「你炸開了地脈的表層,卻也為我打開了通往真正寶庫的大門。為了感謝你,我想邀請兩位,共進一場……最後的晚餐。」

他話音剛落,陸燃眼前的景象便天旋地轉。

那漆黑的空洞不再是空洞,它像是一面被擦拭乾淨的鏡子,鏡面中倒映出的,不再是被炸得坑坑窪窪的陽明山廢墟,而是一間極盡奢華的餐廳。

水晶吊燈,波斯地毯,長達十公尺的黑胡桃木餐桌,桌上擺滿了銀製的餐具與高腳杯。落地窗外,竟然是整個台北盆地的夜景,只是那夜景是顛倒的、鏡像的,所有的燈光都像是浸泡在血水中,微微晃動。這裡是「裡台北」,是現世台北在怨念中的鏡像投影,而這棟豪宅,就是趙聿銘在裡世界為自己打造的宮殿。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陸燃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回過神時,他已經坐在了那張長桌的一端,懷中的夏知微則被安置在一張鋪著天鵝絨的軟椅上,一條溫暖的毛毯蓋住了她不斷發抖的身體。餐桌的另一端,趙聿銘已經優雅地入座,正用雪白的餐巾輕輕擦拭著嘴角,彷彿剛剛的爆炸與深淵,都只是一道開胃菜。

「不用緊張,陸燃先生。」趙聿銘打了個響指,一名穿著燕尾服、但臉部卻是一片空白、沒有五官的侍者,無聲無息地推著一輛銀色餐車走了過來,「在這裡,時間是靜止的。現世的台北正在墜落,但這裡的牛排,永遠保持在最完美的五分熟。」

侍者掀開了餐車上的銀色蓋子。

裡面沒有牛排。

只有一個被防彈玻璃罩住的、約莫試管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瓶中盛裝著一種不斷流動、像是液態星光般的金色液體,液體中無數細小的光點生滅不定,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讓人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清香。那香氣僅僅是吸入一口,陸燃就感覺自己枯竭的靈感似乎都恢復了一絲,就連夏知微蒼白的臉上,都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這是……什麼?」陸燃的聲音沙啞。

「『永生藥劑』,第一代,也是目前唯一一瓶成品。」趙聿銘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瓶紅酒的年份,「我萃取了白鴉夫人血色子宮領域中最純淨的核心怨念,混合了陽明山地脈深處沉睡了百年的『神孽』胚胎的羊水,再以七七四十九個枉死者的臨終執念作為催化劑,經過三百次失敗後,才提煉出的奇蹟。」

他站起身,親自捧起那個玻璃瓶,走到陸燃面前,將它輕輕放在了夏知微的唇邊。金色的光芒映照著夏知微毫無血色的臉。

「只要一滴,就能修復她破碎的經脈與靈魂。只要一整瓶,她就能擺脫人類脆弱的肉體,成為與我一樣的……新人類。不再需要香火,不再需要符籙,不再畏懼怨潮,甚至……可以與你一同,永遠統治這座即將新生的城市。」

趙聿銘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像是惡魔在耳邊的低語。他轉向陸燃,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渴望與貪婪。

「而我需要的回報,很簡單。」

「把你的秘密交給我,陸燃先生。」

「你那個能將幻想化為現實的系統,它的原理,它的來源,它與地脈怨潮的關係。只要你協助我解析它,並幫助我……控制住即將完全甦醒的神孽。我就能給你一切。」

他張開雙手,落地窗外鏡像台北的血色燈光,彷彿都在回應他的野心。

「永生,無盡的咖啡因,取之不竭的驚悚值,以及……這座新台北的王座。你不是喜歡用火力解決問題嗎?到時候,整個台北的怨念,都將成為你的彈藥庫。你將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便利商店日光燈下求生的小說家,你將是新世界的神。」

餐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夏知微微弱而痛苦的呼吸聲。

陸燃看著那瓶近在咫尺的永生藥劑,金色的液體是如此誘人,它散發的香氣讓他枯竭的大腦都在歡呼,系統甚至自動彈出了提示。

【檢測到高濃度純淨生命能量,若攝取可瞬間恢復所有狀態並解鎖概念級武器「生命剝奪者」】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指尖距離那冰冷的玻璃瓶,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只要拿到它,夏知微就能活下來。只要答應他,自己就能獲得夢寐以求的無限火力,就能真正保護所有想保護的人。這筆交易,聽起來……似乎很划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玻璃瓶的瞬間,一隻冰冷卻又堅定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夏知微。

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一向冷靜理智、甚至有些潔癖的眸子,此刻雖然佈滿血絲,卻異常清亮。她死死地盯著陸燃,用盡全身力氣,微弱卻無比清晰地說道:

「……不要……陸燃……不要答應他……」

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瓶東西……是活的……我能感覺到……裡面有無數人在尖叫……那不是永生……那是……把所有人的痛苦……都喝下去……」

制符師對於怨念的感知,遠比陸燃這個半路出家的幻想系要敏銳得多。她能感覺到,那金色的液體深處,是無數被強行熔煉的靈魂在哀嚎。

趙聿銘臉上的溫和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夏小姐,你還是這麼……理性得可愛。但理性,在永恆面前,一文不值。你以為你守護的那些符籙與規則,能在神孽的領域中支撐多久?韓瀚的中正紀念堂結界已經破碎了,禁忌檔案管理局的收容物正在傾巢而出,整座台北,已經沒有你們的容身之處了。除了我這裡。」

他俯下身,湊到陸燃耳邊,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想想看,陸燃。夏知微的血快要流乾了,你的咖啡因也快要耗盡了。你還能再具現出幾把槍?幾顆子彈?你那可笑的幻想,在真正的神孽面前,連一秒鐘都撐不住。把系統給我,我來幫你……完成你那本永遠也寫不完的小說,怎麼樣?」

陸燃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夏知微那張因為失血而愈發蒼白的臉,看著她緊握著自己、卻在不斷變冷的手。又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被血色濃霧一點點吞噬、建築物開始長出血肉觸手的鏡像台北。最後,他的目光落回了那瓶金色的永生藥劑上。

天人交戰。

一邊是摯愛之人的生命與唾手可得的永恆王座,一邊是那個雖然嘴賤毒舌、卻始終相信「人就該活得像個人」的自己。

他的腦海中,閃過與夏知微初次見面時,她嫌棄地遞給他一張手帕讓他擦掉咖啡漬的畫面;閃過阿炮那個嗜咖啡如命的傢伙,總是把最後一口黑咖啡留給他的畫面;閃過陳添壽老師傅在廟口,一邊抽著菸一邊告訴他「後生仔,神明不是拿來利用的,是拿來敬畏的」的畫面。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難看、卻又無比癲狂的笑容。

「趙董啊……」陸燃緩緩抬起頭,那雙因為咖啡因枯竭而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簇瘋狂的火焰,「你說了這麼多,口不口渴啊?」

趙聿銘微微一愣:「什麼?」

「我說……」陸燃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悄悄伸進了那件破爛風衣的內袋,那裡,還殘留著半包被血浸濕的、阿炮臨走前硬塞給他的……深焙曼特寧咖啡豆。

「你他媽的廢話……也太多了吧!」

他猛地將那半包咖啡豆全部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苦澀到極致的味道與堅硬的顆粒感,讓他枯竭的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敲擊!心臟瘋狂跳動,瞳孔驟然收縮!

【警告!檢測到宿主強行攝取超量深焙曼特寧,破邪穿透力提升300%,但將進入不可逆的「心悸超頻·最終階段」】

【驚悚值……正在透過夏知微的恐懼與期望……緊急回升中……】

陸燃的掌心,開始發燙。一把通體漆黑、槍管上纏繞著暗金色符文的短管霰彈槍,正一點一點,在他手中具現成形。而槍口,對準的不是趙聿銘,而是……那瓶近在咫尺的永生藥劑。

趙聿銘臉上的優雅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瞬間,整座鏡像豪宅的落地窗,轟然破碎!

一隻由無數嬰兒手臂拼湊而成的、屬於人造災厄陳默的巨手,猛地從窗外的血色濃霧中伸了進來,一把抓向了餐桌上的永生藥劑!

與此同時,豪宅深處的黑暗中,傳來了白鴉夫人那優雅卻又充滿怨毒的歌聲。

三方混戰的第二回合,在這間詭異的餐廳中,再次……開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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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應變署垮台,燈塔全面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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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一種足以讓靈魂都皺起來的苦,混雜著焦糊的油脂味與鐵鏽般的血腥,在陸燃的口腔裡炸開。

那半包被血浸濕的深焙曼特寧,早已分不清是阿炮的汗味還是他自己的血味,堅硬的豆子被他用臼齒狠狠碾碎,粗糙的顆粒刮破了舌尖與上顎,細碎的粉末卡在喉嚨裡,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刺痛。但就是這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苦,硬生生將他那因為連續超載而幾乎要熄滅的大腦,重新點燃了。

咚、咚、咚——

心臟像是被裝上了一顆戰鼓,每一次跳動都重重地敲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金色裂紋,那是咖啡因濃度突破臨界點後,幻想具現系統被強行超頻的徵兆。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帶著灼熱的溫度衝向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警告!深焙曼特寧·破邪穿透增幅已達峰值!心率187,血壓臨界,宿主已進入「心悸超頻·最終階段」,持續時間:120秒。120秒後將強制進入靈感枯竭狀態!】

系統的提示音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聲,而是帶著尖銳的警報與雜訊,像是隨時會燒起來的老舊收音機。

但陸燃笑了。

他滿嘴都是黑色的咖啡渣,牙齒都被染成了深褐色,笑起來的樣子猙獰又瘋狂,活像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你他媽的……廢話也太多了吧,趙聿銘。」他含糊不清地擠出這句話,唾沫混著咖啡粉末噴在半空中,「老子寫小說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穿著西裝、假裝優雅,實際上滿肚子壞水的反派。還永生?還新臺北的王座?你怎麼不去寫詐騙劇本啊?」

他的掌心,那股灼熱的刺痛感已經達到了頂點。

暗金色的符文不再是緩慢地纏繞,而是像活蛇一樣瘋狂地在槍身上游動、烙印。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烈的硝煙與舊書頁發霉的味道混合的氣息,那是幻想被強行拖入現實時,特有的「靈感焦味」。

一把短管霰彈槍,在他手中徹底成形。

它不長,槍身通體漆黑,像是用深海沉鐵鑄造,槍管粗壯得有些畸形,上面用暗金色的線條刻滿了密密麻麻、像是胡亂塗鴉卻又隱隱構成某種鎮壓陣式的文字。槍托的位置,甚至還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給不講道理的東西,來點更不講道理的。——陸燃廢稿No.77《破門而入》」

這是他三年前被編輯退稿的稿子裡,一把專門用來「破門」的槍。設定是:無視任何結界、規則、領域,只要是「門」,不管是物理的門還是概念的門,一槍就能轟開。編輯當時的評語是:「太不講邏輯了,讀者不會買單的。」

現在,陸燃覺得,這把槍簡直就是為了此刻而生的。

趙聿銘臉上那副完美無瑕的優雅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看著陸燃手中那把散發著蠻橫破邪氣息的霰彈槍,又看了一眼餐桌中央那瓶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柔和金色光暈的永生藥劑。那瓶藥劑裡,無數細小的光點正在緩緩旋轉,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被提煉、被囚禁的靈魂。他能感覺到,那把槍的「概念」正在死死鎖定那瓶藥劑——不是鎖定玻璃瓶,而是鎖定「永生」這個概念本身。

「陸燃,你會後悔的。」趙聿銘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溫和底下,已經透出了一絲被冒犯的冰冷,「那是人類進化的唯一機會,是夏知微活下去的唯一機會。你為了所謂的……可笑的正義感,要親手殺死她嗎?」

他身旁,重傷倒地的夏知微正靠在破碎的餐椅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她那件一向整潔的白色襯衫,此刻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大半,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清亮而堅定。她看著陸燃,沒有說話,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那個眼神,陸燃讀懂了。

別管我,轟了他。

「後悔?」陸燃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咖啡染黑的牙齒,「老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為了騙點咖啡錢,寫了那麼多你這種道貌岸然的反派。現在想想,真是噁心。」

話音未落,他扣下了扳機。

沒有瞄準,沒有猶豫。

轟——!!!

不是槍聲,更像是遠古巨獸的咆哮。

霰彈槍的槍口噴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團濃縮到極致的、暗金色的概念衝擊。那團光芒在脫離槍口的瞬間,就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刻著符文的彈丸,每一顆彈丸上都寫著「破門」二字。它們無視了距離,無視了趙聿銘下意識撐開的怨念屏障,直接撞在了那瓶永生藥劑上。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

趙聿銘伸出的手,距離藥劑只有不到十公分。窗外那隻由無數嬰兒手臂拼湊而成的、屬於人造災厄陳默的巨手,也已經抓破了落地窗,腥臭的血風灌了進來,指尖距離藥劑同樣只有咫尺之遙。而豪宅深處,白鴉夫人那溫柔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搖籃曲,正伴隨著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

但都太慢了。

暗金色的彈丸,精準地命中了那個懸浮的光球。

喀嚓。

一聲極其清脆、像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在死寂的餐廳裡響起。

那瓶被趙聿銘視為神蹟、耗費了無數靈魂與地脈怨潮才提煉出來的永生藥劑,連同它所代表的「永生」這個概念,一起被轟得粉碎。

沒有爆炸,沒有絢爛的光效。只有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像是被釋放的螢火蟲,尖嘯著、哭喊著,從破碎的容器中四散而出。每一點光芒中,都傳來一聲解脫般的嘆息,隨即消散在空氣中。那是被囚禁的靈魂,終於得到了自由。

整座鏡像豪宅,像是被抽掉了最核心的支柱,發出了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牆壁上華麗的壁紙開始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血肉;水晶吊燈劇烈地搖晃,燈光忽明忽暗。

「不——!!!」

趙聿銘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臉上的優雅面具,在這一刻徹底被撕得粉碎。那張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臉,開始從額頭處裂開,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是活蟲一樣在皮膚下蠕動、蔓延。他的雙眼,眼白被濃稠的黑色所吞噬,瞳孔則變成了詭異的金色豎瞳。西裝的布料被撐裂,露出了底下不再是人類的軀體——那是由無數半透明的、由怨念粒子構成的黑色晶體與蠕動的血肉組織強行拼接而成的半神之軀。他的背後,甚至隱隱展開了一對由破碎的檔案紙頁與扭曲的符文構成的、殘破的翅膀。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一個早已被地脈怨潮侵蝕、為了追求永生而將自己改造成半個神孽的怪物。

「你毀了我的一切!你毀了新世界!」他朝著陸燃嘶吼,聲音重疊著無數怨靈的哀嚎,「我要你……我要你們所有人,都成為我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那隻屬於陳默的巨手,因為抓了個空而憤怒地一拳砸在了餐桌上,將整張由怨念構成的大理石餐桌砸得四分五裂。而豪宅的陰影中,白鴉夫人終於現身了。

她依舊穿著那身優雅的白色長裙,但長裙的下襬已經與地板上的血肉融為一體。她的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懷中卻抱著一個不斷蠕動的、由無數張人臉構成的肉球。那是她被溫壓彈「淨世」炸碎後,又被地脈怨潮強行重組的殘骸。

「哎呀,真是粗魯的客人呢。」她輕聲說道,聲音依舊溫柔,卻讓人不寒而慄,「把人家的家都弄髒了。」

三方的混戰,因為那一槍,徹底失控了。

然而,就在這間餐廳裡的怪物們即將廝殺在一起的瞬間,陸燃的腦海中,卻突然響起了另一道聲音。

那不是系統的提示音,而是透過他與外界僅存的一絲驚悚值連結,強行傳進來的、來自現世的廣播雜音。

滋滋……韓瀚……中正紀念堂……燈塔……全面淪陷……重複……應變署總部……已被攻陷……禁忌檔案……全部失控……

那是Mira的聲音,帶著哭腔與絕望的嘶吼,斷斷續續。

陸燃的瞳孔,猛地收縮。

——現世,臺北。

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總部,那棟被視為人類最後堡壘之一的、由高階制符師用百年桃木與香火加持的鋼筋大樓,此刻正從內部被撕裂。

三角香火結界的破碎,不僅僅是讓怨潮湧入,更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大樓的地下三層,禁忌檔案管理局的收容區。

刺耳的警報聲已經響了超過十分鐘,紅色的警示燈將每一條走廊都染成了血色。

「A-07收容失效!重複,A-07『無面新娘的紅蓋頭』收容失效!它在走廊裡遊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會被強行套上蓋頭!」

「B-13也失控了!『永遠停在午夜十二點的時鐘』開始倒轉,整層樓的時間流速紊亂,有同仁瞬間老化了三十歲!」

「是內鬼!是趙聿銘的人!他在結界破碎前,就切斷了主香爐的供能,還打開了所有收容物的概念鎖!」

穿著黑色特勤制服的隊員們,一邊嘶吼著,一邊用手中的靈能步槍朝著那些從收容室中湧出的、形態各異的怨靈與詛咒物瘋狂射擊。但靈能子彈打在那些由純粹規則構成的怪物身上,效果微乎其微。一個隊員剛剛將一個遊魂打散,下一秒就被天花板上滴落的一滴黑色黏液污染,整個人瞬間被同化成了一灘蠕動的肉泥。

指揮中心裡,韓瀚一拳砸在已經黑屏的指揮台上,虎目赤紅。

他身上的特勤大衣早已被血與汗浸透,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那是被一隻從通風管裡鑽出來的凶祟所傷。他看著監視器畫面中,那些曾經被他們拼死收容、研究的禁忌,此刻卻像脫韁的野獸一樣在自己的總部裡肆虐,心中的憤怒與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署長!頂不住了!東側防線已經被『人面蜈蚣』突破,它正在往香火中樞去!」一名渾身是血的隊員衝進來報告。

韓瀚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腰間那把已經捲刃的斬邪刀。

他知道,應變署完了。

這個支撐了臺北五年、犧牲了無數同袍才建立起來的官方堡壘,在今夜,徹底垮台了。

而更絕望的,還在後面。

中正紀念堂,燈塔區最後的核心。

原本莊嚴肅穆的白色建築,此刻已經被一層厚厚的、由怨念構成的黑色菌毯所覆蓋。廣場上,那尊巨大的銅像,眼中不斷流出黑色的血淚。由行天宮、龍山寺與中正紀念堂構成的三角結界,最後的光芒像風中殘燭一樣,明滅不定。

Mira抱著一台老式的無線電廣播器,躲在紀念堂大廳一根柱子後面,聲音嘶啞地重複著求救訊號。她的身邊,是同樣渾身是傷的金成浩,以及幾個倖存的夜巡特勤隊員。他們用僅存的香灰與符籙,在大廳中央勉強撐起了一個不到五公尺的圓形光圈,光圈外,是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遊魂與怨靈,它們貪婪地撞擊著光圈,每一次撞擊都讓光圈黯淡一分。

「陸燃……陸燃你聽得到嗎……」Mira對著麥克風哭喊著,「燈塔……燈塔要熄了……我們……我們快撐不住了……」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捷運的軌道裡,傳來了火車進站的轟鳴,但那聲音卻像是某種巨獸的腸鳴。整座臺北盆地,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地、不可逆轉地拖向深淵。

現世的臺北,只剩下了一片被濃霧籠罩的空殼。而真正的臺北,已經墜入了那個由血肉與記憶構成的「裡臺北」。

燈塔,全面淪陷。

臺北,正式宣告失守。

裡臺北,鏡像豪宅。

趙聿銘的咆哮,與現世那絕望的廣播聲,重疊在了一起。

他張開雙臂,那半神之軀上的黑色晶體開始瘋狂地吸收著從現世潰散而來的、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怨念與絕望。應變署垮台的恐懼、燈塔淪陷的絕望、市民們被拖入幻境的痛苦……所有負面情緒,都化作了最精純的養分,湧入他的體內。

「感受到了嗎?」他狂笑著,聲音震得整座豪宅都在顫抖,「這就是人類的本質!恐懼!絕望!這才是最高級的能量!」

他猛地轉頭,看向了白鴉夫人懷中那個由無數人臉構成的肉球,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而你,我親愛的夫人,你的『子宮』,正好可以作為我成神的最後一塊拼圖!」

不等白鴉夫人反應,趙聿銘那由黑色晶體構成的手臂,猛地刺入了那個肉球之中。

「啊——!」白鴉夫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被趙聿銘吸收、融合。優雅的白裙被黑色所污染,她的臉與趙聿銘的臉,在一陣令人作嘔的血肉蠕動中,強行拼湊在了一起。

一半是趙聿銘那冰冷傲慢的半神面孔,一半是白鴉夫人那溫柔卻又瘋狂的優雅面容。他的背後,那對由紙頁構成的殘破翅膀,此刻也與白鴉夫人的血肉觸手糾纏在一起,化作了一對更加龐大、更加詭異的、由血肉與怨念構成的羽翼。

一股遠超災厄級、甚至超越了之前所有敵人的、屬於「神孽」的恐怖威壓,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整個裡臺北的血色天空,都因為他的誕生而發出了歡愉的震鳴。

【警告!檢測到超高濃度神孽領域展開!概念:「永生之母」已誕生!】

【領域效果:萬物歸巢。領域內所有生命,都將被視為「胎兒」,被強制拉回「母體」之中,重新孕育。】

融合後的怪物,緩緩地漂浮到半空中,用一種同時包含男女雙重聲音的、宏大而又詭異的嗓音,宣告道:

「從今以後,我就是……永生之母。」

「我將以這座城市為子宮,以所有市民為養分,孕育出……全新的、永恆的人類!」

「而你們……」祂那雙一金一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陸燃與他身後重傷的夏知微,露出了慈愛卻又殘忍的微笑,

「將會是第一批,回到母體懷抱的……乖孩子。」

陸燃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腳下的血肉地板像是活了過來,化作無數臍帶般的肉管,朝著他與夏知微纏繞而來。而他手中那把剛剛立下大功的霰彈槍,在神孽領域的壓制下,槍身上的暗金色符文正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心悸超頻的倒計時,還剩下最後的三十秒。

而他的驚悚值,在燈塔全面淪陷、希望徹底熄滅的此刻,已經跌到了谷底。

更遠處,那隻被無視的人造災厄陳默,似乎也因為「永生之母」的誕生而感到了本能的恐懼與臣服,正緩緩地跪伏下去,將自己的頭顱,深深地埋進了血肉之中。

絕境。

真正的、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境。

陸燃將夏知微緊緊地護在身後,看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中、正張開懷抱要擁抱全城的神孽,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因為過度超頻而開始出現裂紋的雙手。

他知道,下一槍,如果不能轟開這所謂的「母體」,那麼整個臺北,就真的要成為一個巨大而又絕望的子宮了。

而他的腦海中,那個廢稿資料夾裡,還剩下最後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到極點的、從未敢具現過的點子。

一個名為……「弒神者」的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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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濃霧封城,台北墜入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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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力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

不像之前的血肉蠕動會發出黏膩的噗滋聲,也不像怨潮爆發時會有刺耳的尖嘯。這一次,是絕對的安靜。安靜到陸燃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像是一顆過載的引擎即將炸缸。

腳下的血肉地板活了過來。

原本只是鋪在地脈深淵表層的暗紅色肉毯,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手掀起,無數條半透明、還帶著淡黃色羊水的臍帶從縫隙中噴射而出。它們在空中扭動、蜿蜒,表面佈滿了細小的、如同吸盤般的嘴,每一張嘴都在無聲地開合,渴求著溫暖的體溫。

「陸燃!」夏知微的聲音虛弱卻尖銳,她死死抓住陸燃的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背後的傷口才剛被陸燃用最後一點驚悚值具現的止血凝膠勉強封住,此刻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吸力,鮮血又開始滲了出來,染紅了她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制服襯衫。

陸燃想都沒想,直接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用自己的背去擋那些纏繞而來的臍帶。

嗤——

第一條臍帶纏上他的小腿,吸盤狀的嘴立刻吸附在他的皮膚上,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麻痺感的黏液瞬間注入。不是疼痛,是一種更噁心的感覺,像是有無數條冰冷的小蟲正試圖鑽進他的血管,順著血液往心臟爬。

他手中的霰彈槍,那把剛剛還噴吐著暗金色破邪火焰、將白鴉夫人的血肉子宮轟出一個大洞的兇器,此刻槍身上的符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被濃稠的血水浸泡,暗金色的光芒一點點被壓回槍體深處,最後只剩下槍口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餘溫。

【警告:神孽領域「永恆母體」已展開,區域規則覆蓋率87%……92%……】

【警告:破邪屬性被壓制,具現物穩定度下降至31%】

【心悸超頻剩餘時間:00:00:27】

【驚悚值:412 / 100000(情緒錨點崩潰,來源中斷)】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急促地閃爍,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雜訊與延遲。陸燃能感覺到,那個一直以來只要他嗑了咖啡因就能回應他的幻想具現系統,此刻像是被扔進了深海,訊號斷斷續續。

更遠處,那個一直沉默如雕像的人造災厄陳默,終於動了。

他沒有攻擊,也沒有逃跑。在「永生之母」那慈愛而殘忍的注視下,這個由趙聿銘親手調教出來、嚴格執行著不存在時刻表的怪物,竟然緩緩地、膝蓋發出喀啦聲響地跪了下去。他將那張永遠面無表情、戴著站務員帽子的臉,深深地埋進了翻湧的血肉之中,姿態謙卑得像是一個終於找到母親的嬰兒。臣服,本能的臣服。更高位階的神孽對於下位者的絕對壓制。

懸浮在半空中的「永生之母」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祂的上半身還勉強維持著白鴉夫人那優雅的輪廓,蒼白的皮膚、猩紅的嘴唇、盤起的長髮,但下半身已經徹底與整個地脈融為一體。無數條粗壯如捷運隧道的血管從祂的裙襬下延伸出去,刺入台北盆地的每一寸土地。祂的肚子高高隆起,半透明的肚皮下,無數張人臉在其中翻滾、哀嚎,那是被祂吸收的、應變署總部數百名殉職者的靈魂,是趙聿銘用來獻祭的養分。祂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世界。

「別怕,孩子們。」祂的聲音不再是白鴉夫人那種溫柔的瘋狂,也不再是趙聿銘那種優雅的冷漠,而是一種混合了無數母親、無數產婦在分娩時痛苦與喜悅的合聲,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回到母體,就不會再有痛苦,不會再有恐懼,不會再有那些該死的、讓你們失眠的都市傳說。媽媽會把你們,重新生出來,變成更完美的樣子。」

隨著祂的話語,整個台北,墜落了。

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一種更本質的、空間層面的「下沉」。

如果此刻有人能從陽明山頂俯瞰整個台北盆地,就會看到一幅足以讓任何制符師當場精神崩潰的畫面。

以大稻埕為中心,一圈暗紅色的、如同羊膜般的薄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它所過之處,現實的台北像是被水彩暈開的畫,被輕而易舉地覆蓋、吞噬。中正紀念堂的藍色琉璃瓦、信義區的百貨大樓帷幕、北門的紅磚、西門町的霓虹招牌,全部在薄膜掠過的瞬間,蒙上了一層黏膩的血光。

緊接著,濃霧起了。

不是普通的霧。是那種在農曆七月半夜,陽明山上會出現的、帶著土腥味與屍臭味的、濃到化不開的灰白色濃霧。它從基隆河、從淡水河、從每一條下水道、從每一條捷運通風口中噴湧而出,幾個呼吸之間,就將整座城市徹底封死。從衛星雲圖上看,台北盆地消失了,只剩下一團巨大而緩慢搏動的、像是巨大子宮般的霧繭。

現世的台北,只剩下一個空殼。

而真正的台北,被拖進了「裡世界」。

——

韓瀚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

他正帶著Mira和兩名僅存的夜巡特勤隊員,死守在中正紀念堂前那道用最後三張「鎮煞符」勉強撐起的結界裡。結界外,是潮水般湧來的遊魂與怨靈,它們撞擊著結界,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長官!通訊斷了!」Mira抱著那台改裝過的軍用筆電,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臉色卻越來越白,「不只是無線電,連有線網路、靈能共振頻道,全部斷線!我們跟禁忌檔案管理局、跟所有燈塔區都失聯了!」

韓瀚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看見,自由廣場上那排原本用來阻擋車輛的水泥護欄,表面正滲出細密的血珠。血珠匯聚成血線,血線交織成血管,血管搏動著,將冰冷的水泥變成了溫熱的、還在呼吸的肉塊。遠處,國家戲劇院的外牆,像是得了皮膚病一般,長出了一片片指甲大小的、慘白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片上,都映著一張痛苦的人臉。

「這是……領域具現化……」韓瀚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災厄級以上的神孽,才能做到的……將自己的規則,覆蓋現實……」

他話還沒說完,腳下的地磚突然軟化。Mira驚叫一聲,整個人往下陷去,韓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卻發現自己的軍靴也已經陷入了那變成血肉的地磚中。更恐怖的是,頭頂那盞原本用來驅散怨念的大功率探照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不只是探照燈。

整條中山南路、整個中正紀念堂園區、目之所及的所有路燈、所有便利商店的日光燈、所有大樓的景觀燈,在同一秒鐘,全部熄滅。

台北,暗了下來。只剩下濃霧中,那些建築物本身散發出的、詭異的暗紅色微光。

「幹!」韓瀚怒吼著,將Mira從血肉中拔出來,卻發現原本跟在他身後的兩名隊員,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動作的「人」。一個不斷地用頭去撞那已經變成肉壁的牌樓,嘴裡喃喃自語:「報告長官……結界……結界還沒修好……」另一個則是抱著自己的步槍,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媽媽……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他們被拖進了記憶幻境。

神孽的領域,不只是物理上的覆蓋,更是精神上的污染。所有意志力不夠堅定的人,都會被強行拉回自己一生中最痛苦、最悔恨的那個瞬間,不斷重溫,直到靈魂被徹底磨碎,成為「永生之母」的養分。

Mira的瞳孔也開始渙散,她看著韓瀚,忽然流下了眼淚:「哥……對不起……當年那場火災……我不該丟下妳自己跑掉的……」

韓瀚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力道之大讓她嘴角都滲出血絲:「醒醒!Mira!那是假的!是幻覺!」

但Mira只是茫然地看著他,眼淚越流越多。

與此同時,在信義區的廢墟、在西門町的徒步區、在每一條被濃霧封鎖的巷弄裡,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數以萬計來不及逃進燈塔區的市民,他們沒有被厲鬼直接殺死,而是被困在了由自己記憶構成的囚籠裡。有人在不斷重溫車禍現場,有人在不斷經歷被霸凌的校園,有人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一遍遍地加班到深夜。他們的臉上,都掛著那種詭異的、安詳而又絕望的微笑。

而在這片絕望的濃霧中,幾道微弱的光芒,像是暴風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

阿炮駕駛的那台改裝靈能貨車,在濃霧中徹底迷了路。導航螢幕上顯示的台北地圖,已經變成了一團蠕動的血管與內臟。金成浩握著那把已經崩口的斷刀,背靠著車門,警惕地看著四周那些從霧中伸出來的、試圖拉開車門的蒼白手臂。阿哲抱著頭,蹲在貨車後斗裡,嘴裡不斷念著:「不要……不要過來……我沒有逃票……我真的沒有逃票……」顯然,他也被幻境纏上了。

所有倖存的戰力,在神孽展開領域的瞬間,就被強行打散、拋向了裡台北的各個角落。彼此失聯,孤立無援。

——

陸燃是被冷醒的。

一種刺骨的、像是直接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冷。他下意識地想去抓那件總是披在身上的外套,卻只抓到了一把黏膩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他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慘白的日光燈。燈管滋滋作響,光線卻不再是那種能帶來安全感的、穩定的白色,而是一種頻閃的、病態的、像是醫院停屍間裡的冷光。燈光下,貨架東倒西歪,泡麵、餅乾、飲料散落一地,包裝袋上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像是黴菌般的黑色絨毛。

這裡是……便利商店?

那間位於大稻埕廢墟邊緣、他最初穿越到這個世界時醒來的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

陸燃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收銀台旁邊的地板上,地板冰冷而堅硬,不再是血肉。夏知微呢?他驚慌地四處張望,卻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身邊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

他的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心臟還在因為之前的「心悸超頻」而瘋狂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喉嚨裡全是血腥味,那是過量攝取咖啡因後,胃酸與血液混合的味道。

他試圖呼喚系統。

「系統?系統還在嗎?給老子滾出來!」

沒有回應。

腦海中那個熟悉的、總會在他需要時彈出提示的淡藍色光幕,此刻一片漆黑。只有一行不斷閃爍的、像是接觸不良般的紅色亂碼:

【錯誤:跨界傳輸中斷……幻想錨點遺失……】

【錯誤:驚悚值網路斷開……無法接收情緒回饋……】

【系統暫時當機,請稍後再試……】

當機了。

在這種最需要火力的時候,他那賴以為生的外掛,當機了。

陸燃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虎口處因為長時間握槍而磨出的血泡已經破裂,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與香灰。那把暗金色的霰彈槍,已經消失不見,不知道是被留在地脈深淵,還是因為系統當機而直接解體。

他現在,手無寸鐵,孤身一人,被困在這個詭異的、似曾相識的便利商店裡。

「歡迎光臨……」

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女聲,忽然從收銀台後方傳來。

陸燃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猛地抬頭。

收銀台後面,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店員。她穿著便利商店那套深綠色的制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狀的眼睛。她的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胸前的名牌上寫著三個字——林小莓。

但那雙眼睛,陸燃死都不會認錯。

那是白鴉夫人的眼睛。優雅、瘋狂、充滿了病態的控制慾。此刻,這雙眼睛正透過口罩上方,溫柔地注視著他。

「這位客人,」她微微歪頭,聲音甜美得像是剛從直播間裡走出來,「您已經在這裡睡了很久了呢。是不是……做了一場很長的惡夢?」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地摘下了口罩。

口罩下,不是人類的嘴,而是一張從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佈滿了細密尖牙的巨大口器。口器中,無數條細小的舌頭正愉悅地蠕動著。

「要不要……來一杯熱咖啡,暖暖身子呢?」她笑著,從收銀台下,緩緩拿出了一台老式的、正在滋滋冒著黑煙的手沖壺。壺裡煮的不是咖啡,而是一壺濃稠的、還在冒著泡的暗紅色血液。

而便利商店那扇原本應該通往大街的玻璃自動門外,此刻不再是街道。

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霧氣中,隱隱約約傳來了無數道腳步聲、無數道竊竊私語、無數道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那些被困在記憶幻境中的市民、那些在霧中徘徊的遊魂,似乎都感應到了這裡還有一絲活人的氣息,正緩緩地、朝著這間便利商店聚攏而來。

陸燃靠在冰冷的貨架上,看著那個遞來血咖啡的怪物店員,又看了一眼門外那片蠕動的濃霧。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想找一包咖啡豆、一顆咖啡因膠囊,任何能讓他重新亢奮起來的東西都好。但口袋裡空空如也,只有半張被血浸濕的、皺巴巴的廢稿紙。

紙上,用他自己潦草的字跡寫著一個標題——

《弒神者計畫:以凡人之軀,鑄造弒神之刃——需獻祭全部靈感與存在本身》

那是他壓箱底的、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中二而從未敢嘗試的最後一個點子。

而現在,系統當機,驚悚值歸零,咖啡因枯竭,隊友失聯。

他連具現一把最基礎的靈能手槍都做不到。

絕望的孤立無援,像是這間便利商店裡頻閃的日光燈,一點點將他吞沒。

門外的霧,更濃了。而那個名為林小莓的店員,已經將那杯冒著熱氣的血咖啡,遞到了他的嘴邊。

「喝吧,」她用那溫柔到令人作嘔的聲音輕聲呢喃,「喝了,就不會再害怕了。媽媽在等你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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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眾人集結,最後的咖啡補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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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血咖啡已經遞到了嘴邊。

近到陸燃可以清楚看見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不是水,而是暗紅色的、黏稠的血珠正緩慢地往下滑落。熱氣帶著一股鐵鏽混雜著腐敗奶精的甜腥味,直衝鼻腔,讓他的胃袋一陣翻攪。店員林小莓的臉在頻閃的日光燈下忽明忽暗,她的笑容依舊溫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來的,嘴角裂開的弧度比正常人多出了將近一倍,牙縫間還卡著細小的、像是人類指甲碎屑般的東西。

「喝吧。」她又說了一次,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泡音,帶著白鴉夫人那種令人作嘔的慈愛,「喝了,就不會再害怕了。你看,外面那麼冷,那麼黑,霧裡面有好多好多迷路的人,他們都在等你。媽媽已經把台北重新布置成最溫暖的子宮了,你為什麼還要掙扎呢?」

便利商店的落地玻璃外,那片灰白色的濃霧已經濃稠得像是一堵會呼吸的牆。霧氣緊貼著玻璃蠕動,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清晰。陸燃甚至能看見霧裡浮現出一張張模糊的人臉,有穿著上班族套裝的女人,有背著書包的高中生,有提著菜籃的阿嬤,祂們的表情都呈現出一種空洞的安詳,像是沉溺在美夢中,卻又同時伸出手,輕輕地、執著地敲擊著玻璃。

每一聲敲擊,都讓便利商店內本就奄奄一息的日光燈再暗上一分。

陸燃的背緊緊貼著冰冷的貨架,貨架上原本應該擺滿洋芋片與泡麵的位置,此刻只剩下發霉的、長出肉芽的包裝袋,隱約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細微的咀嚼聲。他手裡緊握著的,是剛剛從收銀台後方摸到的一根生鏽撬棍。這是整間店裡唯一能被稱之為武器的東西,在系統當機、驚悚值歸零、連最基礎的靈能手槍都無法具現的現在,這根撬棍就是他與死亡之間最後的距離。

「幹……」陸燃的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想笑,卻發現嘴角的肌肉都在顫抖,「媽的,搞什麼溫情攻勢啊。老子是恐怖小說家,不是缺愛的留守兒童,這種媽媽系的怪物設定,老子三年前就寫到爛掉了。」

嘴上依舊毒舌,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絕望。

他摸向口袋,那半張皺巴巴的廢稿紙被他攥得死緊。紙張被血與汗水浸得發軟,上面的字跡暈開了一半。《弒神者計畫:以凡人之軀,鑄造弒神之刃——需獻祭全部靈感與存在本身》。這是他靈感枯竭期為了應付編輯催稿,胡亂寫下的最中二、最不負責任的大綱。當時他覺得這個設定太過頭了,要主角把自己的一切都當成祭品去換一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刀,太蠢,太悲壯,不符合他火力至上的美學,所以直接丟進了抽屜深處。

沒想到,現在這張廢紙,竟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要怎麼獻祭?系統都當機了,腦子裡那個平常喋喋不休的幻想具現系統,此刻安靜得像是一具屍體。沒有咖啡因,沒有驚悚值,他連啟動這個計畫的鑰匙都沒有。

「不喝嗎?」林小莓歪了歪頭,眼神中的溫柔迅速褪去,轉為一種被拒絕後的、孩童般的殘忍,「不乖的孩子,是要被媽媽吃掉的喔。」

她的手指猛地伸長,指甲化為烏黑的利刃,朝著陸燃的喉嚨直刺而來!

就是現在!

陸燃一直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這一瞬間炸開,恐懼反而讓他的血液逆流,爆發出野獸般的求生本能。他沒有後退,而是迎著那隻利爪,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撬棍狠狠掄了出去!

鏘——!

金屬碰撞的巨響伴隨著刺耳的尖叫。撬棍與利爪撞擊的地方濺起暗紅色的火星,林小莓的手指被硬生生砸得扭曲變形,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是更加興奮。那不是人類的痛覺,而是被取悅的快感。

「對,就是這樣,再用力一點,再恐懼一點……」她嘻嘻笑著,另一隻手已經抓向陸燃的胸口。

陸燃踉蹌後退,後背撞倒了貨架,發霉的泡麵散落一地。他大口喘息,眼前的景象因為缺氧與腎上腺素而出現了重影。他知道,靠這根撬棍,他撐不過十秒。門外的霧已經開始滲透進來,從門縫、從氣窗、從日光燈的縫隙中,像是活體般蔓延。

難道真的要到此為止了嗎?

就在林小莓的利爪即將刺穿他心臟的前半秒——

轟!!!!

一聲完全不屬於這個被濃霧隔絕的、寂靜世界的引擎咆哮,伴隨著刺眼的遠光燈,猛地撕裂了濃霧與絕望。

便利商店的整面落地玻璃牆壁,在一瞬間被一股蠻橫到極點的暴力撞得粉碎!

無數玻璃碎片混合著霧氣倒灌而入,一台車頭焊著厚重鋼板、車身上噴塗著「阿炮職人咖啡」與密密麻麻客製化符籙的改裝靈能貨車,像是一頭發狂的鋼鐵犀牛,直接撞破牆壁,衝進了便利商店的內部!車頭狠狠地將林小莓那具怪物化的身體撞飛,碾過收銀台,一直頂到最深處的冷藏櫃才堪堪停下,發出刺耳的煞車聲與蒸氣噴發聲。

漫天飛舞的玻璃碎屑與灰塵中,駕駛座的車門被一腳踹開。

「陸燃!你他媽的還沒死吧!沒死就給老子吭一聲!」

那個穿著沾滿機油與血漬的工作圍裙、叼著一根已經熄滅香菸、滿臉鬍渣卻笑得無比燦爛的男人,不是阿炮又是誰?他手裡還拎著一把造型誇張、槍管還在冒煙的意志霰彈槍,槍口正對著被壓在車頭底下不斷蠕動重組的林小莓分身,毫不猶豫地又補了一槍。

砰!

蘊含著純粹意志的子彈將那團血肉炸得粉碎,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後,暫時失去了動靜。

陸燃靠在貨架上,看著眼前這宛如天神下凡的一幕,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後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劫後餘生的痠澀感直衝鼻尖。

「阿炮……幹……你他媽……」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只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髒話。

「幹什麼幹,老子來得正是時候吧!」阿炮跳下車,一把將癱軟的陸燃從地上拽了起來,力道大得差點把他肩膀卸掉,「再晚個幾秒,你小子就要變成這家店的特價血咖啡了!」

貨車的後車廂在此刻也被打開,一個清冷卻帶著明顯虛弱的身影,在謝映雪的攙扶下緩緩走下。

是夏知微。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原本一絲不苟的襯衫上沾染了大片血跡,但那雙一向理性至上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她看到陸燃狼狽的模樣,眼中的冰霜瞬間融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陸燃冰冷的手。她的手同樣冰冷,卻讓陸燃感到無比的真實與安心。

「你還活著。」夏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太好了。」

「知微……」陸燃反手握緊了她,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

謝映雪推了推眼鏡,她的白袍上也滿是塵土與焦痕,但眼神依舊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她沒有廢話,直接指揮著從車上下來的陳添壽。

老廟祝陳添壽的狀況看起來最糟,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香火燃盡後的灰敗,佝僂的背影比之前更加矮小,但他的懷裡卻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般,死死護著一個用層層黃符與香火金光包裹的木盒。木盒的縫隙中,正散發出濃郁到令人精神一振的、烘焙過後的咖啡香氣。

「快,孩子,快進來,外面霧要合攏了!」陳添壽喘著氣,對著貨車後方大喊。

陸燃這才看見,濃霧被貨車撞開的缺口正在急速癒合,而在缺口之外,幾道踉蹌卻堅定的身影正穿透霧氣,朝著這間已經半毀的便利商店狂奔而來。

是韓瀚!他那身夜巡特勤隊的黑色作戰服已經破爛不堪,左臂用繃帶隨意吊在胸前,鮮血不斷滲出,但他手中的制式靈能步槍依舊緊握,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邊後退一邊精準地點射著霧中試圖追上來的遊魂。

是金成浩!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背著已經斷成兩截的長刀,刀身上沾滿了黑色的怨念污漬,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硬生生用肩膀撞開了兩隻撲上來的怨靈,為身後的人開路。

還有阿哲,那個平時總是躲在後方負責後勤的年輕人,此刻竟然也抱著一箱沉重的官方彈藥箱,臉上滿是被濃霧腐蝕出的紅斑,卻咬著牙,一步都沒有掉隊。

他們每一個人,都帶著傷,每一個人,都像是從地獄的最深處爬回來的。

「你們……怎麼會……」陸燃的聲音徹底沙啞了。明明在神孽領域展開的瞬間,所有人都被分散、被捲入了各自的記憶幻境,徹底失聯,怎麼可能……

「是Mira!」阿炮一邊警戒著門外重新聚攏的霧氣,一邊大聲解釋道,語氣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興奮,「那小妮子厲害了!她找到了一座還沒完全被怨潮淹沒的廣播電台,用最後的電力,向全台北發送了一條暗號!」

「暗號?」

夏知微輕輕點頭,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卻依舊清晰,「她用的是你最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她看著陸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火力即道理。」

轟!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進了陸燃混沌的腦海中。

他明白了。在那個所有通訊都被切斷、所有人都被困在孤島般的幻境中時,這句看似中二、卻是他們這支小隊靈魂核心的口號,成了唯一的燈塔。只要聽到這句話,只要還相信火力能夠轟開一切道理,那麼分散在裡台北各個角落的他們,就能循著這份信念,重新找到彼此。

「Mira說,」謝映雪的聲音依舊冷靜,但也多了一絲溫度,「她駭入了裡台北殘存的廣播頻率,將這句話以最大功率循環播放。雖然只有短短幾分鐘,但足夠讓我們這些還保持清醒的人,定位到彼此的位置。阿炮的貨車經過特殊改裝,不受霧氣影響,所以我們才能第一時間趕來。」

「那……咖啡……」陸燃的目光落在了陳添壽懷中的木盒上。

陳添壽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在便利商店唯一還算完好的收銀台上,一層層揭開符籙。金色的香火光芒散去後,露出了裡面的東西——那不是什麼高科技的靈能電池,而是最原始、最純粹的東西。

整整三大袋未開封的、深焙曼特寧咖啡豆,以及一台手搖磨豆機和一個老式的摩卡壺。咖啡豆的表面在香火的溫養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散發出的香氣濃烈到足以驅散便利商店內殘留的血腥與霉味。

「這是……」陸燃愣住了。

「是全台北最後的存貨了,孩子。」陳添壽慈祥地笑了笑,笑容中卻帶著英雄遲暮的悲涼,「行天宮的倉庫被淹沒前,老頭子我拚了這條老命,才從香火密室裡搶出來的。還有這磨豆機和摩卡壺,是阿炮那小子從他店裡的廢墟中挖出來的。我們知道,你這娃兒,沒了咖啡因,就跟沒了子彈的槍一樣,開不了火。」

阿炮已經手腳俐落地開始行動,他將摩卡壺放在貨車引擎蓋上,利用引擎殘餘的高溫加熱,又從車載冰箱中拿出了最後幾瓶純淨水。金成浩與韓瀚則一左一右,守住了便利商店被撞開的兩個缺口,用自己的身軀構築起最後的防線。阿哲則顫抖著手,將一顆顆官方特製的靈能手雷,布置在門口。

所有人的動作都無比默契,無需多言。

夏知微拿起了那台手搖磨豆機,將第一把咖啡豆倒了進去。她蒼白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卻異常堅定地開始轉動手柄。

喀嚓、喀嚓、喀嚓……

清脆的研磨聲,在這個被濃霧與絕望包圍的、半毀的便利商店中,顯得如此清晰,如此充滿希望。一顆顆飽滿的咖啡豆被碾碎,化為細膩的粉末,濃郁的香氣成倍地爆發開來,甚至暫時逼退了門外蠢蠢欲動的霧氣。

謝映雪也默默地加入了研磨的行列,隨後是阿哲,是韓瀚,是金成浩。每一個人都輪流上前,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去研磨那承載著所有人希望的咖啡豆。

陸燃看著這一幕,眼眶徹底紅了。他看著夏知微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看著阿炮那雙因為常年煮咖啡而佈滿繭子、此刻卻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看著陳添壽那張寫滿了疲憊卻又無比欣慰的臉,看著每一位戰友眼中那份即使傷痕累累也未曾熄滅的、信任的光芒。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他早已冰冷的心臟中,猛地湧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咖啡因,那是比咖啡因更強大、更純粹的力量——是夥伴的信念,是人類在絕境中依舊選擇並肩作戰的意志。

很快,摩卡壺發出了咕嚕咕嚕的沸騰聲,一鍋濃稠得如同石油般漆黑、表面浮著一層厚厚金黃色油脂的黑咖啡,被煮好了。整個便利商店,都被這股霸道而溫暖的香氣所充滿。

阿炮將那第一杯、也是最濃的一杯黑咖啡,鄭重地遞到了陸燃面前。杯子是便利商店裡隨手拿的、印著卡通圖案的馬克杯,此刻卻顯得無比神聖。

「來,兄弟。」阿炮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認真,「最後的補給,全在這裡了。喝下去,然後……去把那個狗娘養的神,給老子轟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陸燃身上。

陸燃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杯滾燙的黑咖啡。杯壁的溫度燙得他掌心生疼,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他低頭看著杯中深不見底的黑色液體,又看了一眼那張被他攥在手心的廢稿紙。

系統的提示音,已經沉寂了太久。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杯承載著所有人最後希望的、最濃的黑咖啡,湊到了嘴邊。

而就在他即將仰頭飲下的瞬間,整個裡台北的天空,猛地傳來了一聲彷彿來自子宮深處的、巨大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

便利商店外,那濃稠的霧氣像是受到了什麼召喚,瘋狂地翻湧、退散,露出了霧氣之後,那尊已經佔據了半個台北天空的、由無數血肉與建築融合而成的「永生之母」的輪廓。祂似乎感應到了這裡誕生的、足以威脅到祂的微弱火光,一隻由無數市民痛苦面孔構成的巨大手掌,正緩緩地、朝著這間小小的便利商店壓了下來。

陰影,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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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守城之戰,凡人們的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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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二聲心跳,像是一柄血肉製成的重鎚,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在巨響中瘋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哀鳴,那是裡台北最後一點人造光源在神孽領域碾壓下的垂死掙扎。濃霧被無形的手掌撥開,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片蠕動的、由無數棟大樓、公寓、捷運車廂與血肉內臟熔接而成的天穹。建築物的窗戶成了祂的毛孔,陽台成了祂的獠牙,而那隻正緩緩壓下來的巨掌,五指分明,每一根手指的指紋,都是由成千上萬張台北市民痛苦、麻木、絕望的臉孔拼貼而成,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無聲的怨念化作黏稠的黑雨,從指縫間滴落。

陰影將那間小小的全家便利商店徹底吞沒,貨架上的洋芋片包裝無風自動、急速膨脹又乾癟,彷彿被看不見的嘴在吸吮。

「幹!」阿炮第一個回過神來,他一把將那杯滾燙的黑咖啡往陸燃手裡又用力塞了一下,燙得自己虎口通紅卻渾然不覺,「還看個屁!祂發現我們了!快喝!」

陸燃的手指還在顫抖。那不是恐懼,是咖啡因與腎上腺素在血管裡對撞的痙攣。他掌心那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廢稿紙,是他三年前被退了十七次的稿子,標題用紅字寫著《如果神也要排隊買咖啡》。當時編輯在退稿信上只回了一句:太扯了,誰會信啊。

現在,這張太扯了的紙,是全台北最後的武器藍圖。

他不再猶豫,仰頭,將那杯濃到發苦、濃到像是用整個台北最後的香火與意志熬出來的黑液,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

難以言喻的苦,像是把陽明山上所有燒焦的咖啡豆、把龍山寺香爐裡百年沉積的灰燼、把阿炮那台貨車引擎裡滾燙的機油,全部攪在一起灌進喉嚨。舌根瞬間麻痺,胃袋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緊接著,一股狂暴的熱流從胃部炸開,沿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嗡——

沉寂了整整兩章的冰冷機械音,終於在他腦海深處,像是生鏽的老式收音機被猛然轉開,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雜訊。

【偵測到高濃度咖啡因攝入……靈感亢奮狀態啟動……】

【驚悚值儲備:0.3%……1.7%……警告,信仰之力波動異常……】

還不夠。遠遠不夠。

陸燃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心臟像是裝了一顆每分鐘兩百下的引擎,砰砰狂跳得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他知道這是耶加雪菲混曼特寧的深焙衝擊,是過量咖啡因帶來的心悸超頻前兆。他的手指掐進馬克杯,塑膠杯身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

「不夠……這樣不夠具現那個東西……」他嘶啞地吼道,額頭青筋暴起,「我需要更多……需要讓整個裡台北的人,都再看一次!再怕一次!再為老子尖叫一次!」

「那就讓他們看!」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陳添壽,這位穿著洗到發白唐裝的守廟人導師,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便利商店的門口。他的手裡拄著那根跟了他六十年的棗木拐杖,拐杖頭的關公像在神孽的威壓下竟還隱隱發著微光。他抬頭望著那隻即將把便利商店連同整條街一起抹去的巨掌,渾濁的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

「小子,你在這裡具現,祂一巴掌就把你連人帶店按進地脈裡,神仙也救不了。」陳添壽轉過頭,對著所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微黃卻異常堅定的牙,「想點火,就得去燈塔。就算燈塔塌了,底座還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是整個台北盆地地脈的陣眼,是當年三座大廟三角結界的中心點。只要那裡的石板還在,我們守廟人的香,就還能燒最後一次。」

「師父……」夏知微扶著牆,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為了保護咖啡豆,她的手臂被怨靈的指甲劃出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此刻聽到陳添壽的話,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說,要把戰場轉移到那裡?」

「不是轉移,是請君入甕。」謝映雪推了推已經裂了一角的眼鏡,她的雙手還在顫抖,卻已經飛快地從背包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符紙。那是她用自己的血混合朱砂畫的最後一批逆紋符,「神孽的領域是『萬物歸巢』,祂想把所有人都收回祂的子宮。紀念堂的牌樓和廣場,是台北少數還殘留『人』的概念的地方——自由、廣場、集會。那裡的規則,和祂是衝突的。在那裡打,祂的怨念潮會被地形削弱至少三成。」

「三成,夠了。」韓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這位夜巡特勤隊的隊長,此刻渾身是血,他的戰術背心被撕開一半,露出裡面被緊急處理過的繃帶。但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金屬箱,那是應變署最後的庫存——四枚高爆手雷與兩把彈藥只剩半匣的制式靈能步槍。「官方的頻道已經全死了,但我的小隊最後傳回的座標,就是紀念堂。他們用命把那條路清出來了。」

「那還等什麼!」阿炮一腳踹開已經變形的便利商店自動門,對著門外那台被他撞進來半個車頭的改裝貨車大吼,「上車!老子這台『移動咖啡館』還能開!Mira!還能直播嗎?」

「給我三十秒!」貨車的副駕駛座上,一個染著粉色挑染、戴著巨大耳機的少女正瘋狂地敲擊著鍵盤。Mira,傳說獵人論壇裡最有名的駭客主播,她的筆電螢幕上滿是跳動的亂碼與被血色覆蓋的訊號格。「應變署的主機全掛了,但PTT的靈異版和Dcard的備用伺服器還有一條海底電纜沒被污染!我可以把訊號切進去!只要你們敢打,我就敢播!讓整個裡台北還困在幻境裡的人,都給我看著!」

「阿哲,待會靠你了。」金成浩拍了拍身邊那個抱著一把破舊月琴、看起來膽小怯懦的年輕人。阿哲是被陳添壽從大稻埕廢墟裡救出來的廟口囝仔,從小聽著老人家唱北管長大,他的歌聲有著安撫遊魂的奇效。「怕就唱,大聲唱。把那些還沒變成怨靈的遊魂,安撫下來,別讓他們被吸進那個怪物的手裡。」

阿哲用力點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有人問陸燃要具現什麼。所有人都只是看了一眼那個還半跪在地上、因為咖啡因過量而渾身顫抖、雙眼卻亮得像兩團鬼火的男人,然後,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門外那片正在崩塌的世界。

「走!」

……

中正紀念堂的廣場,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昔日潔白恢弘的牌樓,此刻像是被無數血管纏繞的肋骨,藍白色的琉璃瓦片上滲出暗紅色的組織液。廣場的地面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一層層蠕動的、類似牙齦的軟肉,每踩一步,都會陷下去些許,發出噁心的黏著聲。紀念堂本體更是已經與神孽的天穹融為一體,化作一顆巨大心臟的輪廓,正一下、一下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會從廣場的縫隙中,擠出成百上千的怨靈。

那是真正的怨靈潮。

沒有規則,沒有道理,只有最純粹的數量。穿著西裝的上班族、背著書包的學生、推著菜籃車的阿嬤、還有那些在信義區百貨裡無限循環的櫃姐……他們的臉孔空洞,眼神死灰,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卻又在本能地朝著廣場中央,那幾個還散發著活人氣息的光點湧來。

「來了!」韓瀚第一個開火。

砰!砰!砰!

靈能步槍的子彈拖著淡金色的軌跡,射入怨靈潮中。被擊中的怨靈發出無聲的尖嘯,身體像是被高溫灼燒的蠟像般融化、蒸發。但更多的怨靈立刻填補了空缺。韓瀚的射擊精準而冷酷,每一槍都點在怨靈最密集的地方,卻也最節省彈藥。他知道,他手裡的子彈,打一發少一發。

「操!數量也太多了吧!」阿炮怒吼著,將貨車橫在廣場的階梯前,當作臨時的掩體。他從貨車後斗裡拖出一挺外表極其粗獷、甚至還纏著幾段生鏽鐵絲的霰彈槍。這不是制式的靈能武器,是他自己用廢棄的靈能轉換器和廟裡求來的香爐灰,手搓出來的「意志霰彈槍」。

「給老子嚐嚐這個!阿嬤的爐丹口味!」

他扣下扳機,沒有子彈射出,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由純粹意志與香火混合而成的金紅色衝擊波,以他為中心呈扇形炸開!衝在最前面的十幾隻怨靈,像是被無形的巨浪拍中,瞬間被震得四分五裂,化作黑煙消散。但阿炮自己也被後座力震得虎口開裂,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這把槍,每開一槍,都是在燃燒他的生命意志。

「別硬撐!」金成浩的聲音從側翼傳來。這個沉默的刀客,手裡只剩半截斷刀,那是他家傳的唐刀,在之前的戰鬥中為了救Mira而崩斷。但他握刀的姿勢依舊穩定如山。每一次揮刀,斷刀上都會燃起一層淡淡的、屬於武人氣血的赤芒,將靠近的怨靈連同他們身上的怨念粒子一起斬斷。他的步伐不大,卻每一步都精準地卡在怨靈潮的縫隙中,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蠕動的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Mira!好了沒!」韓瀚一邊更換彈匣,一邊頭也不回地吼道。他的左肩已經被一隻怨靈的利爪撕開,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好了!連上了!」Mira尖叫著,她的筆電螢幕終於從一片血紅,跳回了正常的畫面。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我把訊號劫持到台北所有還能亮著的螢幕上!便利商店的電視、捷運的廣告看板、還有那些困在幻境裡的人,他們的手機……只要還有電,就能看到!」

她猛地按下Enter鍵。

下一秒,整個裡台北,無數個被濃霧與幻境困住的角落——在西門町無限循環的電影院裡,在信義區永遠走不出去的百貨公司裡,在被血肉封死的捷運車廂裡——那些眼神空洞、即將被神孽同化的市民們,他們口袋裡震動的手機、頭頂閃爍的廣告螢幕,突然,不再播放安撫人心的幻象,而是切換到了一個劇烈晃動、充滿雜訊的直播畫面。

畫面中,是中正紀念堂那片血肉化的廣場,是五個以凡人之軀,面對無盡怨靈潮,卻一步不退的身影。

是阿炮那聲中氣十足的國罵,是金成浩斷刀斬開黑霧的寒光,是韓瀚彈殼拋飛的火星。

還有,那個抱著月琴,閉著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唱起歌來的少年。

阿哲的歌聲響起了。

那不是流行歌,是最古老的、源自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的《安魂調》。沒有伴奏,只有月琴三兩聲清脆的撥弦,和少年那帶著哭腔、卻異常清亮的嗓音。

「魂啊魂啊……莫驚惶……路暗暗……媽祖婆點燈……」

歌聲很輕,卻像是有某種奇異的穿透力。那些原本嘶吼著、瘋狂湧來的遊魂們,在聽到歌聲的瞬間,動作竟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遲滯。他們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了一絲屬於「人」的迷茫。雖然只有短短一兩秒,卻足以讓韓瀚的子彈和金成浩的斷刀,多收割十幾條怨念的生命。

「幹得好!阿哲!繼續唱!大聲點!」阿炮興奮地大吼,又是一發意志霰彈轟出,將一隻試圖從側面偷襲Mira的凶祟級怨靈轟成碎片。但他的臉色已經肉眼可見地蒼白下去,每一次開火,都讓他的腳步虛浮一分。

Mira的駭客技術也在發揮作用。她不只是直播,她還在干擾。

「我解析了祂們的行動規律!這些低階怨靈是被『歸巢』的集體潛意識驅動的!只要製造邏輯衝突,就能讓祂們當機!」Mira一邊尖叫,一邊將一段段她臨時編寫的、充滿矛盾指令的程式碼,透過廣播電台的頻率發送出去,「所有人,聽我說!現在開始,跟我一起念!『我不要回家!我還要去逛夜市!我要去吃鹹酥雞!』」

這聽起來荒謬至極的指令,透過直播訊號,傳入了那些遊魂的耳中。對於被「回家」這個概念操控的怨靈而言,「不回家」本身就是一種規則層面的病毒。果然,怨靈潮的前鋒出現了明顯的混亂,不少遊魂抱著頭,在原地打轉,像是當機的電腦程式。

然而,凡人的力量,終究有極限。

韓瀚的步槍發出了空倉掛機的咔嗒聲,最後一顆子彈已經射出。他毫不猶豫地拉開了那個黑色金屬箱,將裡面僅存的四枚高爆手雷全部掏了出來,拔掉插銷,用盡全力朝著怨靈最密集的地方扔了過去。

「走開!」

轟隆——!!!

劇烈的爆炸在血肉廣場上炸開四團刺眼的火球,衝擊波將數十隻怨靈連同地面蠕動的血肉一起掀飛、燒焦。這是官方科技最後的咆哮,卻也僅僅只是在無盡的黑潮中,炸開了四個轉瞬即逝的小小缺口。更多的怨靈,已經踩著同伴的殘骸,再次湧了上來。

金成浩的斷刀,終於在斬開一隻怨靈的頭顱後,徹底崩碎,只剩一個刀柄。他看著手裡的刀柄,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然後赤手空拳,一拳砸向了迎面而來的怨靈。他的拳頭上,氣血之光已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阿炮的意志霰彈槍,槍管已經因為過熱而變得通紅,甚至開始融化。他的鼻孔和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滲血,那是意志燃燒過度的反噬。但他依舊死死地抱著槍,像是抱著自己最後的兄弟。

阿哲的歌聲,已經帶上了濃重的血腥味。他的喉嚨因為過度用力而嘶啞,每唱一句,都像是有刀片在割。

防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縮、被蠶食。

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身後,是那間小小的便利商店,是那個正在用所有人的性命作燃料、試圖點燃最後一把火的男人。

而他們的勇氣,他們的犧牲,他們那明知必死卻依舊要揮刀、要開槍、要歌唱的愚蠢而又壯烈的身影,正透過Mira那條用命搶來的直播線路,清晰地傳遞到了每一個還困在幻境中的台北市民眼中。

一個在百貨公司幻境裡,以為自己正在和家人逛街的母親,突然看著手機裡的直播,淚流滿面。她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孩子,還在等她回家。

一個在捷運幻境裡,以為自己已經準點下班的工程師,看著畫面中那個染血的特勤隊長,猛地攥緊了拳頭。

一點點微弱的、屬於「人」的光,從那些即將被同化的靈魂深處,被重新點亮了。

他們開始恐懼,不再是對神孽的恐懼,而是對畫面中那五個凡人命運的揪心與震撼。他們開始祈禱,不再是向神孽祈求歸巢,而是向那五個凡人,獻上最純粹、最溫暖的信仰。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高純度信仰之力與驚悚值匯入!】

【來源:裡台北殘存市民……情緒標籤:震撼、感動、悲壯、希望……】

【驚悚值:17%……45%……89%……仍在飆升!】

【靈感具現系統……重新啟動!】

便利商店內,陸燃的雙眼猛地睜開。那不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兩團由無數藍圖、公式、彈道軌跡構成的、瘋狂燃燒的星雲。他手中的廢稿紙,無風自燃,化作點點金光,融入他的掌心。他能感覺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足以將神孽的領域連同天空一起轟碎的傢伙,正在他的幻想中,一寸一寸地成型。

然而,就在此時,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空,那顆巨大心臟的搏動,突然停頓了一拍。

緊接著,一股遠比之前那隻巨掌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惡意,鎖定了廣場中央那五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神孽,似乎已經對這些螻蟻般的騷擾,感到了厭煩。

第二道神罰,正在天穹的血管深處,緩緩凝聚。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手掌,而是一道足以將整個廣場連同凡人們的意志,一起徹底蒸發的、血色的神光。

而便利商店內,陸燃的具現,進度條才剛剛跳到——99%。

還差最後一秒。

但凡人們,還能再撐一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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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導師殞落,陳添壽化為香火

本章登場

天穹之上,那顆由無數血管與血肉糾纏而成的巨大心臟,停止了跳動。

不是變慢,而是徹底的、死一般的停頓。

整個裡台北,陷入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絕對寂靜。廣場上,原本嘶吼著向前爬行的怨靈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原地。阿炮霰彈槍管中還在冒著的白煙凝結在半空中,就連空氣裡漂浮的煤灰與香灰,都懸停了。

所有人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咚。

然後,那顆心臟,重新開始跳動。

咚——!!!

比先前沉悶千倍、狂暴千倍的搏動聲,化為實質的音浪,橫掃過整個中正紀念堂廣場。血肉化的地磚寸寸龜裂,兩側早已扭曲的廊柱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天空的血管在一瞬間全部充血、膨脹,變成刺眼的赤紅色,一道道血色的雷光在雲層深處瘋狂竄動、匯聚。

那不是手掌。

那是一隻眼睛。在血管的最深處,緩緩睜開了。

那是一顆直徑超過百公尺、沒有眼白、只有無數重疊瞳孔的血色神眼。祂漠然地俯視著大地,瞳孔微微收縮,鎖定的,卻不再是廣場中央那五個渺小如塵埃的凡人防線。

祂的視線,穿透了血霧,穿透了扭曲的街區,直接釘在了兩條街之外,那間還亮著微弱日光燈的便利商店上。

「操……」阿炮仰著頭,手中的靈能霰彈槍因為過熱而發出滋滋的聲響,他滿臉是血,牙齒都在打顫,卻還是罵了出來,「那狗娘養的……發現了?祂發現陸燃了!」

便利商店內。

時間的流速似乎被拉長了。

陸燃的意識,懸浮在一片由純粹數據與幻想構成的星海之中。他的雙眼之中,無數張被退稿的廢稿、潦草的設定圖、瘋狂的武器藍圖,正以超越光速的速度閃爍、重組。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高純度信仰之力與驚悚值匯入!】

【驚悚值:89%……94%……97%……】

【靈感具現系統……重新啟動!核心超載!咖啡因濃度:臨界點!】

【正在具現:最終幻想武裝——『弒神者·初號機』……進度:99%……99.3%……】

現實中,夏知微緊緊扶著陸燃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手很冰,卻很穩。最後那一壺用行天宮主爐香灰封存的深焙曼特寧,正以最滾燙、最濃稠的姿態,被灌入陸燃的口中。苦澀、焦香、帶著一絲鐵鏽與檀香的味道,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燒進胃裡,再化為滾燙的洪流,衝向四肢百骸。

陸燃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皮膚下,淡金色的紋路如同電路板一般亮起,那是香火與幻想之力強行融合的徵兆。他手中的那疊廢稿紙,已經徹底化為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把曾被他幻想出來、卻被編輯嘲笑為「太扯、太中二、不可能實現」的武器。

「快一點……再快一點啊……」夏知微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她一向冷靜,一向潔癖,一向討厭這種失控的、骯髒的、充滿血腥味的戰場。但此刻,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映著陸燃痛苦的臉,映著窗外那顆正在凝聚毀滅的血色神眼,只剩下純粹的恐懼。她不是為自己恐懼,是為眼前這個總是嘴賤、總是逞強的男人而恐懼。

「夠了,還沒好嗎!」韓瀚的怒吼從門口傳來,他半邊身體都被血肉化的牆壁侵蝕,卻還是用自己的背死死頂著便利商店的玻璃門,「那東西要來了!所有人——準備迎接衝擊!」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開始瘋狂地閃爍。

就在此時,一隻溫暖而粗糙的手,輕輕按在了陸燃與夏知微的肩膀上。

是陳添壽。

老人家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脫下了那件總是披在身上的、繡著八卦的舊背心,露出了底下乾瘦卻挺得筆直的脊梁。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壯,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慈祥而豁達的平靜。他看著陸燃,看著夏知微,就像在廟口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兩個後輩。

「阿壽伯?」夏知微一愣。

「小微,丫頭,別怕。」陳添壽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那股廟口阿伯特有的、讓人安心的腔調,「香,點起來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求神明保佑發大財啦。」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那顆已經凝聚到極致、即將噴發的血色神眼。那道神光一旦落下,別說這間小小的便利商店,方圓一公里內的一切,都會被從因果的層面上徹底抹去。凡人的火力,在這種神孽級別的規則打擊面前,連一張紙都不如。

「阿伯活了八十幾年,守了行天宮一輩子。」陳添壽緩緩地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小小的、已經用了數十年的黃銅香爐。香爐裡,沒有香,只有一撮暗紅色的、彷彿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種。那是行天宮的主爐火種,是台北盆地百年香火信仰的核心,是守廟人一脈相承的命。

「我年輕的時候,跟我師父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師父說,香火,是橋樑。是讓我們這些凡人,能跟天上的神明說上話的橋樑。」

「後來我才慢慢懂,不對。」

老人將那撮火種,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放在了陸燃那隻正散發著金光的手掌心上。火種一接觸到幻想之力,立刻發出嗤嗤的聲響,竟沒有被排斥,反而像是找到了歸宿一般,歡快地跳動起來,融入了那團即將成型的金光之中。

「香火,從來就不是為了供奉神明。」

「香火,是為了守護活人啊,憨囝仔。」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添壽的身體,燃燒了起來。

不是火焰,是香火。

純粹到極致、耀眼到極致的金色香火,以他的身軀為柴薪,以他百年的修為、全部的壽命、以及他一生所堅守的「共存與守護」的信念為引,轟然點燃!

「阿壽伯——!!!」夏知微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老陳!」韓瀚目眥欲裂。

「幹!老阿伯你幹什麼!」阿炮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著哭腔。

沒有人能阻止。

陳添壽的身影,在金色的火焰中變得透明,卻又無比高大。他張開雙臂,整個人化為一道沖天而起的、貫通天地的香火金柱!金柱直徑數十公尺, Giovanna 燦爛,裡面隱約浮現出無數道虛影——有穿著日據時代長袍的老廟祝,有民國初年穿著唐裝的師姑,有戰後穿著中山裝的中年漢子……那是台北盆地百年來,歷代守廟人的身影。他們或嚴肅,或慈祥,或豪邁,此刻都微笑著,隨著陳添壽一同,化為最純粹的守護之光,迎向了那道從天而降的滅世神罰。

天空中,血色神眼終於積蓄完畢。

一道直徑超過五十公尺、濃稠如血漿、散發著無盡怨念與毀滅氣息的血色神光,如同神明的審判之劍,轟然落下!所過之處,空間被腐蝕、被抹除,就連光線都被吞噬,只留下一道絕對漆黑的軌跡。

下一秒,血色神光,與香火金柱,在中正紀念堂的上空,悍然相撞!

沒有爆炸。

只有最極致的光與暗、最純粹的守護與毀滅,在無聲地互相湮滅、抵消。金色的香火寸寸崩解,每崩解一寸,就有一位守廟人的虛影微笑著消散。陳添壽站在金柱的最頂端,他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卻還是努力地回過頭,看向便利商店的方向,看向陸燃。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陸燃卻聽得清清楚楚。

「小子,別讓阿伯的火……熄了啊。」

轟——!!!

延遲了數秒的、震耳欲聾的轟鳴,才終於傳來。整個裡台北都在這一次對撞中劇烈地顫抖。血色神光被硬生生地擋住了,雖然金柱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變得稀薄,但它確實,用凡人之軀,用百年香火,擋住了神的一擊。

便利商店內,陸燃掌心的那團金光,在融入了主爐火種與陳添壽最後的守護意志後,發生了劇變。

原本狂暴、混亂、充滿破壞慾的幻想之力,在這一刻,被注入了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守護」規則。那團金光不再僅僅是一件武器,它多了一份靈魂,多了一份重量。

【偵測到高階香火法則融入……】

【幻想具現物屬性變更:『破邪』→『弒神』……】

【最終幻想武裝——『弒神者·初號機』……進度:99.9%……100%!】

【具現……完成!】

嗡——

一聲輕微的、卻讓所有人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嗡鳴聲,在陸燃的掌心響起。金光散去,一把造型極其誇張、極其不講道理的武器,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是一把長達兩公尺、通體由暗金色與焦黑色金屬構成、槍身上纏繞著淡淡香火與無數符文的巨型狙擊砲。它的槍口,直徑足有碗口那麼大,裡面彷彿有星辰在旋轉。它的槍托處,鑲嵌著那撮永不熄滅的主爐火種,正穩定地燃燒著。

這不是槍。這是陸燃所有被退稿的廢稿、所有中二的幻想、再加上陳添壽用生命點燃的香火,共同鑄造出的——弒神的答案。

陸燃緩緩地握住了那把滾燙的槍身。觸感傳來的瞬間,無數資訊湧入他的腦海。這把槍,沒有彈匣,它的彈藥,就是他的意志與香火。它的規則只有一個——以更強的守護意志,覆蓋並轟碎一切加害活人的規則。

他抬起頭,雙眼中的星雲已經平息,只剩下兩團平靜卻瘋狂燃燒的金色火焰。他看向窗外,看向那根即將徹底消散的香火金柱,看向金柱頂端那個已經快要看不見的、慈祥老人的身影。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顫抖的笑容。

「阿壽伯……」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這老傢伙……耍帥也不先講一聲……」

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了滾燙的槍身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化為白煙。

而就在此時,天穹之上的那顆血色神眼,因為自己的一擊被凡人擋下,似乎感到了被冒犯的、更加暴怒的情緒。血色的光芒再次開始匯聚,這一次,比剛才更加刺眼,更加凝練。而且,這一次,祂的目標不再是便利商店,而是廣場中央,那幾個因為陳添壽的犧牲而悲慟到無法動彈的凡人。

神罰的第二道餘波,或是說,神孽惱羞成怒的補刀,即將落下。

但這一次,站在最前方的,不再是陳添壽。

一直沉默地站在便利商店角落、從頭到尾都在低頭翻閱著一本泛黃手抄本的謝映雪,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卻異常平靜。她合上了手中的書本,那本書的封面上,用鮮血寫著四個字——《逆轉禁忌》。

她看著窗外那道即將落下的血光,又看了看身旁悲痛欲絕的眾人,最後,看了一眼陸燃手中那把已經完成的弒神之槍。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早已預料到的決定。

「陳老頭總是這樣,喜歡搶先一步。」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不過……道理,確實是他說的那樣。」

她伸出手指,指尖劃破自己的手腕,鮮紅的血液湧出,卻沒有滴落,而是在空中自動匯聚、流動,化為一個個扭曲而古老的符文。

「接下來,換我這個不信神的制符師,來試試看……能不能讓神,也嚐嚐自己的惡果吧。」

她的雙眼,開始燃燒起幽藍色的火焰,那火焰中,映照出的,是她十年壽命與一雙明眸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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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謝映雪的禁忌符,逆轉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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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光落下的前一秒,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鍵。

那不是光,那是一道由無數細密血絲編織而成的瀑布,從血肉化的中正紀念堂頂端,那個已經徹底化為肉瘤與眼球聚合體的神孽「永生之母」體內噴湧而出。陳添壽以身化作的香火金柱才剛剛潰散,金色的光屑還漂浮在便利商店渾濁的空氣裡,像是夏夜未散的螢火,而第二道神罰,已經凝練成形。

比起第一道試探性的餘波,這一道更加安靜,更加惡毒。

第一道是神的憤怒,要抹除威脅。第二道,則是神的羞辱與補刀,祂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希望徹底碾碎。

「知微!趴下!」

韓瀚的嘶吼被拉長、扭曲,他拖著被衝擊波震裂的左腿,硬是用肩膀將倒在咖啡機旁的夏知微往角落裡推。他的戰術背心早已破爛,裡頭的防彈插板碎成了幾塊,鮮血從他的額角流下來,糊住了他的視線。金成浩想舉刀,卻發現自己的武士刀在剛才擋住第一波氣浪時就已經卷刃斷裂,只剩半截刀柄還被他死死握在手裡。阿炮的霰彈槍槍管還在冒著青煙,他剛想扣下扳機,卻發現彈倉早已空了,身體裡那點靠意志力硬撐的靈能,也隨著陳添壽的離去而出現了瞬間的動搖。

恐懼,像冰水一樣灌進每個人的肺裡。

夏知微倒在地上,她不是不想動。是陳添壽化作金柱將她護在身後的瞬間,那股龐大的香火之力雖然擋住了神罰,卻也將她震得五臟六腑像是移位了一般。她感覺自己的喉嚨裡全是鐵鏽味,眼前的世界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只能隱約聽見韓瀚的叫聲。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地面,指甲在磁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她看見了,那道血光在她的瞳孔中越放越大。死亡的規則在這一刻無比清晰——被神選中的人,必將被抹除。沒有躲避的空間,沒有反抗的餘地,這是位階上的絕對壓制,是神孽對凡人的降維打擊。

就在血光即將觸及她髮梢的前一瞬間,一道並不算高大的身影,站到了她的面前。

是謝映雪。

從頭到尾,她都站在便利商店最靠裡面的陰影處,背靠著泡麵貨架,手裡捧著那本用鮮血寫著《逆轉禁忌》的泛黃手抄本。沒有人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翻開的,也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臉色已經蒼白到了什麼程度。直到陳添壽燃燒殆盡,直到第二道神罰落下,她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某個決心,輕輕地,合上了書。

啪。

一聲輕響,在神罰即將降臨的轟鳴中,卻清晰得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陳老頭總是這樣,喜歡搶先一步。」謝映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於嘲弄的平靜,卻又混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不過……道理,確實是他說的那樣。」

陸燃猛地抬起頭。他的雙手還捧著那杯滾燙到足以燙掉一層皮的、由最後的深焙咖啡豆煮成的黑咖啡,咖啡的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但他卻清楚地看見了謝映雪的動作。他的幻想具現系統在腦海中瘋狂發出刺耳的警報,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無數金色的符文與香火在他手中的「弒神之槍」雛形上流轉,卻始終差了最後一絲——那是弒神的「規則」。

「謝映雪!妳要幹什麼!退下!那是神罰!妳擋不住的!」陸燃的聲音因為過度攝取咖啡因而顯得尖銳而急躁,他想要衝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那是謝映雪指尖溢出的符文之力。

謝映雪沒有回頭。她只是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後,用左手的指甲,毫不猶豫地劃開了右手腕的動脈。

嗤——

鮮血並沒有噴濺而出。在制符師的禁忌之術中,血液從來不是液體,而是最上等的墨。殷紅的血液在空中違反重力地懸浮、凝聚,像是一條活著的小蛇,隨著她意念的牽引而舞動。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慘白,嘴唇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但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雙平日裡總是冷靜、理性、帶著一點社交障礙般疏離感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

「我這個人,從來不信神。」她一邊用血液在空中繪製著複雜到讓人頭暈目眩的符文,一邊用一種近乎於自言自語的語氣說著,聲音不大,卻透過那股奇異的共鳴,傳進了每個人的腦海裡,「神明也好,厲鬼也好,在我眼裡,都不過是更高維度的能量聚合體,是可以用公式去解析、用規則去對抗的現象。陳老頭說香火是守護活人,我信了一半。另一半,我想證明的是——人的規則,未必就比神的規則低等。」

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日夜。

那是在禁忌檔案管理局最深處的檔案室裡,發霉的燈光下,她一個人對著歷代制符師留下的手稿,一頁一頁地翻閱。那些手稿上記載著無數失敗的案例——有人試圖用「替死符」轉移災厄的詛咒,結果自己變成了詛咒本身;有人試圖用「封印符」封鎖凶祟,卻被符咒反噬,活活被自己的符紙勒死。制符師一脈,最強的禁忌符,從來只有理論,從未有人成功過。因為它的代價,太過沉重。

《逆轉因果符》。

以施術者的雙眼為祭品,剝奪自己「看見世界」的權利;以十年壽命為燃料,燃燒自己「存在於時間」的證明。強行扭曲因果律,將「施加於己身的果」,逆轉為「施加於施術者的因」。

簡單來說,就是——你打我一拳,這一拳,會回到你自己臉上。

「理論上,只要因果的鏈條足夠完整,就連神的攻擊,也能逆轉。」謝映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瘋狂的笑容,那笑容讓一向冷靜的她,看起來竟有幾分像陸燃那個瘋子,「但從來沒有人敢試。因為失敗的代價是當場暴斃,成功的代價是永墜黑暗。很划算,不是嗎?用十年的光,和一雙眼睛,去換神的一次慘叫。」

血色的符文已經在空中完成了大半。那是一個由無數逆向旋轉的同心圓與倒寫的古老咒文構成的繁複法陣,每一筆,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她的視野開始出現黑斑,雙眼傳來像是被烙鐵燙灼般的劇痛,幽藍色的火焰越燒越旺,那是她的視力正在被當成燃料獻祭。

「不要!謝小姐!」阿炮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他想衝過去打斷她,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黏在了地上。韓瀚也目眥欲裂,他太清楚這種以命換命的打法意味著什麼了。

夏知微躺在地上,她終於聽清了謝映雪的話。她想伸手去抓住謝映雪的衣角,卻只能無力地張了張嘴,發出破碎的氣音:「不……不要……」

謝映雪聽見了,但她沒有停。

神罰的血光,已經近在咫尺。濃郁的血腥味與腐臭味撲面而來,那是永生之母的怨念本質,足以讓凶祟以下的厲鬼當場畸變。空氣被高濃度的怨念粒子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在一瞬間全部爆裂,玻璃碎屑四散飛濺。

就是現在!

謝映雪猛地將懸浮在空中的、由她全部鮮血構成的逆轉法陣,推了出去。

不是推向神罰,而是推向了自己,推向了她身後的夏知微,以及更後方的陸燃。

法陣在觸碰到夏知微身體的瞬間,化作無數流動的血色光點,融入了她的皮膚。下一秒,以夏知微為圓心,一個淡淡的、逆向旋轉的血色太極圖案,一閃而逝。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那道足以將整條街區蒸發的血色神罰,狠狠地撞了上來。

沒有爆炸。

沒有衝擊。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道血光在觸碰到夏知微身前一公分處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鏡子。時間與因果在這一刻被強行扭曲、折疊。血光前進的軌跡,被硬生生地掰彎、倒轉。

然後,以比來時快上十倍的速度,沿著原路,轟了回去!

「——嗚啊啊啊啊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也不似鬼聲的慘叫,猛地從中正紀念堂頂端的肉瘤中爆發出來。那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與驚愕。

在廣場上所有倖存者、在Mira駭入的全市直播螢幕前、在裡台北無數躲在陰影中偷看的遊魂注視下,他們清楚地看見,那道血光,精準無比地轟回了永生之母那張由無數人臉縫合而成的巨大臉龐上。

噗嗤!

像是被自己的拳頭狠狠砸中鼻樑,神孽的半張臉當場凹陷下去,無數眼球爆裂,黑色的膿血與破碎的血肉像是雨點一樣從高空中灑落。祂那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起來,廣場周圍血肉化的建築也跟著發出痛苦的痙攣。第一次,這個自降臨以來就不可一世、視眾生為螻蟻的神孽,發出了真正受傷的哀嚎。

逆轉因果,成立。

神,自食其果。

便利商店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映雪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一動不動。幽藍色的火焰已經從她的雙眼中熄滅,留下的,是兩行緩緩流下的血淚。她的瞳孔,已經徹底擴散,失去了所有的焦距,變成了一片空洞的灰白色。

她,瞎了。

「成功了……」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呢喃了一句,嘴角那抹瘋狂的笑容,終於變成了如釋重負的、虛弱的微笑,「看來……公式是對的……」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便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般,向後軟軟地倒去。

「映雪!」夏知微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扎著爬起來,一把抱住了她下墜的身體。入手是一片冰涼,謝映雪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十年壽命的燃燒,讓她的髮梢都出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

「妳這個笨蛋……誰要妳救我……誰要妳……」夏知微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滴在謝映雪蒼白的臉頰上。她一向潔癖,討厭與人有過度的肢體接觸,此刻卻將謝映雪死死地抱在懷裡,彷彿一鬆手,對方就會像陳添壽那樣化作光屑消散。

陸燃站在原地,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進了那杯滾燙的黑咖啡裡,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他的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瘋狂地炸響。

【檢測到高階規則獻祭——「逆轉因果」已載入!】

【弒神之槍最終規則補完度:100%!】

【驚悚值爆發性增長中……目前數值:987,432 / 1,000,000!】

【警告!宿主情緒波動過大,咖啡因代謝速度提升300%!】

他看著倒在夏知微懷裡、氣若游絲卻還在微笑的謝映雪,看著廣場上因為劇痛而陷入短暫瘋狂的神孽,看著手中那把因為吸收了香火與禁忌符文而發出低沉嗡鳴、槍身由金色與血色交織而成的長槍。槍身的符文還在流轉,卻已經不再躁動,而是變得沉穩、內斂,像是一頭終於被套上韁繩的滅世凶獸。

謝映雪在昏厥前的最後一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自己的懷裡,摸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卻還帶著她體溫的、空白的符紙。

那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張本命符紙,上面什麼都還沒畫。

她顫抖著,將那張符紙,輕輕地貼在了陸燃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符紙觸碰到陸燃身體的瞬間,便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他手中的弒神之槍。槍口處,一個逆向旋轉的血色太極圖案,與金色的香火紋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別……別讓他們……白白犧牲……」謝映雪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進了陸燃的耳中,「幫我……再看一眼……這個世界……」

說完,她便徹底昏厥了過去,呼吸微弱,卻還活著。

陸燃輕輕地將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黑咖啡,放在了地上。然後,他雙手握住了那把已經徹底完成的、長達兩公尺、重若千鈞的因果律狙擊槍。

槍身傳來的重量與溫度,讓他那顆因為悲慟與憤怒而快要炸裂的心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抬起頭,猩紅的雙眼越過便利商店破碎的玻璃窗,望向了廣場中央那個因為自傷而陷入狂怒、正在重新凝聚力量的神孽。

神孽也感受到了這股全新的、足以威脅到祂存在的氣息,數百隻眼球齊刷刷地轉了過來,死死地鎖定了便利商店內的陸燃。

一人一神,隔空對視。

陸燃的嘴角,緩緩地咧開一個充滿血腥味的、屬於瘋子的笑容。他將槍口緩緩抬起,瞄準了神孽那張還在流血的巨臉。

「聽見了嗎?神孽。」他的聲音沙啞,卻透過Mira還未斷線的直播,傳遍了整個台北盆地,「剛才那一下,是利息。」

「接下來這一槍……」

他將最後一整鍋濃到發苦、甚至還混著他自己鮮血的黑咖啡,仰頭一飲而盡。狂暴的咖啡因與百萬級別的驚悚值在這一刻同時在他體內引爆,他的頭髮無風自動,雙眼徹底化為熔金之色。

「是本金,給老子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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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 直面神孽,都市傳說集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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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鍋黑咖啡是滾燙的。

比剛從美式咖啡機裡萃取出來的濃縮還要燙,比阿炮平時用虹吸壺煮到焦苦的深焙曼特寧還要燙。陸燃仰頭灌下去的瞬間,感覺自己不是在喝咖啡,而是在吞下一鍋燒融的岩漿。那股苦味已經超越了味覺的範疇,濃到發黑的液體混著他嘴角溢出的血絲,一路從喉嚨燒進食道,再炸進胃裡,然後像是一萬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血管狠狠扎進四肢百骸。

「咳——幹!」

他嗆了一下,猩紅的雙眼瞬間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但那雙瞳孔深處,原本因為悲慟而燃燒的熔金色,卻在這一刻像是被澆上了最高濃度的航空燃油,轟然暴漲。

嗡——!!!

腦海中,那個已經因為超載而沉寂了數秒的幻想具現系統,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嗡鳴。

【警告:咖啡因濃度突破臨界值400%!心率178,血壓210/130,進入「心悸超頻」狀態!】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峰值:極致悲慟、極致憤怒、極致守護慾。情緒燃料超載!】

【驚悚值匯入中…… 87萬…… 93萬…… 101萬……仍在暴漲!來源標註:Mira全球直播、全台北盆地殘存聚落、裡台北觀測者……】

【檢測到高階祭品融合:陳添壽的「百年香火本源」、謝映雪的「逆轉因果本命符」已完全解析。】

【條件達成。系統超載重啟……重啟完成。】

【神話具現模式——已解鎖。】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這一刻,竟然帶上了一絲近似於神明低語的顫抖與莊嚴。陸燃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狂跳,視網膜上不斷跳動的數據流不再是單純的數字,而是化作了無數金色的香火絲線與黑色的符文碎片,在他的血液裡重組、纏繞。

他的身體在痛,痛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葉撕開。但他的大腦,卻從未如此刻這般亢奮與清明。

那是一種瀕死的亢奮。越恐懼,越清醒。越絕望,越他媽想笑。

他低下頭,看向了懷裡的夏知微。

這個有著輕微潔癖、理性至上、總是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討厭怪談卻又忍不住對他的瘋狂感到好奇的女人,此刻正無力地靠在他的胸口。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雙眼緊閉,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血珠與灰燼。她為了他,為了這座城市,付出了太多。那句「幫我……再看一眼……這個世界……」還殘留在空氣裡,輕得像一縷煙,卻重得讓陸燃的肩膀幾乎要被壓垮。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明滅不定。門外,是已經徹底血肉化的中正紀念堂廣場。原本莊嚴的藍白建築此刻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內臟,牆面不斷蠕動、滲血,自由廣場的牌樓扭曲成了參差的獠牙。而廣場中央,那個被謝映雪一符轟回臉上的神孽,正在發出低沉的、宛如地鳴般的咆哮。

神孽受傷了。

被逆轉的因果神罰硬生生轟在自己臉上,就算是不死的神孽,也被炸開了半張臉。暗紅色的膿血與破碎的眼球組織正從祂臉上滴落,祂的憤怒讓整個裡台北都在震動。濃稠的黑霧以祂為中心向外翻湧,所過之處,現實的規則都在哀鳴、溶解。

但祂也在進化。

陸燃能感覺到,趙聿銘那股冰冷理性的數據意志,與白鴉夫人那股溫柔病態的控制慾,正在神孽體內被強行揉合、消化。祂不再是單純的怨念集合體,祂在藉由這一次重創,完成了最後的融合。

「夏知微,妳先睡一下。」陸燃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輕輕將那把重達兩公尺、還在發燙的因果律狙擊槍靠在收銀台邊,然後用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將夏知微抱了起來。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人心疼。

他脫下自己那件已經被血與硝煙浸透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又將她輕輕放在便利商店最角落、也是日光燈最亮的那排貨架後面。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陳添壽香火的餘溫。

「阿炮他們用命幫我爭取的時間,陳老用一輩子換來的香火,謝映雪用眼睛換來的符……」陸燃喃喃自語,他看著夏知微安靜的睡顏,熔金色的瞳孔裡翻湧著瘋狂的溫柔,「妳們把所有東西都塞給我了,我要是還躲在這裡面當縮頭烏龜,那才真的對不起你們。」

他站起身,重新握住了那把因果律狙擊槍。

槍身入手的瞬間,金色的香火與黑色的符文像是活過來一樣,順著他的手臂纏繞而上,冰冷的金屬傳來心臟搏動般的震動。那不是一把槍,那是整座城市倖存者信念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焦糊的咖啡味、還有香火燃燒後的檀香味。然後,他抱著槍,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間已經破碎的便利商店。

走出了那個被稱之為「臨時庇護所」的、最後的日光燈結界。

夜風,像是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廣場上的血肉地毯感應到活人的氣息,立刻興奮地蠕動起來,無數細小的、類似於嬰兒手指的肉芽從地面鑽出,試圖纏住他的腳踝。但還沒碰到他的鞋底,就被因果律狙擊槍上散發出的破邪力場無聲地灼成了灰燼。

神孽,動了。

祂那數百隻眼球,在陸燃走出便利商店的瞬間,齊刷刷地轉動,鎖定了這個渺小卻散發著致命威脅的凡人。

然後,在陸燃的注視下,祂的形態開始了最終的、令人作嘔的定型。

原本模糊、混沌的黑霧軀體迅速收縮、凝實。最先出現的,是一顆頭。那是一顆屬於「紅衣女童」的頭,七、八歲的小女孩模樣,臉色青白,穿著刺眼的鮮紅洋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裡面細密如針的牙齒。但她的眼神,卻同時混雜著趙聿銘那種俯視螻蟻的傲慢,與白鴉夫人那種病態的溫柔。

她的脖子下方,連接的卻不是幼小的身軀,而是一具高大、慘白、沒有頭顱的軀幹。那是台北捷運末班車上,最經典的都市傳說——「無頭乘客」。祂穿著早已褪色的制服,胸口的空洞裡,隱約可見一顆由無數張發票、收據、信用卡帳單捲成的、不斷跳動的心臟。那是信義區百貨大樓無限循環的收銀機,是整個台北消費慾望與金錢怨念的心臟。

而從那具無頭身軀的背後、肩胛處,猛地鑽出了數十條紫黑色的、長滿尖牙的小小手臂。那是嬰靈的手臂,是大稻埕廢墟裡、被遺棄的無數怨念的集合,每一隻手都在無意識地抓撓著空氣,發出細微的哭喊。

最終,在祂的身後,轟然展開了一座王座。

那不是用血肉構成的王座,而是由半個「裡台北」構成的。王座的椅背是顛倒的台北101,椅腳是扭曲的捷運軌道,扶手是西門町那些永遠閃爍不定的霓虹燈管,上面還掛著無數張驚恐的人臉——那是所有被祂吞噬的、相信都市傳說的市民的臉。祂就那樣端坐在血肉與鋼筋水泥混合的王座上,俯視著廣場上唯一的活人。

一個集合了台北這五年來所有都市傳說的、終極的怪物。

「台北小姐。」陸燃認出了這個名字。Mira的直播彈幕裡、PTT的靈異板上、無數計程車司機口耳相傳的故事裡,都有她的影子。她是台北的女兒,是這座城市所有恐懼的化身。

「呵……呵呵呵……」台北小姐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是單一的咆哮,而是三重奏。最外層是小女孩天真殘忍的嬌笑,中層是趙聿銘冰冷理性的男聲,內核則是白鴉夫人那溫柔到令人骨髓發寒的呢喃。三種聲音重疊在一起,讓人光是聽著就感到靈魂要被撕裂。

「陸燃……恐怖小說家……幻想具現……」祂歪著那顆紅衣女童的頭顱,用一種鑑賞藝術品的眼神打量著陸燃,以及他手中的那把槍,「我一直在看著你喔。從你在西門町用一把玩具手槍轟掉怨靈開始,從你在信義區用加特林掃射百貨女鬼開始……你每一次的『超渡』,都好精彩,好盛大。」

「全台北的人,都在看著你。他們的恐懼,他們的尖叫,他們對你的崇拜……都變成了我的養分。」祂輕輕伸出一根由嬰靈手臂構成的手指,指向陸燃,「你以為你在拯救這座城市?不,你是在餵養我。你越強,我就越強。因為,你已經成為了台北最新的、最大的一個都市傳說了啊。」

陸燃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握著槍,熔金色的瞳孔倒映著那個龐大而褻瀆的身影。恐懼像是冰水一樣從脊椎竄上後腦,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強烈的、近乎病態的亢奮。他的心臟在心悸超頻的狀態下狂跳,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要從胸口炸開。

「凡人的火力……很有趣的概念。」台北小姐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祂輕輕地、隨意地,對著陸燃的方向,屈指一彈。

沒有光,沒有聲音。

只有「規則」被改寫的波紋。

嗡——

陸燃腰間,那把他最早具現出來、一直別在腰後當作備用的靈能手槍,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鏽蝕聲。原本銀白色的槍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暗紅色的鐵鏽,精密的撞針與彈簧在瞬間風化、碎裂,化為一撮撮鐵粉,簌簌落下。

僅僅是一個念頭,現實便被扭曲。金屬的「存在」被否定了。

「在神明的領域裡,」台北小姐的嬌笑聲變得更加愉悅,祂背後的裡台北王座發出轟鳴,整個廣場的空間都開始摺疊、錯位。便利商店的輪廓在遠處變得扭曲,彷彿隔了數十公里,「你們凡人所謂的『破邪』、『規則』,不過是小孩子在沙灘上堆砌的城堡。只要漲潮一次,就什麼都不剩下了。」

「你的那把大玩具,看起來很厲害呢。」祂的數百隻眼睛同時聚焦在因果律狙擊槍上,流露出一絲貪婪與忌憚,但更多的是嘲弄,「聚集了香火與因果……的確,能傷到我。但是,陸燃,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祂緩緩站起身,無頭的身軀每走一步,廣場的血肉大地就發出一次痛苦的脈動。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燃,紅衣女童的臉上露出了殘忍的微笑。

「你要用什麼來『瞄準』我呢?」

「你要用什麼來『定義』我呢?」

「我是紅衣女童,我是無頭乘客,我是嬰靈,我是收銀機,我是末班車,我是台北101的影子,我是每一條暗巷裡的竊竊私語……我是這座城市所有傳說的集合體。我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固定的因果,沒有固定的『存在』。」

「你的因果律武器,需要一個確定的『因』,才能射出必中的『果』。可是,我的『因』,有成千上萬個。你的子彈,要射向哪一個我呢?」

祂的聲音,像是無數根針,扎進陸燃亢奮的大腦。

的確,因果律狙擊槍的原理,是鎖定目標的「存在因果」,然後無視距離、無視防禦,直接將「毀滅」這個結果,強行寫入對方的命運。但如果目標本身就是一個混亂的、由無數個矛盾傳說拼湊而成的集合體,那麼,所謂的「鎖定」,就成了一個笑話。就像是想用一顆子彈,同時打中一千隻朝不同方向飛行的蚊子。

陸燃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咖啡因帶來的超頻亢奮,讓他的思維速度提升到了極限,他瞬間就理解了台北小姐話語中的惡毒陷阱。這是概念上的壓制,是神孽領域最無解的地方。

火力即規則?在更高維度的規則面前,火力,連成為規則的資格都沒有。

「嚇傻了嗎?小說家?」台北小姐欣賞著陸燃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僵硬,發出了勝利者的輕笑。祂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是五指張開,對準了陸燃,「那麼,就讓我來幫你結束這場拙劣的幻想吧。放心,我會把你的故事,也編進我的身體裡。讓你成為台北小姐王座上,一張最英俊的臉。」

恐怖的壓力,如同整個台北盆地的夜空塌陷下來,狠狠壓在陸燃的肩頭。他的膝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腳下的血肉大地寸寸龜裂。因果律狙擊槍的槍身發出了嗡鳴,似乎在對抗著這股領域的侵蝕,金色的香火與黑色的符文劇烈地閃爍、明滅。

就在這股壓力即將把他的脊椎壓斷的瞬間——

陸燃笑了。

他咧開嘴,露出了那個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屬於瘋子的、充滿血腥味的笑容。儘管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儘管他的雙腿在顫抖,但他的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都要猖狂。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起來,笑聲一開始還有些沙啞,隨後便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甚至蓋過了神孽領域的嗡鳴,「幹,嚇死老子了!我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呢!」

台北小姐的動作,微微一頓。

「集合體?沒有固定的因果?一千個我?」陸燃抬起頭,熔金色的雙眼裡,那絲恐懼已經被徹底的瘋狂與興奮所取代。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台北小姐,妳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啊?」

他猛地將那把兩公尺長的因果律狙擊槍,從地面上提了起來。沉重的槍身在他手中,卻輕若無物。他將槍托狠狠地抵在自己的肩窩,那個動作,標準得像是經過了千百次訓練。

「老子是恐怖小說家啊!」

「老子最擅長的,就是他媽的把一千個爛梗,縫合成一個更爛、但更唬爛的超級爛梗啊!」

他將眼睛湊近了狙擊鏡。狙擊鏡中,沒有十字準星,只有無數流動的金色香火與黑色符文,最終匯聚成了一個小小的、不斷旋轉的黑洞。那是謝映雪用雙眼換來的「逆轉」之力,是陳添壽用生命點燃的「香火」之引。

「妳說妳有成千上萬個『因』?太好了!那老子就不用費心去瞄準了!」

陸燃的聲音,透過還未完全斷線的Mira直播,透過那把槍身上共鳴的香火,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還躲在結界裡瑟瑟發抖的市民的耳中。

「因為——老子這一槍要打的,從來就不是妳的哪一個分身!」

「老子要打的,是『台北小姐』這個名字本身!」

「老子要打的,是『台北所有都市傳說集合體』這個概念本身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扣動了扳機。

沒有火光,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的、像是氣泡破裂的「啵」聲。

因果律狙擊槍的槍口,噴出的不是子彈,而是一道純粹由「否定」構成的、無色的漣漪。那道漣漪無視了空間,無視了神孽的領域,筆直地射向了台北小姐那張錯愕的、由無數傳說拼湊而成的臉。

而與此同時,台北小姐那原本充滿嘲弄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祂感覺到,自己那由無數都市傳說構成的、引以為傲的混亂存在,在那道漣漪面前,竟然被強行地、粗暴地,定義成了一個單一的、確定的「靶子」。

【神話具現·因果律狙擊槍——概念射擊:「都市傳說」已鎖定。】

【彈道修正中……驚悚值燃燒100%……咖啡因超頻解除倒數:10秒。】

倒數,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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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 因果律狙擊槍,一槍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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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因果律狙擊槍,一槍弒神】

「啵。」

那一聲輕響,比便利商店自動門的感應聲還要輕,比夏知微摔落在地時髮絲拂過灰塵的聲音還要輕。

可是,整個台北都聽見了。

中正紀念堂結界裡,那些抱著孩子躲在國家戲劇院柱子後方的倖存者聽見了。行天宮地下避難所裡,透過Mira手機鏡頭直播的數萬名觀眾聽見了。甚至連西門町那間二十四小時網咖裡,幾個把音量開到最大的傳說獵人,也在耳機的雜訊裡聽見了那一聲彷彿戳破肥皂泡的、荒謬的輕響。

倒數,沒有停。

【咖啡因超頻解除倒數:9秒。】

陸燃的手指,還死死扣在扳機上。

他的虎口因為後座力……不,沒有後座力。這把槍根本沒有所謂的物理後座力,但他的虎口卻因為那股反向灌入的「概念衝擊」而整個迸裂開來,鮮血順著那把長達兩公尺的槍身往下流,卻在碰到槍身的瞬間就被蒸發,化為一縷帶著焦苦味的白煙。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神孽——「台北小姐」臉上的嘲弄,真的凝固了。

祂是一切都市傳說的集合體,祂的臉是會隨著觀看者的恐懼而變化的。有人看見的是穿著紅衣、臉色慘白的女童,有人看見的是捷運末班車上那張沒有五官的乘客,有人看見的是信義區百貨公司周年慶看板上那個笑到嘴角裂到耳根的模特兒。這張臉,本該是無法被定義、無法被鎖定、無法被瞄準的。因為「不確定」本身,就是祂最強大的規則。

凡人的武器需要「瞄準」,需要「彈道」,需要「因果」。子彈從槍口射出,飛過空間,命中目標,這是因在前、果在後的卑微物理法則。

但在祂的「神孽領域」裡,因果是可以被隨意顛倒、隨意玩弄的。祂可以讓子彈在射出之前就先鏽蝕,讓開槍的人在扣下扳機前就先心臟麻痺,讓整條街區的空間像被揉皺的紙張一樣對折起來,讓你瞄準的永遠是三秒鐘前的幻影。

所以祂才會笑。笑這個渺小的人類,居然妄想用一把槍來弒神。

可是現在,祂笑不出來了。

那道從因果律狙擊槍槍口噴出的、無色的漣漪,沒有彈道,沒有飛行軌跡,甚至沒有「射出」這個過程。它出現的瞬間,就已經貼在了祂的臉上。就像有人用最粗暴的立可白,直接在祂那張由上千個故事拼湊而成的、混沌不堪的臉上,硬生生塗出了一個鮮紅的、標準的同心圓靶心。

「……你做了什麼?」神孽開口了。那聲音不再是優雅的、重疊的、蠱惑人心的無數男女老幼的合聲,而是第一次出現了尖銳的、類似指甲刮過黑板的雜音。祂身後那座由整個「裡台北」構成的血肉王座,正在不安地蠕動。無數棟倒懸的大樓、無數節脫軌的捷運車廂、無數盞閃爍的日光燈管組成的王座,開始滲出黑色的、黏稠的怨念汁液。

祂感覺到了恐懼。一種身為「概念」卻被更上位的「概念」強行定義的恐懼。

陸燃沒有回答。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力氣用言語回答了。

就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阿炮在最後關頭,用顫抖的手從背包最底層翻出來的那個保溫瓶——那個阿炮平時視若珍寶、只有在烘出完美豆子時才會拿出來手沖的、號稱「地獄深焙」的保溫瓶——裡面剩下最後一鍋、濃到像石油一樣、黑到像濃縮怨潮一樣的黑咖啡,一口氣,全部灌進了嘴裡。

那不是喝。那是灌。是獻祭。

苦。苦到舌頭發麻,苦到食道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苦到胃袋瞬間痙攣、發出不堪負荷的悲鳴。一股混合著焦炭、泥土、還有某種近乎化學藥劑的極致苦味,直衝天靈蓋。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以每分鐘兩百下的頻率瘋狂擂鼓,鼓點重到他的耳膜都在震動,眼前的世界因為心悸而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金星與黑斑。

【警告:咖啡因濃度突破臨界值!心悸超頻狀態已強制啟動!】

【驚悚值結算中……當前驚悚值:1,073,922點……已突破百萬閾值!】

【檢測到複合獻祭物:陳添壽的「百年香火」(信仰)、謝映雪的「逆轉因果符」(規則)、阿炮的「勇氣」(意志)、全台北市民透過直播產生的「集體震撼與恐懼」(情緒)……】

【條件滿足。幻想具現系統·最終權限解鎖。】

【神話具現·因果律狙擊槍——正在構築……】

那把槍,就是在那樣的劇痛與狂喜中,被他從虛無中「拽」出來的。

它不是被召喚出來的,它是被他用牙齒、用指甲、用靈魂硬生生從自己那個堆滿退稿廢稿的腦內資料夾深處,拖出來的。

長達兩公尺,沉重到夏知微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支撐。槍身的主體,是陳添壽最後化為金色光柱的香火。那金光不再是溫暖的,而是被壓縮、被鍛造、被賦予了「殺意」的固態香火,摸上去溫潤如玉,卻又在內部流轉著彷彿岩漿般的金色紋路。纏繞在金色槍身之上的,是謝映雪用雙眼與十年壽命為代價畫出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本該是朱砂的紅,此刻卻因為逆轉了神罰而變成了不祥的、像是乾涸血跡的墨黑色,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槍身上緩緩游動、呼吸,每一次游動,都讓周遭的空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而在槍托與槍膛的交界處,用最狂草、最囂張、像是拿美工刀直接刻上去的字體,刻著五個大字——

「火力即道理」

這就是他的道理。他陸燃,身為一個被編輯退稿七次、被讀者罵過文筆爛、被房東催過房租的三流恐怖小說家,唯一堅信的道理。

什麼規則,什麼領域,什麼因果,什麼神明。

在絕對的火力面前,通通都是屁話。

「陸……陸燃……」夏知微的聲音在他身下響起,虛弱,卻帶著一絲顫抖。她半跪在滿是瓦礫的便利商店廢墟前,讓陸燃那把沉重到不像話的狙擊槍槍管,穩穩地架在她消瘦卻挺得筆直的肩膀上。她的肩頭因為槍身的重量而深深陷了下去,制服下的皮膚瞬間被燙出一道紅痕,那是香火與符文的高溫。但她沒有動,沒有閃躲,甚至沒有哼一聲。她只是用那雙一向冷靜、此刻卻蓄滿淚水與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神孽,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了冰冷的槍身。

「別……別分心……」她低聲說,聲音只有陸燃能聽見,「瞄準……」

「老子瞄個屁!」陸燃笑了,笑聲因為心悸而變得沙啞、破碎,卻又充滿了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他的鼻血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滴在金色的槍身上,滋滋作響。「老子說了!老子要打的不是妳的本體!老子要打的是妳這個『概念』本身!」

他感覺到,體內的驚悚值正在以每秒十萬點的速度瘋狂燃燒。那是全台北透過Mira那個還在冒著煙的手機鏡頭,所傳遞過來的、最純粹的情緒。有恐懼,有絕望,但在那一槍的「啵」聲之後,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的、近乎信仰的「震撼」。

他們看見了什麼?他們看見一個人類,用一把比他自己還長的槍,對著一個城市級的神明,扣下了扳機。

這種震撼,本身就是最頂級的燃料。

【彈道修正完成。目標已鎖定:「台北小姐」——此概念涵蓋台北盆地近五年來所有被記錄、被傳播、被相信的都市傳說集合體。】

【因果律武器特性發動:無視空間、無視時間、無視防禦。因在果之後,果在因之前。】

【咖啡因超頻解除倒數:6秒。】

神孽終於動了。祂不能再讓那個靶心繼續貼在自己臉上。祂發出一聲混合著嬰靈啼哭與捷運煞車聲的尖嘯,抬起了那條由無數隻慘白手臂糾纏而成的手臂,對著陸燃的方向,輕輕一指。

「給我……鏽掉!給我……爛掉!給我……回到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啊!!!」

神孽領域·時間逆流!

肉眼可見的,陸燃手中的因果律狙擊槍,那金色的香火槍身開始迅速黯淡、龜裂,那些黑色的符文像是失去了活性般停止游動。就連陸燃自己的手臂,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槁、皺縮,指甲變長、髮絲變白,那是時間被強行倒退的跡象。夏知微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她感覺到架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正在變得越來越輕——不是槍變輕了,是她的肩膀、她的身體,正在被逆轉回更年幼、更脆弱的時刻。

可是,已經晚了。

因為在神孽發動能力的「前」一秒,那把槍的「果」,就已經先一步誕生了。

就在神孽抬手的瞬間——不,是在祂產生「要抬手」這個念頭的三天前。

三天前,裡台北的深處,還沒有「台北小姐」。那時的祂,還只是趙聿銘與白鴉夫人的殘存意志,加上地脈怨潮核心裡一團蠕動的、最原始的怨念聚合體。祂們正在彼此吞噬、融合,試圖誕生出一個全新的、完美的神。核心的搏動,還很微弱,還很不穩定,像一顆早產兒的心臟。

然後,一顆子彈,憑空出現了。

沒有槍聲,沒有彈道,沒有任何預兆。那顆由純粹的「否定」構成的、無色的、纏繞著金色香火與黑色符文的子彈,就那麼突兀地、蠻不講理地,出現在了那顆黑色心臟的正中心。

然後,炸開。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概念上的「否定」炸開。

【神滅彈·概念射擊——「存在否定」已命中。】

現實世界,台北上空。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孽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淒厲、最痛苦、也最像「人」的慘叫。祂那條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然後,從胸口的位置開始,一個巨大的、邊緣還在不斷崩解、重組、又再次崩解的空洞,憑空出現了。

那個洞,足足有籃球大小,前後通透。透過那個洞,甚至可以看到祂身後那座血肉王座上,那些驚恐蠕動的大樓窗戶。洞的邊緣,沒有鮮血,沒有碎肉,只有不斷逸散的、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灰一樣的黑色粒子。那是構成祂存在的「都市傳說」本身,正在被強行抹除。

紅衣女童的尖叫從洞裡傳出來,然後戛然而止。無頭乘客的皮鞋踢踏聲消失了。百貨公司收銀機的「叮咚」聲也消失了。每一個被祂吞噬、被祂當成拼圖的傳說,都在那一槍之下,被精準地從時間軸上……挖掉了一塊。

最可怕的是,這個洞,無法癒合。

神孽瘋狂地調動著地脈的怨念,試圖用更濃稠的黑泥去填補那個空洞。那些黑泥一靠近空洞的邊緣,就像是碰到了無形的火焰,瞬間被蒸發、被否定。無論祂填入多少百年怨魂、多少災厄級的怨念,都無法填補那個被「因果律」所否定的「因」。

因為那一槍,打中的不是現在的祂,而是三天前、祂還未誕生時的「源頭」。現在的祂,無論怎麼修補,都只是在修補一個早已註定不存在的果。

「不……不可能……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武器……」台北小姐那張拼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屬於獵物的恐懼。祂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每退一步,祂身後的血肉王座就崩塌一塊。整個夜空的濃霧,都因為祂的重創而劇烈翻湧起來,露出了後方那輪被血染紅的月亮。

陸燃整個人已經脫力,沉重地壓在夏知微的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咖啡的焦苦味。他的視線因為心悸超頻的副作用而開始發黑、模糊,但他的嘴角,卻咧開了一個大大的、混帳至極的笑容。

他艱難地抬起手,拍了拍那把還在微微發燙、嗡嗡震動的槍身,像是在安撫一頭剛剛狩獵成功的野獸。

「聽好了……咳咳……」他對著那個還在哀嚎的神孽,也對著那個還在直播的手機鏡頭,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透過香火的共鳴,傳遍了整座死寂的城市。

「這把槍,叫『因果律狙擊槍』。它的彈道,叫『火力即道理』。」

「它的規則只有一條——」

「當老子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妳就已經死了。」

「懂了嗎?雜碎神明。」

【咖啡因超頻解除倒數:3秒。】

【警告:宿主生命體徵急速下降!心臟負荷過高!靈感枯竭即將來臨!】

系統的警告聲尖銳地響起。但陸燃已經聽不見了。因為在那個無法癒合的大洞深處,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在神孽胸口空洞的最深處,因為外層的傳說拼圖被炸掉而暴露出來的、最核心的東西。

一顆正在瘋狂搏動的、比黑夜還要黑、比深淵還要深的……黑色心臟。

那是地脈怨潮的核心。是台北盆地這五年來所有枉死者、所有怨念、所有恐懼的源頭。

而此刻,那顆心臟的表面,因為受到了重創,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縫隙裡,有一張屬於趙聿銘的、充滿野心與不甘的半張人臉,正死死地盯著陸燃,然後,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志在必得的微笑。

那眼神分明在說——

「謝謝你,幫我除掉了這個礙事的集合體。現在……這顆心臟,歸我了。」

而下一秒,整個台北盆地的大地,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遠處,中正紀念堂的方向,一道沖天的黑色光柱,毫無預警地,直插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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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 終極怨潮,地脈核心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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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因超頻解除倒數,三秒。

系統的警告音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直接扎進陸燃的腦髓深處。

【警告:宿主生命體徵急速下降!心臟負荷過高!靈感枯竭即將來臨!】

陸燃聽不見了。

不是因為聲音不夠大,而是因為他的整個世界,都被眼前那個洞給吸了進去。

因果律狙擊槍的槍口還在冒著青煙,那是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煙,聞起來沒有硝煙味,反而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黑咖啡苦香,混雜著舊書紙頁被烈陽曬過後的焦躁味。那一發神滅彈,確實命中了。

台北小姐,那個由無數都市傳說縫合而成的神孽,此刻正以一種極其難堪的姿勢懸浮在半空中。祂那身由「捷運末班車的紅衣女子」、「信義區百貨的無臉櫃姐」、「陽明山廢棄宿舍裡的哭聲」等無數傳說拼湊而成的華麗洋裝,被從胸口炸開的大洞撕得粉碎。洞口邊緣沒有血,沒有肉,只有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掉後殘留的、粗糙的現實毛邊。透過那個直徑超過半公尺的大洞,可以直接看見祂身後那片因為神明領域崩解而正在剝落的夜空。

祂應該要死了。按照陸燃小說裡最粗暴的邏輯,因果律武器的規則就是「當子彈射出的瞬間,結果已經寫死」,三天前的祂就應該已經被抹除了。

可是祂沒有倒下。

祂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怎麼樣都無法癒合、甚至還在不斷擴大、將周圍的傳說碎片都捲入虛無的空洞,先是發出一聲錯愕的、像是洋娃娃被捏住喉嚨般的氣音,然後,那張由千百張都市傳說人臉融合而成的完美臉龐,竟緩緩地、癲狂地向上揚起。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不再優雅,不再溫柔。那是無數種聲音疊加在一起的尖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整座台北盆地夜半時分所有來不及關掉的收音機同時發出的雜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陸燃!」台北小姐的聲音因為胸口的劇痛而顫抖,卻又因為某種更深層的瘋狂而亢奮,「你這個人類……你這個只會寫廢稿的恐怖小說家!你居然……真的傷到了『概念』本身!」

祂猛地抬起頭,那雙由無數眼珠拼湊而成的眼睛裡,燃燒的不再是戲謔,而是被凡人弒神的極致羞辱與暴怒。

「但那又如何!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你以為殺掉一個『台北小姐』,就能結束台北的夜晚嗎?」

祂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座城市。

而就在祂張開雙臂的瞬間,陸燃看見了那顆心臟。

在那個無法癒合的大洞最深處,被炸開的傳說外殼之後,懸浮著一顆東西。

它不大,約莫只有一顆成年人的心臟大小,卻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感到靈魂被凍結。那是一顆純粹的黑。不是顏色的黑,而是一種連光線都會被吞噬的、概念上的黑。它正在搏動,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聲沉悶得像是直接敲在所有人心口上的鼓聲。咚——咚——咚——

而隨著它的搏動,陸燃能「看見」無數細細的、半透明的黑色絲線,從這顆心臟中蔓延出來,刺入台北盆地的地底,連向信義區、連向西門町、連向陽明山、連向每一條捷運軌道、連向每一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下方。那是地脈。整座台北盆地的地脈怨潮,就是從這顆心臟裡泵出來的。

那是源頭。

而現在,這顆心臟的表面,因為神孽外殼被擊碎的衝擊,裂開了一道髮絲般的細縫。縫隙裡,滲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張半透明的、屬於人類的臉。

趙聿銘。

那個理性至上、把人命當成數據的瘋子科學家,那個一手主導了地脈永生研究的男人。他的半張臉就鑲嵌在黑色心臟的裂縫上,眼鏡的鏡片已經碎裂,嘴角卻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冰冷的微笑。他的眼神越過了正在狂笑的台北小姐,直直地鎖定在陸燃身上,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幫我敲開了殼。

陸燃的胃猛地一抽,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咖啡因帶來的亢奮感正在急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與心悸後的虛脫感。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握著兩公尺長狙擊槍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阿燃……」一個虛弱卻依舊清冷的聲音在他身下響起。

夏知微還被他以公主抱的姿勢抱在懷中,充當著人肉槍架。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方才神罰的餘波與謝映雪逆轉因果符的代價,讓她的靈力幾乎枯竭。但她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那顆黑色心臟,瞳孔因為震驚而縮小。

「那是……裡台北的核心……中正紀念堂的正下方……」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禁忌檔案管理局的最高機密檔案裡提過,地脈的『心臟』就在那裡。整個燈塔區的三角結界,其實就是為了鎮壓它而存在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

轟隆!!!!

整座台北盆地,毫無預警地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那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現實結構本身的震顫。陸燃腳下的柏油路面像是水面一樣波動起來,遠處那些原本因為神明領域展開而變得鏽蝕、扭曲的建築物,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用力搖晃。停在路邊的計程車警報器同時尖叫起來,路燈的光芒瘋狂閃爍。

而震央的方向,正是中正紀念堂。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黑色光柱,從中正紀念堂的方位沖天而起。那光柱並非光,而是一種濃稠到極致的怨念粒子流,它撕開了台北市區上空終年不散的濃霧,直直地插進漆黑的雲層,將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暗沉的紫黑色。光柱的周圍,無數細小的、類似於遊魂的黑色粒子像是被龍捲風捲起的灰塵,瘋狂地旋轉、尖嘯。

「不好!」夏知微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慌,「祂要同歸於盡!」

台北小姐的狂笑聲在此刻達到了頂點。祂胸口的大洞因為激動而擴張得更大,甚至開始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滲出濃稠的黑泥。祂看著陸燃,看著那顆黑色心臟,看著那道沖天的光柱,眼中充滿了惡毒的快意。

「殺了我?哈哈哈……你殺得了『台北小姐』這個傳說,但你殺得了『台北』本身嗎!」祂的聲音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這顆心臟,這片地脈,這五年來積累的所有怨念、所有枉死、所有恐懼……全都在這裡!既然你們不讓我成為神……那就大家一起,墜入裡世界吧!」

祂猛地將雙手插入自己胸口的大洞,不是去撫摸那顆心臟,而是用祂那由傳說構成的利爪,狠狠地、決絕地朝著黑色心臟的方向一撕!

祂在撕裂自己與地脈的最後連結。祂要引爆它!

【最高級別警告!偵測到地脈核心能量暴走!】

【地脈核心自爆倒數開始!推估爆炸當量:足以將半徑二十公里內所有現實結構徹底怨念化!台北盆地將永久墜入裡台北,成為神孽領域!】

【倒數:三分零七秒!】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與台北小姐癲狂的笑聲,以及那顆黑色心臟越來越快、越來越響的搏動聲,重疊在一起,形成一首末日的交響曲。

遠處,透過那道黑色光柱,陸燃甚至能隱約看見「裡台北」的中正紀念堂。那是一座完全顛倒的、由黑色岩石與無數扭曲人臉構成的巨大建築,廣場中央的地面已經徹底龜裂,那顆黑色心臟就懸浮在裂縫的正中央,像是一顆被供奉在祭壇上的邪神之卵。

而趙聿銘的臉,在心臟的裂縫中笑得越來越清晰。

「愚蠢的集合體……」一個沙啞、冰冷、充滿理性與傲慢的男人聲音,直接從那顆心臟中傳了出來,不再是無聲的口型,而是透過怨念粒子震動空氣傳播,「把這麼完美的能量源,當成炸彈來用?真是浪費。台北小姐,妳的時代結束了。」

只見那道裂縫中,屬於趙聿銘的半張臉開始主動地向外蠕動、蔓延,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從他的臉部邊緣延伸出來,像是菌絲一般,開始反向侵蝕、包裹那顆黑色心臟。他的意志,正在奪舍!

「地脈之神……不,永生之神……應該由我來當才對!」趙聿銘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狂熱,「陸燃,我還得感謝你。如果不是你那一槍轟開了這個由愚蠢傳說構成的外殼,我還得花上數年時間才能滲透進去。現在……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只要讓我與這顆心臟完全融合……我就是新的規則!我就是台北本身!」

雙重末日。

一邊是神孽要引爆地脈,讓全城陪葬;一邊是野心家要奪舍地脈,成為更可怕的神。

陸燃的大腦因為咖啡因枯竭而一片空白,心臟因為超頻後的代價而像是擂鼓般狂跳,每一次跳動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抱著夏知微的手臂已經快要失去知覺。但他懷裡那把因果律狙擊槍,卻依舊沉重、冰冷、真實。

系統在此刻給出了最理性的、也是最絕望的選項。

【偵測到宿主剩餘驚悚值:1,287,442點。】

【偵測到宿主剩餘咖啡因濃度:臨界值以下。靈感枯竭狀態將在10秒後完全生效。】

【推演最優解:立刻消耗全部驚悚值,對地脈核心發射第二發神滅彈。概念設定為「絕對抹除」。將地脈核心、神孽殘骸、趙聿銘意志連同方圓五公里內所有物質一同從因果層面刪除。成功率:92%。代價:宿主與半徑五公里內所有生命體一同被抹除。】

【備註:此為同歸於盡。以宿主一人之死,換取台北盆地其餘兩百萬人生存。符合英雄敘事邏輯。是否執行?】

同歸於盡。

四個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陸燃的眼前。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阿炮那個嗜咖啡如命的傢伙,每次出任務前都會硬塞給他一包手沖豆,嘴上喊著「怕死了怕死了」卻總是第一個衝進凶宅的身影;謝映雪那個總是冷著臉說「不准再喝能量飲料」的制符師,此刻雙目失明倒在血泊中的樣子;還有那些在直播間裡,因為他的每一次「火力超渡」而尖叫、而震撼、而貢獻出驚悚值的無數網友……

然後,是懷裡的夏知微。

他低下頭,看見夏知微正仰頭看著他。那雙一向冷靜、理性、甚至有些潔癖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恐懼,沒有催促他去當英雄的悲壯,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心疼與……掙扎。

「陸燃……不要……」夏知微的聲音在顫抖,她伸出冰冷的手,輕輕覆上了陸燃那隻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死死扣在扳機上的手,「不要聽它的……」

陸燃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毒舌的本能在死亡面前依舊不肯熄火:「大小姐……這可是92%成功率的英雄結局啊……多划算……老子寫小說的時候……最愛寫這種賺人熱淚的爛梗了……」

「那不是英雄!那是偷懶!」夏知微突然提高了音量,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陸燃的手背上,燙得驚人,「我……我一直在想……我們是不是都錯了……」

她的目光越過陸燃的肩膀,望向那顆正在被兩股意志爭奪、即將爆炸的黑色心臟,望向那道沖天的黑色光柱,望向光柱中那些由無數遊魂尖嘯構成的怨潮。

「守廟人說要敬畏共存,特勤隊說要殲滅殆盡,制符師說要研究規則……可是……可是我們有沒有真正聽過它們在說什麼?」夏知微的聲音帶著一種頓悟般的顫抖,「地脈怨潮……真的是『怨念』嗎?還是……是無數來不及說出口的『執念』?」

「枉死者的執念畸變為實體……課本上是這麼寫的……但執念的本質,是放不下啊!是有人在捷運上等不到末班車的焦慮,是有人在百貨公司加班到深夜卻回不了家的委屈,是有人在陽明山上迷路後無人知曉的恐懼……它們不是天生就想殺人……它們只是……只是想被聽見……」

她的話,像是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光,刺破了陸燃因為靈感枯竭而混沌的大腦。

是啊。火力即道理。用更暴力的幻想覆蓋掉厲鬼的規則。這確實很爽,很有效。但每一次轟掉之後呢?地脈的怨潮濃度反而更高了。因為恐懼本身,並沒有被傾聽,只是被更強大的恐懼給暫時壓制下去了。

「趙聿銘想當神,是因為他覺得人命是數據,可以被計算、被利用。台北小姐想拉全城陪葬,是因為祂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傳說,要報復所有不相信祂的人……」夏知微的手緊緊握住陸燃的手,她的靈力雖然枯竭,但她的意志卻在此刻無比堅定,「可是陸燃……你的小說……你的幻想……不應該只是用來『轟掉』的武器啊!」

「你的故事……明明可以是用來『傾聽』的……是用來『承載』的……」

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夏知微那微弱卻溫暖的香火之力,與陸燃那狂暴卻即將熄滅的幻想之力,在此刻,因為完全同步的意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嗡——

陸燃懷中那把冰冷的因果律狙擊槍,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原本槍身上那些代表著「抹除」、「因果逆轉」的猙獰符文,在兩人意志融合的瞬間,竟開始緩緩褪色、重組。謝映雪融入槍身的那張本命符紙,在此刻散發出柔和的金光,不再是冰冷的殺戮符咒,而像是一張等待被書寫的、空白的稿紙。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冰冷的推演。

【偵測到高濃度同步意志……偵測到全新概念正在生成……】

【概念解析中……「傾聽」+「承載」+「幻想具現」……】

【警告!趙聿銘意志融合進度:67%!地脈核心自爆倒數:一分四十二秒!】

黑色心臟的搏動已經快到了一個瘋狂的頻率,趙聿銘的半張臉已經有一大半融入了心臟,那道黑色光柱的範圍開始向外擴張,所過之處,現實的柏油路面開始長出類似於血管的黑色脈絡。

台北小姐殘存的意志發出了不甘的怒吼,祂似乎也意識到了趙聿銘的奪舍,開始瘋狂地想要提前引爆核心。

時間不多了。

陸燃看著懷中淚流滿面卻眼神無比堅定的夏知微,看著手中那把正在發生未知變化的狙擊槍,看著遠方那顆即將決定全台北命運的黑色心臟。

他笑了。那個屬於恐怖小說家陸燃的、越恐懼越亢奮、越絕境越嘴賤的笑容,回來了。

「傾聽是吧……承載是吧……」他嘶啞著聲音,卻用盡全身力氣,將夏知微的手與自己的手一同,緊緊握住了槍身,「大小姐,妳這可是給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啊……老子寫了這麼多年小說,只會寫怎麼把鬼轟上天,還真沒寫過怎麼把鬼的故事……聽完啊。」

「但是……」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為心悸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比咖啡因超頻時還要瘋狂的光芒,「誰叫老子是幻想具現系統的宿主呢!不會寫……那就現場編一個啊!」

他不再將槍口對準那顆黑色心臟。

在夏知微驚訝的目光中,在趙聿銘與台北小姐同時錯愕的注視下,陸燃與夏知微一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把兩公尺長的、正在由「弒神之槍」向著某種未知形態轉變的狙擊槍,緩緩地、堅定地……指向了天空。

指向了那片被黑色光柱染成紫黑色的、絕望的夜空。

「趙聿銘,你想當神?台北小姐,妳想拖全城下地獄?」陸燃的聲音因為虛脫而沙啞,卻透過擴散的靈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死寂的街區,「不好意思,這座城市的故事……還輪不到你們來寫結局!」

「這一槍……不為抹除……」

夏知微的手與他的手一同扣在了扳機上,兩人的額頭相抵,她輕聲接上了他的話,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神聖的重量:

「只為……覆蓋。」

【全新概念武裝生成完畢!】

【名稱未定……概念:「幻想覆蓋」——以一個更溫暖、更喧囂、更屬於活人的全新都市傳說,覆蓋掉舊有的死亡傳說!】

【是否發射?】

而就在此時,地脈核心的倒數,跳到了最後的六十秒。趙聿銘的狂笑聲,已經與黑色心臟的搏動,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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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四十六章 用火力書寫神話,全城灌頂

本章登場

倒數,六十秒。

那顆懸浮在裡台北中正紀念堂正下方、在無數扭曲的黑色血管簇擁中緩慢搏動的東西,已經不再像是一顆心臟。

它更像是一座城市被活生生剖開後,暴露在空氣中的、還在跳動的腫瘤。每一次搏動,都會從表面擠出濃稠如石油的怨念粒子,沿著那些血管狀的黑色根鬚,泵向整個台北盆地的地脈深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似於鐵鏽與屍水混合後的甜膩味,光是吸入一口,就讓肺葉像是被無數細小的冰針同時刺穿。

嗡——咚!

又是一次搏動。這一次,整個裡台北的天空都跟著震顫了一下。原本紫黑色的夜空,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閃電。遠處,那些由怨念構成的仿造建築——扭曲的台北一零一、無限延伸的信義區百貨櫥窗、永遠播報著誤點資訊的捷運月台——都在這股波動中開始溶解、剝落,像是被泡在強酸裡的蠟像。

「五十九!」

趙聿銘的聲音不再是從他那具已經半透明、半融化的人形中發出,而是直接從那顆黑色心臟的內部共鳴出來。他的臉在心臟表面浮現,像是一張被拉扯到極限的人皮面具,嘴角咧到耳根,眼神裡是一種徹底拋棄人性的、純粹的數據狂熱。

「陸燃!夏知微!你們以為那一槍就能殺了我?天真!那一槍確實很精彩,直接錨定了『台北小姐尚未誕生』的時間點,讓我與祂的融合出現了裂縫。那個胸口的大洞,的確讓神孽的領域崩潰了——但你們也幫我省去了最後的步驟!」

他的狂笑聲與心臟的搏動完全同步,每一個字都震得陸燃與夏知微的耳膜發疼。

「神孽需要載體,地脈需要意志。你們把祂打得半死不活,正好讓我可以完全吞噬祂!再過五十幾秒,當這顆地脈之心完成最後一次逆搏,整個台北盆地的怨潮就會被我引爆!到時候,什麼燈塔區、什麼三角結界,全部都會被拖進最深層的裡世界!我要成為這座城市新的神!唯一的規則!」

在黑色心臟的另一側,那個被因果律狙擊槍轟出一個無法癒合空洞的「台北小姐」,正發出無聲的哀嚎。祂那集合了無數都市傳說的完美形象此刻支離破碎,新娘白紗被血染成黑紅色,捷運小姐的制服上佈滿鏽斑,紅衣小女孩的笑容扭曲成了驚恐的空洞。祂想修復胸口的洞,卻發現那個洞的概念是「從未存在」,無論祂如何調動怨念,都無法填補「不存在」本身。祂憤怒地看向將槍口指向天空的陸燃,發出像是千萬人同時尖叫的雜音:「為什麼……不指向我們……你想做什麼……」

陸燃沒有回答。

他已經快要站不住了。

心悸超頻的後遺症加上連續兩次具現概念級武裝的消耗,讓他的身體像是被榨乾的檸檬。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視線邊緣開始發黑,只有握著槍身的手,因為夏知微的手覆在上面,而保持著最後一絲穩定與溫度。

那把長達兩公尺的因果律狙擊槍,此刻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原本為了貫穿神明而生的、冰冷、修長、佈滿因果銘文的槍身,正在夏知微那帶著淡淡香火與消毒水味道的手掌接觸下,開始融化、重組。槍管不再是追求極致穿透的細長針形,而是變得粗壯、喧囂,槍身的銘文從「抹除」、「終結」、「不存在」這類冰冷的神殺文字,逐漸轉化為更溫暖、更吵雜、更充滿人味的詞彙——「營業中」、「歡迎光臨」、「今日特價」、「加量不加價」。

整把槍的顏色,也從吞噬光線的漆黑,轉變為一種溫暖的、像是便利商店與咖啡店在深夜裡亮起的日光燈般的、柔和的金白色。

「五十一!」趙聿銘倒數的聲音更急促了。

陸燃的腦海裡,幻想具現系統的提示音已經不再是冰冷的機械音,而是因為過載與全城信念的灌注,變成了一種近乎於整個城市低語的合聲。

【警告!驚悚值儲備已見底!咖啡因濃度低於臨界值!宿主生理狀態:瀕臨崩潰!】

【偵測到宿主強烈意志:「不為抹除,只為覆蓋」……概念重構中……】

【重構完成!】

【全新概念武裝生成完畢!名稱:未定。概念核心:「幻想覆蓋」——以一個更強大、更喧囂、更屬於活人的全新都市傳說,覆蓋、取代、鎮壓舊有的死亡傳說!】

【彈藥填充完畢:全城倖存者的恐懼、希望、吐槽、彈幕、香火、與對「那個拿槍的瘋子一定會贏」的集體信仰!】

【是否發射?是 / 否】

陸燃笑了。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癲狂、都要自由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被退稿的那些年。編輯總是說:「陸燃,你的設定太扯了,什麼用加特林超渡怨靈、什麼溫壓彈炸鬼屋,讀者不會買單的,靈異要講究氛圍、要解謎、要壓抑。」

他想起了自己窩在二十四小時咖啡店裡,一杯又一杯地灌著黑咖啡,對著筆電螢幕敲出那些被所有人嘲笑為「沒腦爽文」的情節。

他想起了阿炮第一次看他稿子時,拍著大腿狂笑說:「燃仔,你這什麼洨?拿火箭筒轟女鬼?超靠北,但超爽的啦!」

他想起了夏知微。第一次見面時,她拿著禁忌檔案管理局的制式符籙,一臉潔癖地看著他用靈能霰彈槍把一隻凶祟轟成碎片,然後冷冷地說:「粗魯、浪費、毫無美感。但……效率確實是百分之百。」

原來是這樣啊。

所謂的幻想具現,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妄想。

是每一個在深夜裡,因為他的故事而感到害怕、而感到爽快、而在論壇上敲下「太扯了但好爽」、「求更新」、「火力不足恐懼症被治好了」的讀者。是每一個在便利商店的日光燈下,顫抖著分享「持槍者傳說」的普通市民。是每一個在燈塔區裡,點起香火,祈求那個傳說中的身影能再次出現的倖存者。

他們的恐懼是驚悚值,他們的信仰是香火,他們的期待……就是最強大的幻想本身。

「夏知微,」陸燃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卻帶著笑意,「妳會不會覺得……我這個結局寫得很爛?」

夏知微的額頭與他相抵,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與靈力透支而沒有血色,但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睛裡,此刻卻映著那把正在轉化為金白色的槍,以及槍口所指向的、絕望的夜空。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剛曬好的白襯衫般的潔淨氣息,在這片污臭的怨潮中,是唯一的乾淨。

她輕輕搖頭,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符咒,鎮住了陸燃最後一絲動搖。

「不會。很陸燃。」她說,「而且……我喜歡吵鬧一點的結局。安靜的城市,太寂寞了。」

「靠,妳這算是告白嗎?犯規欸,現在告白我會心跳更快,咖啡因都要失效了。」陸燃嘴賤地想吐槽,卻發現眼眶有點熱。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硝煙、血腥與夏知微髮絲間的清香,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與她一同,將手指扣在了那個正在發光的扳機上。

「趙聿銘!台北小姐!你們聽好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那顆搏動的黑色心臟與那個破碎的神孽,大聲吼道。那聲音透過正在轉化的槍身增幅,竟然短暫地壓過了地脈的搏動聲。

「你們想寫的結局,是全城陪葬,是萬物歸墟,是冰冷的、死人的規則!老子不喜歡!老子寫了這麼多年的恐怖小說,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故弄玄虛、死了都要裝逼的結局!」

「所以——這個結局,由我來寫!」

「這一槍,不為抹除!」

夏知微與他一同喊出最後一句,兩人的聲音在這一刻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只為……覆蓋!!」

扣下扳機。

沒有預想中足以掀飛街區的巨大後座力,也沒有震耳欲聾的砲響。

只有一聲輕柔的、像是香檳木塞被拔開時的「啵」的一聲。

接著,一顆完全由金白色光芒構成的、看起來甚至有點可愛、圓滾滾的「子彈」,慢悠悠地從那已經徹底變成金白色的槍口中飘了出來。

它沒有射向黑色心臟,也沒有射向台北小姐。它就那樣,以一種近乎於散步的速度,垂直地、堅定地,朝著那片紫黑色的、佈滿黑色閃電的夜空飛去。

「什麼……」趙聿銘臉上的狂喜凝固了,「就這樣?一發空包彈?你想用這種煙火來……」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那顆金白色的光球,在上升到裡台北天際線的最高點時——炸開了。

不是爆炸。

是綻放。

就像是一場規模空前的、耗資數億的跨年煙火,在瞬間點亮了整個台北盆地的夜空。無數道金色的光絲從光球中迸射而出,不是向下墜落,而是像活物一樣,朝著四面八方蔓延、覆蓋、書寫。

那些光絲掠過中正紀念堂的仿造體,仿造體上那些哭嚎的人臉瞬間被柔和的光芒撫平,變成了一張張雖然疲憊但活著的臉。光絲掠過無限循環的信義百貨,櫥窗裡重複播放的死亡廣告被強行插播,變成了「本日限定!持槍者同款黑咖啡買一送一!」的促銷字樣。光絲掠過永遠誤點的捷運軌道,軌道旁那塊血紅色的「末班車已過,請勿逗留」的警示牌,被粗暴地覆蓋成了一塊手寫的、字跡囂張的告示:「此路段由陸燃承包,厲鬼通行請排隊領號碼牌,插隊者一律轟掉!」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每一道光絲在掠過天空的同時,都在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腦海中,直接響起了聲音。

那是陸燃的聲音。帶著他特有的、熬夜過度後的沙啞、嘴賤的、卻又讓人無比安心的、充滿活人氣息的聲音。

不管是躲在行天宮結界裡抱著孩子發抖的母親,不管是守在龍山寺香爐前念經念到聲音嘶啞的老廟公陳添壽,不管是在禁忌檔案管理局的地下碉堡裡盯著數據狂掉的謝映雪,不管是在夜巡特勤隊的裝甲車上死死握著方向盤的韓瀚,也不管是窩在二十四小時咖啡店、便利商店日光燈下,透過手機直播看著這一切的阿炮與無數普通市民——

所有人的腦海中,在同一時間,被同一個聲音,強行置頂、加粗、刷屏了。

「咳咳……喂喂?聽得到嗎?全台北還活著的各位帥哥美女、阿公阿嬤、小朋友們,大家好,我是陸燃啦!就是那個傳說中拿著加特林到處亂轟、被管理局通緝又被鄉民封為都市傳說的那個瘋子小說家啦!」

「長話短說,現在有兩個自以為是神的傢伙,想把我們這座城市的故事寫成悲劇結局,說什麼要一起下地獄、要一起當神。幹,我不同意啦!」

「所以,我剛剛往天上開了一槍。這一槍沒有要殺誰,這一槍是要告訴這座城市、告訴地底下那團黑漆漆的怨念一個全新的規矩!一個從今天開始,凌駕於所有『晚上不要回頭』、『不要搭末班車』、『不要看窗戶倒影』之上的……最高級、最機掰、也最爽的規矩!」

「從今以後,台北的禁忌只有一條——」

「厲鬼見到持槍者,須排隊領號碼牌,叫到號再來嚇人,插隊者、鬧事者、逾期不候者,一律——」

「轟!掉!」

最後兩個字,陸燃是用盡全力的嘶吼喊出來的。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整片金色的煙火 network 猛然收束、固化。原本紫黑色的夜空,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溫暖的金色畫布給徹底覆蓋、糊了上去。那些黑色閃電、那些怨念的紋路、那些象徵著死亡與恐懼的舊有規則,在這股蠻不講理的、充滿活人喧囂的「新傳說」面前,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去的鉛筆痕跡,發出滋滋的、像是肥肉被丟進熱油鍋裡的聲響,然後……寸寸瓦解。

【叮!概念覆蓋成功!】

【舊有都市傳說「地脈怨潮·死亡循環」已被覆蓋!】

【全新都市傳說「火力即道理·持槍者傳說」已寫入台北盆地底層規則!優先級:最高!】

【檢測到全城範圍內,恐懼情緒正在轉化為「震撼」、「狂喜」、「信仰」……驚悚值正在以指數級暴增!】

【驚悚值:1000000 → 3500000 → 8000000……仍在飆升!】

【香火願力匯聚中……接收來自中正紀念堂、行天宮、龍山寺……以及全台北三百七十二間便利商店、九十八間二十四小時咖啡店的集體祈願!】

【警告!能量灌頂超過宿主承受閾值!】

陸燃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直接插上了高壓電線的燈泡。

無法形容的龐大暖流,從天空、從大地、從四面八方每一個活人的意念中,瘋狂地倒灌進他的身體。那不再是冰冷的怨念粒子,而是帶著體溫的、混雜著咖啡香、泡麵味、香火味、汗水味的……活人的味道。

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發光,每一寸皮膚下都有金色的紋路在流動。他聽見了阿炮在直播裡帶著哭腔的狂吼:「燃仔!你他媽的帥爆了啦!老子就知道你這傢伙不會讓我們失望!從今天起老子就是你最虔誠的信徒啦!」他聽見了陳添壽老淚縱橫的笑罵:「這囝仔……真是亂來……但……亂來得好啊!」他聽見了夏知微在他耳邊,近在咫尺的、帶著一絲顫抖的呼吸。

然後,他感覺到頭皮一陣發麻、發涼。

他下意識地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入手的,不再是熬夜後油膩的黑色,而是一把在金光中近乎透明的、冰涼的……銀白色。

他的頭髮,在全城灌頂的瞬間,由黑轉銀。像是被那場金色的煙火,染上了永不褪色的星光。

而在他對面,那顆原本搏動得無比強勁的黑色心臟,表面的黑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淡。從最外層開始,一點點溫暖的金色,正沿著那些血管狀的根鬚,逆向侵蝕、覆蓋進去。心臟的搏動,從充滿毀滅慾的「咚!咚!咚!」,逐漸變得……平穩、溫暖,甚至帶上了一絲像是咖啡機蒸氣般的、輕快的「嘶——」聲。

「不……不可能……」趙聿銘的臉在心臟表面扭曲、尖叫,「我的計算……我的永生大計……怎麼會被這種……這種小說家隨口編出來的……排隊領號碼牌……這種兒戲般的規則給……覆蓋……」

台北小姐更是發出了絕望的悲鳴。祂發現,祂那引以為傲的、由無數恐懼編織而成的神明領域,此刻竟然在「排隊」這個可笑的概念面前,徹底失效了。因為……神,也得排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那顆心臟即將徹底轉為金色之時——

異變,再生。

那顆已經有一半轉為金色的心臟,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金色與黑色的交界處,迸發出刺眼的電火花。一個更加深邃、更加惡意的黑色光點,在心臟的最核心處,猛然亮起,像是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倒數的聲音,沒有消失。

只是從趙聿銘的狂笑,變成了一個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彷彿來自地脈最深處的……心跳聲。

咚。

咚。

倒數,重新開始跳動。這一次,跳動的數字,是血紅色的。

【30】

夏知微猛地抬頭,她敏銳地察覺到,那股被覆蓋的怨念,並沒有消失,而是被那個新的、更強大的傳說……暫時鎮壓在了更深的地方。而現在,那個被鎮壓的東西,正在反撲。

陸燃也感覺到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銀白的髮絲,又看著那顆金黑交織、極度不穩定的心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知道,最後的覆蓋,只是爭取到了時間。

想要真正結束這一切,他必須……抱著什麼東西,跳進那顆心臟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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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 地脈核心,引爆幻想鎮壓彈

本章登場

【30】

血紅色的數字,就那樣懸浮在中正紀念堂早已崩塌的自由廣場上空,沒有聲音,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心臟上。

咚。

那不是倒數的電子音,是心跳。是地脈本身的心跳。沉悶、古老、帶著一種近乎地質年代般的重量感,每一次跳動,整個裡台北的地面就跟著震顫一次,濃稠如墨的黑霧從地磚的縫隙中被震出來,像是傷口滲出的膿血。

原本已經有一半轉為金色的黑色心臟,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金色的光芒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黑與金交織的表面,裂開了無數細密的蛛網紋路,刺眼的黑色電弧在裂紋中瘋狂跳動,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尖銳噪音。那個在最核心處亮起的黑色光點,正貪婪地吞噬著周圍好不容易才被「火力傳說」覆蓋轉化而來的金色願力。

「排隊……呵呵……排隊……」一個破碎、扭曲,卻帶著強烈不甘的意志,從心臟深處滲了出來,那是趙聿銘的殘念,「陸燃,你以為改寫規則就能贏?地脈怨潮積累了百年,五年的靈異復甦,整座台北盆地枉死者的怨念……豈是你一個笑話就能鎮壓的?你覆蓋的,只是表層!最深處的『源頭』,從來就不是你們人類能理解的惡意!」

夏知微的臉色在金與黑交錯的光芒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她死死抓住陸燃的手臂,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一向有著輕微潔癖、連衣角皺摺都要撫平的她,此刻卻完全顧不上自己制服上沾滿的塵土與血跡。

「怨念的濃度在反彈!」她的聲音因為靈能特勤的感知超載而微微顫抖,瞳孔中倒映著那顆瀕臨失控的心臟,「剛才的幻想覆蓋,只是用新的都市傳說暫時壓制了舊的死亡規則,就像用一張更厚的毯子蓋住了沸騰的鍋子。但鍋底的火沒有熄,壓力正在底下不斷累積……一旦炸開,威力會比之前神孽自爆還要恐怖十倍!整個盆地都會被捲進去,真正的『裡台北』會徹底取代現世!」

陸燃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一頭在剛才灌頂中轉為銀白的頭髮,髮絲在狂亂的氣流中飛舞,每一根都像是被高溫鍛造過的金屬絲,散發著淡淡的能量餘溫。他的身體深處,傳來一陣陣像是咖啡因戒斷與心肌過度跳動交織而成的劇烈空虛感。剛才那一發「幻想覆蓋煙火彈」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驚悚值與香火願力,系統面板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警告:驚悚值存量剩餘 3.7%】

【警告:咖啡因濃度急速下降,已脫離『靈感亢奮』狀態,跌入『靈感枯竭』前兆】

【警告:幻想具現系統核心過載,穩定度 41%,持續下降中】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刺,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都出現了重影。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脫力。但奇怪的是,他的嘴角,卻在這種極限的壓力下,反而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勾了起來,勾出一個屬於陸燃的、混帳至極的笑容。

「越恐懼越亢奮……」他用只有自己和夏知微能聽見的聲音,沙啞地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幹,這心跳聲,比我寫過最帶感的章節高潮還他媽的带勁。」

夏知微猛地抬頭看他,像是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陸燃!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那個倒數只剩下——」

【28】

血紅色的數字再次跳動。地面的震動更加劇烈,遠處原本被金色光芒安撫、跪地排隊的無數遊魂與怨靈,此刻像是接收到了什麼更底層的召喚,開始痛苦地抱頭哀嚎,牠們身上剛剛才被賦予的「排隊」規則正在寸寸碎裂,黑色的怨念粒子重新從牠們體內溢散出來。

「我知道。」陸燃打斷了她,他抬起頭,銀白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顆金黑交織的心臟,眼神卻亮得嚇人,「所以才要發瘋啊,夏大班長。正常方法已經沒用了,你剛剛也說了,蓋毯子是沒用的,得把鍋子底下的火給滅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覆蓋在夏知微冰涼的手背上。那隻手因為常年握筆與操作靈能儀器而帶著薄繭,卻在此刻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小微,幫我。」

夏知微渾身一震。她看著陸燃的眼睛,在那雙因為亢奮而充血的眼睛裡,她沒有看到絕望,只有純粹到極致的、瘋狂的信任與決意。那是將生死完全交付給對方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那份屬於靈能特勤菁英、屬於禁忌檔案管理局未來接班人的絕對理性,在這一刻,為了這個男人,選擇了陪他一起瘋。

「要怎麼做?」她問,聲音恢復了冷靜,只是尾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有多少香火?還有多少人的『相信』?」陸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為過度消耗而顯得有些蒼白的牙齒,「剛才那一發是『宣告』,是廣播。現在,我們需要一發『鎮壓彈』。把所有剩下的幻想、所有人的恐懼與希望,全部壓縮、具現成一顆炸彈。不是用來炸掉它的,是用來……把它永遠封印起來的。」

他的視網膜上,系統的提示音像是瀕死的野獸般嘶吼起來。

【偵測到宿主強烈具現意志……正在解析概念……】

【概念:『幻想鎮壓彈』——以宿主全部幻想資料庫為彈體,以全城殘餘香火願力與驚悚值為裝藥,以系統本源為引信的重概念封印兵器】

【警告!此具現將消耗 100% 剩餘驚悚值、100% 香火願力,並將對系統本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具現後系統將進入永久沉睡甚至解體!是否確認具現?】

【是 / 否】

陸燃沒有任何猶豫,意念狠狠地砸在了「是」上。

「給老子……具現啊啊啊啊!!!」

他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狂喜的咆哮,猛地將夏知微拉入懷中,額頭重重地抵住她的額頭。

嗡——!!!

以兩人為中心,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由「故事」與「意志」構成的金色風暴,轟然爆發!

那不是能量,是概念的洪流。無數被陸燃寫過又被退稿的廢稿標題、被讀者罵過卻又津津樂道的離譜設定、那些「會自動追蹤怨念的霰彈」、「封印在彈頭裡的神明分靈」、「加特林菩薩」、「溫壓彈超渡套餐」……所有曾經在他腦海中閃現過的、關於「用火力講道理」的幻想碎片,此刻全部被強行從記憶深處拖拽出來,在香火願力的熔爐中被融化、重鑄。

夏知微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像是被捲入了一場溫暖而瘋狂的夢境。她「看見」了陸燃那些中二到極點的設定稿,看見了那個熬夜寫稿、為了咖啡因與截稿日而掙扎的宅男作家,也看見了那個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抱著玩具槍衝向厲鬼的傻瓜。她的靈能與她的理性,在這一刻不再是阻礙,而是化作了最精密的模具,幫助這股狂亂的幻想洪流塑形。

光芒散去。

一枚彈體,出現在了陸燃的懷中。

它並不大,約莫只有半人高,外形並非傳統的炸彈,反而更像是一顆被無數金色符文與彈頭纏繞而成的、巨大化的心臟。彈體表面,流轉著溫暖的金色光芒,那是全台北倖存者最後的香火與希望。彈體的核心處,則是一團不斷脈動的、由純粹驚悚值構成的暗金色光團,像是一顆即將引爆的恆星。最外層,還纏繞著一圈圈由因果律狙擊槍的槍管與行天宮香爐的香火煙霧共同構成的鎖鏈,散發著「封印」與「鎮壓」的絕對規則波動。

而在彈體的側面,一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器,正在無情地跳動,與地脈核心的倒數形成了詭異的同步。

【25】

彈體在倒數。它也在倒數。

「這就是……幻想鎮壓彈?」夏知微伸手,輕輕觸碰彈體溫熱的外殼,指尖傳來的不是金屬的冰冷,而是一種類似於剛出爐麵包般的、充滿生命力的溫暖。

「嗯。」陸燃抱著它,感覺自己像是抱著一顆剛出生的太陽,沉重,卻又充滿力量。系統的聲音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良的廣播。

【具現……完成……剩餘……穩定度……19%……引爆模式……預設為『毀滅』……可……手動……切換為……『封印』……代價……系統……本源……】

「毀滅就是跟它同歸於盡,方圓十公里內什麼都不會剩下。」陸燃低聲解釋,聲音沙啞,「封印……就是把我這破系統,連同這顆彈,一起當成塞子,永遠地塞進那個黑洞裡。從此以後,地脈怨潮會被永遠鎮壓在『幻想』的封印之下,但……」

「但你的系統會徹底消失,你會變回一個普通人。」夏知微接過了他的話,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聲音帶上哭腔,「甚至……可能會死。」

陸燃看著她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睛此刻蓄滿淚水,卻還倔強地不肯掉下來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笑了,用額頭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像是一隻大型犬在安慰主人。

「說什麼傻話呢,夏大班長。」他壓低聲音,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痞氣,「老子可是恐怖小說家耶,恐怖小說家的結局,怎麼能是跟大家一起被炸成灰?那也太難看了,讀者會寄刀片的好不好。」

「而且啊,」他頓了頓,銀白色的髮絲垂落在她的臉頰旁,癢癢的,「當個普通人也不錯啊。以後就不用靠喝咖啡续命了,可以陪妳好好喝一杯……不加糖、不加奶,就最純的那種手沖,怎麼樣?」

夏知微的眼淚,終於還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燙得陸燃抱著彈體的手都跟著一顫。

就在這時,遠處的廢墟高地上,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透過早已殘破卻仍在運轉的網路直播,傳遍了全城每一個還亮著螢幕的角落。

「燃哥!!!不要啊燃哥!!!」

是阿炮。他那張總是掛著豪爽笑容、鬍子拉碴的臉,此刻涕淚橫流,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台從咖啡店廢墟裡挖出來的、缺了一角的手沖壺,壺裡還殘留著半壺早已冷掉的深焙曼特寧。他的身後,是韓瀚、謝映雪、陳添壽等所有還能站立的人,他們透過阿炮的直播間,看著中正紀念堂上空那個抱著金色炸彈、準備赴死的銀白身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與悲慟。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瘋了。

【不要去啊啊啊啊!】

【陸燃你他媽給我回來!老子不准你死!】

【求求你了……不要……】

龐大的、不捨的、震撼的情緒,化作最後一波微弱卻純粹的驚悚值,湧入了陸燃懷中的彈體,讓那金色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22】

時間不多了。

地脈核心的黑色光點已經膨脹到拳頭大小,整個心臟像是即將分娩的怪物,劇烈地痙攣著,黑色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了金色的區域。

陸燃深吸一口氣,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夏知微,像是要將她的模樣永遠刻進靈魂裡。然後,他猛地轉身,抱著那枚溫熱的幻想鎮壓彈,朝著那顆金黑交織的巨大心臟,縱身一躍!

「等我回來,記得幫我留一杯熱美式!」

他的聲音,還在風中迴盪,人已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一頭撞進了那顆如同深淵巨口般的心臟最核心!

視界,在進入的瞬間徹底顛倒。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這裡是地脈的最深處,是怨念的海洋,是「裡台北」的源頭。無數張痛苦扭曲的臉在黑暗中浮沉,無數細碎的、充滿惡意的囈語直接灌入腦海。溫度、聲音、光線,一切感官都被扭曲、拉長、粉碎。

而在這片絕對黑暗的正中央,陸燃看到了他。

不,應該說是「它」。

趙聿銘的殘念,早已失去了人形,化作一團由無數黑色數據流與扭曲人臉構成的、不斷蠕動的肉塊,正寄生在心臟最核心的那個黑色光點上,貪婪地吸收著地脈的本源之力。

「你居然敢進來……」趙聿銘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響起的、充滿怨毒的雜音,「也好,省得我出去找你。就用你的身體,你的系統,作為我新神降臨的祭品吧!」

黑色的數據觸手,如同毒蛇般朝著陸燃與他懷中的鎮壓彈纏繞而來!

陸燃只覺得懷中的彈體重若千鈞,倒數的滴答聲在這絕對寂靜的深淵中被無限放大。

【15】

「滾開啊!你這個只會躲在數據後面的老鼠!」陸燃怒吼著,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周圍無盡的怨念侵蝕,銀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染上黑色,又在金光的庇護下掙扎著變回銀白。他抱緊彈體,用盡全身力氣,將額頭重重地撞向那團蠕動的黑色肉塊!

破邪屬性的金光與黑色的怨念狠狠對撞,爆發出無聲的湮滅波紋。

趁著這個間隙,陸燃的手,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伸向了彈體側面的引爆模式切換開關。

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像是老式炸彈上才會有的、手動的紅色扳手。一邊刻著「毀滅」,一邊刻著「封印」。

扳手,此刻正停留在「毀滅」的那一側。

【10】

「系統……最後一次……幫我……」陸燃在心中嘶吼,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虔誠與決絕。

視網膜上,那個陪伴了他無數個日夜、毒舌卻又可靠的系統面板,發出了最後一聲輕微的、像是嘆息般的提示音。

【……明白了……宿主……】

【……這一次……換我……抱著你……跳下去……】

【引爆模式……切換至……『封印』……】

【代價……確認支付……幻想具現系統……本源……開始……解體……】

喀嚓。

一聲清脆的、卻彷彿響徹整個世界的扳動聲。

陸燃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紅色的扳手,狠狠地、決絕地扳向了「封印」!

嗡——!!!!

懷中的幻想鎮壓彈,爆發出了比太陽還要耀眼一萬倍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是爆炸性的毀滅,而是如同最溫暖的潮汐、最堅固的枷鎖,以陸燃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無限地擴散、蔓延、覆蓋!

「不——!!!這是什麼——!!!」趙聿銘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他的黑色數據之軀在這純粹的「封印」概念面前,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般迅速消融、分解。那個黑色的光點,那個地脈怨潮的源頭,也在金光的沖刷下,發出不甘的嗡鳴,被一點一點地、強行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陸燃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腦海中那個一直喋喋不休的系統聲音,正在快速地變得微弱、模糊。

他最後看到的,是那顆已經徹底轉為金色的、如同巨大琥珀般的心臟,將他與那枚炸彈,溫柔而又永恆地包裹、封存了起來。

【03】

【02】

【01】

【00】

倒數,歸零。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吞沒了一切的、溫暖而又無聲的……金色光海。

光海之中,裡台北那終年不散的濃霧,那猙獰扭曲的街景,那無數徘徊的厲鬼,都在這光芒中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般,悄然淡去。

遠處,透過直播看著這一幕的阿炮等人,只覺得眼前被一片純粹的白光所佔據,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有溫暖的風,輕輕拂過他們早已被淚水與塵土糊住的臉頰。

而在那片絕對的光芒最中心,緊緊抱著炸彈、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陸燃,卻在恍惚間,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熟悉的……

滴——

那是,咖啡機萃取完成的提示音。

緊接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帶著一點點潔癖與無奈、卻又充滿溫度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從很遠、又很近的地方傳來。

「……陸燃,你又在咖啡店的桌子上睡著了。口水都快流到我的報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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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 天亮之後,新台北的道理

本章登場

滴——

那一聲短促而清脆的提示音,像是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在陸燃那片即將被黑暗徹底吞沒的意識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陸燃,你又在咖啡店的桌子上睡著了。口水都快流到我的報告上了。」

那個聲音帶著一點點嫌棄,卻又藏著熟悉的、幾乎要讓人鼻酸的溫度。是夏知微。

陸燃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皮重得像是被灌了鉛。他想張嘴回一句「妳的報告哪有我的手沖重要」,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燃燒過後的灰燼,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只感覺到,自己正被一種溫暖得不可思議的力量包裹著。不再是炸彈倒數時那種緊繃到讓心臟快要從胸口炸開的灼熱,而是一種像是午後曬過太陽的棉被,柔和、乾燥、帶著一點點陽光味道的暖意。那股暖意正一點一點地將他從冰冷的虛無中拉回來。

然後,他聞到了味道。

不是地脈核心那種混雜著血鏽、腐敗泥土與無數枉死者怨恨的腥臭,也不是裡台北那種終年不散、帶著霉味的濃霧氣息。是咖啡的味道。

是極深烘焙的曼特寧,在高溫萃取後炸開的、帶著焦糖與黑巧克力苦韻的厚實香氣,混雜著一點點因為牛奶打發而產生的甜膩乳香。那是阿炮的店裡,最常出現的味道。

陸燃的意識猛地一顫。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終於將眼皮撐開了一條縫。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那顆如同琥珀般封存自己的金色心臟,也不是無窮無盡的金色光海。而是光。

真正的、來自天空的光。

清晨六點十七分的陽光,正毫無阻礙地穿過破碎的落地窗,斜斜地切在佈滿灰塵與碎石的桌面上。光柱裡,無數細小的粉塵正緩慢地飛舞,像是一場遲來了五年的、安靜的雪。

他發現自己並沒有被封在什麼地底琥珀裡。他就趴在那張熟悉的、木紋已經被咖啡漬染得發黑的咖啡店吧檯桌上,臉頰底下壓著一張被口水暈開了一角的、外帶杯的防油紙袋。他的身上,蓋著一件還殘留著淡淡消毒水與薰衣草洗衣精味道的白袍——那是夏知微的。

「醒了?」

夏知微就坐在他的對面。她那張一向冷靜得像是精密儀器般的臉上,此刻卻沾著幾道明顯的灰痕,馬尾也有些散亂,白袍的袖口甚至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倒映著窗外的天光,還有他那張蠢到不行的睡臉,眼角甚至帶著一點點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濕潤。

「妳……」陸燃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想撐起身子,卻發現渾身的肌肉都在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尤其是心臟的位置,還殘留著那種過量攝取咖啡因後、心悸到快要跳出來的鈍痛,「我……我不是抱著炸彈跳進心臟裡了嗎?怎麼……」

「你成功了。」夏知微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卻又極其堅定地握住了他那隻還在發麻的手。她的手很冰,但握得很緊,「倒數歸零的時候,沒有爆炸。只有光。溫暖的光。然後,所有的霧,就都散了。」

陸燃順著她的目光,緩緩轉過頭,望向窗外。

然後,他徹底愣住了。

他記憶中的台北,是入夜後便被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所籠罩,街燈在霧中暈成一團團詭異的光斑,遠處大樓的輪廓在裡世界的侵蝕下扭曲、增生,像是活物的內臟。可現在,霧散了。

徹徹底底地散了。

視線所及之處,是久違的、清晰的台北街景。天空是那種被大雨洗刷過後、乾淨到近乎透明的淺藍色,雲層很薄,陽光就那樣毫不吝嗇地灑在每一棟殘破卻依舊挺立的建築物上。對街那棟在淪陷期間被凶祟污染、不斷重複播放著詭異廣告的百貨大樓,此刻櫥窗玻璃雖然碎了一地,但裡面不再有無限循環的假人模特兒,只有散落一地的、真正的商品。

遠處,中正紀念堂的白色屋頂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不再有沖天的黑色怨氣盤旋。偶爾,還能看到幾隻僅存的、半透明的遊魂,像是迷路的水母般,漫無目的地在巷口飄蕩,但在觸碰到陽光的瞬間,便會像是被燙到一般,瑟縮著退回陰影裡,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

空氣中,再也沒有那種讓人胸口發悶的、怨念粒子的黏稠感。取而代之的,是災後特有的、混雜著塵土、硝煙、以及遠處便利商店剛出爐的茶葉蛋香氣的、屬於現世的味道。

「地脈……」陸燃喃喃自語,他下意識地想在腦海中呼喚那個總是喋喋不休、會在他耳邊計算驚悚值與咖啡因濃度的系統,卻只得到一片安靜。

那個曾經佔據他大腦、將他的廢稿資料夾當成軍火庫的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蕩蕩的輕盈感,又帶著一點點失落的悵然若失。他的幻想具現系統,因為最後那一次超負荷的「幻想覆蓋」與「鎮壓彈」的具現,徹底過載、沉睡了。那個以他的妄想為燃料、以讀者的驚呼為彈藥的作弊器,終於在完成了它最盛大的一次演出後,功成身退。

他感覺不到體內那股隨時可以具現出一把靈能手槍的躁動了。他現在,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因為熬夜過度而心悸手抖的恐怖小說家。

「別找了。」夏知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說道,「韓隊長他們用儀器測過了。地脈的怨潮讀數,已經從災厄級的峰值,直接掉到了背景值以下。趙聿銘的意志……也被那陣金光一起抹掉了。陳默的時刻表、白鴉夫人的診療室、林小莓的直播間……那些盤踞在台北上空五年的規則,全部都被覆蓋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如釋重負的顫抖。

「你寫的那條新規則,生效了。」

陸燃還有些茫然:「哪條?」

夏知微難得地露出一抹極淡、卻又帶著點無奈的笑容,她學著他當時對著全城宣告時那種中二又囂張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複述道:「——此地禁止隨意索命,想索命,先去排隊領號碼牌,叫到號再來。持槍者優先。」

陸燃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扯動了胸口的傷,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幹……還真有點丟臉啊。」他揉著胸口,嘴上雖然在嫌棄,但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我當時怎麼想的啊?怎麼會寫出這種像是區公所公告一樣的禁忌?」

「但很有用。」夏知微認真地看著他,「內政部應變署的禁忌檔案管理局已經確認了,這條新的都市傳說,已經以一種極其霸道的姿態,寫進了台北盆地的底層規則裡。現在所有的厲鬼,在動手前,都會下意識地去尋找那個不存在的號碼機。這零點幾秒的遲疑,對於倖存者來說,就是逃生的機會。對於特勤隊來說,就是開槍的時間。」

「火力即道理……」陸燃輕聲重複著自己創造出的、那個荒謬卻又強大的新傳說,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那個為了追求永生而不擇手段的趙聿銘,想起了那個在捷運軌道上永遠準點的陳默,想起了那些被怨念吞噬的無數個日夜。

就在這時,咖啡店那扇已經變形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撞開了。

「陸燃!夏大美人!你們他媽的還活著啊!」

阿炮那破鑼嗓子,即便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滿臉都是灰,頭上還頂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紗布,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紙杯,外加一大袋剛從全家便利商店搜刮來的、還沒過期的麵包與罐頭。他的身後,跟著同樣灰頭土臉、卻難掩興奮的Mira與阿哲,還有幾個夜巡特勤隊的隊員,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狂喜。

「你小子!你小子抱著那麼大一顆炸彈跳下去,老子還以為你真的要跟那顆黑心臟殉情了咧!」阿炮三步併作兩步衝過來,將紙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濺出了幾滴咖啡,「結果咧?雷聲大雨點小,就放了個超大的煙火!害老子眼淚都白流了!你知不知道老子剛剛在直播間裡哭得有多難看!幾十萬人看著啊!」

他嘴上罵罵咧咧,眼眶卻又紅了起來,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用力地拍在陸燃的肩膀上。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混帳東西。」

Mira也走了過來,她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但手卻在微微發抖:「數據……數據全部正常了。裡台北的座標,已經從偵測雷達上徹底消失。捷運的末班車……剛剛準點停靠在台北車站,沒有再開往那個不存在的月台了。我們……我們真的回來了。」

阿哲則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陸燃和夏知微,用力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眼淚卻已經順著他那張年輕的臉龐,無聲地滑落。

陸燃看著眼前這群熟悉的臉,看著他們臉上的淚水與笑容,鼻子沒來由地一酸。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騷話來緩解一下氣氛,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伸出手,接過阿炮遞來的那杯咖啡。

杯子是溫熱的。裡面的,是他最熟悉的、加了三份濃縮的冰美式。即便只是聞著那股苦澀的香氣,他那顆因為失去系統而有些空落的心,就好像被重新填滿了一塊。

他與夏知微對視了一眼。兩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得更緊了。

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

一個月後。

台北的復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當那層籠罩了五年的怨念陰霾被驅散後,這座城市所展現出的生命力,頑強得讓人動容。

內政部靈異災害應變署進行了成立以來最大規模的改組。過去那個只負責封鎖與殲滅的夜巡特勤隊,被拆分重組為「災後重建與市民安全局」,韓瀚隊長在婉拒了更高層的調任後,堅持留在了第一線,負責帶領隊員們清理殘存的遊魂、修復被怨念侵蝕的基礎設施。他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而禁忌檔案管理局,則迎來了一位新的副局長——謝映雪。她將陸燃那次「幻想覆蓋」的全過程,作為最珍貴的研究資料封存,並以此為基礎,開始重新編纂全新的《台北都市傳說安全手冊》。手冊的第一頁,便用加粗的字體印著那條由陸燃親手寫下的新禁忌。

至於民間勢力,也迎來了洗牌。

阿炮的「阿炮除靈事務所」,因為在終戰時的英勇表現與全程直播所積累的巨大聲望,被官方認證為全台北第一家合法立案的民營除靈事務所。那些曾經需要透過各種地下管道才能請到的除靈師們,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事務所的櫃檯掛牌營業。阿炮本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處理堆積如山的凶宅委託,一邊還要應付絡繹不絕、想來拜師學藝的年輕人。他總是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對著那些菜鳥吹噓:「想學啊?先去給我手沖一百杯咖啡再說!」

Mira與阿哲則被特聘為重建局的技術顧問,負責將過去用來偵測怨念的儀器,改造為探測地質與建築結構安全的民用設備。他們的身影,時常出現在各個重建工地上,用他們的方式,繼續守護著這座城市。

龍山寺與行天宮的鐘聲,再次在清晨與黃昏時分,準時地響徹台北盆地。但這一次,鐘聲裡不再只有鎮壓與對抗,更多了一份安寧與祈福。陳添壽老師傅坐在廟埕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臉上重新有了笑容的香客,總是笑瞇瞇地對身邊的年輕人說:「你看,神明從來沒離開過,只是換了個方式,繼續看顧咱們啦。」

而城市的中心,那間在終戰中被毀壞大半的咖啡店,也已經重建完成。

新的咖啡店,比以前更大、更明亮。阿炮堅持保留了那張被陸燃趴出一個口水印的桌子,並將它擺在了店裡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立了個小小的銅牌,上面寫著:「傳說的起點,請勿模仿熬夜。」

午後三點,陽光正好。

陸燃坐在那張熟悉的桌子前,面前放著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以及一杯由阿炮親手為他調製的、拉花拉成了一把小手槍圖案的拿鐵。他黑髮中夾雜的那幾縷銀白,並沒有褪去,反而像是某種勳章,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他的手指,已經很久沒有因為過量咖啡因而顫抖了。他的腦海中,也不再有系統的提示音。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澈、都要充滿故事。

夏知微就坐在他的對面,安靜地整理著一份關於新型遊魂生態的報告。偶爾,她會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她的潔癖似乎好了一些,至少,她已經能容忍陸燃的咖啡杯,偶爾越過那條她用筆劃出的「三八線」了。

陸燃深吸一口氣,手指輕輕地放在了鍵盤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寫作了。自從系統沉睡後,他一度以為自己再也寫不出任何驚悚的故事。但當他看著窗外那條正在被一點點修復的街道,看著那些在陽光下牽手走過的行人,看著阿炮在吧檯後與客人鬥嘴的模樣,他突然覺得,有無數的故事,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

不再是為了恐懼而恐懼,不再是為了驚悚值而編造的冰冷規則。而是關於勇氣、關於守護、關於在絕望中依然相信光的故事。

他敲下了新書的第一行字。

那行字,透過櫥窗的反光,清晰地映在了夏知微的眼中,也映在了每一個路過咖啡店、偶然朝內張望的行人的眼中。

「想索命,先問過我的彈匣。」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帶著一種將未來鄭重託付出去的、灑脫而又溫柔的笑意,繼續敲下了後半句。

「而現在,換你們來寫結局了。」

窗外,台北的天空,藍得一望無際。

屬於這座城市的、新的傳說,才剛剛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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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微 🥇
夏知微 女主

外冷內熱,理性至上卻會為夥伴破例,極度嚴謹有潔癖,討厭怪談卻對陸燃的瘋狂感到好奇與動搖。

1 票 · 25%
林小莓 🥈
林小莓 反派

天真殘忍,將殺人視為遊戲,喜歡透過直播間誘惑觀眾,嫉妒心極強,對於被忽視有著病態執念。

1 票 · 25%
謝映雪 🥉
謝映雪 導師

冷靜理智的學者,沉迷於規則研究,對未知充滿好奇,有輕微社交障礙,說話直接不留情面。

1 票 · 25%
Mira
Mira 配角

活潑外向、渴望關注,為流量無所畏懼,膽大包天卻缺乏常識,樂觀到近乎天真,關鍵時刻意外可靠。

1 票 · 25%
陸燃
陸燃 主角

嘴賤毒舌又樂觀,越恐懼越亢奮,信奉火力即道理,熬夜成癮的行動派瘋子,絕不糾結先轟了再說,極度護短。

0 票 · 0%
阿炮
阿炮 夥伴

豪爽義氣,把朋友看得比命重,嗜咖啡如命的職人,膽大心細,嘴上喊怕卻總是第一個衝鋒補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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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陳默 反派

沉默寡言,嚴格執行不存在的時刻表,對誤點與逃票者有絕對的懲罰慾,毫無憐憫的規則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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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鴉夫人
白鴉夫人 反派

優雅瘋狂,聲音溫柔卻充滿控制慾,將病患視為收藏品,堅信自己在拯救台北,極度厭惡外來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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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聿銘
趙聿銘 反派

理性至上、傲慢冷血,視人命為數據與實驗材料,擅長操弄人心與輿論,為達永生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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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添壽
陳添壽 導師

慈祥豁達卻固執,信奉敬畏與共存,對年輕人嚴厲又包容,說話充滿廟口智慧,不輕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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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瀚
韓瀚 配角

鐵血務實,責任感極重,對部下如兄長般嚴厲,心中對官方高層失望卻仍堅守崗位,不信任民間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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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成浩
金成浩 配角

唯利是圖、八面玲瓏,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對客戶滿口承諾,對員工極度苛刻,膽小卻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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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
阿哲 配角

膽小善良、老實認命,信奉多做多錯少做少錯,愛抱怨卻會默默幫客人,是夜班都市傳說的活百科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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