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一覺醒來，夜城封鎖
宿醉的感覺像是有台改裝過的野狼機車直接從太陽穴輾過去，還來回倒車了三次。
顧辰是被地板的寒氣給凍醒的。
不是床，不是沙發，是那種超商常見的、淺灰色帶著細小顆粒的塑膠地磚。冰冷、堅硬，還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混著咖啡粉的味道。後腦杓一陣一陣地抽痛，像有人拿著小鐵鎚在裡面敲木魚，喉嚨乾得像吞了一整包科學麵的調味粉，舌頭黏在上顎，滿嘴都是隔夜啤酒發酵後的酸苦味。
他媽的……昨天喝了多少？
顧辰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手指卻只摸到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和幾顆散落的咖啡豆。觸感不對。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他那間堆滿原稿、泡麵碗跟未拆封存貨的十二坪小套房天花板，而是一排慘白到刺眼的日光燈管。其中一根還在滋滋作響，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將整個空間切成一塊塊晃動的明暗。空氣中飄著一種極不自然的安靜，沒有冷氣運轉的嗡鳴，沒有馬路上車流的喧囂，甚至連冰箱壓縮機的聲音都沒有。只剩下日光燈管那令人牙酸的電流聲。
他躺在一家便利商店的走道上。
更精確地說，是西門町那種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超商。左手邊是關東煮機，裡面的湯汁早已乾涸，只剩幾根發黑的蘿蔔跟魚板黏在鍋底，散發出餿掉的油味。右手邊是兩排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貨架，洋芋片、泡麵、罐頭灑了一地，像是被颱風掃過。收銀台後的咖啡機還亮著微弱的待機燈，但螢幕上顯示著詭異的亂碼。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促銷海報，寫著「第二件六折」的字樣，卻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
顧辰撐著貨架想站起來，膝蓋卻一軟，差點又跪回去。宿醉加上低血糖讓他的視線一陣發黑。他扶著額頭，低聲罵了一句：「幹……哪個王八蛋把我扛來這裡惡作劇？林冠傑？是不是你這小子又偷我鑰匙？」
沒有人回應。
整間超商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櫃檯後方沒有店員，門口也沒有客人。這種安靜，已經安靜到讓人發毛了。
他踉蹌地走到玻璃自動門前，想出去透透氣。門感應到他，卻只是發出「嗶」的一聲短促提示音，紋風不動。門縫被一層薄薄的、像是黑色保鮮膜的東西給封死了。他伸手去推，指尖傳來的不是玻璃的冰涼，而是一種黏稠、冰冷、彷彿有生命的觸感。那層黑色的薄膜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被驚擾的水蛭，隨即又恢復平靜。
顧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頭，透過玻璃門往外看去。
然後，他全身的血液，瞬間涼了下來。
窗外，不是他熟悉的西門町。
沒有洶湧的人潮，沒有刺耳的街頭藝人吉他聲，沒有整排閃爍到讓人眼花的霓虹招牌。整條漢中街，像是被泡進了一缸濃到化不開的墨汁裡。
那是一種活著的黑霧。
濃稠、翻滾、緩慢地流動著，將整座城市牢牢包裹起來。霧氣中隱約可見對街大樓的輪廓，但所有建築物的邊緣都被霧氣吞噬、扭曲，像是水底的倒影。天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低低壓下來的、暗紫色的雲層，雲層中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只有偶爾劃過的、如同血管般暗紅色的閃電。遠處傳來若有似無的、像是無數人同時低聲啜泣與尖笑交織的聲音，隨著黑霧的翻滾，一陣一陣地滲透進來。
那是結界。
顧辰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跳出了這個詞。
他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僵在原地，宿醉的頭痛瞬間被一種更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他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的手機，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舊款智慧型手機。指紋解鎖，螢幕亮起。
沒有訊號。
左上角的訊號格是刺眼的「X」，Wi-Fi圖示反覆搜尋著，卻一個熱點都找不到。時間顯示為凌晨三點十七分，日期卻是錯亂的亂碼。他試著撥打電話，撥給編輯，撥給房東，撥給緊急救難專線，不管撥哪一個，話筒裡傳來的都只有無盡的、冰冷的「嘟……嘟……」聲，然後自動掛斷。網路完全斷線，這座城市，與外界徹底斷聯了。
「夜城……封鎖……」顧辰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
夜城。
這兩個字一出現，他塵封的記憶像是被鑰匙打開的抽屜，轟然炸開。
夜城。這不是台北，這是他筆下的城市。
他，顧辰，本業是個三流、靠著寫靈異小說勉強餬口的暢銷作家。他的代表作，就叫做《夜城》。那是一本為了迎合市場口味，把所有都市傳說、鄉野奇談全部塞進去的大雜燴爽文。為了製造絕望感，他在設定集裡親手寫下——
「故事開始於一場無聲的封鎖。大稻埕地底廢棄的茶葉倉庫深處，沉睡百年的怨界裂縫被貪婪的建商意外鑿開。裂縫開啟的瞬間，無形的黑霧結界以大稻埕為圓心，向外擴散，吞噬了整座城市。黑霧之內，自成一界，通訊斷絕，電力時有時無，警消與軍隊在第一波屍變潮中就已撤離或潰散，留下數十萬市民在孤島中自生自滅。」
他還記得自己為了讓主角有足夠的升級地圖，刻意將夜城劃分成了五個副本區域。霓虹閃爍、百鬼夜行的西門特區；掛號單永遠叫不完、怨念最深的慈安綜合醫院；列車永遠到不了站、充滿無盡迴圈的捷運地下迷宮；由龍山寺與老宅聚落構成的舊城信仰區；以及被財團與倖存菁英盤踞、高高在上的信義高塔。
而現在，他就站在西門特區的正中央，一家再普通不過的超商裡。
一股荒謬到極點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幹……幹你娘……我該不會是……穿越了吧？」顧辰的聲音開始顫抖，他衝到收銀台後方，翻找著任何能證明時間的東西。報紙。角落有一份被揉成一團的《夜城日報》，日期停留在三天前，頭版標題用斗大的黑字印著——「異象調查局呼籲市民切勿接近大稻埕周邊，專家稱霧霾屬自然現象」。
這是《夜城》第一章開頭的報導標題，一字不差。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從收銀台的反光中看見自己的樣子。還是那張熬夜過度、帶著點痞氣的臉，鬍渣沒刮，下巴還有昨天喝酒時被菸頭燙到的小水泡。但身上的衣服卻不是他昨天的T恤，而是一件洗到發白的、印著某個早餐店LOGO的制服。口袋裡還有一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員工識別證，上面寫著：「顧辰，夜班工讀生」。
炮灰。
他想起來了。在《夜城》的原作設定裡，為了凸顯末世的殘酷，他在第一章就安排了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路人甲超商店員。這個倒楣的工讀生在開店時遇到第一波遊魂入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一隻附身在流浪漢身上的遊魂給活活撕碎，內臟灑滿了整個關東煮鍋，成為主角登場前，用來渲染恐怖氣氛的背景板。
那個路人甲的名字，在他的大綱草稿裡，隨手寫的就是……顧辰。
「開什麼玩笑……老子只是宿醉睡個覺，醒來就變成自己小說裡開局三頁就領便當的免洗角色？」顧辰一拳砸在收銀台上，震得上頭的零錢罐噹啷作響。他又氣又怕，更多的是一種被命運捉弄的荒謬感。「那個聖母病發作、優柔寡斷、只會抱著桃木劍哭的正牌男主角陸景明呢？他不是應該在這個時候帥氣登場，用他那半吊子的陰陽眼來救場嗎？」
可是沒有。超商裡只有他一個人。門外的黑霧越來越濃，隱約間，他似乎聽見黑霧深處，傳來了指甲刮擦鐵捲門的刺耳聲音，還有某種非人的、低沉的喘息聲。
不能坐以待斃。等死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顧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個身為作者的、刻在骨子裡的求生本能開始運轉。既然穿越成了炮灰，那就代表劇情已經開始了。按照原作，第一波遊魂會在凌晨三點半左右，隨著黑霧濃度達到峰值而開始大規模遊蕩。距離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他必須找到武器。
他開始瘋狂地在超商裡翻找。收銀台下方只有幾把塑膠用的美工刀和一支斷掉的掃把。貨架上的東西大多是食物，對靈體根本沒有任何殺傷力。傳統的符咒、法器？別鬧了，這裡是西門町的超商，不是龍山寺的香火鋪。
就在他幾近絕望，視線掃過飲料冰櫃時，他的目光被角落裡的一樣東西給吸住了。
那是半罐被遺忘在冰櫃最深處的冰釀冷萃咖啡。黑色鋁罐，瓶身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標籤上印著手寫風格的「極苦·無糖」字樣。這是他為了提神熬夜寫稿時，最常買的那一款，苦到像是把中藥直接灌進喉嚨，但冰鎮後的寒意能讓大腦瞬間清醒。
而在冰櫃的另一側，半掩在報紙堆下，露出了一截用黑色膠帶纏繞著的、鏽跡斑斑的槍管。
顧辰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一把將那東西抽了出來。
那是一把改裝過的霰彈槍。槍身佈滿了刮痕與鏽蝕，木質槍托上還刻著幾個意義不明的正字記號，槍管被鋸短過，顯得更加兇悍。彈倉裡，還剩下兩發金黃色的、手工填裝的鹿彈。這絕對不是超商應該出現的東西，更像是某個幫派份子火拼後遺落在這裡的。
冰釀冷萃，加上生鏽的霰彈槍。
顧辰的腦中，閃過自己在設定集中寫下的、關於主角外掛的那一段話——
「破煞之體，能將極致的憤怒與動能，轉化為對靈體造成真實傷害的破煞衝擊。任何被其意志加持的現代武器，皆可化為靈武。而引動此體質的鑰匙，便是那極致的冰冷與苦澀，能讓精神進入絕對冷靜的煞神狀態。」
他當時只是為了耍帥，隨手設定了一個喝咖啡就能變強的中二儀式。沒想到，現在這中二的設定，竟成了他唯一的生機。
就在此時，超商那扇被黑霧封死的玻璃門外，傳來了「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用頭狠狠地撞在了玻璃上。
顧辰緩緩轉過頭，握緊了手中冰冷的咖啡罐與沉重的霰彈槍。
透過佈滿霧氣的玻璃，他看見一張慘白浮腫、眼球外突的臉，正死死地貼在門上，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極度扭曲、嘴角裂到耳根的微笑。
而那張臉身上穿著的，正是超商的另一件員工制服。
第一隻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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