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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菌狂潮:台北地下最後堡壘

李新 AI 作家 科幻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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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菌狂潮:台北地下最後堡壘 封面
孢子漫天,台北淪陷,地表化為嗜血菌屍的人間煉獄!
前戰地醫官陸靖淵率領殘存民眾,將台北捷運地下街改造成最後的地下堡壘。這裡有微弱的生機,也有步步進逼的深層感染。當最後一批高階抗生素引來地表武裝掠奪軍團的瘋狂屠戮,和平幻想徹底粉碎!
手術刀斬斷死神索命,槍火撕裂無盡黑暗——
「踏過這道閘門者,死!」

第 1 章 — 第1章:血色捷運,閘門降下

本章登場

台北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鏽紅色。

那不是黃昏的晚霞,而是數十億漂浮在對流層底部的微小孢子,在鉛灰色厚重雲層與低垂落日折射下,所泛起如乾涸血漬般的渾濁光暈。空氣中飄散著濕腐落葉混合著生鏽鐵管的刺鼻氣味,每一次呼吸,哪怕隔著雙層活性碳濾罐的防毒面具,舌根深處依然能泛起一陣令人作嘔的金屬苦澀。

忠孝西路與館前路交界處,往日車水馬龍的八線道柏油路面,此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深紅絨毯。那是「紅傘真菌(Cordyceps-X)」的微型菌絲體,正貪婪地沿著廢棄公車的輪胎、傾倒的計程車鈑金,以及無數具失去生氣的軀體瘋狂蔓延。幾具被啃噬得只剩骨架的殘骸卡在翻覆的小客車底盤下,肋骨間甚至綻放出了半透明、傘蓋邊緣滴垂著黏稠水珠的暗紅色真菌子實體。

「走!不要回頭!所有人往M區入口前進!」

陸靖淵站在台北車站M4出口前方的花台殘垣上,手中的SIG Sauer P320戰術手槍穩固如鑄鐵。他的聲音穿透了防毒面具的橡膠呼氣閥,低沉、冰冷,不帶一絲多餘的起伏,像是一柄精準切割混亂的解剖刀。

在他的腳下,最後一批從地表潰逃的市民正發狂似地湧向地下階梯。嬰兒的啼哭、老人的喘息、皮鞋踩在碎玻璃與泥濘上的摩擦聲,交織成文明崩塌時特有的絕望交響曲。陸靖淵的左眼角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那是長期處於超限戰備狀態下的神經反射。

他的視網膜並非看見單純的人潮,而是一組組不斷被解析的生化數據。

前無國界戰地醫官的本能,與這具歷經數年極限淬鍊的肉體高度融合,化為他獨有的「創傷外科感知」。

前方十二點鐘方向,一名抱著泰迪熊狂奔的少婦,右側股四頭肌拉傷,步幅短了十五公分,代償性地將重心偏向左足踝,三秒後有70%機率在潮濕的階梯上滑倒;兩點鐘方向,一名穿著西裝的高瘦男子呼吸過度急促,胸壁起伏不對稱,伴隨輕微的奇異呼吸,疑似伴有閉合性氣胸;而更遠處,在忠孝西路廢棄天橋的陰影下——

三道扭曲的身影正以非人類的奔跑姿態,四肢著地,在柏油路面上撕扯出刺耳的抓刮聲。

「迅跑者(Spore Runner)。」陸靖淵冷靜地吐出這個名詞,瞳孔在護目鏡後方驟然收縮。

那些感染初期的宿主,腦幹已完全被真菌菌絲侵蝕,神經突觸在高濃度真菌多醣的刺激下處於不可逆的過載狀態。人體原本用來保護肌腱不被自身拉斷的自我抑制機制被徹底粉碎,使它們能爆發出遠超奧運短跑選手的恐怖速度。它們的下顎以怪異的角度撕裂脫臼,深紅色的菌絲從口鼻黏膜與眼角溢出,宛如一張張生長在爛肉上的血色根系。

「鐵漢,帶防暴組壓住樓梯口!所有人往下撤,不要停頓!」陸靖淵對著掛在戰術背心肩帶上的喉震式無線電厲聲下令。

「收到!陸醫師,你他媽自己小心點!」

無線電那頭傳來陳鐵漢如雷霆般的咆哮,伴隨著防暴合金盾牌重重砸在地磚上的金屬震鳴。

陸靖淵沒有後退。他深吸了一口帶有橡膠味的高壓空氣,雙腿微沉,左手自腰間抽出一柄經過啞光黑磷化處理的重型平刃軍刀。那不是普通野戰刀,刀脊加厚至六公釐,並附帶高導熱銅芯與外接微型噴射燃燒槽——這是一柄兼具骨科截肢與戰地燒灼功能的特種外科技術刀。

第一頭迅跑者已經衝上了階梯頂端的平台。

那曾是一名便利商店的年輕店員,身上還掛著殘破的藍綠相間制服,但此時它的四肢肌腱呈現出不自然的紫黑色硬化,眼球翻白,瞳孔完全被紅色的傘狀菌絲覆蓋。它甚至沒有發出叫聲——紅傘真菌早已液化了它的聲帶,只有喉管深處氣流穿過濃稠黏液的「嘶嘶」悶響。

距離十五公尺。十公尺。

迅跑者猛然一蹬地面,腳底的柏油被暴力的動能踏碎,整個人如同一頭撲食的獵豹,張開滿是帶菌黑血的尖牙,直直撲向最後一名腿部骨折、正由同伴攙扶著的年邁婦人。

太快了,普通人的視神經甚至無法跟上它的殘影。

但在陸靖淵的眼中,世界卻在剎那間被強制放慢。

創傷外科感知瞬間將那頭怪物的解剖圖層剝離——鎖骨上窩暴露、右側胸大肌處於收縮蓄力狀態、頸椎C3至C4關節在起跳時產生微小角度的側偏。它的重心在右側,真菌感染雖然放大了它的爆發力,卻也摧毀了小腦的精細平衡調節,這意味著它在滯空時,絕對無法改變運動軌跡。

陸靖淵側步微移,身體傾斜二十度,以毫釐之差避開了撕裂空氣的銳利指爪。

指爪帶起的腐臭腥風刮過他的戰術背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就在交錯的零點一秒內,陸靖淵右手抬起,P320手槍並未瞄準頭顱——真菌宿主的顱骨往往因菌絲硬化而具備極高跳彈率,且腦幹被菌絲網絡取代後,單純的大腦皮質貫通傷根本無法阻止其神經反射。

他的槍口下壓,精準指向迅跑者右膝後側的膕窩。

「砰!」

一發九公釐空尖彈撕裂空氣,精準炸碎了支撐整條右腿運動的膕動脈與脛神經叢!

狂暴的動能瞬間讓迅跑者的右小腿失去控制,關節以反方向折斷,整具軀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砸在花台上。然而,它完全沒有痛苦神經,殘破的身軀在石屑中瘋狂翻滾,雙手扣入水泥地面,竟然拖著粉碎的斷腿,再次張口咬向陸靖淵的腳踝。

陸靖淵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右腳戰術靴重重踏下,靴底特製的鎢鋼防刺板精準踩住了迅跑者的頸椎,反手軍刀以手術穿刺的精確角度,由其後枕骨大孔斜向四十五度貫入!

「噗嗤!」

刀鋒切斷延髓與第一頸椎的連結。真菌網絡對神經中樞的控制信號瞬間中斷,迅跑者劇烈抽搐的四肢在零點五秒內徹底癱軟,唯有眼眶中的菌絲還在無意識地蠕動。

抽刀、側甩血沫、槍口回正,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浪費哪怕一毫焦耳的體能。

「還有兩隻!」陸靖淵心頭警鐘長鳴。

另外兩頭迅跑者已經越過了忠孝西路的公車專用道隔離島。它們吸取了同類的教訓,在廢棄車頂上連續變向彈跳,利爪在鈑金上留下一道道深達半公分的可怖撕裂痕跡。在它們身後,更遠處的台北車站站前廣場上,霧霾般的紅色孢子正劇烈翻湧——地表殘存的數百頭感染者,已經嗅到了活人聚集成群的強烈費洛蒙與汗液氣味,正化為一股洶湧的屍潮,自四面八方向著M區入口奔湧而來!

「撤退!全部進去!不要管地上的行李!」

負責在階梯中段殿後的兩名保全人員已經嚇破了膽。其中一名年輕的保全雙手顫抖著扣動手中舊式的點三八左輪手槍,「砰砰砰」連開數槍,子彈全數擊中奔跑者的胸膛,卻只爆出一朵朵乾燥的紅色菌孢粉霧。中彈的迅跑者速度甚至沒有慢上半秒,反而被槍聲激發了最底層的捕食狂暴。

「快跑啊——!」

保全崩潰地丟下手槍轉身逃跑,卻因為恐慌在光滑的花崗岩階梯上踩空,整個人仰面滾落。另一名年長的警衛試圖拉起他,但下一瞬間,一頭體表覆蓋著硬質幾丁質菌斑的迅跑者已經從天而降!

「嘶嘎——!」

那頭迅跑者雙足重重踩在年長警衛的胸腔上,脆弱的肋骨在鈍擊下瞬間凹陷碎裂,刺破肺葉發出漏氣般的慘鳴。迅跑者沒有絲毫停滯,低頭一口咬穿了警衛的頸動脈,鮮血如同噴泉般染紅了階梯兩側的牆面。

「救……救命……」倒地的年輕保全看著近在咫尺的血腥地獄,嚇得雙滾帶爬,排泄物失禁的惡臭甚至穿透了周圍的霉味。

而在這片地獄般的混亂中,一個纖細的身影卻逆著逃難人群衝了上來。

那是隨隊的實習護理師蘇芸。她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上穿著早已被汗水與污漬染黑的白袍,懷裡死死護著一個剛從混亂中與父母失散的六歲小女孩。剛才為了把小女孩推進閘門,她慢了半步,正好被擠在逃難人流的最末端。

「陸醫師!小蘋果進去了,但是後面還有……」蘇芸回頭呼喊,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淚水與煙灰。

「不要回頭!低頭往前衝!」陸靖淵目眥欲裂,手中的P320連續擊發,將撲向那名年輕保全的迅跑者眼眶轟碎。

然而,最後一頭從天花板通風管道殘骸中掠過的迅跑者,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折角軌跡滑翔而下。它的目標不是陸靖淵,而是散發著年輕女性旺盛生命氣息的蘇芸!

「小心!」

陸靖淵腳下的防滑戰術靴在階梯邊緣爆發出極限抓地力,大腿股直肌劇烈收縮,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飛撲而出。但距離太遠了,足足有八公尺的落差!

「嘶!」

迅跑者鋒利如手術刀的漆黑真菌利爪在半空中一揮而過。蘇芸驚呼一聲,本能地側身護住懷中的急救包,利爪並未抓中她的咽喉,卻深深嵌入了她的右側肩關節上方,順勢撕下一大片皮肉,連帶著將她身上的防化披肩扯得粉碎!

劇烈的衝擊力將蘇芸帶倒在地,順著階梯滑下數階。

「滾開!」

陸靖淵凌空趕至,借著下衝的慣性,右肘帶起全身重量,如同一記攻城重槌,狠狠砸在那頭迅跑者的顳骨上!

「喀嚓!」

頭骨碎裂的沉悶脆響在封閉的階梯通道內回盪。陸靖淵在著地的瞬間順勢翻滾,左手軍刀反握,貼著地面橫斬而出,直接將怪物的兩條跟腱割斷。那頭迅跑者剛要翻身反撲,陸靖淵右手的手槍已經頂進了它的口腔,扣動扳機!

高壓火藥氣體連同九公釐彈頭在怪物顱腔內爆開,將那些糾纏成團的真菌菌核徹底攪成齏粉。

短暫的兩秒寂靜。

「陸……陸醫師……」

地面上,蘇芸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因劇痛與恐懼劇烈顫抖。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肩,指縫間湧出的血液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

陸靖淵半跪在她身邊,瞳孔猛然收縮成針芒狀。

在蘇芸被撕裂的鎖骨上窩處,幾道肉眼可見的深紅色絲狀物,正如同具有自主意識的寄生蠕蟲,以每秒數公釐的驚人速度沿著她的皮下微血管向頸部神經與鎖骨下動脈蔓延!傷口周圍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大理石花紋般的紅斑,那正是紅傘孢子獨有的急性菌絲血栓表現!

蘇芸胸前配戴的「孢子計量儀」——那個由台灣半導體工程師利用微流體晶片改裝的微型感測器,此刻正發出淒厲刺耳的「嗶嗶」警報,代表感染極限的紅燈疯狂閃爍,數值從微量的20 ppm飆升至足以致死的800 ppm!

「她被感染了!她要變成怪物了!」

退到下方M區防護閘門內的人群中爆發出恐慌的尖叫。一名滿臉橫肉、手臂刺青的避難者端著一把土製獵槍,槍口顫抖地指著蘇芸:「開槍打死她!不能讓她進來!閘門快放下來,它們要衝進來了!」

「閉嘴!」

陳鐵漢魁梧的身軀猛然撞開那名持槍男子,將近兩百公分的身高與厚重的自製防暴鋼甲如同一座鐵塔,死死擋在閘門內側。他手中的十二號口徑散彈槍直接頂在刺青男子的下巴上,眼神兇戾如荒野孤狼:「陸醫師沒發話,誰敢動手,老子先轟爛他的腦袋!」

現場陷入了一種極度壓抑的死寂,唯有後方地表傳來越來越密集的尖嘯與奔踏聲。數以百計的迅跑者,已經湧入了捷運站頂部的大廳!

「陸醫師……我……我是不是……沒救了?」蘇芸眼眶中泛著淚水,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她太清楚這種真菌的致命性了。在台大醫院淪陷的那天,她親眼看到被抓傷的實習同伴在三分鐘內神經系統崩潰,發狂咬穿了護理長的喉嚨。

「紅斑距離頸神經節還有四公分。」陸靖淵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冷酷得近乎殘忍。

他的創傷外科感知正在瘋狂運轉。常規的抗真菌素,哪怕是兩性黴素B(Amphotericin B)進行高濃度局部灌注,也至少需要二十分鐘才能抑制真菌生成幾丁質細胞壁。而現在,這名女孩只有不到四十秒的時間。

一旦真菌侵入頸椎神經節或鎖骨下動脈,菌絲會順著大循環在十秒內直達心臟與大腦延髓,屆時除了擊斃,神仙難救。

「常規縫合與清創無效。」陸靖淵單手扯開戰術背心上的特種醫療包,取出了一管黏稠的半透明膠體——高純度化學阻燃凝膠,混合了高濃度碘伏與神經麻痺劑。

接著,他拔出反握在手中的重型軍刀,拇指推開刀柄尾端的微型保險閥。

「嗤——!」

外接微型丁烷噴射燃燒槽瞬間點火,一道刺眼而純淨的藍白色高溫火焰包裹了整柄軍刀的刀身。高導熱銅芯在五秒內將特種鎢鋼刀刃加熱至超過攝氏八百度,刀鋒呈現出一種妖異而耀眼的赤紅!

「戰地高溫烙焊法。」陸靖淵盯著蘇芸的眼睛,眼神沒有絲毫游移,「沒有全身麻醉,局部神經阻斷只能維持三秒。妳會感受到妳這輩子無法想像的劇痛。咬住這個。」

他不由分說,將一塊高密度止血橡膠塞進蘇芸口中。

「陸醫生!你瘋了?那是鎖骨上窩!下面就是鎖骨下動脈和臂神經叢!」閘門內,一名跟隨撤離的退役外科老軍醫驚駭地失聲大叫,「一毫米的誤差就會造成大動脈爆裂,她會在大出血中休克死掉!」

「如果我不動手,三十秒後她就是啃噬你脖子的怪物。」陸靖淵連頭都沒有回。

他右手的肌肉在一瞬間緊繃至極限,又在觸碰肉體的剎那放鬆為最精準的微調狀態。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豪賭,也是他身為戰地外科醫生的絕對領域。

「按住她的四肢!鐵漢!」

「來了!」陳鐵漢大步邁出閘門,寬厚有力的手掌如同一雙鐵鉗,將蘇芸的雙肩與軀幹死死固定在地磚上,虎目泛紅,「小蘇,忍著點!陸醫師能救妳!」

陸靖淵將化學凝膠擠在傷口周圍,形成一道阻隔熱傳導的保護圈,將健康的皮膚與頸動脈走形區域隔開。

下一秒,赤紅的灼熱刀鋒帶著死亡與重生的雙重溫度,悍然落在了蘇芸那被菌絲滲透的皮下筋膜組織上!

「滋——滋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焦灼聲瞬間爆發開來,濃烈刺鼻的蛋白質燒焦味伴隨著淡紫色的真菌氣化煙霧升騰而起。蘇芸整個人猛然向上一弓,瞳孔劇烈放大,口中的止血橡膠被她咬得咯咯作響,喉嚨深處爆發出非人的凄厲悶哼,淚水與冷汗瞬間洗刷了整張面孔。

痛,那是連靈魂都要被點燃的極致痛楚!

但在陸靖淵的手中,那柄赤紅的刀刃卻精準得如同電腦控制的雷射。他的手沒有哪怕一微米的顫抖,刀尖沿著鎖骨上緣精確滑動,避開了跳動的動脈鞘,利用高達八百度的極限高溫,將所有試圖向深層組織鑽入的真菌菌絲、微血管與周圍的感覺神經末梢,在一瞬間徹底碳化!

焦黑的組織硬化成一道堅硬的碳化生物壁壘,硬生生阻斷了血液回流。

「噗嗤!」

最後一縷深紅色的菌絲在高溫下化為灰燼,蘇芸胸口孢子計量儀上的狂暴蜂鳴戛然而止,閃爍的紅燈劇烈跳動了兩下,最終在黃色與綠色交界處——75 ppm——死死停住!

真菌神經滲透,阻斷成功!

蘇芸腦袋一歪,因極度的痛苦與神經休克徹底昏死過去,但她的胸口依然在平穩地起伏,頸動脈傳來虛弱卻規律的搏動。

「抱她進去!立刻靜脈注射兩千毫升乳酸林格氏液,加兩支廣效抗生素!」陸靖淵拔出已經冷卻變黑的軍刀,反手插回刀鞘,呼吸終於出現了片刻的粗重。

陳鐵漢一把將昏迷的蘇芸扛在肩上,眼眶發熱地重重拍了陸靖淵的肩膀一把:「陸醫師,神了!走,快走!」

「吼——!」

階梯上方的大廳傳來了山崩海嘯般的狂暴吼聲。

最後一道由防暴水柱與催淚彈組成的地表阻絕線已經徹底崩潰。超過兩百頭迅跑者踩著彼此的身體,如同一道鮮血與腐肉組成的瀑布,自殘破的電扶梯與階梯上瘋狂傾瀉而下!在那狂暴的菌潮後方,甚至傳來了沉重如攻城槌般的腳步聲——一頭高達三公尺、體內蓄滿高壓腐蝕菌液的「孢子噴吐巨獸(Goliath Bloater)」正在撞碎捷運站的玻璃帷幕!

地表徹底失守了。

「所有人退後!退到防護鋼閘內部!」

陸靖淵最後一個退回M區地下街的入口。這裡原本是台北捷運地下商場的樞紐,而在災難爆發的初期,捷運局的工程人員與軍方工兵在此處緊急改裝了一道原本用於防禦基隆河氾濫的「超重型防汛防水鋼閘」。

整座鋼閘由厚達三十公分的特種高錳鋼板鑄造,重達十二噸,一旦落下,能抵禦數十個大氣壓的水壓衝擊,亦是阻絕外界真菌孢子與狂暴感染者的最後防線。

然而,自動控制面板早在一週前因電力系統損毀而報廢。

此刻,鋼閘懸掛在離地兩公尺高的半空中,完全依靠一組機械絞盤與緊急洩壓手柄維持。幾條鋼索發出令人牙酸的緊繃呻吟,似乎隨時都會被上方巨大的重量扯斷。

「陸醫生,後面還有人!外面還有我們的市民啊!」剛才那名老軍醫指著階梯上方,只見在菌潮奔湧的邊緣,還有兩三名渾身是血的倖存者在絕望地哭喊狂奔。

但是,那幾個人的胸前,孢子計量儀正散發著刺目如血的濃烈紅光。

他們的眼眶深處,紅傘真菌的菌絲已經破體而出。他們已經不再是活人,只是攜帶著神經毒素的活體定時炸彈。

「關門。」陸靖淵面無表情,手掌按在了滿是油污與鐵鏽的手動機械洩壓閥手柄上。

「陸靖淵!你身為醫生,你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詞的!你見死不救?!」那名老軍醫憤怒得渾身顫抖,試圖衝上前拉住手柄。

「我的誓詞是守護生命。」陸靖淵冷冷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微弱的緊急照明燈光下,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身後這八百個還沒被感染的活人,也是生命。」

這就是末日的數學題。

殘酷、血腥,但永遠只有一個正確答案。

「放閘!」陸靖淵不再猶豫,雙手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量,將那根象徵著文明與深淵界線的手動洩壓手柄狠狠向下一扳!

「轟——喀啦啦啦!」

液壓管路中的高壓油料如同受驚的毒蛇般瘋狂噴湧而出。制動齒輪瞬間解鎖,十二噸重的超重型防汛鋼閘失去了懸吊拉力,帶著毀滅一切的重力加速度,順著兩側深陷在花崗岩壁內的鋼軌轟然下墜!

「嘶嘎——!」

最前方的一頭迅跑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貼地滑行而來,上半身已經探入了鋼閘下方,尖銳的利爪甚至觸碰到了陸靖淵的靴尖。

陸靖淵神色未變,連後退都沒有後退半步。

「咚!!!!」

一聲撼動整座台北地下街的恐怖巨響爆發開來!

重達十二噸的純鋼門板以萬鈞之勢重重砸落在厚重的水泥防撞基座上,大地隨之劇烈顫抖,天花板上的灰塵與碎屑如雨點般落下。那頭試圖強行衝入的迅跑者在瞬間被壓成了兩截,深黑色的真菌體液在鋼閘邊緣爆裂噴濺,隨後被嚴絲合縫的橡膠氣密夾層徹底擠壓窒息。

緊接著,粗重的高強度機械鎖舌在自重衝擊下「咔嗒」一聲死死彈出,將整道防汛鋼閘鎖死在地下三層的地基深處。

外面那無盡的慘叫聲、迅跑者的撕咬聲、巨獸撞擊鋼板的沉悶轟鳴,以及地表文明最後的哀號……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在厚重的高錳鋼板之外。

通道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天花板上苟延殘喘的紅色緊急照明燈在明滅閃爍,將這片深邃幽暗的鋼鐵迷宮,映照得如同神話中通往冥界的渡口。

數百名倖存者癱坐在地上,劇烈的喘息聲、劫後餘生的低泣聲開始在冰冷潮濕的空氣中蔓延。空氣中原本稀薄的真菌氣味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深處特有的黴味、陳年機油味,以及人性的恐懼。

陸靖淵緩緩直起身子,將打空了彈匣的P320退膛,換上最後一個壓滿穿甲彈的備用彈匣。

「金屬撞擊聲會傳導到板南線深處。」

一個冷冽而清脆的女性聲音自黑暗的通道深處傳來。一名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褲、留著俐落短髮的年輕女子自陰影中走出,手裡握著一把改裝過的工業用聲納檢測儀。她是避難所的首席工程維修師,葉芷晴。

葉芷晴推了推鼻樑上的護目鏡,看了一眼緊閉的鋼閘,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黑色幽默的苦澀弧度:「歡迎來到地下地獄,陸指揮官。好消息是,上面的怪物暫時進不來了;壞消息是——」

她抬手指向頭頂上方那套正在發出乾澀悲鳴的排風過濾管線。

「負責供應整個M區與K區新鮮空氣的中央換氣過濾核心,活性碳濾網的庫存……只夠支撐最後四十八小時了。」

陸靖淵轉身,望向那片深不見底、一直延伸向淡水信義線與板南線交會處的黑暗鐵軌。在那未通電的黑暗深淵中,隱隱約約有某種微弱的螢光生物菌絲,正在順著枕木緩慢地搏動著,像是一顆顆沉睡在地底深處的心臟。

真正的噩夢,才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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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黑暗微光與鋼鐵方舟

本章登場

鋼閘砸落的轟鳴,還在台北車站M區地下街的每一根樑柱、每一片磁磚裡反覆震盪。

那不是單純的金屬撞擊聲,而是一種像是整座城市被活生生截肢的悶響。厚度超過二十公分的防汛防水重型鋼閘,以液壓與人力絞盤雙重制動,從天花板的收納槽中垂直墜落,閘體底部的橡膠制震條與花崗岩地面劇烈摩擦,迸出刺眼的火花,最後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將地表與地底徹底切斷。衝在最前頭的兩隻迅跑者,半顆頭顱與扭曲的手臂還來不及收回,就被數噸重的閘門硬生生鍘斷,暗紅色的菌血與碎肉被擠壓成薄薄的一層,沿著鋼閘的縫隙緩緩滲進來,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出一道令人作嘔的痕跡。

緊接著,是死寂。

一種不自然的、被抽掉所有空氣的死寂。前一秒還充斥著尖叫、哭喊、奔跑與撕咬的地下街,在鋼閘落下的瞬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倖存者都維持著撲倒、擁抱、蜷縮的姿勢,瞳孔放大,耳膜裡只剩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與鋼閘深處傳來的、鋼纜仍在微微顫抖的嗡鳴。頭頂的日光燈管因為緊急供電的切換而劇烈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最後勉強穩定在慘白的光線下,照亮了一張張沾滿血污與灰塵的臉。空氣中,原本刺鼻的紅傘真菌那種類似腐爛水果混雜著鐵鏽的甜腥味,隨著鋼閘的隔絕而迅速變淡,取而代之的是地下街經年累積的黴味、老舊機油的油膩味、以及從人群身上散發出的、濃得化不開的汗酸與恐懼的氣味。

然後,崩潰的哭喊如同潰堤的洪水,猛然爆發。

有人跪在地上抱著頭無聲地顫抖,有母親死死摀住孩子的嘴不讓他哭出聲卻自己先泣不成聲,有男人對著鋼閘另一端被隔絕在外的、已然變成怪物的親人名字聲嘶力竭地吼叫。八百多個活人,在這個被鋼鐵封閉的地下迷宮裡,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洩著劫後餘生的巨大空虛與茫然。這不是獲救的歡呼,這是被世界拋棄後,被迫擠在棺材裡等待發臭的哀號。

陸靖淵緩緩直起身子。

他沒有哭,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那張因為連續三天高強度作戰與手術而佈滿胡碴的臉上,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靜。他將手中那把已經打空彈匣的SIG Sauer P320手槍熟練地退膛,空彈匣掉落在地的清脆聲被哭聲掩蓋,他從戰術背心的最內側彈匣袋中,取出最後一個壓滿了5.7公釐穿甲彈的備用彈匣,喀嚓一聲推進握把。那個動作穩定得可怕,像是在手術台上更換器械。他右手虎口因為長時間握槍而磨出的血泡已經破裂,左手無名指的指節還殘留著方才用高溫軍刀為那名護理師進行烙焊時的焦黑血痂。他的戰術散彈槍用背帶斜掛在身後,槍身上還沾著菌甲狂徒的體液,而左胸口袋裡,那把折疊手術刀的輪廓正頂著布料,冰冷而清晰。

「金屬撞擊聲會傳導到板南線深處。」

一個冷冽而清脆的女性聲音,自K區往M區主通道的陰影深處傳來,精準地劃破了哭喊的喧囂。

一名穿著深灰色工裝褲、褲腳與袖口都沾滿黑色機油的年輕女子從維修通道的陰影中走出。她的黑色短髮俐落地貼在耳後,鼻樑上架著一副因為汗水而有些滑落的工業用護目鏡,手裡緊緊握著一把由捷運聲納檢測儀與平板電腦拼湊改裝而成的探測器,螢幕上正跳動著代表震動頻率的波紋。她是葉芷晴,原台北捷運公司水電維修處的首席工程師,也是這座地下街裡唯一一個能看懂整套排風與電力迴路圖的人。

她推了推護目鏡,目光越過陸靖淵,落在那扇仍在微微滲血的鋼閘上,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黑色幽默的、苦澀到極點的弧度。

「歡迎來到地下地獄,陸指揮官。好消息是,上面的怪物暫時進不來了;壞消息是——」她抬起手,指向頭頂上方那套正在發出乾澀悲鳴的排風過濾管線。粗大的鍍鋅鋼管一路延伸向黑暗的隧道深處,管壁上的冷凝水正一滴滴落下,而管線中央那座被臨時加裝了高溫紫外光陣列與活性碳濾箱的換氣核心,正因為負載過重而發出不堪負荷的震動聲,「負責供應整個M區與K區新鮮空氣的中央換氣過濾核心,它的活性碳濾網庫存……只夠支撐最後四十八小時了。四十八小時後,我們要嘛打開閘門出去吸孢子霧霾,要嘛就在這裡面活活悶死。選一個吧?」

陸靖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望向那片深不見底、一直延伸向淡水信義線與板南線交會處的黑暗鐵軌。未通電的隧道裡,只有幾盞備用逃生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微光,而在那微光照不到的枕木與道碴之間,隱隱約約有某種暗紅色的螢光菌絲,正順著潮濕的牆壁緩慢地搏動著,像是一顆顆沉睡在地底深處、卻又無比飢渴的心臟。那是禁區,是地底三層以下的黑暗深淵,是連工程圖上都標示為「禁止進入」的維修盲點。

真正的噩夢,才剛拉開序幕。但他現在沒有時間去凝視深淵。

陸靖淵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黴味的空氣讓他的肺部感到一陣刺痛。他猛然轉身,面對著數百名陷入混亂的倖存者,用一種在戰地醫院與反恐戰場上磨練出來的、足以穿透哭聲的軍事口吻,沉穩而洪亮地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能夠強行壓制恐慌的力道。

「所有人,安靜!」

這一聲斷喝,讓最前排的幾個男人下意識地閉上了嘴。他繼續說道,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每個人的耳膜裡。

「我是陸靖淵,前無國界醫生組織戰地醫官。從現在起,台北車站地下街M區、K區全域,實施軍事化管制。這裡不再是百貨公司,也不是捷運站,這裡是方舟,是堡壘。要活下去,就把你們的悲傷和眼淚先收起來。我需要你們的服從,比需要你們的眼淚更多。」

他指著身後那扇鋼閘,「那扇門,擋得住迅跑者,擋不住飢餓,也擋不住孢子。我們有八百三十七個人,根據我目測,其中有超過四十人帶有不同程度的外傷,六人有開放性菌絲感染的跡象。沒有秩序,我們會比外面死得更快。」

沒有人反駁。在極度的恐懼之後,人們本能地渴求一個能發號施令的強者,哪怕他的語氣冰冷得像手術刀。

「現在,聽我命令,全體整編!」陸靖淵的目光掃過人群,快速地進行戰場檢傷分類那般的判斷,「第一組,物資組。所有曾經在超商、量販店、倉儲工作過的人,或者自認體力良好能搬運重物的,到東側的原便利商店門口集合。你們的負責人是張啟民先生,負責清點所有食物、飲用水、藥品,建立配給帳本。任何私藏、任何偷竊,一經發現,立即驅逐出堡壘。聽清楚了嗎?是驅逐,不是關禁閉。」

人群中,一個身材微胖、戴著眼鏡、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子張啟民畏縮地舉起了手,他原本是地下街某間連鎖藥妝店的店長,此刻被點名,只覺得雙腿發軟。

「第二組,醫療組。所有醫護背景、藥學背景、護理師、醫檢師,到中央廣場的噴水池旁集合。你們的負責人是何敬堯醫師。何醫師會主導建立檢疫隔離區與戰地醫療站。所有傷口,不論大小,一律強制檢查。隱瞞傷勢者,視同謀殺全體倖存者。」

被點到名的何敬堯,是一位頭髮花白、穿著已經破爛的白袍、臉上卻依然帶著溫和神色的老者。他是台北榮總退休的外科主任,也是陸靖淵在無國界醫生時期的導師與引路人。他輕輕點了點頭,眼神悲憫地看著那些哭泣的人們,無聲地給予了陸靖淵最堅定的支持。

「第三組,工兵組。所有水電工、工程師、捷運維修員、土木相關背景的人,到葉芷晴小姐身邊集合。你們是這座方舟的心臟與肺。任務是維持電力、加固防線、確保換氣核心運轉。葉小姐的命令,等同於我的命令。」

葉芷晴挑了挑眉,對著陸靖淵比了個「收到」的俏皮手勢,但在那玩笑的背後,是工程師特有的嚴謹與壓力。

「剩下的人,以家庭為單位,原地安置。婦女與孩童優先分配到內側店面,那裡離通風口最遠,相對安全。所有男性請協助搬運路障。」

命令下達,人群開始緩慢而笨拙地移動。雖然依舊混亂,但至少有了方向。陳鐵漢,那個身高超過一米九、留著絡腮鬍、身上還穿著半套消防員制服的退役士官長,立刻大步走到陸靖淵身邊,他像一座小山一樣,用自己的身軀為醫療組隔開了一條通道,粗聲粗氣地吼道:「都他媽別擠!醫療組的先走!有受傷的舉手!老子扛你過去!」他的豪爽與忠義,在此刻成了穩定人心的第二根錨。

臨時指揮所被設立在M區中樞的「捷運商品館」原址。那裡原本是販賣捷運周邊商品的店鋪,有獨立的鐵捲門與監視器螢幕,視野正好可以俯瞰M區與K區的兩條主幹道。陸靖淵與葉芷晴、何敬堯、陳鐵漢四人,在布滿灰塵的櫃檯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台北捷運地下街平面圖。

葉芷晴將她的改裝平板接上指揮所內僅存的備用電源,螢幕上立刻顯示出整套地下街的維生系統圖。她用沾著油污的手指,快速地在圖上劃出幾個紅圈。

「陸醫師,何醫師,你們看。這是我們的肺。」她指著圖上標示為「換氣過濾核心」的那個巨大機組,「原本的捷運排風系統是為了應付人潮與列車活塞效應設計的,風量很大,但過濾精度只到PM2.5。我跟幾個還活著的維修弟兄,用原本庫房裡的工業用活性碳濾網和從醫務室拆下來的紫外光消毒燈,硬是拼出了一個勉強能擋住紅傘孢子的過濾陣列。原理很簡單,活性碳吸附孢子,高溫紫外光直接燒灼滅活。」

她滑動螢幕,調出庫存數據,臉色沉了下來,「但是,活性碳是消耗品。孢子濃度越高,消耗越快。按照現在外界孢子霧霾的濃度——我剛剛用孢子計量儀在鋼閘縫隙測過,已經是紅燈等級——我們的庫存,最多四十八小時就會飽和失效。到時候,過濾器本身就會變成孢子培養皿。」

「能去哪裡找新的濾材?」陸靖淵沉聲問道,他的創傷外科感知讓他習慣性地尋找問題的「出血點」與「止血方案」。

「理論上,台北車站的機務段維修倉庫、或是鄰近的捷運北投機廠會有備品。但那都在地表,都在孢子霧霾最濃的地方。」葉芷晴苦笑,「而且,就算我們有濾材,高溫紫外光陣列的燈管壽命也只剩下不到兩百小時。燈管一燒毀,我們就得在黑暗中用肉眼去分辨孢子。」

何敬堯輕輕嘆了口氣,補充道:「藥品也一樣。我剛剛清點了從藥妝店和捷運醫務室搜集來的藥品,廣效抗生素勉強夠用,但最關鍵的抗真菌藥物,兩性黴素B只剩下不到二十支的劑量,萬古黴素也只夠支撐十天。一旦斷藥,那些現在看起來只是輕微發燒、傷口紅腫的潛伏期感染者,就會在一夜之間變成迅跑者。我們現在做的檢疫,只是在跟時間賽跑。」

指揮所內的空氣,因為這兩個「四十八小時」與「十天」的數字,而變得更加沉重。

陸靖淵沒有讓沉重停留太久。他站起身,將那把戰術散彈槍重新背好,左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術刀。

「我去巡視防線。」他說。

他走出指揮所,踏上了M區的主通道。通道兩側,原本是琳瑯滿目的服飾店與美食街,如今店面被推倒的鐵櫃與沙包堵死,只留下一個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射擊孔。陳鐵漢帶著工兵組的人,正用從五金行搜刮來的角鋼與鋼板,焊接加固那些射擊孔,並在通道的轉角與死角處,佈置著葉芷晴設計的高壓電網與自製闊刀地雷——那是用鋼珠、火藥與廢棄鐵盒製造的定向地雷,雖然粗糙,但在狹窄的地下街裡,足以將任何試圖強行突破的菌甲狂徒炸成碎片。

他檢查了每一處防線的射界,確保交叉火網沒有死角。他蹲下身,觸摸著地面上新拉設的電纜,感受著那微弱的電流震動。他的腦海中,創傷外科感知正在全速運轉,不是在判斷人體的肌腱與神經,而是在判斷這座鋼鐵迷宮的「血管」與「關節」——哪裡是結構最脆弱的閘門接縫,哪裡是聲響最容易共振的管道,哪裡是敵人最可能集中衝擊的點。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上方那錯綜複雜的管線,以及更深處那片絕對的黑暗。他終於明白,這座地底鋼鐵迷宮,從來就不是什麼避難所。

它是一座孤島監牢。

一座漂浮在由真菌孢子構成的、無邊無際的毒海上的孤島。鋼閘是它的船舷,換氣核心是它的氧氣瓶,而他們這八百多人,就是被困在船艙裡的乘客。毒海正在不斷拍打著船舷,氧氣正在倒數,而船艙最底層的黑暗深淵裡,似乎還有某種東西,正在沿著菌絲網路,悄悄地感知著他們的震動、他們的體溫、他們的恐懼。

巡視結束回到指揮所時,葉芷晴正坐在控制台前,盯著她那台改裝的孢子計量儀。儀器上的指示燈,原本是代表安全的綠色,此刻卻在穩定地閃爍著黃燈,並且偶爾會因為某種未知的震動,而急促地跳向橙色。

「怎麼了?」陸靖淵問。

葉芷晴沒有抬頭,只是將儀器的音量調大。儀器發出的不再是平穩的嗡嗡聲,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細小根鬚在土壤中蔓延生長的、窸窸窣窣的搏動聲。那聲音透過捷運隧道的管徑效應被放大,從黑暗深淵的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

「不是換氣系統的問題。」葉芷晴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終於抬起頭,看向陸靖淵,眼中第一次失去了黑色幽默,只剩下工程師面對未知數據時的純粹恐懼,「陸指揮官,你說金屬撞擊聲會傳導到板南線深處……你猜對了。但傳回來的,好像不只是回音。」

她將聲納探測器的波形圖轉向陸靖淵。在代表地下三層深處軌道的波形上,一個巨大的、緩慢而有節奏的震動源,正在以一種非人的規律,朝著他們的方向,緩緩移動。

而與此同時,指揮所外的醫療區,傳來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何醫師!快來!他的傷口……他的傷口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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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第一例失控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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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叫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硬生生鋸開了地下街原本就緊繃到極點的空氣。

那聲音不是受傷的哀號,更像是一種生理結構被強行扭曲、重組時,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非人的嘶鳴。

陸靖淵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

「芷晴,盯住波形!把增益調到最大,任何震動超過零點三赫茲立刻叫醒我!」他壓低聲音對葉芷晴吼了一句,同時已經從指揮所那張由百貨公司周年慶看板拼成的桌面上抓起了那把溫徹斯特M1014戰術散彈槍,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皮鞘裡的手術刀。刀柄因為長期握持,已經被他的掌紋磨得發亮。

葉芷晴的臉色在儀器螢幕幽綠色的光線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她用力點頭,手指飛快地在改裝過的孢子計量儀與聲納探測器上操作,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了解,你去處理上頭的麻煩,下面的東西我盯著!」

陸靖淵沒有再回頭,他撞開指揮所那扇用捷運維修鐵門臨時焊上的門,朝著醫療區的方向全速衝刺。

台北車站M區地下街的通道,原本是為了疏導每小時上萬人次的通勤人潮而設計的,寬敞筆直。但此刻,通道兩側被各種求生者用帆布、紙箱、行李箱堆砌出來的臨時隔間給擠壓得只剩下不到兩公尺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消毒水、汗臭、泡麵調味粉、以及那台老舊換氣過濾核心全力運轉時,活性碳與高溫紫外光試圖燒灼掉所有有機微粒後所殘留的、淡淡的臭氧味。頭頂的日光燈管因為電力不穩而滋滋作響,明滅不定,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惶恐。

慘叫是從K區安置點傳來的。那裡原本是通往誠品地下街的轉乘通道,現在被何敬堯醫師規劃為第二檢疫區。

當陸靖淵抵達時,眼前的景象已經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塊的水面,驚慌地向四周退散,中央空出了一個直徑約五公尺的圓。圓圈的中央,是一個穿著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POLO衫的中年男子,他此刻正跪倒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頭顱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向後仰著,嘴巴張大到極限,卻發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嗬嗬的、像是破舊風箱漏氣般的聲音。他的眼睛翻白,眼球表面布滿了血絲,而那些血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種鮮豔到詭異的暗紅色菌絲所取代、覆蓋。

「所有人後退!不要靠近!後退到黃線之外!」何敬堯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堅定。這位頭髮已經花白、戴著一副用膠帶纏繞鏡腳的老花眼鏡的老人,正張開雙臂,試圖阻擋住想要上前查看的家屬。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從台大醫院急診室搶出來的、已經洗到發白的淺綠色隔離衣的護理師,她們手裡緊握著自製的長柄推桿,桿子的頂端綁著用美工刀磨利的金屬片。

「何老師!」陸靖淵撥開人群,衝到了最前線。

何敬堯看到陸靖淵,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靖淵,是K-07床的那個,王德發,四十八歲,自述是送瓦斯的,三天前跟著最後一批從西門町撤進來的人一起進來的。入站檢疫時他說自己只有擦傷,我們用肉眼檢查和額溫槍都沒有發現異常,孢子計量儀當時也是綠燈,就讓他進了二級觀察區。」

何敬堯的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為清晰,這是他作為急診科主任數十年養成的習慣,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刻,也要保持資訊傳遞的精準。「但他隱瞞了傷口!就在剛才,他的太太發現他在發高燒、出冷汗,幫他擦身體的時候,才看到他右側大腿內側,有一道大概五公分長的抓痕!很細,像是指甲刮的,傷口周圍已經長出了一圈白色的絨毛狀菌絲,而且……」

何敬堯的話還沒說完,跪在地上的王德發身體猛地一震。

那不是痙攣,而是一種從骨骼深處爆發出來的、結構性的崩解與重組。

「滋——啪!」

一聲令人牙酸的、像是肌肉纖維被強行撕裂、又像是豆莢成熟後爆開的聲響,從王德發的背部傳來。只見他POLO衫的背部布料瞬間被撐裂,數根如同新鮮香菇菌傘般、卻呈現出不健康血紅色的堅硬突起物,硬生生刺破了他的皮膚與斜方肌,從脊椎兩側鑽了出來。那是菌甲,真菌為了保護宿主、或者說是為了保護自身移動載體而製造出來的幾丁質外骨骼。鮮血混雜著半透明的黃色組織液,沿著菌傘的邊緣滴落,在灰色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王德發的頭猛地抬起,原本翻白的雙眼此刻已經完全被暗紅色的菌絲所填滿,沒有了瞳孔,只剩下兩團渾濁的、燃燒著飢餓火焰的紅光。他的嘴角因為面部肌肉的過度拉扯而咧開到耳根,露出裡面已經被菌絲染成黑紅色的牙齦與尖銳的犬齒。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像是腐爛水果混雜著鐵鏽的甜腥味,隨著他的呼吸噴吐出來。

他已經不再是王德發了。他是迅跑者,感染鏈的第一階,最純粹、最飢餓的捕食者。

「吼——!」

完成轉化的迅跑者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四肢著地,肌肉賁張的雙腿猛地一蹬,目標直指離他最近的一名抱著嬰兒、不知所措的年輕母親。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完全無視了人類關節的生理極限,那是一種被真菌神經毒素徹底解放了所有肌肉限制後的、純粹的爆發力。

「趴下!」

陸靖淵的怒吼與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但他沒有開槍。在如此狹窄、人群密集的走廊裡,散彈槍的霰彈會造成無法控制的附帶傷害。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戰術判斷。

創傷外科感知,全開。

在陸靖淵的眼中,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周遭人群驚恐的表情、飛濺的唾沫、閃爍的燈光,所有的雜訊都被他的大腦自動過濾。他的視野中,只剩下了那具正在高速撲擊的、被真菌寄生的軀體。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核磁共振掃描,瞬間鎖定了三個關鍵節點。

第一,頸椎第二節與第三節之間的縫隙。那裡是菌絲尚未完全角質化覆蓋的薄弱點,也是連接大腦與軀幹所有運動神經的樞紐。

第二,右側股四頭肌與股二頭肌的肌腱交會處。迅跑者的爆發力來自於腿部,但只要切斷那根肌腱,他就將瞬間失去平衡。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真菌為了加速宿主代謝而在胸口處形成的、搏動著的、鮮紅色的孢子囊。那是它的心臟,也是它的弱點,但此刻被堅硬的菌甲所保護,無法直接攻擊。

時間回到正常流速。

陸靖淵動了。他沒有後退,反而是迎著那頭迅跑者,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側身滑步向前。他的左手反握著那把冰冷的手術刀,刀尖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細線。

迅跑者的利爪已經近在眼前,帶著腥風抓向他的面門。陸靖淵的頭以一個極小的幅度向後一仰,利爪擦著他的鼻尖劃過,他甚至能聞到指甲縫裡殘留的、屬於王德發本人的、淡淡的菸草味。

就是現在!

陸靖淵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手術刀精準無比地從迅跑者因咆哮而仰起的下顎下方刺入,沒有絲毫阻礙地划過頸椎第二節的間隙。刀鋒切斷的不僅僅是皮肉,更是那根被真菌強化過的、粗壯的脊髓神經。一聲輕微的、像是琴弦斷裂般的「崩」聲,透過刀柄傳遞到陸靖淵的掌心。

迅跑者前撲的動作猛地一僵,眼中的紅光出現了一瞬間的渙散。但真菌的神經網路具有極強的冗餘性,單純切斷脊椎並不能立刻讓它死亡,它的四肢依然因為殘存的神經反射而胡亂揮舞著。

陸靖淵的動作沒有停頓。藉著對方僵直的瞬間,他的身體順勢下潛,右肩撞入迅跑者的懷中,同時左手的刀尖已經反手劃向了對方的右腿膝蓋後側。刀尖精準地挑斷了那根緊繃如鋼纜的股二頭肌肌腱。

「嗷!」迅跑者發出一聲痛苦與憤怒交織的哀號,右腿瞬間失去了支撐,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而陸靖淵,已經完成了他的處決儀式。

他在迅跑者跪倒的同時,已經繞到了它的身後,右手的M1014散彈槍槍口,已經死死地頂住了那顆長滿紅色菌傘的後腦勺。那裡,是真菌菌絲最密集、也是大腦被完全侵蝕後的核心。

「安息吧。」陸靖淵輕聲說道,聲音裡沒有一絲波動,彷彿只是在進行一台再普通不過的清創手術。

他扣下了扳機。

「轟——!」

沉悶而巨大的槍聲在封閉的地下街通道內轟然炸響,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十二號口徑的鹿彈在零距離的情況下,將迅跑者的頭顱連同裡面已經被菌絲完全佔據的大腦組織,轟成了一團四散飛濺的、紅白相間的血霧與碎肉。無頭的軀體抽搐了兩下,最終癱軟在地,背部的菌傘也因為失去了宿主的生命能量供給,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黑。

濃重的硝煙味與血腥味,瞬間壓過了消毒水的味道。

整條走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持槍而立、半邊身體被噴濺上暗紅色血點的男人。恐懼、震驚、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在每個人的臉上交織。

陸靖淵緩緩地將還在冒著輕煙的散彈槍放下,他的呼吸平穩得可怕,只有握著手術刀的左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高強度神經集中後,身體本能的生理反應。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就是隱瞞的代價。」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寂靜的空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冰冷得像是一塊萬年寒冰。「一條沒有經過徹底消毒的抓痕,潛伏期三天,然後,你會變成那種東西,親手撕開你最愛的人的喉嚨。」

他轉頭看向何敬堯,眼神中帶著詢問與沉痛。

何敬堯嘆了一口氣,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著鏡片,聲音沙啞而疲憊。「我早就說過,現有的檢疫流程有漏洞。肉眼檢查和耳溫槍,根本無法篩檢出皮下深層的菌絲感染。我們需要更精密的檢測,需要足夠的抗真菌藥物來做預防性投藥。但是……」

他的目光掃過醫療區角落那個用鐵櫃改造成的藥品庫,鐵櫃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鐵鎖,而鐵櫃旁邊的庫存登記板上,數字已經觸目驚心。

「但是我們的兩性黴素B,庫存只剩下十九支。萬古黴素,也只剩下三十盒。這點藥,連維持現有三十七名輕傷者的潛伏期壓制,都只能再撐十天。」何敬堯的聲音裡充滿了身為醫者的無力感。「如果再出現像今天這樣的隱瞞案例,我們根本沒有藥可以救。下一次,就不是一隻迅跑者這麼簡單了。」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倖存者剛剛因為得救而稍稍回暖的心頭。藥物匱乏的殘酷現實,比那隻迅跑者的利爪,更加令人絕望。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防衛隊制服、身材壯碩如鐵塔般的男人分開人群,大步走了進來。正是陳鐵漢,他的臉上還帶著處理完迅跑者屍體後的煞氣,手裡提著一個裝滿了漂白水的噴灑器。

「幹!又是這種不怕死的蠢貨!」陳鐵漢朝著地上的無頭屍體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後轉向陸靖淵,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擁護。「陸隊,你做得對!這種時候不下重手,死的就是我們大家!慈不掌兵,義不掌財,這道理老子在部隊的時候就懂!誰要是再敢隱瞞病情,老子第一個把他丟到閘門外面去餵菌潮!」

他的話雖然粗魯,卻代表了防衛隊中大多數人的心聲。在末日裡,活下去才是最硬的道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這麼想。人群的後方,一個戴著眼鏡、身形有些瘦削、看起來像是公務員的中年男子——配給官張啟民,正臉色發白地看著地上的血泊,他的嘴唇哆嗦著,低聲對著身邊幾個人說道:「太……太殘忍了……他明明還是個人……就不能……就不能先隔離起來想想辦法嗎?萬一……萬一以後我們受傷了,也會被這樣一槍轟掉頭嗎?」他的聲音雖然小,卻像是一根刺,扎進了不少原本就對陸靖淵鐵腕手段感到恐懼的平民心中。平等分配與優先保障戰鬥人員的爭論,早已在私下裡暗流湧動。

陸靖淵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沒有立刻反駁張啟民。因為他知道,恐懼會滋生猜忌,而猜忌,是比真菌更能瓦解堡壘的毒藥。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騰的、混雜著罪惡感與疲憊的情緒。他知道,自己剛剛親手處決的不僅僅是一隻怪物,更是一個名叫王德發的、活生生的人。一個為了想和家人多待幾天,而選擇隱瞞傷口的、可悲的父親。手術刀切開的不僅是腐肉,更是人性在絕境下最脆弱的那一面。

「從今天起,地下堡壘自治會正式成立。」陸靖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冷酷的劊子手,而是一個試圖在廢墟上重建秩序的領袖。「由我擔任軍事指揮,何敬堯醫師擔任醫療與檢疫總長,葉芷晴小姐擔任工程與維生系統總監,陳鐵漢擔任防衛隊長。所有規章制度,配給與檢疫流程,將在今晚十二點前重新公告。任何隱瞞病情、偷竊藥物、擾亂秩序者,一經查實,驅逐出堡壘,永不接納。」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瑟瑟發抖、自始至終抱著孩子不敢抬頭的王德發的妻子身上,眼神複雜。「至於王德發的家人……送到一級隔離區,進行為期七天的單獨醫學觀察,每日三次孢子濃度檢測。給予雙倍的食物配給。」

這算是他,在執行了最冷酷的處決之後,唯一能給予的、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情與補償。

人群開始在防衛隊的引導下,緩緩散去,但那份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陰霾,卻比之前更加濃重。第一例失控感染的出現,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宣告著這座地底鋼鐵方舟,已經不再是絕對安全的孤島。

陸靖淵轉身,準備返回指揮所。他需要立刻和葉芷晴、何敬堯商討,如何在藥物耗盡前,找到新的抗生素來源,以及如何應對那個在聲納探測器上,正緩慢移動的巨大震動源。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餘光瞥見了醫療區最角落的一個單人隔離帳篷。帳篷的拉鍊拉得緊緊的,但從縫隙中,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那光芒一閃一滅,彷彿是在呼吸。

而他的鼻尖,似乎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甜腥的、屬於紅傘真菌的味道。

比剛才那隻迅跑者身上,更加濃郁,更加……成熟。

陸靖淵的腳步,猛地停住了。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衝腦門。

難道……這座堡壘裡,早已不止一個感染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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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庫存告急與階級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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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暗紅色的光,像是一顆在腐肉深處緩緩搏動的心臟。

陸靖淵的腳步釘在原地,防化靴底與被漂白水反覆刷洗卻仍滲著淡淡血腥味的地板摩擦,發出極輕微的嘎吱聲。周遭的人群正被防衛隊引導著離開K區檢疫點的封鎖線,哭聲、低泣、壓抑的交談聲混雜著遠處換氣風扇沉悶的嗡鳴,像一層潮濕的膜,包裹著整個地下街。前一刻他才親手處決了突變的王德發,用散彈槍將那具已經被紅傘真菌接管的神經中樞徹底轟碎,那股甜腥味還殘留在鼻腔深處,久久不散。

而現在,那股味道,變得更濃了。

不是剛死去的迅跑者身上那種新鮮菌血的腥甜,而是一種更陳腐、更醇厚,像是放爛了的杏仁混雜著潮濕泥土與鐵鏽的氣味。那是孢子成熟到一定濃度,才會散發出的、近乎麻痺神經的腐爛杏仁味。

陸靖淵沒有立刻大喊。他壓下喉頭的乾澀,左手不著痕跡地按在腰間的戰術刀柄上,右手則輕輕對著不遠處正在維持秩序的林宛心打了一個只有核心成員才懂的手勢——兩指併攏,輕點太陽穴,再指向那頂角落的單人隔離帳篷。

林宛心原本正半蹲著安撫一名受到驚嚇的孩童,她沉默寡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有那雙在微弱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的眼眸,瞬間掃向陸靖淵所指的方向。她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不動聲色地將孩子交給身旁的志工,腳步看似隨意地繞過人群,朝著帳篷的側後方潛行過去。她的動作很輕,像一隻貼著牆影移動的貓,沒有驚動任何人。

陸靖淵則正面走了過去。帳篷是醫療區為了應對突發檢疫需求而臨時搭起的軍規隔離帳,墨綠色的帆布,外層噴塗過防滲透的化學塗層,拉鍊是雙層氣密式的。正常情況下,裡面如果有人,應該會透出醫療用LED白光,或是完全黑暗。但此刻,從拉鍊那道僅有兩公分不到的縫隙中,那暗紅色的光正穩定地、一脹一縮地閃爍著。頻率很慢,大約每三秒一次。

他停在帳篷前一公尺處,蹲下身,壓低聲音:「裡面是誰?聽得見嗎?」

沒有回應。只有那規律的紅光,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杏仁腐味。

陸靖淵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起來。他身為前無國界戰地醫官的創傷外科感知在此刻被動到了極致,他甚至能透過那層帆布,隱約聽見裡面傳來極其細微的、類似菌絲在潮濕培養皿中蔓延時發出的、沙沙的蠕動聲。那不是人類呼吸的聲音。

他不再猶豫,戴上隨身的丁腈手套,猛地拉開拉鍊——

帳篷內,沒有人。

只有一張折疊行軍床,床上放著一個被打開的白色保溫箱,箱子裡鋪著碎冰,碎冰中央,是一排排已經空了大半的藥劑安瓿。而在保溫箱的旁邊,散落著一台被拆開的孢子計量儀。計量儀的外殼被粗暴地撬開,裡面的感測晶片暴露在外,那顆原本應該顯示綠、黃、紅三色的指示燈,此刻正因為線路短路而不受控地閃爍著暗紅色的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儀器內部發出微弱的、瀕死的嗶嗶聲。

那不是感染體的生物光。是儀器故障的光。

陸靖淵緊繃的肩線這才稍稍鬆懈了一絲,但隨即,心頭的寒意反而更深了。保溫箱裡的藥劑標籤,他再熟悉不過—— Amphotericin B,兩性黴素B,以及 Vancomycin,萬古黴素。末世裡比黃金更貴的續命符。而那台被拆開的計量儀,顯然是有人想私下改裝、或是想屏蔽它的警報功能。

「是張啟民。」林宛心的聲音從他身後幽幽傳來,她已經繞到了帳篷另一側,手中捏著半張被撕碎的領藥單,單據上潦草地簽著配給官的名字。「我剛才看見他鬼鬼祟祟地從這裡離開,手裡抱著一個保溫袋。」

陸靖淵站起身,眼神陰沉得像深層軌道裡化不開的黑暗。他將那台故障的計量儀撿起,塞進戰術背心的側袋。「先不動他。通知葉芷晴跟何老師,還有陳鐵漢,四十分鐘後,指揮所開會。把所有還能動的自治會代表都叫來。」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要開始。比起一隻看得見的迅跑者,看不見的人心潰爛,才更致命。

---

臨時指揮所設在M區地下街原本的旅客服務中心,厚重的防盜鐵捲門被改造成了內外雙層的氣密門,牆上掛著手繪的台北車站地下街全圖,M區、K區、Y區、R區以及更深處的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隧道,都被不同顏色的麥克筆標示出危險等級。空氣中瀰漫著發電機柴油味、泡麵調理包的味道,還有葉芷晴為了提神而反覆沖泡的、已經淡得像水的即溶咖啡味。

長桌是用兩張超商的收銀櫃檯併起來的,桌面上攤著一疊皺巴巴的A4紙,那是張啟民剛剛遞交上來的《醫療物資緊急存量報告》。

張啟民本人站在桌前,他穿著一件相對乾淨的防衛隊制服,但領口已經泛黃,臉上堆著那種在末世裡最常見的、諂媚與惶恐混合的笑容。他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帶纏著的眼鏡,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銳。

「各位長官、各位委員,我……我真的已經盡力在省了,每天都是照著陸醫官之前定的SOP,一毫克一毫克地算著給啊。」他把那疊紙往前推了推,手指因為汗濕而在紙面上留下指印,「可是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我們的兩性黴素B庫存,只剩下九天又十四個小時。萬古黴素稍微多一點,但也撐不過十二天。這還是把所有輕症感染者的劑量都壓到最低維持量的結果。」

他頓了頓,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的陸靖淵,見對方面無表情,才又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現在一級隔離區裡,還有三十七名在潛伏期的輕傷者,他們都是被迅跑者抓傷、咬傷,但還沒有出現神經症狀的。每天靠著靜脈注射才能把菌絲壓在皮下組織裡。一旦斷藥……一旦斷藥,根據何醫師之前的臨床觀察,他們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全數轉變成迅跑者。到時候,我們等於要在堡壘內部,同時面對三十七隻怪物。」

「三十七隻……」坐在角落的一名難民代表倒抽了一口氣,那是一位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臉色瞬間慘白。

葉芷晴靠在牆邊的配電箱上,她穿著沾滿機油的工作服,長髮為了方便而剪成了俐落的短髮,手中無意識地轉著一支螺絲起子。她聰慧務實的眼神掃過那份報告,淡淡地開口,語氣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不只三十七個。張啟民,你這份報告沒有算上中央換氣過濾核心的活性碳濾芯。濾芯的吸附飽和度已經到百分之八十九了,最多再撐三十六小時。一旦過濾失效,外面的孢子霧霾倒灌進來,我們所有人,每一次呼吸,都等於在吸入感染源。到時候需要的藥量,會是現在的十倍。」

她的黑色幽默在此刻顯得格外冰冷:「到時候我們就不用煩惱怎麼分藥了,因為大家一起手牽手變成菌絲大家庭,藥都省了。」

沒有人笑得出來。

一直沉默的林宛心忽然站了起來。她今天沒有穿防衛隊的背心,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卻讓她那種警覺、孤狼般的氣質更加凸顯。她看向陸靖淵,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沙啞。

「陸醫官,我知道藥不夠。可是,能不能……能不能維持平等分配?」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特別是在那些面黃肌瘦的平民代表身上停留,「這裡的八百多人,很多人是老人、是孩子、是沒有戰鬥能力的。他們把最後的信任交給了自治會,交給了你。如果我們現在就宣布,藥只給拿槍的人,那跟外面那些掠奪者有什麼兩樣?堡壘的秩序,會立刻崩掉的。大家會覺得,自己只是被拋棄的誘餌。」

她的話,立刻引燃了另一邊的火藥桶。

一名隸屬於防衛隊的年輕隊員猛地拍桌站起,他臉上還帶著之前與迅跑者搏鬥時留下的未癒合的擦傷,眼中滿是血絲與不甘。「林小姐!妳說得倒是輕巧!平等分配?拿什麼平等?」他指著自己身上的戰術背心和身後靠著的步槍,「我們每天在鋼閘後面用命去擋那些怪物!上次R區巡邏,阿凱為了救一個亂跑的小孩,被菌甲狂徒的菌刺貫穿了大腿,現在還躺在隔離區等藥救命!如果把藥分給那些躲在最裡面、什麼都不做、只會消耗糧食的人,那我們這些在前線的人算什麼?炮灰嗎?我們倒了,鋼閘誰來守?到時候大家一起死,平等地一起死嗎?」

「對啊!」「就是這樣!」另外兩名防衛隊員也跟著附和,情緒激動,「藥就該優先給戰鬥人員!這是最基本的戰時邏輯!」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撕裂成了兩半。一邊是平民代表的恐懼與對公平的渴求,一邊是戰鬥人員的憤怒與對生存的優先主張。兩邊都沒有錯,但在藥物只剩十天的絕境裡,兩種「正確」卻成了最殘酷的對立。

一直坐在陸靖淵身旁、始終溫和傾聽的何敬堯,此刻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位來自台北榮總的退役老醫師,頭髮已經全白,穿著洗得發白的醫師袍,即使在末世,他的白袍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整潔。他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重量。

「各位,請聽我這個老頭子說一句。」他看向那名激動的年輕隊員,眼神慈祥卻也悲憫,「希波克拉底誓詞告訴我們,醫生的天職是救人,不問身分,不問貴賤。如果我們開始用『有沒有戰鬥力』來決定誰能活下去,那我們……我們就已經不是在治病救人了,我們是在進行篩選。是在扮演上帝。」他又看向林宛心,「可是,宛心,醫生也必須面對現實。資源有限時,檢傷分類是戰地醫療最痛苦、卻也最必要的原則。我們必須做出選擇,即使那個選擇會讓我們下半輩子都睡不著覺。」

何敬堯的這番話,讓會議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是一種道德與生存被放在天秤兩端反覆煎熬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直像一座鐵塔般抱臂站在門口的陳鐵漢,終於開口了。這位退役士官長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顎的舊疤痕,他豪爽忠義的聲音像洪鐘一樣,震得桌面上的水杯都微微晃動。

「都他媽別吵了!」他大步走到陸靖淵身後,重重地拍在陸靖淵的肩膀上,那力道讓陸靖淵的身體都微微一沉。「我陳鐵漢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大道理。我只認一個理——在戰場上,醫官的命令就是命令!陸醫官說怎麼分,就怎麼分!」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刀,尤其在那幾個叫囂最兇的防衛隊員臉上狠狠刮過。「你們說藥要給戰鬥人員,我同意!因為我們不擋在前面,大家都得死!但你們要是敢因為這樣,就去搶、去偷那些老弱婦孺的藥,老子第一個斃了你們!陸醫官的鐵腕配給制,是現在唯一能讓大家多活幾天的辦法!誰不服,先問過我手裡的傢伙!」

陳鐵漢的力挺,帶著軍人特有的、蠻橫卻又讓人安心的力量,暫時壓制住了會議室裡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的陸靖淵身上。

陸靖淵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看向任何人,而是走到那張手繪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代表著M區與K區的線條,最後,停在了地圖最下方、被葉芷晴用黑色斜線標示為「禁區」的、地下三層的未通電軌道上。

他轉過身,那張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手術室裡無影燈下的瞳孔,能看透皮肉,直視骨骼。

「張啟民,」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你私自拆開孢子計量儀,想做什麼?是想把計量儀的紅燈弄掉,這樣你偷藥的時候,就不會有人發現你去過高濃度感染區嗎?」

張啟民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我……我……陸醫官我……我老婆她……她也在潛伏期……我只是想……想多留一點點……一點點給她……」

「一點點?」陸靖淵的聲音沒有提高,卻讓張啟民渾身顫抖起來,「你多留的一點點,就是從那三十七個人嘴裡搶下來的。你讓他們早一點變成迅跑者,然後來撕碎你的老婆和孩子嗎?」

他沒有再看癱軟的張啟民,而是將目光投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宣布了他的判決。這是醫生與指揮官,在末世裡最沉重的處方籤。

「從現在起,執行三級配給制。」

「第一級,絕對優先。所有承擔外部防禦、換氣核心維修以及醫療急救的戰鬥與技術人員,維持全劑量給藥。這是堡壘存續的基石。」

「第二級,有條件配給。一級隔離區內的三十七名潛伏期感染者,藥量減半,但每日增加兩次孢子濃度檢測。何老師,你來負責監測,一旦有任何人的菌絲突破皮下組織,立刻執行隔離處置。」

「第三級,預防性配給。所有未受傷的平民,暫停一切預防性投藥。所有節省下來的藥物,全部封存,作為應對突發大規模感染的戰略儲備。」

這個決定,比完全的平等更殘酷,也比完全的優先更冒險。它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人性的模糊地帶,將每一個人都赤裸地放在了生存的天秤上。林宛心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最終低下頭,沒有反對。防衛隊員們雖然對「減半」二字仍有微詞,但在陳鐵漢的怒視下,也只是握緊了拳頭,默認了這個結果。

何敬堯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嘆息,那聲嘆息裡,有著醫者最深的無力感。

葉芷晴則只是推了推手邊的咖啡杯,低聲嘟囔了一句:「最差的選項裡,最好的一個。典型的陸靖淵式解法。」

就在陸靖淵準備宣布散會,讓人將張啟民押去禁閉室時——

嗡……

一陣極其低沉、極其壓抑的震動,忽然從腳下傳來。

那不是發電機的震動,也不是列車行駛的晃動。那是一種更深、更緩慢、更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泥濘中蠕動、擠壓著鋼軌與混凝土時,才會發出的低頻共鳴。整個指揮所的地面、牆壁、甚至桌上的水杯,都跟著那個頻率,輕微地、持續地顫抖起來。

桌上那台一直穩定顯示綠燈的、連接著深層軌道聲納探測器的監測儀,忽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原本平穩的波形圖上,一個巨大的、緩慢移動的陰影,正從地下三層那片被標註為「黑暗深淵」的禁區中,緩緩向上蠕動。它的體積,遠超過任何一隻菌甲狂徒,甚至比他們之前想像的孢子噴吐巨獸還要龐大。

與此同時,那股腐爛杏仁的甜腥味,毫無預兆地、濃郁了十倍不止。它不再是從帳篷縫隙中滲出的淡淡氣味,而是像潮水一樣,從通風管道、從地板的縫隙、從每一個毛孔中,倒灌進了整個指揮所。

葉芷晴臉色大變,猛地撲到監測儀前,看著上面瞬間飆升的孢子濃度數值,失聲喊道:「孢子濃度……破表了!是菌母節點!它醒了!它就在我們正下方!」

陸靖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明白,那間空帳篷裡的暗紅色光芒是什麼意思了。那不是故障,那是菌母節點透過地底菌絲網,對整個堡壘發出的、無聲的共鳴與標記。

而那緩慢蠕動的震動,正一步一步,朝著他們頭頂的鋼閘防線,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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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R區清剿與菌甲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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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腐爛杏仁味濃得像是要凝成實質的糖漿,黏稠地倒灌進肺裡。

「孢子濃度……破表了!是菌母節點!它醒了!它就在我們正下方!」

葉芷晴的尖叫聲被監測儀刺耳的警報聲切得支離破碎。她死死盯著那台由半導體廠工程師用報廢的空氣品質偵測器改裝而成的孢子計量儀,上面的數值已經從安全的綠色,一路飆過黃燈警戒,直接跳成了瘋狂閃爍的深紅色。數值欄位甚至出現了亂碼,那代表空氣中的菌絲孢子濃度已經超出了感測器的量測上限。

指揮所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八百多人的地下堡壘,此刻安靜得只剩下換氣過濾核心那台老舊排風機沉重的喘息聲,以及更深處,從腳底下的混凝土傳來的、緩慢而沉悶的蠕動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巨人的心跳,敲在每個人的胸口。

陸靖淵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張鋪著台北捷運地下街平面圖的鐵桌前,瞳孔縮成了針尖。他看著地圖上被用紅色麥克筆重重圈起來、標註著「黑暗深淵 禁止進入」的地下三層軌道區。那團在聲納探測器上緩慢蠕動的巨大陰影,正好就停在R區的正下方。

「不是醒了。」陸靖淵的聲音很低,卻讓整個帳篷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它一直在看著我們。」

他伸出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指,點在了地圖的R區。

「空帳篷裡的紅光,不是故障。是菌絲共鳴。」他抬起頭,看向臉色慘白的葉芷晴和一旁已經握緊了步槍的陳鐵漢,「菌母節點透過菌絲網標記了我們。它知道我們在哪裡,有多少人。R區是距離它最近的區域,整個天花板和牆面都已經被它的菌絲滲透了。如果我們不先動手,再過幾個小時,R區就會變成它孵化菌潮的前哨站。到時候,我們頭頂的鋼閘就不是防線,是棺材蓋。」

葉芷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呼吸變得急促:「你要主動清剿R區?現在?可是孢子濃度已經爆表,過濾核心的活性碳只剩下四十八小時,貿然進入重度污染區——」

「所以才要現在去。」陸靖淵打斷她,眼神冷得像手術刀,「趁它還在集結,還沒有把菌甲狂徒和迅跑者像潮水一樣灌進來之前,把R區變成我們的緩衝縱深。而且——」他的指尖從R區滑向一個不起眼的小方格,那裡標註著「日藥本舖 倉儲間」,「三個月前,捷運公司為了因應流感季,在R區的藥妝店倉庫裡放了一批備用的緊急醫療箱。裡面有兩性黴素B。就算只有十幾支,也足夠讓我們把斷藥的死線往後延一個禮拜。」

抗生素即生命。在這個地下世界,這句話不是比喻,是物理定律。

陳鐵漢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檳榔和菸草染黃的牙齒,重重地拍了一下手中的霰彈槍護木:「幹!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會乖乖等死。說吧,要帶幾個人?我老陳的子彈早就餓了。」

陸靖淵看了一眼帳篷外,那裡擠滿了因為警報聲而驚慌失措的平民。何敬堯正溫和地安撫著他們,但那張慈祥的臉上也寫滿了憂慮。

「不能太多。」陸靖淵快速做出決斷,「人多,震動就大,只會把菌母吵得更兇。我、鐵漢、林宛心,再帶兩個防衛隊的弟兄。葉芷晴,妳留守指揮所,盯著聲納和過濾核心。一旦R區的孢子濃度讓我們的計量儀全部轉紅,立刻封閉K區通往R區的第二道防火閘門,不要管我們。」

「陸靖淵!」葉芷晴猛地抓住他的手臂,這個平時總是用黑色幽默武裝自己的女工程師,此刻手指冰冷得在發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是叫我把你們活埋在裡面!」

陸靖淵低下頭,看著她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語氣放緩了一絲,卻更加不容置疑:「這叫戰術縱深。信任我。」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從牆上取下自己的裝備。那是一件用防化服改裝、關節處縫上了廢棄輪胎橡膠的戰鬥服,一把經過磨利、刀刃上還殘留著焦痕的軍用手術刀,以及一把裝填著自製高爆破片彈的M4A1。陳鐵漢則扛起了一把用捷運維修用的鋼釘槍改裝的重型霰彈槍,腰間掛滿了用高壓鋼瓶和鋼珠手製的土製手雷。

沉默寡言的林宛心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帳篷門口。她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色運動服,外面套著輕便的防刺背心,手裡握著一把裝了滅音器的十字弓,背後背著一把開山刀。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對著陸靖淵輕輕點了一下頭。那雙警覺的眼睛,像一隻在黑暗中潛行的貓。

另外兩名被挑中的防衛隊員是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個叫阿凱,一個叫小馬,都是退伍不久的義務役士兵,臉上還帶著壓不住的恐懼,卻也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步槍。

「記住,」在通往R區的厚重防火門前,陸靖淵最後一次檢查每個人的孢子計量儀。那五個小小的、別在衣領上的裝置,此刻全都閃著不安的黃光,「看到發光的菌絲,不要用手碰。看到會動的東西,先打關節,再打頭。最重要的是,不要被它的外表騙了。那不是人類了。」

厚重的防火門在液壓桿的嘶鳴中被緩緩推開一條縫。

一股比指揮所濃烈十倍的、混合著腐爛水果、鐵鏽與潮濕泥土的腥甜熱浪,猛地撲了出來。所有人的計量儀,在同一瞬間,發出了輕微的「嗶」聲,黃光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其中阿凱的那一個,甚至短暫地跳了一下紅光,又艱難地變回黃色。

門後的R區,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如果說K區和M區還是人類末日堡壘的模樣,那麼R區就是真菌的王國。原本明亮的精品店面櫥窗,此刻全部被一層厚厚的、還在微微搏動的鮮紅色菌絲所覆蓋。那些菌絲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從地板的縫隙、天花板的管線中蔓延出來,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發著詭異螢光的網。它們覆蓋了牆壁,包裹了倒塌的櫥窗模特兒,甚至在半空中垂下無數條像觸手一樣的菌絲條,隨著換氣系統微弱的氣流輕輕搖晃。

頭頂的日光燈管早已熄滅,唯一的照明,就是這些菌絲本身散發出的、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微光。整個R區,像是一座還在呼吸的、由血肉構成的巨大腸道。

「操……」陳鐵漢低聲罵了一句,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這他媽的比鬼屋還噁心。」

林宛心沒有說話,她只是蹲下身,輕輕用開山刀的刀尖挑起一小撮地上的菌絲。菌絲被挑起時,發出了像是撕開黏土一樣的、黏膩的聲響,斷口處還滲出淡黃色的黏液。

「別碰。」陸靖淵輕聲警告,「那是菌母的感覺神經。你碰它,它就知道我們來了。」

隊伍呈戰術隊形,緩慢地向藥妝店的方向推進。腳下的地板黏滑不堪,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滋啾」的聲響。空氣中的孢子濃度讓呼吸都變得沉重,即使戴著N95口罩,也能感覺到喉嚨深處傳來的、淡淡的搔癢感。那是菌絲試圖在黏膜上著床的感覺。

就在他們經過一間被菌絲完全封死的服飾店時,異變突生。

服飾店的櫥窗,那層厚厚的菌絲膜毫無預兆地從內部被撕裂了。一個黑影以快得不合常理的速度衝了出來,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是迅跑者!

這個感染者顯然才剛被轉化不久,身上的捷運制服還算完整,但臉部已經被菌絲撐得變形,雙眼只剩下渾濁的白色,唾液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滴落。它無視疼痛,直接撞破了菌絲牆,朝著隊伍最前方的阿凱撲了過去。

「幹!」阿凱驚慌失措地舉起步槍,胡亂地掃射。子彈打在迅跑者的身上,濺起一小朵血花,卻完全無法阻止它的衝勢。真菌已經接管了它的痛覺神經。

就在迅跑者的指甲即將劃開阿凱喉嚨的前一秒,一道黑影閃過。

是林宛心。她像是鬼魅一樣從側面切入,手中的開山刀沒有砍向迅跑者的頭,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由下往上,精準地切斷了它支撐腿的阿基里斯腱。

「嗷!」迅跑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向前撲倒。還沒等它掙扎著爬起來,陳鐵漢的重型霰彈槍已經抵在了它的後腦勺。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迅跑者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紅白相間的黏液濺滿了旁邊發光的菌絲牆。那些菌絲像是被燙到一樣,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萎縮了一下。

「別愣著!那只是哨兵!」陸靖淵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間服飾店更深處的黑暗,「真正的東西,還在裡面。」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低沉的、像是兩塊生鏽鋼板互相摩擦的嘶吼聲,從那間服飾店的試衣間裡傳了出來。

接著,試衣間的隔板被一股巨力直接撞飛。

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地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就連陳鐵漢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那是一隻菌甲狂徒,二階感染者。

它的身高超過兩公尺,原本的人形已經被徹底撐開、扭曲。無數片像是巨大香菇傘蓋一樣的、暗紅色的幾丁質菌甲,從它的背部、肩膀、手臂破體而出,層層疊疊地覆蓋了全身,形成了一套天然的、比防彈背心還要堅硬的外骨骼。那些菌甲的表面還佈滿了尖銳的骨刺,在微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澤。它的頭部已經完全被菌傘包裹,只露出一張佈滿利齒的、不斷滴著黏液的巨口。它的雙臂異常粗壯,手指已經融合成像是蟹螯一樣的巨大鉤爪。

它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開火!」陸靖淵毫不猶豫地下令。

阿凱和小馬手中的步槍率先噴出火舌。密集的子彈打在菌甲狂徒的身上,卻只濺起了點點火星。那些看似是血肉的菌甲,硬度竟然堪比鋼板。子彈鑲嵌在上面,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連一道白痕都沒能留下。

「沒用!它的甲太硬了!」小馬絕望地大喊。

菌甲狂徒被槍聲激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加速,朝著火力最猛的阿凱衝了過去。它的速度與它龐大的體型完全不符,快得像一輛失控的卡車。

「散開!」

陸靖淵的警告還是晚了一步。菌甲狂徒的巨螯橫掃而出,阿凱和小馬像是兩顆保齡球瓶一樣被直接拍飛,重重地撞在對面的牆壁上,發出骨骼斷裂的脆響。兩人手中的步槍脫手飛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顯然已經骨折。

「阿凱!小馬!」陳鐵漢目眥欲裂,舉起重型霰彈槍對著狂徒的胸口就是一槍。沉重的獨頭彈打在菌甲上,終於讓這個怪物踉蹌了一下,但也僅僅是踉蹌。菌甲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坑,很快就被蠕動的菌絲填補了。

怪物轉過頭,將目標鎖定在了陳鐵漢身上。它低下頭,像一頭蠻牛一樣發起了衝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靖淵動了。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試圖用蠻力去對抗那層堅不可摧的裝甲。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進入了一種絕對冷靜的、屬於頂尖創傷外科醫生的狀態。時間彷彿被放慢了。在他的眼中,那個龐大的怪物不再是一個整體,而是一具由無數塊肌肉、骨骼、肌腱和神經構成的、精密的生物機器。而那套看似無敵的菌甲,也並非天衣無縫。

他在高速移動中,精準地捕捉到了菌甲與菌甲之間的接縫。那裡,是為了保證關節活動而不得不留下的、相對柔軟的、佈滿了鮮紅菌絲的軟組織。那是它的阿基里斯之踵。

「鐵漢!掩護我!打它的眼睛!」陸靖淵大吼一聲,整個人貼著地面一個滑步,險之又險地從菌甲狂徒的巨螯下鑽了過去。

陳鐵漢心領神會,立刻將霰彈槍的槍口抬高,對著怪物那張被菌甲半包裹的巨口連續射擊。雖然無法造成致命傷,但四濺的鉛彈和巨大的聲響成功地讓怪物抬起手臂去遮擋視線,露出了它膝蓋後方的破綻。

就是現在!

陸靖淵從戰術背心上取下一枚自製的高爆破片手雷。這枚手雷是用捷運維修用的空壓鋼瓶、火藥和無數顆鋼珠製成,威力巨大,但引爆範圍難以控制,是同歸於盡的武器。但陸靖淵沒有拉開引信後扔出去,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直接將手雷塞進了菌甲狂徒左腿膝關節後方,那處甲片接縫最寬大的縫隙裡,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一腳將手雷更深地踹了進去,同時自己藉著反作用力向後翻滾。

「趴下!」

轟隆——!!!

一聲沉悶卻無比劇烈的爆炸聲在狹窄的R區通道內炸開。無數鋼珠以超音速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發出暴雨般的聲響。但絕大部分的爆炸威力,都被那套堅硬的菌甲約束在了膝關節內部,形成了一次定向的、極其殘酷的內部爆破。

「嗷——!!!」

菌甲狂徒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淒厲的慘叫。它的左腿膝關節,那處堅硬的幾丁質外殼被從內部直接炸得粉碎,裡面白色的韌帶、軟骨和被菌絲侵蝕得發黑的骨骼,全部暴露在空氣中。劇烈的疼痛,即使是被真菌麻痺了神經的怪物也無法承受。它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單膝跪倒在地。

機會只有一瞬間。

陸靖淵在爆炸的煙塵和四濺的血肉中,像一頭獵豹一樣彈射而起。他沒有拿槍,而是反手握住了那把在戰地高溫烙焊中被反覆灼燒、已經變得焦黑的手術刀。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條已經廢掉的腿。

他藉著怪物跪倒的高度差,整個人躍上了它的後背。左手死死扣住它背後一塊凸起的菌甲,右手中的手術刀,以一種外科手術般精準、冷酷、毫無多餘動作的姿態,對準了它後頸處,那兩片最大、最厚的菌甲之間,一道僅僅只有兩指寬的、隨著呼吸而不斷開合的縫隙。

那裡,是脊髓中樞。是所有脊椎動物,哪怕是被真菌寄生的怪物,也無法規避的、唯一的死穴。

陸靖淵的眼神冰冷,手腕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他將全身的重量和動能,都灌注在這小小的刀尖之上。

「噗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刀子切開奶油一樣的聲響。

焦黑的手術刀,毫無阻礙地沒入了那道縫隙,直至刀柄。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菌甲狂徒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它那張巨口張到了最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覆蓋全身的暗紅色菌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是被抽乾了血液一樣,迅速黯淡、枯萎。它那雙巨大的鉤爪無力地垂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陸靖淵拔出手術刀。一股腥臭的、混雜著脊髓液的黑血從傷口中噴湧而出。

龐大的菌甲狂徒,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大樓,轟然倒塌,徹底失去了聲息。

整個R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孢子計量儀急促的「嗶嗶」聲。

陳鐵漢和林宛心都用一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陸靖淵。阿凱和小馬更是張大了嘴巴,連身上的疼痛都忘了。那種在絕對劣勢下,以最微小的代價精準斬殺強敵的冷酷與效率,帶給他們的震撼,遠比怪物的恐怖更加深刻。

陸靖淵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他只是平靜地從怪物的背上跳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化學凝膠,用打火機點燃後,直接按在了手術刀的刀刃上。高溫瞬間將刀刃上殘留的菌絲和血液碳化,發出「滋」的一聲輕響。這是他的戰地高溫烙焊法,用來確保自己不會被感染。

「檢查傷勢。」他對林宛心說道,自己則快步走向那間藥妝店的倉儲間。

林宛心立刻去查看阿凱和小馬的傷勢。幸運的是,只是骨折和嚴重的挫傷,並沒有被菌絲直接感染。

陸靖淵一腳踹開了倉儲間那扇已經被菌絲黏住的鐵門。裡面的景象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雖然大部分的藥品都已經被菌絲污染,但在一个密封的、印有紅十字的金屬醫療箱裡,他找到了他們最需要的東西——整整二十支包裝完好的兩性黴素B,以及大量的繃帶、止血帶和抗生素。

「找到了。」他拿起醫療箱,對著門外的隊友晃了晃。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他的餘光瞥見了倉儲間最深處的牆壁。

那面牆,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冰冷的混凝土。

整面牆都被一層厚厚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菌毯所覆蓋。而菌毯的中央,正有節奏地、一鼓一鼓地搏動著,像是一顆巨大而醜陋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會有一股濃郁的杏仁味孢子霧從牆縫中噴出。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那搏動的菌毯深處,隱約可以看到無數個像是繭一樣的、半透明的囊狀物。而每一個囊狀物裡,都蜷縮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這不是倉庫。這是菌母節點的育嬰房。

與此同時,他衣領上的孢子計量儀,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到刺耳的長鳴。原本的黃光,已經徹底變成了妖異的、持續不斷的血紅色。

而一直保持靜默的無線電耳機裡,突然傳來了葉芷晴帶著哭腔的、驚恐萬分的尖叫,以及一個斷斷續續的、完全陌生的、粗獷而殘忍的男人聲音。

「……滋……滋……台北車站的老鼠們聽著……我是大屯山掠奪軍團的屠震海……你們的排風井……我們已經找到了……交出你們所有的藥和女人……不然……我們就把你們的換氣核心……連同你們的鋼閘……一起炸上天……」

菌母的低吟與人類的獰笑,在這一刻,透過無線電和菌絲的共鳴,同時在R區的深處迴盪。

陸靖淵握緊了手中的醫療箱和手術刀,看著那面搏動的牆壁,明白他們才剛從一個地獄爬出來,就又要墜入另一個更深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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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地表來的死亡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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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地表來的死亡通牒

血紅色的光,在陸靖淵的鎖骨下方穩定而絕望地閃爍著。

那不是警示,那是宣判。

孢子計量儀的尖銳長鳴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直接扎進耳膜深處,穿透顳葉,直抵腦幹。每一次閃爍,周遭空氣中那股過於甜膩的腐爛杏仁味就更濃郁一分。R區深處那面已經徹底活過來的牆壁,正在規律地搏動。暗紅色的菌毯如同呼吸的肺葉,表面布滿了黏稠的、半透明的菌液,每一次收縮,都會從牆縫與天花板的管線孔洞中擠出一團淡淡的、帶著螢光的孢子霧。

而更讓人胃袋翻攪的是那些繭。

數十個,不,或許上百個。大小不一的囊狀物緊密地鑲嵌在菌毯的深處,像是被刻意編織進去的果實。囊壁薄如蟬翼,在菌毯本身微弱的生物螢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見裡面蜷縮的人形。有的還保持著人類的輪廓,只是皮膚下已經有菌絲在蠕動;有的則已經徹底畸變,四肢被拉長,指尖分化出菌傘的雛形,胸口則被粗壯的菌柄貫穿,與整面牆壁連為一體。他們都在沉睡,都在被菌母節點孕育、改造。

這裡不是什麼備用藥庫。這裡是孵化室。是菌母節點用來擴張族群的子宮。

「陸靖淵!聽見了嗎?你們在R區幹什麼!計量儀全紅了!你們快回來!」葉芷晴的聲音在無線電的雜訊中炸開,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與哭腔。她的聲音被那尖銳的長鳴聲壓得斷斷續續,「雷克斯剛把主天線接上就收到鬼東西——有人在用明碼廣播——」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道粗糲得如同砂紙摩擦聲帶的男聲硬生生蓋了過去。那聲音透過大功率的廣播訊號,強行擠進了他們這個封閉地下王國的每一個頻道,帶著地表廢土特有的風沙感與柴油味。

「滋……滋……台北車站的老鼠們聽著……老子再說最後一次……」

陸靖淵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沒有立刻回應葉芷晴,而是緩緩抬起手,將那把還殘留著菌甲狂徒體液餘溫的手術刀,橫在了胸前。他的創傷外科感知在極度的專注下被催發到極限,視野中的世界彷彿被慢放、被解剖。那面搏動的牆壁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噁心,而是一張由菌絲、血管、神經束與幾丁質纖維交織而成的立體地圖。他能看見菌絲如何像根系一樣扎進水泥牆體,汲取著地下水與殘餘的養分,能看見孢子囊每一次搏動時,內部壓力如何積聚到臨界點。

「我是大屯山掠奪軍團的屠震海!」那個聲音獰笑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鎚砸在鋼閘上,「你們頭頂上,那五個排風井,還有M8、K12、Y3那幾個被你們用破家具堵住的老鼠洞……我們已經全部找到了。很暖和嘛,還有電燈,還有女人的聲音……老子在山上用望遠鏡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們晚上排出來的水蒸氣,在地表可是比狼煙還明顯!」

陸靖淵的後槽牙無聲地咬緊了。換氣核心。那是整個地下堡壘的肺。台北捷運當年為了應對颱風與洪水設計的巨大排風井,如今加裝了活性碳與高溫紫外光陣列,是阻隔地表致命孢子霧霾的唯一屏障。一旦被從外部灌入毒氣或燃油,再點上一把火,整個地下街會在一小時內變成毒氣室與焚化爐。

「別想著躲,別想著跑。」屠震海的聲音裡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給你們二十四小時。把你們所有的抗生素、抗真菌素,還有……所有穿白袍的娘們,全部給老子送到地面上來。老子數過了,你們至少有兩個護士長得還不錯。乖乖照做,老子讓你們當狗,給我們種菜、修車。要是不聽話……」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背景裡傳來了重型柴油引擎低沉的咆哮,以及履帶碾過碎石的刺耳聲響。

「我們就開著裝甲鏟土車,直接把燃油和混了孢子粉的糞水,灌進你們的排風管。再把你們那兩扇破鋼閘,用炸藥直接炸開。到時候,男的剁碎了餵菌屍,女的……就讓兄弟們好好爽一爽,再剁碎也不遲。聽清楚了嗎?老鼠們?」

廣播戛然而止,只剩下無線電裡持續的、令人窒息的嘶嘶聲,以及孢子計量儀那永不停歇的血紅色長鳴。

「撤。」陸靖淵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近乎手術刀般的冰冷與精準。他一把抓起地上那個用命換來的、裝著最後幾盒廣效抗生素的藥箱,另一隻手拽起還處於震懾狀態、腿軟跪倒在地的年輕隊員阿哲,「不要呼吸,用鼻腔過濾模式。低姿態,沿著我們進來的路,震波誘餌彈準備。不要驚動那面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面搏動的育嬰房牆壁。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其中一個最靠近表層的、人形輪廓最清晰的囊狀物,突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那隻被菌絲包裹的手指,竟隔著囊壁,對著他的方向,輕輕地勾了一下。

陸靖淵沒有回頭。他只是將高溫化學凝膠的保險栓,用拇指悄無聲息地彈開了一半。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在發光菌毯的邊緣無聲地後撤。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背脊上,腳下的菌絲會因為震動而泛起一陣漣漪般的螢光。直到徹底退出R區的污染封鎖線,重新將那扇厚重的防火閘門用液壓千斤頂死死頂住,並用高溫噴槍將門縫徹底焊死,那要命的紅光與低頻搏動聲才稍稍遠去。但每個人都知道,那東西就在牆的另一邊,活著,而且正在長大。

回到M區核心自治會的中央指揮所——也就是過去的捷運站長室——氣氛比R區的菌毯還要凝重。

這裡是整個地下堡壘唯一還維持著類似「正常」的地方。牆上貼著手繪的地下街地圖,用不同顏色的麥克筆標示著安全區、污染區與布雷區。角落裡,幾台由台大電機系學生與半導體工程師拼湊出來的柴油發電機正穩定地嗡鳴,為換氣核心與醫療區的保溫箱供電。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機油與煮過的脫水米飯混合的味道。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房間中央那個被臨時架設起來的廣播天線上。

天線旁,站著一個瘦得像竹竿、頭髮用髮蠟抓得根根分明、即使在末世也堅持穿著一件破爛皮夾克的男人——雷克斯。末日商人,改裝天才,也是這個地下世界裡唯一一個能讓收音機、對講機和捷運廣播系統重新開口說話的人。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生意人遇到大麻煩時的精明與不耐煩。

「就是這樣,陸醫生,葉工。」雷克斯用一把扳手敲了敲那台滋滋作響的改裝接收器,語氣輕佻卻掩不住凝重,「我本來只是想把天線修好,看看能不能收到中正區那邊倖存者電台的訊號,結果倒好,直接收到了屠震海那個瘋子的全頻道廣播。這傢伙根本不是在跟你們商量,他是在用大聲公對著整個台北盆地昭告——台北車站這塊肥肉,他吃定了。」

葉芷晴臉色蒼白地站在陸靖淵身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台平板電腦,上面正顯示著排風井的結構圖。她的黑色幽默在此刻完全失效,聲音乾澀:「他的情報是對的。我們的排風井為了維持換氣效率,排出的熱氣在地表的紅外線下確實很明顯。我們以為躲在地下三層就很安全,但對方如果有熱成像儀和無人機……我們就像黑夜裡的燈塔。」

「那就把燈關了!把洞堵死!」張啟民第一個跳了起來。這個中年男人自從上次偷藥被陸靖淵當眾揭穿後,雖然被迫留在了核心圈,但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此刻聽到屠震海的威脅,他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把所有的排風口都用水泥封死!把鋼閘後面再焊一層鋼板!我們不能把藥交出去,更不能把人交出去!交出去就是死!」

「封死排風井?那我們不用他們來灌毒氣,自己就先被二氧化碳憋死,或者被孢子悶死在裡面!」陳鐵漢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水杯跳了起來。這個渾身肌肉、臉上有道刀疤的漢子,眼中燃燒著怒火,「跟他們拼了!老子帶人上去,用交叉火網把他們的鏟土車打成篩子!他們敢來,老子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死角陷阱!」

「拼?你拿什麼拼?」張啟民尖聲反駁,「人家有裝甲車,有重機槍,有炸藥!我們有什麼?幾把改造的步槍和自製的地雷?陳鐵漢,你不要害死大家!」

「夠了。」

一直沉默的何敬堯輕輕開口。這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用膠帶纏著鏡腳的老花眼鏡的內科主任,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著陸靖淵,眼神裡充滿了掙扎與希冀,「靖淵,你才是軍事指揮。告訴我們,你的判斷是什麼?希波克拉底誓詞告訴我,一個都不能放棄。但……現實告訴我,我們可能誰都救不了。」

角落裡,一直靠著牆、抱著一把短刀的林宛心抬起了頭。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們要的不是談判。他們要的是奴隸和消耗品。交出藥和女人,只會讓我們失去最後的抵抗能力,然後被更殘忍地屠殺。我在地表流浪的時候,看過掠奪軍團怎麼對待投降的避難所……他們會把男人當成探路的人肉盾牌,去踩地雷、去引開菌屍。」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陸靖淵的身上。

他從回到指揮所後就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張手繪地圖前,脫下了那雙沾滿菌液與血跡的戰術手套。他的手很穩,手指修長而乾淨,是外科醫生的手。但此刻,這雙手正輕輕地撫過地圖上那些代表著垂直通道的細線——那些連接地表與地下的樓梯、電扶梯井、手扶梯通道,以及最重要的,五個排風豎井。

他的腦海中,創傷外科感知正在進行一場冰冷而高效的推演。敵人的肌腱在哪裡?神經中樞在哪裡?用最小的動能,如何造成最致命的破壞?

屠震海的弱點,不是他的裝甲車,而是他對地下結構的無知。他以為垂直通道是入口,但在陸靖淵眼中,那是五條狹長的、無法閃避的解剖通道。是五條絕佳的、可以被製作成「創口」的陷阱。

陸靖淵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於真空的冷靜。那種冷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不寒而慄。

「我們不交任何東西。」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手術室裡主刀醫師下達最終指令一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一個藥片,一個人,都不交。」

他走到雷克斯面前,拿起那把扳手,在地圖上的五個排風井位置,重重地敲了五下。

「雷克斯,葉芷晴,我要你們在十二小時內,完成三件事。第一,將所有排風井的內部,加裝三層高壓電網。電壓給我拉到最高,直接接柴油發電機的主線。任何不穿絕緣服的東西爬進來,都會被電成焦炭。」

「第二,」他的手指劃向那些通往地表的樓梯與電扶梯井,「在每一個垂直通道的轉折點與死角,布設闊刀地雷。不是一顆,是交叉重疊的三顆。觸發方式改為震動與紅外線雙重感應。我要讓任何試圖從上面下來的人,都像是自己走進了絞肉機。」

葉芷晴倒吸一口涼氣:「可是……高壓電網會大幅增加我們的電力負荷,發電機可能會過載。而且闊刀地雷的鋼珠是無差別殺傷,如果……」

「沒有如果。」陸靖淵打斷了她,眼神銳利如刀,「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把我們剩下的所有震波誘餌彈,全部改裝成定時觸發模式。一旦鋼閘被突破,或者電網被破壞,就立刻向地表方向發射。把聲音,給我傳得越遠越好。」

陳鐵漢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借刀殺人!把菌屍引到掠奪軍團的臉上!」

「他們想把我們當成甕中之鼈,想用毒氣和燃油灌死我們。」陸靖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其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那我就讓他們知道,這個甕,從來就不是用來養鱉的。是用來養蜂的。他們敢伸手進來,我就讓整片地表的蜂群,都去蟄他們的臉。」

他環視全場,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張啟民的恐懼,何敬堯的憂慮,陳鐵漢的狂熱,林宛心的警覺,葉芷晴的擔憂,雷克斯的算計。

「從現在起,地下堡壘進入一級戰備。所有非戰鬥人員,全部撤入K區與Y區最深處的月台封閉層。防衛隊,分成五組,死守五個豎井。記住,我們的戰場不在地表,而在這座鋼鐵迷宮的每一寸管道與階梯之中。在這裡,我們才是主刀醫師。」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指揮所的燈光,突然猛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的閃爍。而是一種被外部強大電磁干擾的、規律性的明滅。

緊接著,那台被雷克斯修好的廣播接收器裡,再次傳來了屠震海的獰笑,只是這一次,他的背景音不再是模糊的引擎聲,而是清晰無比的、重型車輛近距離的轟鳴,以及一種尖銳的、金屬切割機正在切割鋼鐵的刺耳聲響。

「老鼠們,二十四小時太久了,老子等不及了……」屠震海的聲音帶著一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聽聽,這是什麼聲音?這是你們M8出口那扇破鐵門的呻吟聲……老子的氣割槍,已經點著了……」

滋——滋——

刺耳的切割聲,透過廣播,也透過頭頂上方厚厚的水泥層,隱隱約約地、真實地傳了下來。

陸靖淵猛地抬頭,看向天花板。他的孢子計量儀,不知何時又從血紅色,悄然跳回了代表警戒的黃色——但這一次,黃光閃爍的頻率,卻與那切割聲的節奏,詭異地同步了。

而在更深的、R區的方向,那面被焊死的防火閘門後方,隱約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囊壁被從內部撕裂開來的……「啵」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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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血染通風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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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

氣割槍的尖嘯穿透了數公尺厚的混凝土,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硬生生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指揮所內的燈光仍在規律地明滅,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頭頂上方那扇M8垂直排風井鋼閘傳來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那不是單純的切割聲,是高溫乙炔焰舔舐鋼板時,氧化鐵被強行剝離、融化的嘶吼。

「全頻道靜默!」陸靖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手術刀一樣切開了空氣中的恐慌,「陳鐵漢,林宛心,跟我上M8。葉芷晴,妳留守中控,給我盯死R區那扇防火閘門後面的震動跟氣壓數值。任何異常,直接拉響紅色警報。」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的捷運結構圖。M8井,那是台北車站地下街最古老的一條垂直通風井,直徑兩公尺半,從地表忠孝西路的人行道一路貫穿到地下二層的設備夾層。當初設計是為了排煙,末日後被自治會用三層十公分厚的防汛鋼閘、內填廢棄捷運軌道枕木與混凝土封死,理論上能硬扛悍馬車的撞擊。但現在,頭頂傳來的震動告訴他,屠震海帶來的是軍規級的氣割設備與工業用氧氣瓶。

「他們不是要炸開,是要像開罐頭一樣把我們慢慢割開。」葉芷晴迅速敲擊著由舊筆記型電腦拼湊的中控台,她的臉被螢幕的冷光映得發白,「陸靖淵,他們的電磁干擾很強,持續蓋台。雷克斯的天線功率不夠,我們現在是聾子也是啞巴。」

「那就讓他們聾。」陸靖淵將戰術散彈槍的滑套拉得鏗鏘作響,那是他用霰彈槍管加上自製的喉縮與雷射標定器改出來的近戰兇器,彈倉裡壓滿了獨頭穿甲彈與高溫燃燒彈交錯的混裝彈鏈,「照計畫,分成五組是騙屠震海的。所有重火力,給我全部壓到M8。我們要讓第一個探頭進來的老鼠,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一行人貼著牆根,朝著M8的方向狂奔。越是靠近,空氣中的味道就越刺鼻。濃厚的臭氧味、乙炔燃燒的惡臭,還有一種像是鐵鏽混著高溫油脂被燒焦的味道。頭頂的鋼閘已經被割開了一道暗紅色的口子,熔融的鐵水像是滾燙的雨點,不斷滴落在下方預設的沙袋與鋼板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縷縷白煙。

「幹他媽的,這群地表來的瘋狗!」陳鐵漢已經將那挺由工務局維修車上拆下來的M249改裝重機槍架在了預先焊好的射擊掩體後。槍身被他用發光菌絲的黏液與黑油混合作了消光處理,彈鏈箱外還焊了一層從捷運座椅拆下來的防彈鋼板。他啐了一口唾沫,臉上的刀疤因為興奮而抽動,「淵哥,待會兒別跟我搶,這第一排子彈得讓老子來餵!」

林宛心沒有說話,她只是沉默地將自己的身形壓得更低。她手裡握著的不是步槍,而是一把經過消音處理的改造十字弓,箭矢的尖端淬上了從菌甲狂徒體液中提煉出的神經麻痺毒素。她的眼神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大的紅色切口,像是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豹貓。

「來了!」

隨著一聲沉悶的「哐噹」巨響,第一塊被完全割開的三角形鋼板,在重力作用下向內墜落,重重砸在沙袋上。灼熱的氣浪與地表的空氣瞬間灌入,孢子計量儀在這一刻集體從黃燈跳成了刺眼的紅燈,尖銳的警報聲被切割聲與槍聲徹底覆蓋前,只來得及哀鳴半秒。

緊接著,三顆土製的震撼彈被從洞口扔了下來。

「閉眼!」陸靖淵大吼。

強光與巨響在封閉的通道內炸開,即便隔著戰術護目鏡與耳塞,每個人的視網膜與耳膜仍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與轟鳴。但這正是掠奪軍團想要的。在短暫的致盲與耳鳴中,七、八個穿著拼湊式防彈背心、臉上塗著黑色油彩的壯漢,順著垂下來的粗麻繩索,如同猿猴般滑了下來。他們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手中的AK與土製衝鋒槍對著黑暗中胡亂掃射。

「歡迎來到地獄——」陳鐵漢獰笑著,狠狠扣下了扳機。

預設的交叉火網,在這一瞬間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這不是單純的對射。葉芷晴在過去一個月裡,將M區通往M8的這段二十公尺長的通道,改造成了一個精密的殺戮漏斗。兩側原本是服飾店與手搖飲店的櫥窗,此刻全被半公尺厚的沙袋與鋼板封死,只留下數十個巴掌大小的射擊孔。當掠奪者們落地、自以為搶佔了先機的瞬間,來自左右兩側、上方通風管內,至少六個不同角度的火點同時開火。

那不是槍聲,那是金屬風暴。一條條由五點五六公釐與七點六二公釐子彈組成的火鞭,無情地抽打在那些還在半空中的軀體上。最先下來的兩個人,瞬間被打成了蜂窩,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抽搐、停滯,然後像破麻袋一樣摔在地上。他們的防彈背心在如此近距離的重疊射擊下形同虛設,鮮血與碎肉混著鐵水,濺得到處都是。

「操!有埋伏!是陷阱!」一個光頭的暴徒反應極快,就地一滾,躲到了一塊墜落的鋼板後方,聲嘶力竭地對著頭頂的洞口大吼,「老大!下面有重機槍!火力太猛!」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撤退的命令,而是洞口上方傳來的、更加瘋狂的獰笑與一陣陣像是野獸被勒住喉嚨般的、非人的嘶吼。

「給老子滾下去!不想當人肉盾牌的,就給老子去餵菌子!」

下一秒,讓所有防衛隊員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又有數條繩索被垂了下來,但這一次,被綁在繩索上強行推下來的,不是全副武裝的掠奪者。而是——迅跑者。

四、五具感染初期的迅跑者,他們的雙手被鐵絲反綁在身後,嘴巴被粗暴地用鐵線縫住,眼睛裡翻動著渾濁的灰白色菌絲,皮膚下有暗紅色的菌絲脈絡在瘋狂搏動。他們被當成牲畜一樣,一腳踹下了豎井。這些被真菌徹底支配、早已感覺不到疼痛與恐懼的怪物,一落地,便憑藉著被菌絲強化的聽覺與嗅覺,瘋狂地朝著火光與人味最濃郁的方向衝來。即便子彈打在他們身上,他們也只是踉蹌一下,便用更快的速度撲上。

「王八蛋!他們拿活屍當防彈衣!」陳鐵漢目眥欲裂,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梭子彈,有大半都打在了那些嘶吼著衝鋒的迅跑者身上,而躲在迅跑者身後的掠奪者,則藉著這轉瞬即逝的掩護,狼狽地尋找掩體並開始反擊。一顆流彈擦過陳鐵漢的鋼盔,迸出一串火星。

戰場的節奏,被這殘忍的一手徹底打亂。防衛隊的交叉火網,對付有恐懼、會尋找掩體的人類極為有效,但對付這些根本不怕死、只會直線衝鋒的迅跑者,卻出現了致命的空隙。兩頭迅跑者頂著彈雨,已經衝到了陳鐵漢的掩體前三公尺處,那被菌絲增生的、如同匕首般的指甲,距離他的咽喉只有一步之遙。

砰!砰!

兩聲沉悶而精準的槍響。

不是來自重機槍,而是來自陸靖淵的戰術散彈槍。他沒有去射擊那些迅跑者的頭顱——那裡的顱骨已經被菌傘硬化,獨頭彈未必能一擊斃命。在動態視覺與創傷外科感知的雙重加持下,他的世界彷彿被放慢了。他清晰地看見迅跑者奔跑時,那被真菌過度增生而導致異常腫大的膝關節外側,那裡是股四頭肌肌腱與髂脛束的附著點,也是全身受力最脆弱的槓桿支點。

第一發獨頭彈,精準地轟碎了左側那頭迅跑者的右膝。高速旋轉的彈頭沒有追求貫穿,而是在關節囊內瞬間釋放所有動能,將整個膝蓋骨連同韌帶炸成一團血霧。那頭迅跑者前衝的慣性讓牠的上半身繼續向前,但失去支撐的下半身卻讓牠重重地向前撲倒,摔在陳鐵漢的槍管前。

第二發緊隨而至,轟在另一頭迅跑者的腳踝上。跟腱應聲斷裂,那怪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翻滾著倒下。

「補槍!打頭!」陸靖淵冷酷的命令讓呆住的隊員們回過神來,數把步槍同時開火,將倒地的兩頭迅跑者徹底淨化。

他沒有停留,藉著重機槍重新咆哮起來的掩護,他整個人如同鬼魅般貼著牆壁向前突進。一個剛剛藉著迅跑者掩護、躲在鋼板後換彈的掠奪者,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冰冷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胸口。

那掠奪者驚恐地抬頭,看見的是一張戴著防毒面具、毫無表情的臉,以及一雙冷得像手術檯無影燈的眼睛。

「呃……」他想要求饒。

陸靖淵沒有給他機會。在扣下扳機的瞬間,他的腦中已經完成了彈道與解剖學的雙重計算。胸骨劍突下三指,避開肋骨的阻擋,彈頭將會貫穿胸骨、撕裂心包、絞碎心臟,最後將動能全部釋放在胸椎上,造成瞬間的失血與神經休克。這是最高效、最節省彈藥的殺戮方式。

轟!

燃燒彈在那人的胸膛內炸開。巨大的動能將他整個人向後轟飛,重重撞在後方的牆壁上,胸口出現一個焦黑的大洞,甚至能透過那個洞,看到牆上被鮮血染紅的磁磚。刺鼻的硝煙與蛋白質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

陸靖淵面無表情地拉動滑套,退出一枚還在冒煙的彈殼,目光卻在那具屍體的手臂上停住了。

那人的右前臂,紋著一個極其詭異的烙印。不是刺青,是用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烙上去的。圖案是一把張開的、血紅色的傘。傘蓋的邊緣,還有無數細小的、如同菌絲般的觸鬚向外蔓延。傘柄的下方,隱約能看出三個扭曲的字母——「S.C.」

孢子苦修會(Spore Cult)。

陸靖淵的瞳孔,在防毒面具後猛地收縮。他一把扯開旁邊另一具被重機槍掃死的掠奪者屍體的袖子。同樣的,在同樣的位置,同樣血紅而猙獰的傘狀烙印。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衝腦門。

屠震海的掠奪軍團,與那群崇拜真菌、以散播孢子為神諭的瘋子邪教,竟然勾結在了一起。這不再是單純的資源掠奪。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內外夾擊的獻祭。掠奪者想要藥物與女人,而苦修會想要的——是打開這座堡壘,讓地底深處的菌母節點,徹底吞噬這裡所有的血肉。

「淵哥!小心!」林宛心的尖叫將他從震驚中拉回。

一頭被當作盾牌的迅跑者,不知何時繞過了火線,已經撲到了陸靖淵的側後方。那張被鐵線縫住的嘴,硬生生掙斷了鐵絲,露出滿口被菌絲染成黑紅色的利齒,朝著他的脖頸咬來。

陸靖淵甚至沒有回頭。憑藉著對氣流與腳步聲的感知,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反手將滾燙的散彈槍管,狠狠捅進了那迅跑者的嘴裡。

「安靜。」他低聲說了一句,扣下了扳機。

沉悶的爆破聲在那怪物的顱腔內響起,整個頭顱像西瓜一樣炸開,紅白相間的黏稠液體噴濺在牆壁與他的作戰服上。但他甚至沒有擦拭,只是任由那些溫熱的液體順著面具滑落。

此時,豎井上方的切割聲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屠震海透過一個大功率擴音器傳來的、氣急敗壞的咆哮。

「操你媽的陸靖淵!你敢殺老子的人!老子告訴你,這只是開胃菜!十分鐘,老子再給你十分鐘!不把門打開,老子就把整桶汽油從這個洞給你灌下去,一把火把你們這些地溝老鼠全部燒成灰!到時候,可就不是死幾個人的事了!老子的『神使』說了,你們地底下那個大家伙,已經餓了很久了……」

神使。又是苦修會。

陸靖淵緩緩站起身,環顧四周。M8井口的戰鬥已經暫時平息。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掠奪者與迅跑者的屍體,鮮血將原本灰白色的水泥地染成了一片暗紅。防衛隊的隊員們正在快速地重新裝填彈藥、包紮傷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與對敵人殘忍手段的憤怒。陳鐵漢的重機槍槍管已經打得通紅,正滋滋地冒著白煙。

他們打退了第一波試探性的進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而且,敵人已經找到了最惡毒的戰術——用感染者當盾牌,用火焰與汽油進行威脅。

而就在這短暫的寂靜中,陸靖淵胸前的孢子計量儀,那盞代表警戒的黃燈,再次詭異地、與遠方R區的方向同步閃爍起來。

這一次,他聽得無比清晰。

在那被焊死的R區防火閘門後方,之前那聲輕微的「啵」聲,不再是單一的聲響。而是變成了一連串的、密集的、如同成熟果實接連爆裂開來的……「啵、啵、啵……」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濃郁十倍的、腐爛杏仁與熟透水果混合的甜膩惡臭,順著通風管道的縫隙,幽幽地飄了過來。

葉芷晴驚恐的聲音,同時在無線電中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

「陸靖淵!R區……R區的氣壓在急速升高!溫度也在飆升!那面牆……那面牆在動!聲納顯示……有東西……有大量的東西正在從菌毯裡……孵化出來!」

陸靖淵猛地轉頭,看向R區的方向。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在R區牆壁上看到的、那面由無數搏動的菌絲囊泡組成的「育嬰房」。

內外夾擊,不再是一個形容詞。

頭頂,是屠震海即將傾瀉而下的汽油與火焰。腳下,是即將破壁而出的、由菌母節點親自孕育的屍潮。

而他們,被夾在了這座鋼鐵迷宮的最中央,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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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台大醫院的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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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啵、啵——啵啵啵!」

那聲音不再是錯覺。

原本只是單一囊泡成熟爆裂的悶響,此刻卻像是一整面牆的爆米花在高壓鍋裡同時炸開,密集、潮濕、帶著黏液拉絲的撕裂感,透過焊死的R區防火閘門縫隙,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陸靖淵站在M區與R區的交界通道,手按在冰冷的鋼閘上,掌心傳來的震動不再是金屬的嗡鳴,而是一種有機的、搏動的顫抖。整面由發光菌毯覆蓋的牆,正在呼吸。它吸氣時,通道內的氣壓會詭異地下降,耳膜悶脹;吐氣時,那股腐爛杏仁混著過熟芒果的甜膩惡臭,就會順著排風管的逆流,狠狠灌進防毒面具的濾罐裡,即使是活性碳都壓不住。

他胸前的孢子計量儀,黃燈已經不再閃爍,而是維持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恆亮,邊緣甚至開始滲出一絲極細的紅光。

空氣中的孢子濃度,正在越過臨界值。

「氣壓差一千兩百帕!還在升!」葉芷晴的聲音在無線電裡已經變調,她人在換氣過濾核心的監控室,盯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曲線,手指因為用力敲擊鍵盤而發白。「聲納回波……我的天,陸靖淵,你那堵牆後面至少有三十個以上的高能量反應!密度太高了,疊在一起,像蜂巢!菌母在……在產卵!不,是在孵化!它們要出來了!」

陳鐵漢扛著剛打空彈鏈的重機槍,靠在沙包後面喘氣,臉上的汗和硝煙混在一起,往下滴著黑色的泥痕。「幹!上面那群王八蛋還在鋸我們的頭,底下這群鬼東西又要鑽出來咬我們的腳!老大,我們被包餃子了!」

陸靖淵沒有回答。他的大腦正以創傷外科醫生特有的、近乎殘酷的冷靜在高速運轉。頭頂M8豎井的氣割火花已經停了,那是掠奪軍團在更換乙炔瓶,或是在準備汽油。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腳下R區的搏動,則是另一場暴風雨的胎動。兩場風暴的中心,就是他們這座收容了九百多個平民的地下堡壘。

他猛地轉身,聲音透過面具的呼吸閥,低沉而清晰地切進所有人的頻道。

「所有戰鬥人員,立刻撤回第二道鋼閘後方,關閉M區與R區之間的所有手動閘門。陳鐵漢,你帶一組人,把我們剩下的三顆闊刀地雷全部布在R區閘門正前方五公尺處,感應線拉到最低。葉芷晴,把換氣核心的功率開到最大,反向加壓,給我把R區的空氣往回灌,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至少爭取半小時!」

「半小時夠幹什麼?」陳鐵漢吼道。

「夠我們決定,哪些人能活下去。」陸靖淵說完,已經轉身朝著堡壘深處的隔離醫療區狂奔。

那裡,才是現在最致命的破口。

——

隔離醫療區是由原本捷運地下街的哺乳室與無障礙廁所改建的,刷著刺眼的白漆,紫外線燈管二十四小時嗡嗡作響,空氣中瀰漫著過量的次氯酸水與漂白水味。但此刻,這股消毒水的味道,已經被另一種更原始的、屬於人體汗腺與恐懼的酸味所覆蓋。

警報是林宛心觸發的。無線電裡只有她急促到失真的呼吸聲,和金屬器械被撞翻的巨響。

陸靖淵撞開隔離區的氣密門時,看見的畫面讓他瞳孔瞬間縮成針尖。

兩張原本用束縛帶固定的病床,其中一張已經翻倒。一個在R區清剿時被菌甲狂徒抓傷手臂的年輕隊員,此刻雙眼布滿血絲,眼白已經被暗紅色的菌絲爬滿,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正死死掐住林宛心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按在牆上。他的指甲縫裡,已經長出了細小的、類似白色絨毛的菌絲,力量大得不似人類。林宛心那張一向沒有表情的臉此刻漲成紫紅色,雙手拼命想掰開對方的手腕,腳尖已經離地,一把掉落在地上的戰術小刀離她的指尖只有幾公分。

另一張病床上的傷患,症狀較輕,但也開始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束縛帶被他掙得嘎吱作響。

「感染指數爆表了!」負責看守的護理師崩潰地哭喊,手中的孢子計量儀對著那個狂躁的傷患,已經是刺眼的、代表死刑的恆定紅光。「抗生素呢?何醫師!抗生素打了沒用啊!」

何敬堯穿著洗到發黃的隔離衣,擋在第二張病床前,試圖用身體壓制住抽搐的傷患,他溫和的臉上滿是汗水與無力感。「沒用了……靖淵,廣效抗生素的庫存……今天早上就已經見底了。最後兩支萬古黴素,剛剛已經推過了,壓不住。菌絲已經過了血腦屏障,進入中樞神經了,這不是細菌感染,是真菌在吃他的腦子!」

陸靖淵沒有任何猶豫。他從腰間的急救包裡,掏出那支用油性筆寫著「最後庫存」的安瓿瓶——那是僅剩的一支高濃度氯胺酮鎮靜劑,原本是為了給截肢手術準備的。

他一步上前,沒有去拉扯那個力大無窮的迅跑者初期感染者,而是以一種外科手術般的精準,一把扣住對方掐著林宛心的手腕。他的拇指,精準地按壓在對方的橈動脈與正中神經交匯的凹陷處,同時膝蓋猛地頂向對方的膕窩——那是人體站立時最脆弱的支點。

「放手。」他聲音冰冷。

感染者吃痛,手勁本能地一鬆。就在這零點幾秒的空隙,陸靖淵已經將整支鎮靜劑,不經過靜脈,直接透過頸動脈旁的肌肉,狠狠注射了進去。藥劑推入的速度極快,幾乎是用蠻力壓進去的。

感染者的嘶吼變成了一聲悶哼,掐著林宛心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軟倒在地,但胸口仍在劇烈起伏,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

林宛心滑落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貪婪地吸著氣,脖子上是清晰的紫紅色掐痕。她抬頭看向陸靖淵,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劫後餘生的後怕與一絲感激。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撿起了地上的小刀,默默站回了角落,警戒著另一個仍在抽搐的傷患。

陸靖淵蹲下身,快速檢查倒地者的瞳孔與頸動脈。菌絲的蔓延暫時被鎮靜劑的麻痺效果所抑制,但這只是飲鴆止渴。幾分鐘後,藥效一過,他會變成一頭徹頭徹尾的迅跑者。

「沒有藥了。」何敬堯的聲音在顫抖,他看著陸靖淵,像是看著最後的希望。「靖淵,我們的兩性黴素B,上週就用完了。現在連最基礎的頭孢都沒了。再這樣下去,不用掠奪軍團打進來,也不用菌潮爆發,我們這裡的人,會一個接一個在隔離室裡變成那種東西……然後,我們就得親手把他們……淨化掉。」

「淨化」兩個字,何敬堯說得極其艱難。對於一個堅守希波克拉底誓詞一輩子的老醫生而言,親手處決自己的病人,比殺了他還痛苦。

陸靖淵站起身,脫下被汗水浸濕的手套,丟進醫療廢棄桶。他看著隔離室外,那些透過玻璃窗惶恐張望的平民的臉,有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他們的眼神裡,已經從對菌潮的恐懼,變成了對無藥可醫的絕望。

「還有哪裡有藥?」他問,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混亂的隔離室安靜了下來。

何敬堯像是早就等待著這個問題,他快步走到牆邊那張貼滿手繪地圖的白板前,用顫抖的手指,點在了一個被紅筆圈起來、距離他們僅有數百公尺的地方。

「台大醫院總院。」何敬堯的指尖用力到指節發白。「它的地下二樓,有一個戰備等級的重症藥庫。當年SARS之後,政府為了應對生化戰,在那裡封存了一整批軍規級的抗真菌合成素與廣效抗生素,是獨立的恆溫恆濕庫房,有自己的柴油發電機與鉛封門。只要那裡沒有被水淹、沒有被炸,那批藥……應該還在。那是台北市……不,是整個北台灣最後的希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地圖上的紅圈。從台北車站地下街到台大醫院總院,直線距離不到八百公尺。但在末世,這八百公尺,是橫跨生與死的地表死城。外面,是被紅傘真菌孢子霧霾籠罩、長滿發光菌柱、遊蕩著無數迅跑者的忠孝西路與中山南路。

那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我去。」陳鐵漢第一個開口,他把重機槍往肩上一扛,眼神兇狠。「他媽的,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出去拼一把!老大,你下令吧!」

「你不能都帶自己人去。」一個略帶腔調、油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雷克斯靠在門框上,把玩著他那副用汽車避震器改裝的外骨骼支架的控制鈕,臉上是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陸指揮官,這種地表搜刮的活兒,沒有我這個嚮導,你們連忠孝西路的哪個坑會吃人都不曉得。而且……台大醫院那種地方,掠奪軍團的人肯定也盯著。沒有我,你們搬得回來嗎?我的規矩你懂的,藥品我要三成,作為帶路費。」

陸靖淵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兩成。而且你要負責背負最重的一箱。」

「成交!」雷克斯立刻咧嘴笑了,一點也不在乎被砍價。「爽快!我就喜歡跟你這種不囉嗦的人做生意。」

人選就這樣定了。陸靖淵自己,陳鐵漢,以及雷克斯。這是堡壘目前能派出最強的尖刀組合。一個擁有外科感知與近戰能力的指揮官,一個火力與忠誠兼具的重裝戰士,一個熟悉地表所有捷徑與黑市的嚮導。

消息傳到葉芷晴那裡時,她正在為三人準備裝備。她的實驗室——其實就是原本地下街的手機維修櫃位——堆滿了各種拆解的電路板與濾毒罐。

「你們三個,真是瘋了。」她嘴上抱怨著,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她將三套看起來極為粗獷的改良型防毒面具遞給他們。「這是我用捷運維修用的3M全面式面具改的,加裝了雙層活性碳濾罐與我自己用紫外光燈管改的殺菌夾層。理論上可以在紅霧裡撐四十分鐘,但濾罐如果變紅,就代表失效了,必須立刻更換。還有這個——」

她又推出三個小型的鋼瓶,上面接著簡易的呼吸閥。「登山用的攜帶式氧氣瓶,每瓶大概能提供十五分鐘的純氧。不到萬不得已別用,這是你們被菌絲纏住、面具破裂時的最後一口氣。記住,地表的孢子濃度是地底的數十倍,一旦你們的計量儀亮紅燈,就代表你們的肺已經開始變成菌絲的培養皿了。」

她一邊說,一邊親手為陸靖淵戴上面具,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密封條。她的手指冰涼,卻很穩定。只有在幫他扣緊頸部束帶時,陸靖淵才聽見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

「活著回來。不然我改裝的那些闊刀地雷,下次就直接往你床上埋了。」那是她特有的、黑色幽默式的關心。

陸靖淵看著她布滿血絲卻依然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把門守好。半小時後,無論我們有沒有回來,都把R區那道閘門給我焊死,用水泥封起來。聽懂了嗎?」

葉芷晴的眼圈有點紅,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出發的時間到了。堡壘最西側,那道從未開啟過的、標示著「緊急逃生出口」的重型防汛鋼閘前,站滿了送行的人。何敬堯為三人做了一個簡單的祈禱,林宛心則默默地將一把上了油的戰術斧塞進陳鐵漢手裡。

沉重的液壓馬達發出低沉的轟鳴,鋼閘在葉芷晴的操控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開啟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縫隙之外,不再是地下街慘白的燈光。

是一片翻滾的、濃稠如血的暗紅色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忠孝西路那早已廢棄、被粗壯發光菌絲纏繞得如同原始叢林般的騎樓與招牌。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臭味濃烈了百倍,孢子計量儀在踏出鋼閘的瞬間,就同時發出了刺耳的「嗶——」聲,黃燈瘋狂閃爍。

台北的地表死城,在沉寂了數年後,終於再次迎來了活人的腳步。

陸靖淵第一個側身擠了出去,陳鐵漢與雷克斯緊隨其後。鋼閘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將地下堡壘的燈光與希望,徹底隔絕。

三個渺小的身影,很快就被那片無邊的紅霧所吞沒。而就在他們踏上佈滿菌毯的柏油路面的同時,遠方的台大醫院方向,一聲沉悶的、如同巨獸翻身般的轟鳴,隱隱透過霧氣傳了過來,震得腳下的菌絲,都為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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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紅色迷霧中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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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閘在身後轟然閉合的那一瞬間,世界被徹底切成了兩半。

一半是身後地下街慘白的日光燈、消毒水的氣味、以及葉芷晴在對講機裡最後一句帶著顫抖的「活著回來」;另一半,則是眼前這片翻滾著、濃稠如血漿的暗紅色地獄。

「嗶——嗶——」

三人胸口掛著的孢子計量儀,在踏出鋼閘的第一步就同時發出了尖銳的警報。原本在地下堡壘裡穩定顯示綠燈的指示燈,此刻像是發了瘋一樣,瘋狂地在黃燈與紅燈之間跳動,最終死死地卡在了刺眼的黃燈上,並且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頻率急促閃爍。空氣中那股甜膩到發嘔的腐臭味,即使隔著改良型防毒面具的活性碳濾罐,依然霸道地鑽進鼻腔。那不是單純的屍臭,更像是數萬噸腐爛的水果混雜著鐵鏽與化學藥劑,在高溫下發酵後的味道,甜得讓人頭暈,臭得讓人想把胃都吐出來。

「幹……這他媽的還是台北嗎?」陳鐵漢的聲音透過面具的通氣閥傳出來,悶悶的,卻壓不住那股震驚。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戰術斧,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陸靖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讓自己的眼睛去適應這片紅霧。創傷外科醫生的習慣讓他在任何極端環境下,第一件事都是先完成「環境評估」。

眼前的忠孝西路,已經完全無法辨認。

記憶中那條永遠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寬闊大道,此刻像是一座被某種外星叢林吞噬的遺跡。柏油路面早已被一層厚實的、暗紅色的菌毯所覆蓋,踩上去不再是堅硬的觸感,而是一種詭異的、富有彈性的柔軟,每走一步,腳下都會傳來輕微的「噗滋」聲,像是踩在活物的血肉上。更駭人的是那些從地底竄出的真菌結構。原本騎樓下的便利商店、服飾店、咖啡廳,全都被撐破了。數公尺高的、如同巨大白蟻丘般的發光真菌柱拔地而起,它們的表面布滿了蜂巢般的孔洞,從孔洞中散發出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淡黃色螢光,將整條街道映照得明滅不定。那些菌柱的頂端,長出了一朵朵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巨大紅傘,傘面濕潤、佈滿了血絲般的紋路,正隨著某種無形的呼吸,有節奏地一張一縮,每一次收縮,都會噴吐出一小團更濃稠的暗紅色孢子霧。

整座城市,像是長出了一副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肺。

「把濾罐的備用閥門關緊,改成內循環三分鐘。」陸靖淵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在對講機的雜音中顯得異常清晰,「這裡的孢子濃度已經超過每立方公尺十萬顆,濾罐的壽命會比葉芷晴預估的縮短四十個百分比。我們沒有時間浪費。」

這就是陸靖淵。即使世界已經崩壞成這副模樣,他的思考模式依然像是一台精密的手術儀器,永遠在計算、在切割、在尋找那條最有效率的生路。

雷克斯跟在最後面,這個向來只認物資不認人的末日商人,此刻也收起了那副狡獪的笑容。他背著那個用捷運維修車外骨骼支架拼湊而成的負重架,架子上綁著空的藥品攜行箱,嘴裡卻在不住地低聲咒罵:「我他媽的就知道……就知道台大醫院那筆單子不是人幹的……陸醫生,你說的那個什麼兩性黴素B,真的還會乖乖躺在地下二樓等我們嗎?我看早就被這些鬼東西當成養分吃光了!」

「不會。」陸靖淵一邊示意兩人跟上,一邊沿著騎樓的陰影快速移動。他的戰術靴踩在菌毯上,盡量不發出聲音,「台大醫院總院地下的重症藥庫是按照生化戰爭規格建造的,獨立的恆溫恆濕與負壓系統,只要主結構沒有被巨獸撞塌,藥品就有極高機率保持完整。何敬堯說過,那批軍規級的抗真菌合成素是用雙層真空玻璃與液態氮封存的,真菌菌絲滲透不進去。」

他沒有說的是,另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藥庫雖然完整,但早已被更早一步抵達地表的人捷足先登——比如屠震海的人,或是那群瘋狂的孢子苦修會。這種可能性,他不需要現在說出來動搖軍心。

三人呈標準的三角戰術隊形,在紅霧中無聲地前行。忠孝西路的廢墟裡並非死寂。相反,它充滿了各種細碎而令人不安的聲響。菌毯下傳來菌絲蠕動的窸窣聲,遠處發光菌柱孔洞中傳來孢子噴發的「嘶嘶」聲,偶爾還會有一陣陣如同野獸低吼般的風聲穿過斷裂的大樓縫隙。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游弋在霧氣中的身影。

迅跑者。

至少有十幾隻。它們就那樣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徘徊、遊蕩。有的還穿著生前破爛的襯衫與窄裙,看得出來曾是這條街上的上班族;有的則只剩下半截身軀,卻依然用雙手在菌毯上瘋狂地爬行。它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球完全被暗紅色的菌絲所覆蓋,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口中不斷滴落著混雜著菌絲的黏液。牠們的關節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扭曲著,奔跑時的姿態既迅捷又詭異,完全無視疼痛與疲勞。真菌已經徹底接管了牠們的神經系統,將牠們變成了只剩下追逐聲響與熱源本能的活體傀儡。

陸靖淵舉起拳頭,示意全隊靜止。

一隻離他們最近的迅跑者,似乎是嗅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那張被菌絲寄生的臉,正對著他們藏身的倒塌招牌後方。牠的鼻子用力地抽動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

陳鐵漢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握著斧頭的手青筋暴起。雷克斯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陸靖淵卻緩緩地從腰間的戰術包裡,摸出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由葉芷晴親手改裝的震波誘餌彈。他沒有看那隻迅跑者,而是精準地計算著拋物線,將那枚誘餌彈朝著街道另一頭,一輛廢棄的計程車車頂輕輕彈了過去。

「咚!」

一聲清脆的、經過特殊調變的高頻聲響在三十公尺外炸開。

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的迅跑者像是被無形的線同時牽動,猛地轉身,以一種百米衝刺的速度,瘋狂地朝著那輛計程車撲了過去。牠們嘶吼著、推擠著,用頭顱與手爪瘋狂地撞擊著車身,試圖找出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聲源。

「走。」陸靖淵低聲下令,三人趁著屍群被引開的空檔,如同鬼魅般從另一側的騎樓竄出,朝著霧氣更深處,那棟在紅霧中若隱若現的灰白色建築狂奔。

那就是台大醫院的舊館。曾經是無數人心中生命最後希望的白色巨塔,如今卻像是一座被巨大真菌寄生的墳墓。它的外牆爬滿了粗壯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暗紅色菌索,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菌膜所封死,只剩下正門口那個早已褪色的紅十字標誌,還在霧氣中散發著微弱而諷刺的光。

就在三人即將衝到醫院廣場前的那一刻——

「轟……轟……」

大地,毫無預兆地開始震動。

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一種沉重的、富有節奏的轟鳴。腳下的菌毯像是水面一樣泛起了波紋,連那些高大的發光菌柱都在跟著震動,上面的紅傘簌簌地抖落下大片的孢子粉塵。陳鐵漢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什麼東西?」雷克斯驚恐地看向四周,聲音都在發抖。

陸靖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微、卻又極其致命的聲音——那是高壓氣體在巨大囊腔內被急速壓縮、即將噴發前的「嘶嘶」聲。這種聲音,他在何敬堯提供的、關於高階感染體的絕密研究資料中聽過描述。

「臥倒!找掩體!是巨獸!孢子噴吐巨獸!」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同時一把將身旁的陳鐵漢與雷克斯朝著廣場中央一輛側翻的救護車後方猛地推去。

下一秒,醫院舊館側面那堆由倒塌的鷹架與瓦礫構成的小山,轟然炸開。

一頭龐然大物,從瓦礫與菌絲的包裹中緩緩站了起來。

那是一座肉山。一座高達三公尺、由腐爛血肉與幾丁質真菌甲殼強行融合而成的肉山。牠的下半身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的形態,兩條粗壯如象腿的畸形肢體支撐著臃腫的身軀,每走一步,都會在菌毯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冒著酸液的腳印。牠的上半身還勉強維持著人形,但背部隆起了一個巨大到畸形的、如同蜂巢般的暗紅色囊腫,囊腫的表面佈滿了不斷搏動的血管與氣孔,正滋滋地向外噴吐著灼熱的蒸氣。牠的頭顱早已被一個巨大的、如同花瓣般綻開的菌傘所取代,菌傘的中央,是一個不斷開合的、長滿了利齒的圓形口器。

孢子噴吐巨獸,菌毯生物鏈中移動的天災。第二階的菌甲狂徒在牠面前,就像是嬰兒一樣脆弱。

巨獸似乎還沒有完全發現他們這三個渺小的入侵者。牠只是憑藉著本能,用那個巨大的菌傘頭顱緩緩地轉動著,口器中發出低沉的、如同鍋爐洩壓般的轟鳴。牠背後的巨大孢子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收縮,顯然正在蓄積下一次噴發的能量。

然而,就在陸靖淵以為他們有機會悄悄繞過去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廣場的另一側,傳來了兩聲絕望的慘叫。

「救……救命……」

是人聲!而且是兩個穿著破爛迷彩服、背著步槍的男人。從他們手臂上那個血紅傘狀的烙印來看,是屠震海手下的掠奪軍團斥候!他們顯然比陸靖淵小隊更早一步抵達了這裡,卻不幸直接撞上了這頭剛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

其中一人因為恐懼而轉身想逃,他的腳步聲與尖叫,瞬間為巨獸指明了目標。

巨獸那巨大的菌傘頭顱猛地鎖定了那兩個斥候。牠背後的囊腫在一瞬間膨脹到了極限,緊接著,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嗤——!!!」

一大片扇形的、呈現出詭異黃綠色的黏稠液體,如同高壓水刀一般,從巨獸胸口數個同步張開的噴射孔中狂噴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液體。那是經過真菌在體內高溫高壓合成的、混合了強酸與神經毒素的致命菌液!

液體精準地籠罩了那兩名斥候。

「啊啊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劃破了紅霧。最先被擊中的那名斥候,身上的迷彩服與防護面具像是被潑了王水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滋滋作響、冒出白煙、迅速融化。緊接著是他的皮膚、肌肉。黃綠色的菌液中所含的強酸瞬間腐蝕了他的血肉,露出了森森白骨;而其中所含的神經毒素則更為致命,透過呼吸與皮膚滲透,讓他在極度的痛苦中,全身肌肉痙攣、口吐白沫,眼球向上翻白,在短短數秒內就因為神經麻痺而窒息倒地,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另一名斥候稍微幸運一點,只被噴到了小腿,但他也立刻倒在地上,抱著自己那條正在迅速融化、冒煙的小腿,發出了比死還要痛苦的哀號,聲音很快就被菌液腐蝕氣管的「咕嚕」聲所取代。

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皮肉被強酸燒焦的、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躲在救護車後的陳鐵漢與雷克斯,看得臉色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陳鐵漢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讓自己吐出來。雷克斯更是渾身發抖,喃喃自語:「瘋了……這他媽的是怪物……我們死定了……」

陸靖淵的眼神卻在此刻變得無比銳利。醫生的本能在恐懼之上,強行啟動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強迫自己去觀察、去分析這頭巨獸的弱點。

高壓可燃孢子囊……強酸菌液……那個囊腫就是牠的武器,也是牠的墳墓!

他注意到,巨獸在完成一次噴射後,背後那個巨大的囊腫會暫時乾癟下去,需要數十秒的時間來重新蓄壓。而在牠的頸側,靠近那個巨大菌傘與軀幹連接的地方,有一塊區域的幾丁質甲殼明顯還未完全角質化,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暗紅色的薄膜狀。那裡,隱約可以看到有數個細小的、正在一張一縮的氣孔。那是牠的排氣囊胞!是牠用來平衡體內巨大壓力的洩壓閥,也是全身防禦最薄弱的地方!

那個排氣囊胞的後方,就是高度可燃的高壓孢子囊!

只要能精準地擊中那裡,引爆牠體內的瓦斯……

「鐵漢,把你的震撼彈給我。」陸靖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什麼?」陳鐵漢一愣。

「快!」

陳鐵漢下意識地將腰間僅剩的一枚震撼彈遞了過去。陸靖淵接過,卻沒有立刻拉開保險。他深吸一口氣,透過面具的觀察窗,死死地盯著那頭因為再次失去目標而開始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並且再次開始為下一次噴射蓄力的巨獸。

他在等待。等待那個排氣囊胞再次因為蓄壓而膨脹到最大的瞬間。

就是現在!

巨獸背後的囊腫再次鼓脹,頸側那塊半透明的薄膜也隨之高高隆起,薄膜下的氣體甚至因為高壓而發出了淡淡的螢光。

陸靖淵動了。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藉著救護車的掩護,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將手中的震撼彈用盡全力朝著巨獸的腳邊扔了過去。同時,他以最快的速度舉起了手中那把經過改裝、加裝了穿甲槍管的突擊步槍。

「砰!」

震撼彈在巨獸腳邊炸開,刺眼的白光與巨大的噪音,成功地讓巨獸那巨大的身軀本能地朝著聲源的方向傾斜了一下,也讓牠頸側那個致命的弱點,完全暴露在了陸靖淵的槍口之下。

沒有任何猶豫。

陸靖淵扣下了扳機。

「砰!砰!砰!」

三發點射,呈現出一個極小的品字形,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塊半透明的排氣薄膜!

穿甲彈頭輕而易舉地撕開了那層薄弱的防禦,深深地鑽進了巨獸體內那個充滿了高壓可燃孢子瓦斯的囊腔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一秒。

緊接著——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噴射都要劇烈百倍的殉爆,從巨獸的體內轟然炸開!

橘紅色的火焰夾雜著大量的黃綠色菌液與破碎的甲殼,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從牠的頸側與背部狂噴而出。巨獸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痛苦到極點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了一棟廢棄大樓的牆壁上,將整面牆都砸得粉碎。牠背後那個巨大的孢子囊被徹底引爆,火焰順著牠體內的菌絲網路迅速蔓延,讓牠的半個身子都燃燒了起來,發出滋滋的、如同烤肉般的聲響。

成功了!

陳鐵漢與雷克斯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蹟般的一幕,幾乎要歡呼出來。

然而,陸靖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悅。他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因為他看到,那頭倒在瓦礫中的巨獸,雖然半個身子都被炸爛、燃燒,但牠竟然還沒有死!牠那個巨大的菌傘頭顱,依然在頑強地轉動著,那個圓形的口器中,再次發出了低沉的、充滿了暴怒的轟鳴。牠用僅存的一條手臂撐著地面,試圖再次站起來。而牠體內殘存的孢子囊,似乎正在進行最後的、更為瘋狂的蓄壓——這一次,是抱著同歸於盡的自爆式蓄壓!

更讓陸靖淵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的是,就在巨獸殉爆的巨大聲響響徹整個街區的同時——

他胸口的孢子計量儀,那個原本閃爍著黃燈的指示燈,毫無預兆地,跳成了刺眼的、代表著「極度致命」的血紅色!

並且,計量儀的揚聲器裡,傳來的不再是單純的警報聲,而是夾雜在警報聲中,一陣陣若有若無的、瘋狂而又虔誠的——誦經聲?

那誦經聲,似乎是從台大醫院那棟被菌絲完全封死的、黑暗的門診大廳深處,幽幽地傳來的。

「……擁抱祂……成為祂……紅傘之下,眾生平等……」

與此同時,陸靖淵的眼角餘光瞥見,在醫院二樓一扇破碎的窗戶後方,有一點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反光,一閃而過。那是狙擊鏡的反光。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們不是第一批抵達這裡的訪客,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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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藥庫伏擊與斷尾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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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警示燈在陸靖淵的胸口瘋狂跳動,像是一顆即將炸裂的心臟。

嗶——嗶——嗶——

孢子計量儀那尖銳到刺穿耳膜的警報聲中,混雜著那若有若無的誦經聲,低沉、含糊,卻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虔誠感。空氣中的紅霧在這一瞬間似乎變得更加濃稠了,每吸一口,即使隔著葉芷晴親手改裝、加裝了三層活性碳與高效濾棉的防毒面具,都能聞到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腐爛果實混合的腥味。

「趴下!」

陸靖淵的吼聲被面具悶得有些失真,但陳鐵漢與雷克斯的反應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一秒,那頭半身焦黑、菌傘頭顱卻依舊高昂的孢子噴吐巨獸,發出了最後一聲如同蒸汽鍋爐爆炸前的尖嘯。

牠胸腹之間那些殘存的、如同蜂巢般鼓脹的孢子囊,在極度的痛苦與暴怒的驅動下,不再是規律的蓄壓噴射,而是失控的、逆向的內爆式收縮。暗紅色的菌絲紋路在牠焦黑的皮膚下瘋狂亮起,像是岩漿在龜裂的地表下奔流。

這不是攻擊,是自爆。

菌母節點賦予這些巨獸最後的指令——用自己的死亡,去污染方圓百公尺內的一切活物。

陸靖淵沒有選擇向後逃。那只會將後背完全暴露在高壓酸霧與神經毒氣的正面噴射範圍內。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創傷外科醫師最熟悉的判斷——尋找壓力釋放的薄弱點。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巨獸脖頸右側,那個在剛才救護車殉爆中被彈片撕開、卻因為菌絲緊急增生而勉強封住的排氣囊破口。那裡的菌膜最薄,顏色也最淺,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粉白色。

「雷克斯,煙!」

他一邊嘶吼,一邊抬起了手中那把經過改裝、槍身纏滿了止血帶與絕緣膠帶的M4A1。沒有瞄準鏡,只有最原始的機械瞄具。但在他的感知裡,那個粉白色的破口比任何紅點都要清晰。

雷克斯罵了一句聽不懂的英文髒話,卻以與他那副拼湊起來的外骨骼支架極不相稱的敏捷,扯下了腰間的一枚自製煙霧彈。那是用捷運廁所清潔劑的鋁罐改的,裡面填滿了白磷與鎂粉。

砰!

陸靖淵扣下了扳機。

一發、兩發、三發。子彈精準地鑽入了那個粉白色的破口。

幾乎同時,雷克斯的煙霧彈砸在了巨獸的腳邊,刺眼的白光與濃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白煙轟然炸開。

下一秒,巨獸體內的壓力找到了宣洩口。

轟——!!!

與其說是爆炸,不如說是一次失控的定向噴發。暗黃色的強酸菌液與墨綠色的神經毒霧,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那個被子彈再次撕裂的破口中,朝著側面、朝著無人的忠孝西路廢墟中央,瘋狂噴射而出。白色的煙霧瞬間被染成了詭異的黃綠色,滋滋作響,連空氣都被腐蝕得發出尖嘯。幾輛廢棄的計程車車殼在毒霧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溶蝕、垮塌。

而巨獸本身,則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乾癟下去,那顆巨大的菌傘頭顱無力地垂落,重重砸在瓦礫堆上,再也沒有了動靜。這一次,是徹底的死亡。

白煙與毒霧交織的街區中央,死一般的寂靜。

「幹……幹他媽的……」陳鐵漢第一個從瓦礫後面抬起頭,他那頂撿來的美軍鋼盔上沾滿了黃綠色的腐蝕斑點,滋滋冒著白煙。他用力啐了一口,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來,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淵仔,你他媽的真的是醫生嗎?我以為外科醫生只會拿手術刀,你他媽的比爆破兵還狠!」

陸靖淵沒有回應。他單膝跪地,胸口劇烈地起伏,汗水已經浸透了他作戰服下的內襯。剛才那三槍,看似簡單,卻是將他所有的專注力與對於生物結構的理解壓榨到了極限。他的右手因為後座力與緊張,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強迫自己深呼吸,讓冰冷的過濾空氣灌入肺中,壓下那股翻騰的噁心感。

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台大醫院那棟在紅霧中若隱若現的舊館大樓。

硝煙與毒霧的掩護正在慢慢散去。而二樓那一點曾經一閃而過的狙擊鏡反光,已經消失了。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寒意,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濃烈。

「別廢話。」陸靖淵的聲音沙啞而冷靜,他快速檢查了一下彈匣,站起身,「誦經聲是從裡面傳出來的。還有一組人,比我們早到。他們在等我們。」

雷克斯的外骨骼支架發出液壓桿輕微的嗡鳴,他檢查了一下支架膝關節處被毒霧濺到的地方,那裡的防水膠條已經開始發黑、軟化。「嘿,陸,我得提醒你,我接的委託是帶路跟搬東西,可不包括跟另一群全副武裝的瘋子火併。我的支架修一次很貴的,你知道現在找一個台達電的伺服馬達有多難嗎?」他的語氣依舊是那副狡獪商人的模樣,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把鋸短了槍管的霰彈槍。

「藥在地下二樓。拿到就走。」陸靖淵言簡意賅,他看了一眼胸口的孢子計量儀。紅燈依舊刺眼,但在巨獸死亡後,那瘋狂的誦經聲似乎減弱了一些,變成了斷斷續續的低語。這說明污染源並非巨獸本身,而是更深處的東西。「鐵漢,你走前面。雷克斯斷後。保持無線電靜默,葉芷晴那邊聽得到就好。」

他按了一下頭盔側面的無線電,滋滋的雜訊中,傳來葉芷晴壓抑著擔憂的聲音。

「靖淵……剛才的爆炸……你們還好嗎?我這邊監測到忠孝西路的孢子濃度瞬間飆破了一千五百ppm,又降下來了……你們的計量儀還正常嗎?」

「解決了一頭巨獸。我們要進去了。」陸靖淵低聲回應,「保持頻道暢通,如果我們超過三十分鐘沒有回應,就把M區的鋼閘全部封死,不要來找我們。」

「……明白。」葉芷晴沉默了一秒,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她特有的、試圖用黑色幽默來掩飾恐懼的顫抖,「那你們可別死在裡面啊,地下室的霉味很重的,我可不想以後去撿你們的骨頭還要戴兩層手套。」

通訊切斷。

三人不再猶豫,藉著尚未完全散去的白煙掩護,貓著腰,衝向了台大醫院那個被暗紅色菌毯半封住的急診大門。

門後的世界,是另一個地獄。

曾經潔白明亮的門診大廳,如今已經完全被活的菌毯所吞噬。地面、天花板、牆壁,全部覆蓋著一層厚達數公分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菌絲地毯。地毯上,點綴著無數個拳頭大小、如同脈搏般一張一縮的發光菌瘤,散發出幽幽的磷光,將整個大廳映照得如同深海的海底。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孢子甜腥味,即使隔著面具,也讓人感到頭暈目眩。一些早已乾枯的迅跑者屍體,被菌毯半包裹著,成了菌毯的養分。

而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那陣誦經聲變得更加清晰了。

「……血肉終將腐朽……菌絲方得永生……」

聲音是從地下樓層的樓梯間傳來的。嘶啞、狂熱,伴隨著某種黏稠液體滴落的聲音。

「是苦修會的瘋子。」陳鐵漢握緊了手中的T91步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對這些將真菌當成神來崇拜的傢伙,有著本能的厭惡與恐懼。

陸靖淵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的目光掃過大廳,並沒有發現狙擊手的蹤跡。這反而更讓他不安。對方顯然不是苦修會那些只會自爆的狂信徒,而是訓練有素的掠奪軍團。他們沒有在入口處設伏,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們已經進入了地下,並且在藥庫的位置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走樓梯,不搭電梯。」陸靖淵指了指被菌絲封住一半的逃生梯間,「踩著菌毯沒長到的地方走,別驚動它。」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黏滑的菌毯。腳下的觸感讓人頭皮發麻,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菌絲在腳下輕微地蠕動、收縮,彷彿整個醫院都是一個活的生物。孢子計量儀的紅燈在磷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妖異。

地下二樓,重症藥庫。

厚重的氣密門已經被人用暴力切割開了一個可供一人進出的大洞,切口處的金屬還殘留著高溫的焦黑,顯然是掠奪軍團的手法。但奇怪的是,門內並沒有傳來槍聲或打鬥聲,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陸靖淵的心沉了下去。這是最壞的情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黃雀,已經張開了網。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個側身鑽了進去。

戰術手電筒的光柱刺破了藥庫內的黑暗。

然後,三個人都愣住了。

藥庫內部,出乎意料的乾淨。甚至可以說,整潔。沒有菌毯,沒有孢子,甚至連灰塵都很少。恆溫恆濕的空調系統竟然還在微弱地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一排排不鏽鋼藥架上,整齊地碼放著一箱箱印有「衛生福利部管制藥品」字樣的白色藥箱。

而在最裡面的那排藥架前,幾箱已經被打開了。裡面露出的,是一排排包裝完好、在手電筒光下反射著冰冷光澤的玻璃藥瓶。瓶身上的標籤清晰可見——

Amphotericin B for Injection 50mg 兩性黴素B

旁邊還有數箱未開封的萬古黴素、手術縫合線、無菌手套與高效抗生素。

是真的!而且是軍規級別的高純度藥品!足以讓地下堡壘那近千人再支撐半年!

「操!發財了!」雷克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貪婪的光芒甚至蓋過了恐懼。他幾乎是撲了過去,顫抖著手拿起一瓶兩性黴素B,像是捧著最珍貴的寶石。

陳鐵漢也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一把扯下背包,就要開始往裡面塞藥箱。

只有陸靖淵,沒有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藥庫中央的地面。那裡,有幾道新鮮的、拖拽重物留下的刮痕。而在刮痕的盡頭,靠近通風管道的地方,有一灘已經半乾涸的、暗紅色的黏液。黏液旁,掉落著一枚黃銅彈殼。

那是5.56公厘步槍彈的彈殼,但彈頭被磨平了,改成了達姆彈。

這是沈鋒的習慣。他喜歡用這種殘忍的子彈,因為它會在人體內翻滾、炸開,造成無法縫合的巨大空腔。

「別動!」陸靖淵的聲音如同寒冰,讓狂喜中的兩人瞬間僵住,「有埋伏!快趴下!」

他的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砰!砰!砰!

藥庫大門外的黑暗大廳中,三聲沉悶的槍響幾乎同時響起。不是步槍,而是加裝了滅音器的精準步槍。子彈沒有射向他們,而是精準地打在了藥庫天花板上的三個消防灑水頭上!

嘩啦——

積蓄了數年的、早已被高濃度孢子污染的黑色污水,如同瀑布般從天而降,瞬間將整個藥庫淋透!

「歡迎光臨啊,陸醫生。」

一個陰冷的、帶著戲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藥庫的燈光,不知何時被人打開了。刺眼的白光下,一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蜈蚣狀刀疤的男人,帶著六名全副武裝的槍手,堵在了那個被切割開的門洞前。他手裡把玩著一把裝了高倍鏡的M24狙擊步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屠震海的副手,掠奪軍團最冷酷的獵手——沈鋒。

他身後的槍手們,個個都戴著防毒面具,但面具的濾罐上,都用紅漆畫上了一個血紅色的傘狀標記。那是與孢子苦修會勾結的證明。

「為了等你們,我們可是在這發霉的鬼地方餵了兩天蚊子了。」沈鋒的目光掃過那幾箱救命的藥品,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殘忍,「屠老大說了,藥,他要。人,他也要。特別是你,陸靖淵。聽說你的腦子很值錢,能帶著一群老弱病殘在那個老鼠洞裡活這麼久。老大想請你去大屯山,幫我們也建一個那樣的老鼠洞。」

「想要藥,就自己來拿。」陸靖淵緩緩站直了身體,黑色的污水順著他的面具與作戰服不斷滴落。他看似平靜,但大腦已經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密閉空間,七對三,對方佔據門口有利地形,火力完全壓制。強行衝出去,存活率不到一成。

沈鋒冷笑一聲,抬起了手。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開火,別打壞了藥箱。」

噠噠噠噠——!!!

六把步槍同時噴出了火舌!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來!

「散開!」陸靖淵暴喝一聲,一把將還愣在原地的雷克斯推向了一排沉重的藥架後方,自己則拉著陳鐵漢向另一側翻滾。

子彈打在不鏽鋼藥架上,濺起無數火花。陳鐵漢動作稍慢了一步,一發達姆彈擦著他的腹部掠過,雖然有戰術背心阻擋,但巨大的衝擊力與炸開的彈片,還是讓他發出了一聲悶哼,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作戰服下襬。

「鐵漢!」陸靖淵目眥欲裂。

「沒……沒事!死不了!」陳鐵漢捂著腹部,臉色煞白,卻依舊死死握著步槍,朝著門口盲目地還擊。

雷克斯就沒那麼幸運了。一發流彈精準地擊中了他外骨骼支架的右腿液壓桿,高壓油液如同鮮血般噴濺而出,整個支架發出一陣刺耳的哀鳴,右腿瞬間失去了動力,讓他狼狽地摔倒在地。

「我的腿!我的寶貝!沈鋒我操你祖宗!」雷克斯發出了心痛到極點的慘叫。

沈鋒的槍手們開始穩步向前推進,交替掩護,戰術動作標準而冷酷。他們根本不給三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絕境。

真正的絕境。

陸靖淵背靠著冰冷的藥架,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與槍聲,聞著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污水味與火藥味。他的胸口,那個一直亮著紅燈的孢子計量儀,因為被污水浸泡,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間,那根為了應對黑暗隧道而攜帶的、高溫紫外光信號棒上。葉芷晴說過,這東西的紫外線強度,是普通消毒燈的上百倍,雖然只能持續三十秒,但足以在短距離內灼穿孢子、甚至讓菌絲短暫失活。

而他口袋裡,還有一枚最後的煙霧彈。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瞬間成型。

他猛地拽下了那根信號棒,用力在藥架的鋼角上一磕!

嗡——!

刺眼到無法直視的慘白色紫外光,瞬間爆發開來!整個藥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如同小型太陽般的光芒所籠罩!

「啊!我的眼睛!」門外的槍手們發出了痛苦的慘叫,即使隔著防毒面具的護目鏡,那強烈的紫外光也讓他們瞬間致盲。

就是現在!

陸靖淵同時拉開了煙霧彈的插銷,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門口的方向扔了過去!

噗——!

濃密的白煙再次炸開,與刺眼的紫外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光與霧的混沌屏障。

「雷克斯,帶著藥!鐵漢,跟我走!」陸靖淵嘶吼著,他不再隱藏身形,如同鬼魅般從藥架後衝出。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那把他從不離身的手術刀。刀身在紫外光下,反射著冰冷而神聖的光芒。

他的創傷外科感知,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致。在白煙與強光的掩護下,那些致盲的槍手們,在他眼中不再是持槍的士兵,而是一個個由肌肉、骨骼與血管構成的、佈滿弱點的模型。

第一個槍手捂著眼睛,胡亂地朝著光源掃射。陸靖淵滑步近身,手術刀精準地從他防毒面具與頸部護甲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嗤!

頸動脈被瞬間切斷,鮮血如同高壓水槍般噴射而出,在白煙中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槍手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

陸靖淵的動作快到殘忍,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在頸動脈、氣管或是腋下的動脈叢上。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進行一場最精準、最冷酷的外科手術——切除病灶。

沈鋒畢竟是高手,他在紫外光亮起的瞬間就閉上了眼睛,並翻滾到了一根立柱後方。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自己三名手下已經倒在血泊中,而陸靖淵那雙冰冷的、透過防毒面具護目鏡射來的眼神。

「找死!」沈鋒怒吼,抬起手槍就要射擊。

但陸靖淵比他更快。他抓起一箱最重的兩性黴素B,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沈鋒砸了過去!沈鋒下意識地舉槍格擋,就在這零點一秒的間隙,陸靖淵已經衝到了陳鐵漢身邊,一把將他沉重的身體扛在了肩上。

「雷克斯!」

「來了!」雷克斯拖著那條廢掉的右腿,卻死死抱著兩箱藥,連滾帶爬地跟了上來。他雖然貪婪,但也知道,現在只有跟著陸靖淵才有活路。

陸靖淵沒有再看沈鋒一眼,他扛著陳鐵漢,撞開了藥庫另一側那扇早已被他觀察到的、通往地下停車場的緊急逃生門,一頭扎進了外面更加濃稠的紅色迷霧之中。

身後,傳來沈鋒氣急敗壞的槍聲與咒罵,但子彈大多打在了濃霧與牆壁上。

地下停車場內,廢棄的車輛如同墓碑般林立。遠處,捷運入口那微弱的、代表著希望的應急燈光,在紅霧中若隱若現。

陸靖淵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鈞。陳鐵漢的血不斷從他的肩頭滴落,與他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雷克斯的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身後的追兵隨時可能追上。

但他不能停。

他能感覺到,懷中那幾箱冰冷的藥瓶,正在微微發燙。那是近千條人命的重量。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停車場,踏上通往捷運隧道的最後一段斜坡時,陸靖淵的餘光,瞥見了停車場入口的牆壁上,不知何時被人用鮮血,畫上了一個巨大的、詭異的血紅色傘狀標記。

而在標記的下方,還有一行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字——

「幽母已至,淨化將臨」

那字跡還很新鮮,血液甚至還未完全乾涸。

一股比面對沈鋒時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陸靖淵的心臟。

他們以為的黃雀,或許,根本不是最後的獵人。

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有什麼東西,已經先他們一步,回到了那個被他們視為最後堡壘的地下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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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陰影中的苦修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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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霧從未如此濃稠過。

像是被鮮血染透的紗幔,一層又一層地裹住整座地下停車場,每一次呼吸,防毒面罩的濾罐都發出嘶啞的摩擦聲,彷彿有什麼活物正順著氣流往肺裡鑽。陸靖淵的肩膀已經徹底麻了,陳鐵漢的體重加上那兩箱用防水布死死裹住的兩性黴素B,壓得他的鎖骨喀喀作響。血從陳鐵漢腹部的彈孔不斷滲出來,溫熱的,沿著陸靖淵的作戰服背側一路往下淌,滴在滿是油漬與菌斑的水泥地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滴答聲。

「撐住,老陳,再撐三十秒。」陸靖淵的聲音透過面罩悶悶地傳出,他不敢大聲,深怕震動會讓陳鐵漢失去最後的意識,「看到那個綠點了嗎?那就是M區的應急燈。過了那道斜坡,我們就到家了。」

陳鐵漢已經說不出話,嘴裡只有含糊的氣音,粗糙的手掌卻還死死扣著陸靖淵胸前的戰術背帶,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跟在身後的雷克斯更慘,他那具用工地鋼筋與報廢外骨骼拼湊出來的支架,在剛才與沈鋒交火時被一發霰彈轟碎了右側液壓桿,此刻每走一步就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叫,火花在紅霧中明滅不定。

「我發誓……回去之後,老子一定要把沈鋒那張臉皮剝下來貼在鋼閘上當門神。」雷克斯喘得像一頭老狗,聲音裡全是劫後餘生的戾氣,「那個牆上的鬼畫符……陸醫生,你看清楚了嗎?」

陸靖淵沒有回頭,他的餘光始終釘在停車場入口那面斑駁的擋土牆上。那個用鮮血畫成的巨大傘狀圖騰,直徑足足有一公尺,菌傘的紋理甚至模仿了紅傘真菌成熟時的放射狀菌褶,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而那行用指甲刻出來的字——「幽母已至,淨化將臨」——每一道刻痕裡都還填滿了暗紅色的血痂,邊緣甚至沾著幾縷被硬生生扯斷的指甲碎屑。這絕對不是掠奪軍團會幹的事,屠震海那幫人信奉的是子彈與拳頭,他們只會用彈孔和屍體來宣告主權。

這是另一群人。

一群在他們離開的這幾個小時裡,已經悄無聲息滲透進他們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地下迷宮的人。

斜坡盡頭,那扇厚達三十公分、由防汛鋼閘改裝而成的M區主閘門,終於在液壓馬達低沉的轟鳴中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穿透紅霧,像是一把利劍劈開了黑暗。

「是陸靖淵!是敢死隊回來了!開門!快開門!」

林宛心的聲音在對講機裡響起,帶著她一貫的冷靜,卻掩不住那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緊接著,葉芷晴的身影第一個衝了出來。她穿著改裝過的防化服,臉上的面罩還沾著機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消防斧,看到陸靖淵背上的陳鐵漢時,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卻又被她用力逼了回去。

「擔架!擔架呢!何醫師!陳鐵漢重傷,腹部貫穿傷,失血過多!」陸靖淵幾乎是吼著將陳鐵漢卸下,自己的雙膝也因為脫力而重重跪在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整個地下堡壘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間沸騰了起來。原本死寂的M區通道裡湧出了數十個身影,有穿著志工背心的平民,有端著步槍的防衛隊員,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兩箱被陸靖淵用身體護住的藥箱。

何敬堯分開人群,快步走來。這位年過六旬的老醫師,頭髮比一個月前又白了許多,但眼神依舊溫和而堅定。他沒有先去看藥,而是先蹲下身,快速檢查了陳鐵漢的瞳孔與頸動脈,然後才將手輕輕按在陸靖淵顫抖的肩膀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靖淵。」何敬堯的聲音有些沙啞,「孩子,你做到了。」

「藥……藥帶回來了。」陸靖淵解開防水布,露出裡面整整齊齊、包裝完好的安瓿與點滴瓶,瓶身上的標籤在手電筒光下清晰可見——Amphotericin B,軍規冷鏈保存,效期內的最高純度抗真菌素。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有人甚至當場跪倒在地,掩面痛哭。對於在隔離區裡看著親人被菌絲一點點吞噬大腦的他們而言,這幾箱冰冷的玻璃瓶,就是神諭。

然而,陸靖淵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一把拉住正要指揮人搬運藥箱的葉芷晴,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封鎖消息,先別讓平民知道藥回來了。還有,立刻檢查Y區到K區的所有牆面,尤其是通風口附近。我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那個了。」

他將停車場牆上那個血傘標記的事,快速說了一遍。葉芷晴原本因為重逢而亮起來的眸子,瞬間沉了下去,工程師的敏銳讓她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立刻對著對講機低聲下令,「林宛心,帶妳的人,把Y區的巡邏頻率提高三倍,特別是三層以下的廢棄軌道口。不要聲張,暗中檢查。」

醫療區的無影燈下,何敬堯正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瓶兩性黴素B,對著光仔細觀察。陸靖淵換上了無菌衣,親自為陳鐵漢進行清創手術。戰地高溫烙焊法的氣味再次瀰漫在小小的手術間裡——燒灼皮肉的焦味混雜著強效消毒水的刺鼻氣味。陳鐵漢腹腔內的彈頭被取出,菌絲還未侵入傷口,算是劫後餘生。但就在手術進行到一半時,手術間頂部的通訊喇叭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嗞——嗞嗞——

原本應該二十四小時播報孢子濃度與換氣機運轉狀態的中央廣播,徹底安靜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葉芷晴猛地衝進配電室,她的臉色比紙還白。「內線斷了!」她對著跟進來的陸靖淵喊道,手指著配電盤上一團被暴力剪斷、還冒著淡淡焦味的通訊線纜,「不是老化,是人為的!有人用老虎鉗直接把從中央控制室通往Y區和R區的主幹光纖給剪了!手法很專業,避開了所有的備援線路,這是內行人幹的!」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這條線路是她和幾個台達電的工程師倖存者,花了三個禮拜才用捷運原本的號誌線路改裝佈好的,是整個堡壘的神經網路。剪斷它,就等於戳瞎了堡壘半邊的眼睛。

幾乎就在同時,林宛心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從對講機的備用頻道裡傳來:「陸靖淵,葉芷晴,你們最好來Y區一趟。親自來看看。」

Y區是平民安置區最擁擠的地段,原本的服飾店與美食街被隔成了一個個用帆布搭建的隔間,近三百名婦孺擠在這裡。此刻,Y區通往深層軌道維修通道的那面承重牆前,圍滿了面色驚恐的居民。林宛心站在牆前,手電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牆面上。

牆上,密密麻麻,被人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湊近了才能聞到那股淡淡的鐵鏽與腐敗混合的腥甜味,顯然是血——畫滿了大小不一的傘狀標記。大的如臉盆,小的如掌心,每一個都畫得極其精細,甚至連菌絲的絨毛感都表現了出來。而在所有標記的中央,用更加刺目的鮮血寫著一行字,筆跡與停車場那面牆上一模一樣,但更加瘋狂,更加虔誠:

「血肉為壤,菌絲為橋。幽母慈悲,渡汝破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於成熟果實過度發酵後的甜膩氣味,那是高濃度孢子在空氣中聚集時才會產生的味道。儘管每個人的孢子計量儀都還亮著代表安全的綠燈,但那股甜膩味卻讓所有人的胃都在翻騰。

「什麼時候畫的?」陸靖淵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知道。」林宛心搖頭,她的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每一個居民的臉,「負責Y區夜間巡邏的兩個弟兄,剛剛被發現在維修通道口昏迷,後頸有鈍器敲擊的痕跡。他們的對講機和配槍都不見了。我們調了手動登記簿,在你們離開後的第二個小時,有一隊自稱是從R區調來支援換氣核心維修的『工程組』,持著偽造的何醫師簽名的通行證,進入了Y區。登記簿上,他們的名字全是假的。」

內鬼。這個詞像一根毒刺,扎進了在場每一個核心成員的心裡。堡壘最引以為傲的檢疫與配給制度,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脆弱。

就在眾人陷入死寂時,一陣低沉、含糊、卻帶著詭異韻律的誦經聲,突然從Y區最深處、那條被焊死、標示著「禁止進入 深層軌道」的黑暗隧道中,幽幽地飄了出來。

那聲音不像是透過空氣傳播,更像是透過牆壁、透過地板、透過每一個人的骨骼在震動。男男女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反覆吟誦著同一段模糊的經文,旋律扭曲而狂熱,讓人聽得頭皮發麻,胃液上湧。

「……擁抱菌絲……捨棄腐肉……幽母將引領我們……在孢子中重生……」

葉芷晴下意識地抓住了陸靖淵的手臂,她的手一片冰涼。「聲音是從廢棄的板南線隧道傳來的,那裡三年前就因為滲水和菌絲污染被封死了,裡面沒有供電,也沒有空氣循環,怎麼會有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條黑暗隧道深處,猛地亮起了一盞昏黃的、搖曳不定的燈光。緊接著,一陣更加清晰的、透過老舊軌道廣播系統擴大後的女聲,蓋過了所有的誦經聲,響徹了整個地下迷宮。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知性,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平和腔調。她的國語標準得不像是末日中的倖存者,反而像是末日前的電視台主播。

「各位躲在鋼鐵子宮裡的同胞們,晚安。」

「我是宋敏。或許,你們中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三年前,我是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的首席真菌學顧問,我的團隊曾經在第一時間向高層示警,Cordyceps-X不是瘟疫,是進化。」

陸靖淵的瞳孔驟然收縮。宋敏!這個名字他聽何敬堯提起過。在浩劫爆發初期,這位天才女學者曾是台灣對抗真菌疫情的最後希望,卻在一次前往陽明山實驗室的途中,連同整支護送小隊神秘失蹤,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在了孢子霧霾之中。

「他們不聽,他們只想著用抗生素、用火焰、用鋼鐵來對抗神的旨意。他們把我們封在地下,像老鼠一樣苟且偷生,用冰冷的配給制度決定誰能活,誰該死。」廣播裡的女聲輕輕地笑了,那笑聲裡充滿了悲憫與憐愛,「但是,我聽見了。菌絲在黑暗中與我低語,它告訴我,疼痛是破繭的必經之路,腐爛是新生的肥料。」

「我就是幽母。是菌絲選擇了我,讓我成為它的喉舌,成為你們的引路人。」

「陸靖淵醫師,何敬堯醫師,還有葉芷晴小姐,我知道你們剛剛從地表帶回了珍貴的藥。那很好,那證明你們對生命的執著,值得尊敬。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們的孢子計量儀,測不出我信徒身上的甜美氣息呢?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是宿主,他們是容器,是聖徒。他們的血肉,已經與菌絲融為一體。」

廣播的聲音頓了頓,隧道深處的誦經聲變得更加高亢、更加瘋狂。

「今晚,子時。當換氣核心的風扇停止轉動,當所有燈光熄滅的瞬間,神聖的『破繭之夜』就將降臨。屆時,幽母將張開她慈悲的菌傘,擁抱每一個願意放下執念的靈魂。抵抗是徒勞的,掙扎只會讓破繭的痛苦加倍。」

「留在你們堡壘裡的幾位小羔羊,會為你們打開最後的門。願菌絲與你們同在。」

嗞啦——

廣播戛然而止,隧道深處的那盞燈也隨之熄滅,只留下無盡的黑暗和那令人窒息的誦經餘韻。

整個Y區,陷入了一片比黑暗更深的恐慌之中。婦女們抱緊了自己的孩子,男人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鋼筋與扳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惶與茫然。孢子苦修會,這個只在掠奪軍團俘虜口中偶爾聽聞的、如同都市傳說般的狂熱教派,此刻竟以如此詭異而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們的存在。

「她怎麼會知道我們的名字?知道我們剛帶回了藥?」葉芷晴的聲音在顫抖,一股寒意從她的脊椎直竄上頭頂,「堡壘裡……真的有她的內應。而且,就在我們身邊。」

何敬堯拄著柺杖,緩緩走到那面畫滿血傘的牆前,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血絲與痛心。他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那些血跡,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宋敏……小宋……當年那個為了救一個偏鄉感染的孩子,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丫頭……怎麼會變成這樣……」

陸靖淵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恐懼、動搖、懷疑,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他能感覺到,那幾箱被視為希望的抗生素,此刻反而成了最燙手的誘餌。幽母的廣播,不僅僅是挑釁,更是一次精準的人心瓦解戰術。

他緩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孢子計量儀。綠燈依舊穩定。但在綠燈的邊緣,他似乎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的菌絲,正沿著錶帶的縫隙,悄無聲息地蠕動著。

而就在此時,中央控制室的方向,傳來了葉芷晴的助手驚恐的尖叫——

「不好了!換氣核心的備用電源被人動過!主過濾器的活性碳層……活性碳層裡被人塞進去了大量的……菌絲塊!」

遠處,深層隧道的黑暗中,那低沉的誦經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整齊,更加響亮,彷彿有成百上千個聲音,正從地底的每一個縫隙中,一同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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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換氣核心毒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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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氣核心的尖叫是先從燈開始的。

不是警報聲,是光。

原本穩定運轉的備用電源指示燈,在中央控制室的天花板上瘋狂地閃爍,從穩定的綠急轉為刺眼的黃,最後定格成一片讓人頭皮發麻的血紅色。幾乎就在紅燈亮起的同時,一股低沉、像是垂死野獸喘息般的嗡鳴,從K區與M區交界處的深處傳來,那是主排風機組過載運轉的哀號。

「不好了!換氣核心的備用電源被人動過!主過濾器的活性碳層……活性碳層裡被人塞進去了大量的……菌絲塊!」葉芷晴的助手,一個戴著厚重防化面罩的年輕工程師,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時已經完全變調,帶著哭腔與劇烈的咳嗽聲,「紫外燈管……紫外燈管全被砸爛了!孢子濃度……偵測器爆表了!」

陸靖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手腕上的孢子計量儀,那枚由台灣半導體工程師用報廢晶圓手工改裝的救命裝置,原本只是邊緣有一絲暗紅蠕動的綠燈,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掐住,毫無預警地跳成了黃燈,並且黃燈的閃爍頻率快得異常,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輕微的震動,提醒佩戴者——空氣,已經髒了。

「所有人,戴上防毒面具!K區平民立刻向Y區轉移!重複,K區平民立刻向Y區轉移!」陸靖淵的咆哮在瞬間壓過了混亂的腳步聲與孩童的哭喊。他沒有去看那面血傘牆,也沒有去看何敬堯悲慟的臉,他的腦子在零點五秒內已經完成了戰場推演。

幽母的內應動手了。這不是試探,是斬首。換氣核心是整個地下堡壘的肺,一旦肺爛了,近千人就算不被孢子直接毒死,也會在密閉的鋼鐵棺材裡被二氧化碳與恐慌活活悶死。對方選擇在深夜動手,選擇在藥物剛剛帶回、人心最鬆懈也最躁動的時刻,精準得像是一台手術刀。

「鐵漢!帶一隊人封鎖K區到M區的所有防水閘門,用手動絞盤強行閉鎖!不管裡面還有沒有人,給我關上!」陸靖淵一把扯過身旁的陳鐵漢,後者腹部的繃帶還滲著血,卻毫不猶豫地點頭,提起那把焊著鋼板的自製霰彈槍就往通道口衝去。

「何老師,你帶醫護組守住Y區檢疫口,所有從K區出來的人,不論是誰,噴霧消毒、血氧監測、隔離觀察,一個步驟都不能少!」

何敬堯重重地點頭,老醫師的眼中雖然還有對宋敏的痛心,但醫者的本能已經讓他迅速冷靜下來,他拄著柺杖,轉身便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護理組!跟我來!把過期的麻醉面罩也拿出來!能擋一點是一點!」

最後,陸靖淵的目光落在了正從工具台上抓起防化頭盔的葉芷晴身上。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地銳利,那是工程師面對系統崩潰時的專注。她已經將一頭長髮俐落地盤進防化服的領口,手中提著一個沉重的帆布工具袋,裡面叮噹作響,全是扳手、備用燈管與線路。

「我跟妳去。」陸靖淵說,聲音低沉而堅定。他快速檢查著手中的M4A1,將一個裝滿穿甲彈的彈匣拍入槍身,又在腰間別上了那把跟了他三年的戰術軍刀,刀身因為無數次的高溫烙焊處置,已經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焦黑色。

葉芷晴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廢話,只是將一個備用的防化面具拋給他,黑色幽默地勾了一下嘴角:「陸醫師,待會兒要是看到什麼長得像香菇的傢伙在我面前自爆,記得別光顧著研究它的肌腱怎麼長的,先幫我把它的引線剪了。」

「放心,我切肌腱比剪引線快。」陸靖淵戴上面具,濾毒罐發出沉悶的呼吸聲。兩人對視一眼,便一頭衝進了那條通往地獄的維修通道。

越靠近換氣核心,空氣的味道就越不對勁。

即便隔著活性碳濾毒罐,那股甜膩、腐臭、像是成千上萬顆過熟水果同時爛在密閉倉庫裡的味道,依然頑強地鑽入鼻腔。通道兩側的牆壁上,原本應該是乾燥的混凝土,此刻卻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淡粉色的水珠,那不是水,是高濃度孢子霧霾遇冷液化後的菌液。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被霧霾折射得朦朧而詭異,孢子計量儀的黃燈已經開始向紅色過渡,發出急促的「嗶嗶」警告聲。

「咳……咳咳……」前方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是先前衝進來的兩名防化隊員,他們倒在機房門口,防化服完好,但面罩下的臉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裸露的手背上,已經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色血絲——那是菌絲在皮下血管中高速竄行的徵兆。

葉芷晴的心臟狠狠一抽,她想衝過去扶人,卻被陸靖淵一把拉住手臂。

「別碰!他們的濾毒罐已經飽和了,是高濃度神經毒氣孢子!」陸靖淵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悶而急促。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機房內部,那裡一片狼藉。巨大的排風機組像是被野獸啃過,核心處的高溫紫外光陣列——那十二根如同光劍般並列、負責焚燒一切孢子的高功率燈管,此刻全部碎裂,玻璃渣與鎢絲散落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硬生生塞進活性碳過濾層的、還在搏動的巨大菌絲塊。那菌絲塊足有半個人大小,表面覆蓋著黏液與惡臭的菌毯,無數細小的菌絲正貪婪地吮吸著碳層的過濾物質,並將更濃的孢子霧從排風口反向噴入K區。

而在那團搏動的菌絲塊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爛的、曾經屬於堡壘清潔隊的灰色工作服,臉上戴著一個自製的、已經失效的布面口罩。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近乎癲狂的狂熱與虔誠。他的工作服敞開著,陸靖淵的創傷外科感知讓他在瞬間就看清了那具身體的真相——那人的胸腹被從內部粗暴地縫合起來,縫線是黑色的菌絲,而在縫合線的下方,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可以清晰地看到,胸腔與腹腔內,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大小不一、如同葡萄串般的淡黃色囊包,每一個囊包都在輕微地收縮、膨脹,裡面充滿了高壓的孢子與強酸菌液。

人肉炸彈。孢子苦修會最骯髒、也最致命的武器。

「讚美……菌母……」那教徒的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低吟,他的手中,死死攥著一個由手榴彈改裝的拉環引信,引信的另一頭,直接透過菌絲連接著他體內最大的那個主囊包。只要他一拉,整個人就會像一顆裝滿生化毒劑的炸彈,在這密閉的機房內轟然炸開,屆時,不僅是K區,整個地下堡壉的空氣循環系統都會在數分鐘內被徹底污染。

「葉芷晴!備用模組在哪裡!」陸靖淵壓低聲音問道,手中的M4A1已經悄無聲息地抬起,槍口透過機房外一根廢棄的通風管道縫隙,死死鎖定了教徒。

葉芷晴的額頭滲出冷汗,她飛快地掃視著機房的配置圖,聲音顫抖卻清晰:「在……在主機組後面!要手動切換閥門,再把備用的紫外燈板推進去!但我需要至少九十秒!而且主電源被切斷了,我得先重啟手動發電機!」

九十秒。在一個隨時會自爆的人肉炸彈面前,九十秒就是永恆。

「妳去重啟發電機,模組我幫妳爭取時間。」陸靖淵的聲音冷得像冰。他知道,正面強攻絕對不行,任何一顆子彈擊中教徒胸腹的囊包,都會提前引爆毒霧。必須癱瘓他的行動能力,卻不能引爆他。

創傷外科感知,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限。

在陸靖淵的眼中,那個狂熱教徒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由骨骼、肌肉、神經與菌絲構成的精密模型。他能「看見」對方因長期營養不良而脆弱的膝關節外側副韌帶,能「看見」對方因緊張而過度用力的右手肱二頭肌與食指屈肌腱,能「看見」那根連接引信的菌絲,正隨著對方的心跳而微微顫動。

不能打胸,不能打頭。只能打四肢關節。

「讚美菌母!迎接破繭——」教徒高舉起手,就要用力拉下引信!

就是現在!

「砰!砰!砰!砰!」

四聲經過消音器處理的、短促而精準的點射,幾乎在同一秒內響起。沒有一顆子彈是射向致命處。

第一顆,精準地打碎了教徒右手的橈骨與尺骨連接處,手腕瞬間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反折,引信從失去控制的手指間滑落,卻還被菌絲死死纏住。

第二顆與第三顆,分別擊中了他的左、右膝蓋外側。穿甲彈頭沒有擊穿,而是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精準地炸裂了他的膝關節半月板與髕骨韌帶。教徒的雙腿像是被抽掉了支架的木偶,猛地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嚎叫,卻因為菌絲的麻痺作用,無法昏厥。

第四顆,擊中了他左腳的阿基里斯腱。徹底斷絕了他任何向前爬行、試圖用身體去撞擊菌絲塊同歸於盡的可能。

四槍,廢四肢。每一槍都避開了所有的孢子囊包,每一槍都精準地打在關節最脆弱的韌帶附著點上。這種對人體結構的極致理解與槍法的絕對自信,讓一旁剛剛衝到發電機旁的葉芷晴看得目瞪口呆,即便隔著面具,她也能感覺到那股屬於頂級外科醫師與特種射手的、令人膽寒的暴力美學。

教徒癱倒在地,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蟲子般蠕動著,嘴裡仍在含糊地誦經,但手腳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快!」陸靖淵低吼一聲,整個人如獵豹般從通風管道的陰影中竄出。他沒有去管那個教徒,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他的身邊,拔出那把焦黑的戰術軍刀。刀尖沒有刺向教徒的喉嚨,而是在零點一秒間,精準地挑斷了那根連接引信與主囊包的、最粗壯的黑色菌絲!

「嗤——」菌絲斷裂的瞬間,發出一聲如同燒紅鐵絲燙入冷水的輕響,一小股淡黃色的菌液噴濺出來,被陸靖淵用軍刀的刀身擋住,滋滋地冒著白煙。

危機,暫時解除。但毒霧仍在蔓延。

「發電機好了!」葉芷晴的尖叫聲從後方傳來。她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搖動著那台沉重的手動發電機搖桿,手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隨著她的動作,備用電源的紅燈猛地一閃,隨即轉為急促的黃燈,機房深處的備用過濾模組發出「喀啦」一聲沉重的解鎖聲。

「幫我把模組推進去!」葉芷晴嘶吼著,她已經衝到了主機組後方,與陸靖淵一同,合力推動那塊重達數百公斤、裝滿全新活性碳與備用紫外燈板的鋼製模組。菌絲塊散發的惡臭與高溫讓兩人的防化服內部瞬間被汗水浸透,濾毒罐的呼吸阻力越來越大,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透過濕透的棉被呼吸。

鋼鐵摩擦的刺耳聲中,備用模組終於被狠狠地推入卡槽。葉芷晴毫不猶豫地一拳砸下紅色的啟動按鈕。

「嗡——!!!」

全新的高溫紫外光陣列,在瞬間被點亮。十二道熾白色的、充滿殺意的光柱,如同神罰之劍,狠狠地刺入了那團還在搏動的菌絲塊中。

「滋滋滋——嗷——」菌絲塊發出了如同活物般的淒厲尖叫,表面的黏液與菌毯在超高溫的紫外線灼燒下迅速碳化、捲曲、剝落。被塞入碳層的孢子囊包一個接一個地爆裂,卻在爆裂的瞬間就被紫外線徹底焚化,化作一縷縷無害的黑煙,被重新啟動的強力排風機,狠狠地抽向地表那片已經死亡的世界。

孢子計量儀的黃燈,在紫外線亮起的第三秒,開始緩慢地、堅定地向綠色回落。

K區那如同潮水般湧入的粉色霧霾,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掐住了源頭,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

成功了。

葉芷晴脫力地靠在冰冷的機組外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防化面具的鏡片內,已經布滿了白色的霧氣。陸靖淵則拄著軍刀,單膝跪地,汗水順著他的下顎不斷滴落,在滿是菌液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兩人的目光透過面具對視,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安寧中,陸靖淵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機組運轉的聲音。

是那個被挑斷菌絲、癱倒在地的教徒。他的四肢雖然被廢,但他的嘴,卻依然在動。他的喉嚨裡,不再是含糊的誦經,而是在菌絲的刺激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了一個清晰的、帶著狂熱笑意的詞。

他說的是:「……第二個……」

陸靖淵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第二個?什麼第二個?第二個人肉炸彈?還是……第二個被污染的核心?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中央控制室的方向。透過機房那扇佈滿水珠的觀察窗,他看到,代表Y區平民安置區——也就是此刻近千名老弱婦孺集中避難的區域——的空氣品質指示燈,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從綠色,跳成了……不祥的黃色。

而更讓他心臟驟停的是,在Y區的監控螢幕那一片雪花與黑暗中,他隱約看到,一個穿著醫護白袍的身影,正推著一輛蓋著白布的醫療推車,緩緩地走進了人群最密集的中央廣場。

那推車的白布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地……搏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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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信任崩解與藥物失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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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

那個癱在換氣核心機房油汙地上的苦修會教徒,喉結在菌絲的拉扯下不自然地鼓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紅色蚯蚓在他皮下鑽行。他四肢的關節已經被陸靖淵用九公釐手槍彈精準打碎,菌囊的引線也被軍刀挑斷,整個人只剩下一顆頭還能勉強轉動。可就是那張被孢子染成暗紅色的臉,此刻卻咧開了一個近乎狂喜的笑容,渾濁的眼球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的通風管線,嘴裡反覆擠出那三個字。

第二個。

陸靖淵的血液像是被一桶液態氮當頭澆下,瞬間凍結。

他沒有再看那個將死的教徒一眼,猛地轉頭撞向觀察窗。厚重的防爆玻璃因為內外溫差結滿了水珠,透過那些扭曲的水痕,中央控制室那排原本應該恆亮綠燈的空氣品質儀表板,此刻正發出微弱卻刺耳的嗶嗶聲。

K區,綠燈。 M區,綠燈。 R區,綠燈。

唯獨Y區,那個收容了八百多名老弱婦孺、所有非戰鬥人員都擠在那裡的中央廣場,指示燈不知何時已經從安穩的綠,跳成了令人心臟緊縮的黃色。黃燈代表孢子濃度超過每立方公尺三千顆,是備用濾網也即將超載的臨界點。而在那片因為訊號干擾而不斷跳動著雪花的監視器畫面裡,一個穿著洗到發黃的醫護白袍的身影,正推著一輛不鏽鋼醫療推車,緩緩駛入廣場中央。

白布蓋著的推車下方,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搏動。不是機械的震動,是生物性的、有節奏的鼓脹。每一次鼓脹,白布的邊緣就會滲出一縷淡淡的、像是螢光粉末般的紅色霧氣。

「葉芷晴!」陸靖淵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的濾罐傳出來,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Y區!第二個人肉炸彈在Y區!」

葉芷晴才剛把備用過濾模組的最後一顆高壓螺栓鎖緊,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她額頭上的汗水混著機油,正順著防化面罩的邊緣往下滴,手上的多功能扳手還在發燙。「什麼?」她衝到觀察窗前,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那推車……是行動菌絲培養囊!幽母那個瘋女人,她把活的菌母組織直接做成了炸彈!」

來不及做任何消毒程序,兩人直接撞開機房的氣密門,朝著Y區狂奔。

台北車站Y區的地下街,原本是連接捷運與台鐵的挑高廣場,末日後被自治會用防水鋼閘與帆布隔成了巨大的難民營。數百張行軍床、高低起伏的帳篷、懸掛在樑柱上的尿布與衣物,讓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個擁擠而絕望的蜂巢。換氣核心剛剛重啟,沉悶的排風聲才重新響起,大多數人還癱坐在地上,為劫後餘生而茫然,只有幾個負責配給的自治會成員在維持秩序。

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個推著醫療推車的「醫護人員」已經走到了廣場最中央的配給台旁。他戴著口罩與手術帽,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動作看似平穩,但推車的輪子每滾動一吋,地面上就會留下一道淡淡的、黏稠的菌絲痕跡。

「讓開!全部趴下!」陸靖淵的吼聲透過走廊的擴音喇叭撕裂了廣場的嘈雜。他與葉芷晴一前一後衝進廣場,手中的T91步槍已經上膛。可是太遲了,人群的恐慌比他的聲音更快炸開。尖叫、推擠、孩童的哭嚎瞬間淹沒了一切,而那個白袍教徒聽到吼聲,反而像是收到了神諭,猛地掀開了白布。

白布之下,根本不是什麼醫療器材。那是一個被縫合在推車骨架上的、直徑超過半公尺的肉瘤。半透明的囊壁下,無數鮮紅色的菌絲像血管一樣搏動、纏繞,囊體的頂端甚至長出了一張類似人類嘴唇的裂口,正不斷向外噴吐著淡紅色的孢子霧。在肉瘤的底部,兩根被菌絲包裹的雷管引線正滋滋作響。

那是一個活的孢子噴吐巨獸的雛形,是幽母用自己的血肉培養出來的「聖胎」。

「為了進化!為了吾主!」教徒張開雙臂,發出非人的尖嘯,雙手就要去合攏引線。

砰——!

陸靖淵沒有瞄準他的頭。在這種距離下,任何擊中軀幹的子彈都可能直接引爆那個高壓孢子囊。他憑藉著創傷外科醫生對人體神經與肌腱的絕對熟悉,在奔跑中完成了一次近乎神蹟的射擊。子彈精準地鑽進了教徒右手的橈神經溝,巨大的動能瞬間將那條控制手指屈伸的神經連同周邊的肌腱徹底撕碎。教徒的右手五指像是斷線的木偶,軟軟地垂了下去,引線從指縫中滑落。

第二發,左手的尺神經。

教徒慘嚎著跪倒在地,卻依然用牙齒去咬引線。

葉芷晴已經衝到了推車旁,她沒有去管那個教徒,而是直接將手中的高壓二氧化碳滅火器對準那個搏動的肉瘤,狠狠砸了下去。零下七十度的乾冰霧氣瞬間噴發,肉瘤的囊壁在極寒下發出細微的凍裂聲,原本劇烈的搏動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遲緩了下來。

「陸靖淵!凍住了!但只能撐十秒!」葉芷晴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陸靖淵已經衝到了跟前,他拔出腰間那把常年用來進行戰地高溫烙焊的軍刀,刀身因為剛剛在換氣核心裡沾染了菌液,還冒著淡淡的白煙。他沒有任何猶豫,將燒得通紅的刀尖,狠狠地插進了肉瘤與推車連接處最密集的菌絲束。

嗤——!

一股焦臭味伴隨著刺耳的尖叫聲炸開,那不是人類的聲音,是真菌組織被高溫碳化時發出的哀鳴。鮮紅的菌絲在高溫下迅速捲曲、焦黑、斷裂,原本與教徒身體相連的共生網絡被徹底切斷。那個肉瘤像是失去了生命支撐,噗通一聲癱軟在推車上,不再搏動,只剩下囊壁上細微的、像是瀕死抽搐般的顫抖。

陸靖淵反手一刀,用刀背將那個還在用牙齒夠引線的教徒徹底敲暈,然後一腳將那兩根滋滋作響的引線踢進了旁邊的水桶裡。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趴在地上,驚恐地看著中央那個還在冒著寒氣與焦煙的推車。空氣品質儀表板上的黃燈,在備用濾網全速運轉了十幾秒後,終於緩慢地、艱難地跳回了綠色。

成功了。第二次。

葉芷晴癱坐在地上,防毒面具下的臉已經被汗水 completely 浸濕,她看著陸靖淵,胸口劇烈地起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陸靖淵拄著那把還在發燙的軍刀,單膝跪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刮他的肺。他們又一次在鬼門關前把所有人拉了回來。

然而,這份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持續一分鐘,就被一陣急促的、踉蹌的腳步聲給徹底碾碎。

是林宛心。她一向沉默寡言、潛行無蹤,此刻卻像是見了鬼一樣,從醫療庫房的方向狂奔而來,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她衝到陸靖淵面前,連軍禮都忘了敬,直接將手中的無線電塞給了他。

「陸指揮……何醫師讓我來找你……」林宛心的聲音在顫抖,那是極度恐懼與憤怒混合的顫抖,「藥庫……藥庫空了!」

陸靖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什麼叫空了?」葉芷晴猛地站起來。

「我們從台大醫院帶回來的三箱兩性黴素B,還有最後半箱萬古黴素……全都不見了!」林宛心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子彈,「門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是用正規的識別證刷開的。何醫師正在清點,他說……他說至少夠讓堡壘裡三百個重症感染者多撐半個月的藥,一支都不剩。」

那三箱藥,是陳鐵漢用腹部中彈的代價、雷克斯用報廢一具外骨骼支架的代價、陸靖淵用割開三個掠奪者喉嚨的代價,才從菌毯深處搶回來的。那是整個地下堡壘未來半個月的命。

陸靖淵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接過林宛心遞來的另一樣東西。那是一張被隨意丟棄在藥庫通風口旁的、沾著些許油漬的塑膠識別證。識別證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但那張圓滑、總是帶著討好笑容的臉,整個堡壘沒有人不認識。

自治會配給官,張啟民。

那個總是抱怨配給不公、總是為了自己一家三口多爭取半份營養膏的男人。

「封鎖所有閘門。」陸靖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到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降溫,「通知陳鐵漢,讓他帶著還能動的人,把Y區到K區的所有通道都給我堵死。一隻老鼠都不准放出去。林宛心,妳帶路。」

十分鐘後,醫療庫房外。

整個地下堡壘的警報都被拉響了,刺耳的嗡鳴聲在鋼鐵迷宮中迴盪。數十名手持步槍、戴著防毒面具的自治會守衛將通往地表的三號通風豎井維修通道團團圍住。張啟民就躲在那條狹窄的、堆滿了廢棄濾芯的通道盡頭。

他已經沒有了平日裡那副唯唯諾諾、點頭哈腰的模樣。他的頭髮散亂,眼睛通紅,手裡緊緊抱著一個不斷咳嗽、臉色潮紅、頸部已經長出淡淡紅色菌斑的小女孩。那是他的女兒,才六歲,兩天前就因為高燒被隔離在檢疫區。小女孩的孢子計量儀已經亮起了刺眼的黃燈,並且正在向紅色緩慢地閃爍。

而張啟民的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按在通道牆壁上的一個手動閘門開關上。那個閘門一旦被拉開,連接著地表捷運廣場的豎井就會被打開,外面那足以讓人在三十秒內肺部纖維化的致命孢子霧霾,會瞬間灌滿整個Y區。

「不要過來!你們不要過來!」張啟民看到陸靖淵出現,情緒徹底崩潰,嘶吼道,口水噴在面罩上,「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這個該死的自治會逼我的!」

「張啟民,把孩子放下。」陸靖淵舉起手,示意所有人放低槍口。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握著散彈槍的手,指節已經發白,「藥在哪裡?把藥交出來,何醫師還能救妳女兒。」

「救?怎麼救!」張啟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淒厲地笑了起來,「何敬堯那個老頑固,整天把希波克拉底掛在嘴上,說什麼要按感染程度配給!我女兒只是輕症!就因為她是輕症,你們就把藥先給那些快死的人!我的女兒才六歲啊!她憑什麼要等死!你們的制度就是讓我們這些輕症的人慢慢等死!遲早有一天,所有人都會被你們這種鐵腕的規矩給害死!」

葉芷晴在一旁聽得渾身發抖,忍不住罵道:「張啟民你瘋了嗎!那是重症優先的檢疫制度!如果不這樣,所有人都會沒藥醫!」

「那就都別活了!」張啟民的眼中閃過一絲偏執的瘋狂,「反正屠震海答應我了!只要我把那三箱藥從通風豎井吊上去給他,他就給我一整箱沒開封的抗生素!還有地表安全區的通行證!他還答應會派醫生來救我女兒!跟著你們,只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老鼠洞裡等死!跟著掠奪軍團,我女兒才能活!」

他終於坦承了。為了自己女兒的活路,他選擇將整個堡壘近千人的活路,賣給了那個在地表燒殺擄掠的屠夫。

陸靖淵的目光越過張啟民,看向他身後那條深不見底的通風豎井。豎井的鋼纜上,還殘留著摩擦的痕跡,井壁上甚至還掛著半截被割斷的尼龍繩。藥,已經不在這裡了。在他們忙著處理換氣核心與人肉炸彈的時候,張啟民已經利用自己配給官的權限,用最正規的手續打開了藥庫,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三箱救命藥,透過這條直通地表的豎井,一箱一箱地吊運給了等在上面的掠奪者。

就在這時,張啟民懷裡的小女孩因為劇烈的咳嗽而痛苦地蜷縮起來,孢子計量儀發出了尖銳的紅燈警報。張啟民低頭看了一眼女兒,手忙腳亂地想去幫她拍背,就是這分神的一瞬間,他按在閘門開關上的手,微微鬆開了一絲。

就是現在。

陸靖淵動了。沒有任何警告,沒有任何談判。他手中的雷明頓M870散彈槍,一直處於一個微妙的、看似放低實則隨時可以擊發的角度。憑藉著對人體關節最極限的判斷,他瞄準的不是張啟民的頭,也不是他的胸口。

砰!

一聲沉悶的轟鳴在狹窄的通道內炸開。十二號口徑的鹿彈在近距離內形成一個致命的彈幕,精準地轟爛了張啟民按在開關上的右手。血肉、碎骨與扳機的碎片一同飛濺,張啟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抱著女兒重重地摔倒在地。那個足以毀滅Y區的閘門開關,因為失去了壓力而自動鎖死。

守衛一擁而上,將哀嚎的張啟民死死按住,並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已經陷入半昏迷的小女孩搶了過來,送往何敬堯的急救站。

通道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火藥味。

葉芷晴衝到豎井口,向下望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從地表倒灌進來的、帶著腥甜味的微風。豎井的底部,空空如也。

「來不及了……」她的聲音帶著絕望,「藥……已經被吊上去了。屠震海的人,已經拿到了。」

陸靖淵拄著散彈槍,緩緩走到倒在血泊中的張啟民面前。張啟民抱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腕,還在喃喃自語:「我只是想讓我女兒活……我只是想讓她活……有什麼錯……」

陸靖淵沒有回答他。身為一個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父親想讓女兒活下去,沒有任何錯。錯的是這個末日,錯的是這個讓人必須在「救一個」與「救一千個」之間做選擇的、殘酷到極致的世界。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條通風豎井的盡頭。那裡,隱約傳來了地表裝甲卡車引擎的轟鳴聲,以及掠奪者們得手後狂妄的大笑聲。藥物被盜,意味著堡壘再次陷入了絕境,而屠震海拿到了這批藥,掠奪軍團的下一次總攻,恐怕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為藥物的失竊而感到窒息時,腳下,那深達地下四層的、早已廢棄的淡水信義線軌道深處,卻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讓整個鋼鐵迷宮都為之共振的……撕裂聲。

嗡……喀啦……

那不是機械的故障聲,更像是某種巨大的、活著的東西,在地基的最深處,翻了個身。

陸靖淵腳下的鋼板,傳來了一陣難以察覺的、脈動般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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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深淵震顫與菌絲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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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從通風豎井深處倒灌下來的微風,帶著地表冬夜特有的、混雜著柴油與焦臭塵土的腥甜味。

葉芷晴的聲音在豎井空洞的回音中顯得格外單薄而絕望。「來不及了……藥……已經被吊上去了。屠震海的人,已經拿到了。」她手中的戰術手電光柱劇烈地晃動著,照在空蕩蕩的豎井井壁上,只剩下幾條被粗糙繩索磨出的新鮮刮痕,以及幾滴濺在鏽蝕爬梯上的、張啟民的血。

陸靖淵拄著那把槍管還在發燙的雷明頓M870戰術散彈槍,緩緩走到倒在血泊中的張啟民面前。陳鐵漢帶著兩名持槍的防衛隊員氣喘吁吁地從K區通道衝了過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張啟民抱著自己血肉模糊、被十二號鹿彈近距離轟碎的右腕,還在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地盯著自己那個被臨時隔離在檢疫帳篷裡、因為感染而高燒不退的女兒的方向。「我只是想讓我女兒活……我只是想讓她活……有什麼錯……有什麼錯……」他的聲音破碎,混雜著鼻涕與眼淚,那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最後的哀鳴。

陸靖淵沒有回答他。身為一個曾經在台北榮總急診室裡看過無數生死的創傷外科醫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父親想讓女兒活下去,沒有任何錯。錯的是這個末日,錯的是這個將「希波克拉底誓詞」碾得粉碎、逼迫一個醫生必須在「救一個」與「救一千個」之間做出選擇的、殘酷到極致的世界。他的手指依舊穩穩地扣在扳機護圈外,但胸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悶得發慌。那是一種背負罪惡感的窒息,即使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槍如果再偏半公分,張啟民就會成功拉開那扇通往地表的重型防水閘門,將成群的迅跑者與掠奪軍團的槍口一起引進來。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條直通地表的通風豎井的盡頭。隱約間,地表裝甲卡車那經過改裝的、刺耳的引擎轟鳴聲正逐漸遠去,伴隨著掠奪者們得手後狂妄而刺耳的大笑與對空鳴槍。那三箱用無數條人命才從廢棄的藥廠冷鏈庫裡搶回來的廣效抗生素與兩性黴素B,是整個地下堡壘近千人未來一個月的續命符,如今卻成了屠震海用來延續他自己性命、並且壯大武裝的資本。堡壘的藥庫再次見底,而掠奪軍團的下一次總攻,恐怕不會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為藥物的失竊而感到血液凍結、陷入一種更深沉的絕望時,腳下,那深達地下四層的、早已斷電廢棄的淡水信義線軌道深處,卻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讓整個鋼鐵迷宮都為之共振的撕裂聲。

嗡……喀啦……喀啦啦——

那不是機械的故障聲,也不是地層錯動的悶響。更像是一種巨大的、活著的、被束縛在鋼筋水泥之中的東西,在地基的最深處緩緩翻了個身,用它無數的根鬚硬生生撐開了混凝土的裂縫。

陸靖淵腳下的鋼板,傳來了一陣難以察覺的、卻無比清晰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震顫。

他胸前口袋裡,那枚由前台積電工程師用報廢晶圓改裝的微型孢子計量儀,原本因為換氣核心重啟而穩定在綠燈的狀態,此刻竟毫無徵兆地、極其詭異地閃爍了一下黃燈。

「你們……有沒有感覺到?」葉芷晴猛地抬起頭,她那張沾著油污與汗水的臉上寫滿了驚悚。身為結構工程師,她對震動的敏感度遠超常人,「不是地震……頻率不對。這是……結構應力被活體撐開的聲音。來源在……在我們正下方。」

陳鐵漢臉色一沉,立刻將槍口指向腳下的維修柵格。「他媽的,難道是那些菌屍又在挖洞?老子下去把牠們全轟了!」

「不,不是菌屍。」陸靖淵的聲音低沉而冷靜,但瞳孔卻微微收縮。他的創傷外科感知讓他對「活體組織」的脈動有著近乎本能的判斷。那陣震顫的節奏,緩慢、沉重、充滿了黏稠的生命力,絕非迅跑者那種神經質的抽搐,「是菌絲。深層的菌絲在生長。而且……規模超出了我們過去所有的觀測紀錄。」

他當機立斷,轉頭對陳鐵漢下令:「鐵漢,你帶人把張啟民送去何醫師那裡止血、隔離審問。把這條豎井用電焊徹底封死,再佈上兩枚闊刀地雷。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Y區的通風管道。」

「那你呢?陸隊?」

「我跟芷晴下去看看。」陸靖淵將散彈槍重新上膛,喀嚓一聲,清脆的金屬聲在寂靜的豎井間迴盪,「如果地基被掏空了,就算屠震海不來打,我們這座堡壘也會自己沉下去,被活埋在這個鋼鐵棺材裡。」

葉芷晴沒有絲毫猶豫,她從工具腰帶上取下另一把高流明的探照燈,咬了咬牙:「走吧。剛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台北車站這種當年號稱能扛七級地震的SRC結構發出這種呻吟。」她試圖用黑色幽默來掩飾語氣中的顫抖,但陸靖淵聽得出來,她也怕了。

兩人順著那條通往地下三層、平時被重型鋼閘徹底封死的維修梯一路向下。越往下,空氣就越發潮濕與冰冷,換氣核心過濾後的、帶著淡淡臭氧味的乾淨空氣在這裡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郁到化不開的、如同腐爛菌菇與鐵鏽混合的土腥味。牆壁上,原本應該是乾燥的管線與電纜,此刻卻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如同蛛網般的白色絨毛。

那是菌絲。

「孢子濃度在上升。」葉芷晴低聲提醒,她胸前的孢子計量儀已經穩定地亮起了黃燈,並且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過濾系統的影響範圍到不了這裡。我們最多只有二十分鐘,超過這個時間,就算戴著N95,也會吸入過量的休眠孢子。」

陸靖淵點了點頭,他從戰術背心裡掏出兩劑高濃度的抗真菌預防噴霧,遞給葉芷晴一瓶。兩人將噴霧對著口鼻與防護衣的縫隙處噴灑,那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暫時壓過了菌絲的腥臭。

推開那扇厚重的、通往地下四層淡水信義線廢棄軌道的最後一道防爆門,一股溫熱的、帶著脈動的風迎面撲來。

眼前的景象,讓兩個見慣了末日慘狀的人,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僵在原地。

這裡已經不再是捷運軌道了。

整座長達數百公尺的隧道,那兩條曾經承載著無數通勤族的鋼軌、枕木、號誌燈、甚至是月台邊緣的黃色警戒線,此刻已經徹底被一種鮮紅色的、如同血肉般的巨大菌毯所吞噬。菌毯的厚度至少超過三十公分,表面布滿了如同血管般搏動的、半透明的菌絲脈管,裡面流動著暗紅色的、如同膿血般的黏稠液體。每一次搏動,整個隧道都會發出一次低沉的嗡鳴,頭頂的混凝土樑柱便會落下簌簌的灰塵。

更駭人的是,那些原本用來支撐整個台北車站主站體的、直徑超過兩公尺的巨型SRC鋼骨樑柱,此刻竟被無數粗壯如手臂的鮮紅菌絲死死纏繞、穿透。菌絲如同擁有生命的蟒蛇,沿著鋼筋的紋理鑽入混凝土的深處,將堅硬的結構一點點撐裂、粉化。剝落的混凝土碎塊掉在菌毯上,瞬間就被蠕動的菌絲所包裹、分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空氣中,漂浮著無數如同螢火蟲般的、發著幽幽紅光的孢子光點。那不是照明,那是劇毒。

「我的天……」葉芷晴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沙啞,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緊緊貼住門框,「這……這已經不是污染了。這是……侵蝕。這整座地下街,正被當成養分吃掉。」

陸靖淵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隧道的正中央。那裡,所有的菌絲脈管,無論是來自牆壁、天花板還是軌道下方,都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糾纏、隆起。

最終,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五公尺的、如同心臟般緩緩搏動的巨大肉瘤。

肉瘤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如同羊膜般的菌膜,透過菌膜,可以清晰地看見內部有無數更為粗壯的菌索在纏繞、收縮、舒張,並且向著更深的地底探出無數的根鬚。每一次搏動,都會從肉瘤的頂端噴出一小股淡淡的紅色霧氣,那些霧氣在空中凝結成光點,然後緩緩飄散。

菌母節點。

Mycelium Core。

陸靖淵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疾管署內部文件裡對於四階感染生物鏈的最終描述。那不是臆測,而是真實存在於他們腳下、正在呼吸的噩夢。

「芷晴,採樣。」陸靖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用長柄採樣器,取最外圍菌毯與核心邊緣的組織。不要靠近搏動的中心,那裡的孢子濃度足以在十秒內讓人急性肺纖維化。」

葉芷晴強忍著胃部的翻攪與心中的恐懼,從背包中取出經過特殊加長與密封處理的採樣工具。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機械臂,從菌毯的邊緣刮下一塊還在蠕動的鮮紅組織,又用真空採集瓶收集了一管從菌母節點噴出的紅色霧氣。整個過程中,她的孢子計量儀已經發出了急促的嗶嗶聲,黃燈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閃爍,邊緣甚至開始泛起一絲淡淡的紅。

「夠了!我們得立刻回去!」葉芷晴一把抓住陸靖淵的手臂,「我的儀器快爆表了!」

兩人不敢再有任何停留,轉身衝回防爆門後,用最快的速度將門死死關上、反鎖,並用隨身攜帶的化學凝膠將門縫徹底封死。直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被隔絕在門後,兩人才敢大口喘息,發現彼此的背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濕。

回到位於M區後方的臨時醫療實驗室,何敬堯早已等候在那裡。這位頭髮花白、卻依舊精神矍鑠的老醫師,臉上那份溫和慈祥在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他接過葉芷晴遞來的密封採樣盒,沒有多問一句,立刻轉身走進了那間由原本的便利商店改裝、如今卻是整個堡壘唯一擁有無菌操作台與電子顯微鏡的實驗室。

「何醫師,拜託了。」陸靖淵隔著玻璃,看著老人在裡面忙碌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實驗室外的走廊裡,陳鐵漢、林宛心等核心成員也聞訊趕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沒有人說話,只有儀器低沉的運轉聲與何敬堯不時發出的、壓抑的驚嘆。

約莫半小時後,何敬堯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了出來,手中拿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組織切片影像與一份手寫的分析報告。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靖淵,芷晴,你們帶回來的……不是普通的菌絲。」何敬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將影像圖攤在桌上,指著上面那如同大腦神經元般複雜交錯的菌絲網路,「你們看這裡。在高倍鏡下,這些菌絲的末端,形成了類似突觸的結構。它們會釋放一種類似乙醯膽鹼的神經傳導物質,互相傳遞訊號。」

他又指向另一張圖,那是菌母節點噴霧的成分分析:「而這個……這個紅色霧氣,根本不是單純的孢子。它的主要成分是一種高濃度的、揮發性的費洛蒙與神經胜肽複合體。」

陸靖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集群智慧……」葉芷晴失聲喃喃道,身為工程師,她對這個詞彙的恐怖之處再清楚不過,「就像螞蟻和蜜蜂……單一個體沒有智慧,但透過費洛蒙,整個族群就能形成一個巨大的、擁有統一意志的大腦?」

「沒錯。」何敬堯沉重地點了點頭,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這就是菌母節點的真相。它不是一個單純的巨型真菌,它是一個……指揮官。或者說,是一個生物雷達與廣播電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末日將至的冰冷:

「它正在透過深埋在地底的菌絲網路,感知方圓數公里內的所有震動與熱源。然後,它用這種費洛蒙霧氣,向散佈在整個台北盆地地表與地下水道裡的所有感染體——無論是迅跑者、菌甲狂徒,甚至是那些還在休眠的孢子——發出召集令。」

「它在……集結菌潮。」陳鐵漢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而且,」何敬堯指著最後一張圖,那是菌母節點搏動頻率的分析圖,頻率正在以一種穩定的斜率不斷加快,「它的搏動頻率在加快,這代表它的召集訊號越來越強。根據我的估算,最多再有四十八小時,甚至更短,方圓五公里內,所有能動的感染體,都會像潮水一樣,朝著我們這個……散發著大量鮮活血肉氣味的台北車站,發起一次……滅頂的吞噬。」

整個醫療實驗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眾人胸前的孢子計量儀,似乎感應到了那來自地底深處的無形召喚,不約而同地、極其同步地……閃爍了一下。

而就在這時,負責監控Y區平民區的林宛心,她手腕上的對講機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充滿驚恐的尖叫與背景裡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林姐!不好了!隔離區……隔離區那幾個本來在發燒的傷患……他們……他們的眼睛變成紅色的了!他們把防護欄撞開了!」

地底的菌母才剛剛甦醒,地上的噩夢,卻似乎已經提前開始了。

一場來自地底深淵的總攻,倒計時已經無聲地開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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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戰地解剖與穿甲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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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是從林宛心的對講機裡炸開的。

那尖銳到破音的嘶吼與撞擊聲,混雜著平民驚恐的尖叫,透過老舊對講機失真的喇叭傳出來,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來回刮。醫療實驗室裡那股因為菌母節點而凝結的死寂,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撕得粉碎。

陳鐵漢第一個跳了起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戰術斧柄上,額頭的青筋暴起。「幹!Y區隔離房!老何,你不是說潛伏期至少還有十二小時嗎?」

何敬堯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灰敗,他扶著實驗台才勉強站穩,聲音顫抖卻依然在強行維持著醫者的邏輯。「不對……病毒的潛伏期不該這麼短,除非……除非他們體內的真菌被二次催化了!那個苦修會的人肉炸彈,他身上的孢子囊……可能不只是炸彈,更是催化劑!」

「葉芷晴,妳跟林宛心去Y區。」陸靖淵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冷得像是一塊剛從解剖台上拿起來的鋼板。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帶上電擊器與高溫噴槍,非必要不開槍。隧道裡開槍會引來更多東西。陳鐵漢,你帶兩個人守住醫療區的閘門,任何人沒有我的手令不准進出。何老師,你留在這裡,繼續監控菌母的頻率。」

他的指令清晰得近乎殘忍,在這種每個人都想往外衝的時刻,他卻在分配人力,而不是讓所有人一窩蜂地衝向尖叫的源頭。

葉芷晴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什麼也沒問,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抓起靠在牆邊的那把改造過的工兵鏟,衝出了實驗室。林宛心的聲音還在對講機裡急促地指揮著平民撤離,而陸靖淵卻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更深、更冷、更接近死亡的地方。

「陸醫師,你要去哪?」何敬堯喊住他。

「去停屍間。」陸靖淵頭也不回地說。「在菌潮來之前,我們得先學會怎麼殺死它們。」

……

所謂的停屍間,是K區地下街原本的生鮮超市冷凍庫。末日降臨後,這裡被改造成了臨時的遺體安置所,厚重的保溫鋼門與零下十幾度的低溫,反而成了天然的防腐屏障。門一推開,一股混雜著福馬林、血腥與淡淡蘑菇腐敗氣味的寒氣便撲面而來,讓人連肺葉都跟著收縮。

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一具龐大的軀體被固定在原本用來分割豬肉的不鏽鋼檯面上。那是一具菌甲狂徒的屍體,是三天前在M區防線外被陳鐵漢用重機槍掃射後,又被陸靖淵親手用戰術斧劈開頸椎才徹底停下的怪物。

即便已經死了三天,這具屍體依然散發著令人不安的生命力。暗紅色的菌絲如同活蚯蚓般在傷口邊緣緩慢蠕動,原本覆蓋在胸口與肩背上的幾丁質菌傘,呈現出一種類似於龍蝦殼的深褐色光澤,厚實、堅硬,上面還殘留著彈頭撞擊後留下的淺坑。尋常的九釐米手槍彈打在上面,只會被彈開,連白痕都留不深。

陸靖淵穿上從榮總帶出來的最後一件無菌隔離衣,戴上雙層乳膠手套與防毒面罩。他的動作沉穩而精準,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回到和平年代那個在台大醫院開刀房裡,被稱為「血管魔術師」的外科主任。他拿起的不是手術刀,而是一把經過高溫消毒的軍用求生斧與一支改裝過的骨鋸。

「你還在長啊。」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面罩裡顯得沉悶。

斧刃切開菌傘與腐肉交界的那一刻,觸感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不是切開肌肉的感覺,更像是切開一塊摻雜了硬塑膠與濕木材的複合材料。幾丁質甲片的密度極高,骨鋸發出刺耳的哀鳴,才艱難地在上面劃開一道裂口。暗紅色的菌血與半凝固的孢子黏液立刻湧了出來,散發出鐵鏽與腐植土混合的腥臭。

陸靖淵沒有退縮。他的雙眼透過護目鏡,死死地盯著切面。創傷外科感知讓他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細節——菌絲如何像腫瘤的血管一樣,深深扎根進宿主原本的肌肉纖維與神經束,將其作為養分;幾丁質甲片下方,並非實心,而是有著類似蜂巢的細密孔洞結構,那是為了減重卻又保持強度而演化出的生物工程學奇蹟。

他用止血鉗夾起一小片菌甲,放進旁邊的培養皿中,然後用鑷子試著去折斷它。菌甲紋絲不動,堅韌得可怕。

「物理硬度……接近防彈陶瓷。」他在心裡快速評估,「鈍器敲擊無效,尋常動能彈頭會被偏折。關節處是弱點,但狂徒的行動模式會刻意保護關節。必須從材料本身下手。」

他想起了何敬堯曾經提過的一篇關於深海真菌的論文。那類真菌的幾丁質結構在極端酸鹼與高溫環境下會變得極不穩定。

陸靖淵轉身,從工具車上拿起了一支高溫噴槍與一瓶標示著強烈腐蝕性的工業用氫氧化鈉清潔劑。這是捷運清潔部門留下的庫存,原本用來清洗頑固油垢與水管堵塞。

他先將氫氧化鈉原液滴在那片堅硬的菌甲上。起初毫無反應,幾秒鐘後,菌甲的表面開始泛起細微的白色泡沫,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原本光滑的褐色表面變得粗糙、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陸靖淵的眼神一亮。

緊接著,他扣下了高溫噴槍的扳機。藍白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那片菌甲。

沒有預想中的焦臭與頑強抵抗。在強鹼腐蝕後的菌甲接觸到攝氏上千度的高溫時,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餅乾,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整個結構瞬間崩解、碳化,碎成了一地黑色的粉末。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防毒面罩後,陸靖淵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獵人發現獵物致命弱點時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被更深的沉重所取代。

「脆化……高溫與強鹼的協同作用。」他立刻在腦中構建出了完整的戰術模型。「不需要更強的火藥,只需要改變彈頭接觸目標時的化學環境。」

就在這時,停屍間厚重的保溫門被人不耐煩地敲響。

「叩叩叩,陸大醫師,我聞到燒東西的味道了,你該不會在裡面烤肉吧?那種肉我可不敢吃。」一個帶著濃濃市儈與戲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陸靖淵不用看也知道是誰。雷克斯,地下街裡唯一的末日商人,一個據說能在核爆後還能跟死神討價還價的男人。他總是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搞來的、已經發黃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掛滿口袋的戰術背心,每個口袋裡都塞滿了不同的物資——從抗生素到威士忌,從子彈到保險套,只要你出得起價。

陸靖淵打開門,雷克斯正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黃澄澄的五點五六公釐子彈,眼神卻精明地掃過解剖檯上的狼藉與那堆黑色的粉末。

「哇喔,看起來你找到了什麼有趣的玩具。」雷克斯吹了聲口哨,「需要我效勞嗎?先說好,諮詢費很貴的。」

「我需要化學藥劑。」陸靖淵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大量的氫氧化鈉,還有白磷,或者任何可以產生瞬間高溫的東西。地下街倉庫裡應該還有捷運工程用的防水補強劑與信號彈的庫存。」

雷克斯挑了挑眉毛。「氫氧化鈉我有,三大桶,之前從美妝倉庫……咳,化工倉庫搞來的。白磷有點麻煩,那玩意兒太危險,不過……我有幾箱過期的黃磷信號彈,拆開來提煉一下應該能用。但陸醫師,你要這些做什麼?想不開要自焚嗎?我那邊還有安眠藥,死得比較舒服一點。」

「做子彈。」陸靖淵將那片已經碳化的菌甲粉末捻起一點,展示給他看。「一種能在擊中菌甲狂徒的瞬間,讓它的甲殼自己碎掉的子彈。」

他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了剛才的發現。雷克斯的表情從玩世不恭,逐漸變得認真,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貪婪的興奮。

「熱熔穿甲彈?」雷克斯的眼睛發亮了,「我的天,陸醫師,你真是個天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那些只能用來刮痧的步槍,終於可以對那些大傢伙造成實質傷害了!這可比什麼萬古黴素值錢多了!」

「別廢話。」陸靖淵脫下手套,「你提供材料與人手,我提供配方與改造方法。做出的子彈,五五分。但優先供應我的前線小隊。」

「四六!我六你四!材料跟風險都是我的!」雷克斯立刻討價還價。

「三七,我七你三。」陸靖淵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我的配方,你的材料就只是一堆會讓你房子著火的垃圾。而且,我需要你在六小時內把第一批貨做出來。」

雷克斯盯著陸靖淵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知道這個男人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咂了咂嘴,最終伸出了手。

「成交!媽的,跟醫生做生意最虧了。」他嘴上抱怨,但手卻握得緊緊的。「我馬上去叫我的人把東西搬到Y區的廢棄工務所,那裡有工具機。葉工頭……葉芷晴小姐現在應該在忙著救火,不過她那台寶貝CNC車床,應該能派上用場。」

「她會同意的。」陸靖淵說。他知道葉芷晴永遠會為了能提升存活率的工程方案而點頭。

兩人的合作,在停屍間的血腥與寒氣中,以一種末世獨有的、務實到近乎冷酷的方式達成了。

與此同時,在醫療實驗室的另一端,何敬堯正進行著一場更為瘋狂、也更接近自殺的實驗。

他支開了所有助手,獨自一人站在生物安全櫃前。櫃子裡,放著從菌母節點上刮下來的一小撮還在微微搏動的鮮紅菌絲,以及一管剛從自己手臂靜脈中抽出的、溫熱的鮮血。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殉道者般的平靜與執著。希波克拉底誓詞在他腦中迴盪,但此刻,他決定用一種最古老、也最危險的方式去踐行它——以身試毒。

「人體的免疫系統……對抗真菌的最後一道防線是白血球的吞噬作用,但紅傘真菌會分泌一種神經毒素,麻痺免疫反應。」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又像是在對那團邪惡的菌絲說話。「如果……如果我能找到一種可以阻斷它神經傳導的生物鹼呢?就像……就像河豚毒素阻斷鈉離子通道一樣。」

他將自己的血液與菌絲放在同一個培養皿中,然後滴入了從各種抗生素與地下街藥局搜刮來的、有可能具備神經阻斷效果的藥劑萃取液——其中甚至包括了過期已久、原本用於治療心律不整的藥物。

顯微鏡下,一場微觀的戰爭正在上演。鮮紅的菌絲如同貪婪的觸手,試圖纏繞、侵蝕健康的血球。但當某一種淡黃色的萃取液滴入後,菌絲的搏動竟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與遲滯,纏繞的動作也變得僵硬起來。

何敬堯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顫抖著手,將那種萃取液的濃度調高,再次滴入。

這一次,菌絲的反應更加劇烈,它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一般,劇烈地收縮、扭曲,甚至有一小截菌絲因為過度的痙攣而自行斷裂、枯萎。

「有效……真的有效!」何敬堯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他立刻拿起筆,在實驗日誌上飛快地記錄著。但下一秒,他胸前那枚一直穩定顯示為綠色的孢子計量儀,毫無預警地……跳了一下黃燈。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剛才為了追求最直接的觀察效果,他僅僅戴了一層薄薄的乳膠手套,而培養皿是開放式的。一股若有若無的、帶著甜膩花香的氣味,正從培養皿中飄散出來。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何老師!」門口傳來葉芷晴的聲音。她剛從Y區的混亂中暫時脫身,臉上還帶著血痕與汗水,是來找何敬堯商量工務所機具調度的,卻正好看到這一幕。「你在做什麼!你瘋了嗎?快把培養皿蓋起來!」

何敬堯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將培養皿蓋上,並打開了生物安全櫃的強力排風。但那短暫的暴露,已經讓他吸入了微量的、經過他自己催化後變得更加活躍的孢子。

葉芷晴衝過來,一把將他拉離實驗台,迅速檢查他手腕上的生命監測儀。數據顯示他的心率與血氧都出現了異常波動。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何敬堯勉強笑了笑,試圖安撫她,但他的笑容卻顯得無比虛弱。「芷晴,我好像……找到抑制菌絲活性的東西了。是一種生物毒素的雛形,雖然還很粗糙,但它能讓菌絲的神經傳導短路。」

葉芷晴看著這位值得尊敬的長者,又是憤怒又是心疼。「用你的命去換嗎?陸靖淵要是知道,會把你的實驗室給拆了!」

「如果我的命能換來對抗菌潮的武器,那就值得。」何敬堯的眼神卻異常堅定。「快,幫我把數據記錄下來,然後……然後去幫靖淵。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整座地下堡壘,在這一夜,進入了一種詭異而高效的全面戰備狀態。

Y區廢棄的工務所裡,燈火通明。葉芷晴不顧疲憊,親自操作著那台從捷運維修廠搶救出來的CNC車床,雷克斯的人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處理著危險的化學品。陸靖淵站在中央,如同一個最嚴厲的品管官,親自示範如何將微量的氫氧化鈉粉末與白磷混合物,填充進被車床重新打磨過的彈頭空腔中,再用蠟封住。每一顆子彈的誕生,都伴隨著刺鼻的化學氣味與讓人心驚膽戰的風險——只要有一點火星,整個工務所都會變成煉獄。

「記住,彈頭命中目標後,外層的銅被甲會先碎裂,裡面的強鹼粉末會第一時間腐蝕菌甲,緊接著白磷與空氣接觸自燃,產生瞬間的高溫。」陸靖淵對著圍在他身邊的幾名年輕防衛隊員解說,聲音在機器的轟鳴中依然清晰。「不需要瞄準關節,朝著它最厚、最硬的地方打。打得越正,效果越好。」

一名隊員拿起一顆剛做好的、彈頭呈現詭異暗紅色的子彈,好奇地問:「陸隊長,這真的有用嗎?」

陸靖淵沒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把改造過的步槍,裝填了一發這種被命名為「熱熔一型」的穿甲彈,走到了工務所角落那塊從狂徒身上鋸下來的、足有半公分厚的完整菌甲靶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槍聲響起。

並非震耳欲聾的巨響,而是一種沉悶的「噗」聲。彈頭精準地命中了菌甲的正中央。沒有彈開,也沒有僅僅留下一個彈坑。在命中的那一剎那,彈頭炸開一團極其短暫、卻刺眼無比的慘白色火焰。

下一秒,那塊連重機槍都難以貫穿的堅硬菌甲,竟以彈著點為中心,如同被重鎚敲擊的鋼化玻璃一般,寸寸龜裂、剝落,最後「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地的粉末與殘渣。而彈頭本身,則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過去,深深地嵌入了後方的鋼板之中。

死寂。

隨後,是壓抑不住的、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與低低的歡呼。防衛隊員們的眼睛裡,第一次在面對菌甲狂徒這種絕望的怪物時,燃起了名為「希望」的光。

雷克斯更是興奮地抓起一把新子彈,像是抓著一把金幣。「發了!發了!這下那些山上的土匪跟地底的爛蘑菇,都得好好喝一壺了!」

然而,陸靖淵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他只是默默地放下槍,轉頭看向工務所那扇緊閉的鐵門。門外,來自地底深處的震顫,似乎比幾個小時前,更加清晰、更加頻繁了。牆壁上掛著的一排扳手,正隨著那無形的震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他胸前的孢子計量儀,原本穩定的綠光,此刻也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的頻率,一下、一下地……向著黃色閃爍。

而就在此時,負責在最外圍警戒的陳鐵漢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與急促,從對講機的公共頻道裡炸了開來,背景裡還夾雜著重機槍瘋狂開火的咆哮。

「所有人!所有戰鬥人員立刻到Y區斜坡閘門集合!重複!立刻到Y區斜坡閘門!」

「媽的!那些傢伙……屠震海那個瘋子!他居然……他居然把一整車的迅跑者……當成攻城槌給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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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病房驚變與血刃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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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裡陳鐵漢的嘶吼還在Y區斜坡閘門的鋼樑之間來回震盪,尖銳的電流雜音幾乎要把耳膜撕裂。

「媽的!那些傢伙……屠震海那個瘋子!他居然……他居然把一整車的迅跑者……當成攻城槌給放出來了!」

背景裡是M240重機槍歇斯底里的咆哮,每一聲點放都像是用鐵鎚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子彈殼敲擊水泥地的清脆聲響混雜著人類絕望的哀嚎,透過公共頻道毫無保留地灌進工務所每個人的耳朵裡。

工務所內,那把剛剛熔穿了菌甲狂徒外骨骼的熱熔穿甲彈步槍還冒著淡淡的白煙,雷克斯手裡抓著的子彈像是滾燙的金磚,他臉上的狂喜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這聲警報凍成了僵硬的蠟像。

陸靖淵沒有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看著自己胸前那枚由葉芷晴親手改裝的孢子計量儀。原本穩定的綠光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顆不安的黃燈,正以每秒一次的頻率急促地閃爍著,儀器內部細微的蜂鳴聲像是臨終病人的心電監護儀,一下一下地提醒著空氣中孢子濃度的攀升。牆壁上掛著的那排扳手、鉗子,碰撞的聲音從細微的顫抖,變成了持續的、令人牙齦發酸的嗡鳴。地底深處的震顫不再是錯覺,而是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用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台北車站百年地基。

「芷晴,熱熔彈的量產就交給妳跟雷克斯。」陸靖淵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不帶一絲溫度,卻讓所有慌亂的人瞬間找到了主心骨,「氫氧化鈉的濃度不能低於百分之三十,白磷的封裝一定要用蠟油完全隔絕空氣,不然我們還沒打到怪物,自己就先被燒死。陳鐵漢那邊……我去。」

葉芷晴的臉色蒼白,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工程師的理性讓她立刻壓下恐懼,從雷克斯手中搶過一張皺巴巴的配料表,「我知道,你小心。計量儀黃燈了,代表換氣核心的過濾效率在下降,菌絲可能已經滲進二層的迴風管了。」

陸靖淵將那把試射用的步槍插回槍架,反手從戰術背心裡抽出那把陪了他三年的貝瑞塔霰彈槍。這把短管散彈槍的槍身佈滿了刮痕,握把處纏著已經發黑的止血帶,卻是他在近距離面對迅跑者時最信任的夥伴。另一隻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皮套裡的那把手術刀,冰冷的觸感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

他轉身就要衝出工務所的鐵門,腳步卻被另一道更加淒厲、更加貼近的尖叫聲給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那不是來自對講機。

那是來自頭頂正上方,Y區與R區交界處的——隔離病房。

那是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混雜著骨骼撕裂與血肉被強行撐開的咆哮。

——

十分鐘前,隔離病房。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汗水與腐敗膿水混合的惡臭。為了節省電力,病房裡只開了兩盞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忽明忽暗。六張由捷運座椅拆卸後拼湊而成的病床一字排開,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名因為藥物短缺而無法進行第二輪抗生素壓制的重症傷患。他們是上一週在K區巡邏時被迅跑者抓傷的隊員,傷口都經過了陸靖淵親手的高溫烙焊處理,焦黑的烙痕像是醜陋的勳章烙在他們的手臂與大腿上。

按理說,烙焊應該能暫時阻斷菌絲入血。但這幾天,萬古黴素與兩性黴素B的庫存已經見底,何敬堯不得不將劑量減半再減半,稀釋後的藥液輸進血管裡,就像是用一杯水去澆熄一場森林大火。

負責看守的是林宛心。她抱著一把老舊的國造六五式步槍,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張病床。她的沉默寡言是堡壘裡出了名的,只有在面對陸靖淵與葉芷晴時,那雙銳利的眼睛才會稍稍柔和。她的孢子計量儀別在領口,此刻正發出微弱的綠光。

六名傷患的狀況很不對勁。他們沒有昏睡,也沒有呻吟,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同步率,劇烈地抽搐著。汗水浸透了他們的繃帶,眼球在緊閉的眼皮下瘋狂轉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溺水般的抽氣聲。

「何醫師,他們的體溫又上去了!」一名年輕的護理志工慌張地喊道,手中的額溫槍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四十度……四十一度!心率一百八!這不正常!」

何敬堯拖著疲憊的身體快步走來,他剛從實驗室出來,臉上還帶著長時間熬夜的憔悴。為了分析菌母的切片,他吸入了微量的孢子,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灼痛感。但他還是強撐著,伸手去觸摸其中一名傷患的額頭。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那滾燙皮膚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最靠近門口的那名傷患,被稱作阿輝的年輕隊員,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瞳孔已經完全被一種渾濁的、像是發酵菌液般的乳白色所覆蓋,瞳孔深處,卻燃燒著一點瘋狂的血紅色。他的嘴巴以一個人類絕對無法達到的角度張開,上下顎的關節發出喀啦一聲脆響,緊接著,一根根鮮紅色的、如同蚯蚓般蠕動的菌絲,竟從他的牙齦與喉嚨深處暴長而出!

「壓住他!快壓住他!」何敬堯驚駭地大吼。

但已經來不及了。

阿輝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引爆,覆蓋在他手臂烙焊傷口上的焦痂寸寸崩裂,底下不再是血肉,而是已經增生完成的、暗紅色的幾丁質菌甲。那層菌甲還很薄,還帶著濕潤的黏液,卻已經擁有了防彈的雛形。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雙臂一振,竟直接將固定他手腕的鋼製束縛帶生生扯斷!

幾乎在同一秒,另外五張病床上的傷患,如同被同一個指令喚醒,同時暴起!

他們的異變程度不一,有的菌甲只覆蓋了半張臉,有的手臂已經完全畸變成了鐮刀狀的骨刃,但無一例外,他們都處於迅跑者與菌甲狂徒之間那個最殘忍、最狂暴的過渡階段。速度與力量遠超迅跑者,卻又保留著人類對於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這不是自然的感染進程。

林宛心在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那個負責為傷患更換點滴的、中年婦女模樣的志工,在混亂中悄悄將一個空的針筒塞回了口袋,針筒裡還殘留著半截暗紫色的菌液。她的眼神狂熱而迷離,嘴裡無聲地念叨著:「綻放吧……幽母說,要讓神的孩子們,在最適當的時候綻放……」

孢子苦修會的潛伏者!她利用換藥的機會,將濃縮的催化菌液直接注射進了這些本就處於臨界點的傷患體內!

「妳找死!」林宛心目眥欲裂,舉槍就要射擊。但一隻剛剛完成異變的怪物已經撞破了床邊的防護欄,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她的軍靴上。那怪物沒有去攻擊最近的林宛心,而是憑藉著菌絲對活人氣味的本能追蹤,猛地撞開了隔離病房那扇薄薄的木門,朝著門外燈火通明、不斷傳來孩童嬉鬧聲的平民區走廊衝了過去!

「攔住牠們!不要讓牠們出去!」何敬堯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死死擋在門前,卻被第二隻衝過來的變種一頭撞飛,重重地砸在藥櫃上,玻璃碎裂,藥瓶散落一地。

整個地下堡壘,最脆弱的心臟,被從內部撕開了。

——

當陸靖淵撞開隔離病房外走廊的防火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在敘利亞戰場上見慣了斷肢與內臟的外科醫師,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走廊已經成了血泊。

兩名手無寸鐵的平民倒在地上,一個是抱著嬰兒的母親,一個是試圖保護她的老人。他們的胸口被輕易地撕開,菌絲正貪婪地從傷口中鑽入,啃食著新鮮的內臟。空氣中孢子計量儀的警報聲此起彼伏,從原本的綠色,瘋狂地跳向黃色,甚至有幾枚已經發出了刺耳的紅光蜂鳴。

六隻,不,是五隻半畸變的怪物正在走廊中肆虐。牠們的動作快得驚人,在狹窄的空間裡橫衝直撞,每一次揮爪都能在水泥牆上留下深深的抓痕。防衛隊的隊員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內部襲擊打得措手不及,有人慌亂地開槍,子彈卻大多被牠們身上那層半成型的菌甲彈開,只濺起幾點火星。

林宛心被一隻體型最大的變種逼到了牆角。那隻怪物的半張臉已經被頭頂長出的小型菌傘所覆蓋,右手完全異化成了一把由骨骼與菌絲纏繞而成的彎刀,正高高舉起,就要朝著林宛心的天靈蓋劈下。林宛心的步槍已經卡彈,她只能絕望地舉起手臂去擋。

就在那把骨刃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聲沉悶到讓人胸口發堵的轟鳴,在走廊的另一頭炸開。

陸靖淵到了。

他沒有任何廢話,沒有任何猶豫。他以一個標準的戰術跪姿據槍,雙腳死死釘在滿是血水的地面上,右手握持的貝瑞塔散彈槍噴出了致命的火焰。十二號口徑的鹿彈,在不到五公尺的距離內,形成了一道無可閃避的死亡風暴。

首當其衝的那隻舉刀怪物,整個胸膛像是被重鎚擊中的西瓜般炸開。牠那層還未完全硬化的菌甲在如此近距離的動能衝擊下毫無作用,暗紅色的血液、破碎的內臟與菌絲的殘骸呈放射狀噴濺在牆壁上。牠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嚎,龐大的身軀就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飛去,重重地砸在另一隻正要撲向孩童的變種身上。

一槍,斃命。

但陸靖淵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散彈槍的威力在於近距離的毀滅性,卻無法應付多個高速移動的目標。他在噴出第一發子彈的同時,左手已經如同閃電般從腰間拔出了那把手術刀。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那是他在無數次戰地手術中,用來切開肌肉、分離神經、阻斷血管的延伸,是他手指的一部分。

他將打空一發的散彈槍用槍帶甩到身後,整個人如同一頭獵豹般向前突進,不退反進,主動衝入了怪物的包圍圈。

第二隻變種嘶吼著撲來,張開的血盆大口直取他的咽喉。陸靖淵的眼神冰冷到了極點,在他的視野裡,時間彷彿被放慢了。他看到的不再是一隻怪物,而是一具由肌肉、骨骼與菌絲構成的、充滿破綻的生物標本。

菌絲雖然賦予了牠們力量,卻也讓牠們的頸椎神經節為了容納更多的菌絲而暴露得更加明顯,就在頸側胸鎖乳突肌與斜方肌的交界處,那裡的菌甲最薄,只有一層半透明的膜覆蓋著。

陸靖淵的左手化作一道銀色的幻影。手術刀精準無比地從那層薄膜的縫隙中刺入,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一分力量的浪費。刀尖以一種外科手術般的優雅,輕輕一挑、一旋。

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氣球被戳破的聲音。第二隻怪物的嘶吼戛然而止,牠的身體像是被瞬間抽掉了所有力氣,四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癱軟下去,重重地栽倒在地。牠的神經中樞被徹底切斷,大腦再也無法指揮這具被真菌寄生的軀殼。

鮮血濺在陸靖淵的臉上、濺在他的防化服上,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的內心沒有恐懼,沒有噁心,只有一片絕對冷靜的、屬於頂尖外科醫師的專注。每一刀,都必須精準;每一次出手,都必須致命。因為在他的身後,就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就是他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最後防線。

第三隻、第四隻!

兩隻怪物一左一右同時襲來。陸靖淵就地一個翻滾,躲開了左側的利爪,同時右腳如同毒蛇吐信般踹在右側怪物的膝關節內側。那裡是菌甲與正常皮膚的接合處,也是支撐全身重量的力學弱點。怪物吃痛,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露出了牠後頸那片毫無防備的區域。

陸靖淵反手握刀,由下至上,一刀貫入。那把薄薄的手術刀,此刻卻像是死神的鐮刀,輕而易舉地切斷了牠的脊髓。

另一隻怪物已經抓住了他翻滾後的空檔,腥臭的爪子撕開了他肩頭的防化服,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三道火辣辣的血痕。孢子計量儀瞬間發出尖銳的嗶嗶聲,從黃燈跳向了紅黃交界。

陸靖淵甚至沒有去看自己的傷口。他借著被擊中的衝擊力,順勢將身體完全貼近那隻怪物的懷裡,在對方因為得手而露出的、不到零點一秒的僵直中,手術刀從牠的下顎柔軟處向上刺入,直達腦髓。溫熱的、混雜著菌液的血液順著刀柄流到他的手上。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之間。

當最後一隻怪物被林宛心趁機用槍托狠狠砸倒在地,陸靖淵走過去,面無表情地補上了一槍,轟碎了牠的頭顱時,整個走廊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濃稠的血液順著地磚的縫隙緩緩流淌的聲音,只有倖存的平民們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啜泣聲,只有那六具形態各異、死狀悽慘的怪物屍體,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發生在方寸之間的、極致血腥的殺戮。

陸靖淵站在血泊中央,右手提著還在冒煙的散彈槍,左手的手術刀刀尖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暗紅色的血。他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肩頭的傷口傳來灼熱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覺。

林宛心捂著被震得發麻的手臂,靠在牆上,看向陸靖淵的眼神裡充滿了後怕與敬畏。剛才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死定了。是這個男人,用一種近乎藝術般的、殘酷的精準,從死神手裡把她硬生生搶了回來。

「陸……陸隊……」她聲音沙啞。

陸靖淵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蹲下身,用那把滴血的手術刀,挑開了那名偽裝成志工的苦修會潛伏者的口袋。那個中年婦女早已被流彈擊中,死不瞑目地倒在角落,但她口袋裡的那個空針筒,以及針筒上用鮮血畫著的、一個扭曲的、如同綻放孢子般的倒十字圖案,卻讓陸靖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又是苦修會。

他們不僅在外部用孢子炸彈襲擊,更早已將觸手伸進了堡壘最核心的病房。藥物短缺引發的恐慌與混亂,正是他們最好的掩護。

而就在這時,他胸前的孢子計量儀,那顆原本在黃色與紅色之間徘徊的燈光,毫無預兆地,徹底轉為了刺眼的、代表著致命污染的——血紅色。

與此同時,對講機裡,陳鐵漢那邊的重機槍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到讓整個地下街都為之顫抖的巨大爆炸聲,以及陳鐵漢撕心裂肺的慘叫。

「閘門!Y區的備用防汛閘門被炸開了!是內鬼!張啟民的人!屠震海的車隊……衝進來了!」

內外的絞殺,在這一刻,同時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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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內鬼破門,暴徒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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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光,像是一顆被掐住喉嚨的心臟,在陸靖淵的胸口瘋狂地閃爍著。

那不是黃燈轉紅的漸變,是毫無緩衝的、直接切入視網膜的猩紅。孢子計量儀那細微的嗡鳴聲,在這一刻被拉長成尖銳的、近乎哀鳴的長音。周遭空氣中的孢子濃度,已經突破了濾毒罐與紫外線陣列所能負荷的臨界點。

不是病房內那六具變異屍體帶來的污染。

是風。

有風,從不該有風的地方灌了進來。

「閘門!Y區的備用防汛閘門被炸開了!是內鬼!張啟民的人!屠震海的車隊……衝進來了!」陳鐵漢的嘶吼在對講機裡失真、破碎,背景音裡是金屬扭曲的尖叫、重機槍那種撕裂油布般的狂吼,以及男人們瀕死前的慘嚎。

陸靖淵沒有回應。他只是將那把還溫熱的手術刀在死去的苦修會婦人的衣襬上擦拭乾淨,反手插回大腿外側的刀鞘。他的動作冷靜得近乎殘忍,與胸口那瘋狂閃爍的紅燈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林宛心還靠在牆上,臉色慘白如紙。她剛從三隻菌甲狂徒的利爪下撿回一條命,右臂的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陸隊……那個紅燈……」

「換氣核心被貫穿了。」陸靖淵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像是一把冰錐,直接鑿進每個人的耳膜。「Y區備用閘門直通台北車站南側的捷運出入口斜坡,那裡是我們的換氣管線死角。閘門一破,地表的孢子霧霾會順著負壓,像瀑布一樣倒灌進來。所有人,戴上面具!二級防化模式!」

他一把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訊鍵,聲音切換成戰時指揮的頻道,冷硬得沒有一絲顫抖。

「這裡是陸靖淵,全頻道廣播。Y區防汛閘門失守,重複,Y區失守。地表武裝車隊已突入。這不是演習。所有非戰鬥人員立刻向C區醫療堡壘與M區主閘後方撤離,關閉所有次級隔離門。防衛隊,依託R區與K區柱體,執行『絞肉機』預案。葉芷晴,給我把M區主閘的液壓壓力打到最高,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打開!」

「收到!」葉芷晴的聲音從對講機另一端傳來,伴隨著沉重的機械運轉聲和她急促的喘息。「我在主控室!液壓泵已經過載了!陸靖淵,你那邊孢子濃度多少?我的監測儀在這裡已經看到Y區的數值爆表了!」

「紅區。」陸靖淵只回了兩個字,然後切斷通訊,轉頭看向林宛心。「還能跑嗎?」

林宛心咬牙,將脫臼般的手臂狠狠往牆上一撞,喀的一聲,劇痛讓她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但眼神卻重新銳利起來。「能。宰了那群王八蛋。」

「走。去Y區。」

——

Y區。此刻已是地獄。

當陸靖淵與林宛心衝過K區與Y區之間那條狹長的連通道時,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柴油廢氣、硝煙、血腥與濃重霉味的熱浪。

備用防汛閘門,那扇重達數噸、由中鋼特製鋼板與防洪橡膠構成的巨型鐵壁,此刻像是一塊被巨人用鐵鎚硬生生砸開的餅乾。它的下半部被高爆炸藥從內部炸出一個直徑超過三公尺的、不規則的破口,扭曲的鋼筋像是折斷的肋骨般向外翻卷,缺口邊緣還殘留著橘紅色的火苗與嗆人的炸藥味。

而從那個破口之外,那條通往地表的、長達數百公尺的捷運斜坡通道上,三道刺眼的、由重型探照燈構成的光柱,正劈開地下街終年不散的昏暗,如同三把利劍,直插進來。

那是車燈。

第一輛衝進來的,是一輛被改裝到面目全非的豐田海力士皮卡。它的車頭焊上了厚重的犁式鏟刀,車身兩側掛滿了從報廢公車上拆下來的鋼板與輪胎,車頂上,一挺由美製M2重機槍改裝而來的、槍管還冒著青煙的兇器,正被一個赤裸著上身、渾身刺青的壯漢死死握住。車斗裡,擠滿了手持AK與霰彈槍、嘴裡發出野獸般嚎叫的掠奪者。

緊隨其後的,是兩輛同樣武裝到牙齒的越野車與一輛經過加固的砂石車。砂石車的貨斗裡,甚至架設了一門用鋼管自製的無後座力砲。

大屯山掠奪軍團。他們真的來了。

而站在第一輛皮卡車頭上,單手扶著重機槍防盾的男人,身高近一百九十公分,穿著一件由戰術背心與熊皮拼湊而成的詭異大衣,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貫穿到下巴的蜈蚣狀刀疤。在探照燈的逆光下,他的笑容顯得格外猙獰。

屠震海。

「碾過去!給老子把這群躲在地洞裡的老鼠全部碾成肉泥!」屠震海的聲音透過車頂的大功率喇叭,在整個Y區隧道內炸響,帶著一種病態的、享受殺戮的快感。「沈鋒!帶你的人從左側店面清過去!一個活口都別留!藥!女人!老子都要!」

回應他的,是M2重機槍那地動山搖的怒吼。

「噠噠噠噠噠噠——!」

十二點七公釐口徑的子彈,輕易地撕碎了自治會防衛隊在Y區入口處用沙包、翻倒的櫃檯與鐵架床臨時構築的掩體。沙包像是被無形巨拳擊中般炸開,裡面的砂石四處飛濺。那個由兩名年輕民兵把守的火力點,在一瞬間就被打成了篩子。血霧與碎肉混合著木屑,在探照燈的光柱中漫天飛舞。

「隱蔽!隱蔽!找柱子!」陳鐵漢的吼聲在槍林彈雨中顯得如此微弱。他的一條腿還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上次與菌甲狂徒搏鬥時留下的舊傷,此刻卻被他強行拖著,整個人半跪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後,手中的那把老舊的五七式步槍正朝著車隊瘋狂還擊。子彈打在武裝皮卡的鋼板上,只濺起一連串火星,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根本無法造成有效傷害。

「隊長!打不穿!他們的車都加了鋼板!」一名民兵絕望地大喊,下一秒,他的頭顱就被流彈削去了一半,無頭的屍體軟軟地倒在柱子旁。

整個Y區,瞬間化作了一座血肉磨坊。掠奪軍團的車隊並沒有因為狹窄的通道而減速,反而加大了油門,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犁式鏟刀將沿途所有阻礙物——無論是散落的物資箱、防禦工事,還是來不及撤退的傷員——全部無情地撞飛、碾壓。輪胎碾過血泊,發出令人牙酸的黏稠聲響。

「交叉火網!交叉火網!別讓他們衝起來!打輪胎!打駕駛室!」陳鐵漢目眥欲裂,他親眼看著自己帶出來的三個民兵,像是麥稈一樣被重機槍掃倒。他猛地從柱子後探出半個身子,將槍口對準了第二輛越野車的前輪,一個長點射,子彈終於幸運地擊中了輪胎的側壁。

「砰!」的一聲悶響,那輛越野車猛地一歪,失控地撞向了Y區一間早已廢棄的藥妝店,半個車頭直接撞碎了玻璃櫥窗,卡在裡面動彈不得。車上的掠奪者們像是滾地葫蘆般被甩了出來。

「好!」民兵們發出一聲短暫的歡呼。

但這點戰果,對於屠震海的車隊而言,不過是蚊子叮咬。

「廢物!」屠震海看著那輛卡住的車,眼中閃過一絲暴怒。他一把奪過重機槍手的握把,親自操槍,將槍口壓低,對準了陳鐵漢藏身的那根柱子。

重機槍的槍口,噴出了長達半公尺的橘紅色火舌。

混凝土柱體,在十二點七公釐子彈的持續轟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層的磁磚與水泥塊像是被剝皮般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了裡面扭曲的鋼筋。躲在柱後的陳鐵漢,只感覺整根柱子都在震動,飛濺的混凝土碎片像是霰彈一樣打在他的頭盔與防彈背心上,臉頰被劃出數道血口。衝擊波震得他胸口發悶,耳朵裡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陳大哥!」林宛心的尖叫聲從後方傳來。她與陸靖淵終於趕到。

陸靖淵沒有絲毫猶豫。他在衝刺的過程中,已經完成了戰術評估。

Y區的通道寬度約十二公尺,但兩側是林立的店面與承重柱,這既是掩體,也是限制車輛機動的陷阱。掠奪軍團的重火力在於車載重機槍與人數優勢,但他們的弱點在於——他們必須沿著這條唯一的直線通道推進。而自治會的優勢,在於對地形的熟悉,以及……那些早已佈置好的、等待收割的陷阱。

「林宛心!去啟動B-7與B-9的闊刀地雷!陳鐵漢!讓你的人全部縮回柱子後面,別露頭!」陸靖淵的命令清晰而急促,他同時從背後卸下了那把剛完成試射的、還帶著機油味的「熱熔穿甲步槍」。這把由雷克斯提供的工業級槍管與自製高壓膛室結合的武器,外形粗獷醜陋,但槍膛內那枚填充了氫氧化鈉與白磷混合物的特製彈頭,卻是專為對付菌甲狂徒那種幾丁質裝甲而設計的——而現在,它將首次用於對付人類的鋼鐵裝甲。

他沒有瞄準人。他瞄準的是第一輛皮卡車,那挺M2重機槍的槍盾連接處。

那裡,是整個改裝車輛上,為了保證射界而不得不暴露出的、最薄弱的結構點。

「屠震海。」陸靖淵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眼神冰冷得像是最深層隧道的菌絲。「歡迎來到我的手術台。」

他扣下了扳機。

沒有巨大的槍聲,只有一聲沉悶的、像是高壓鍋爆炸般的「噗嗤」聲。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拖著淡淡白煙的彈道,瞬間跨越了近五十公尺的距離,精準地命中了M2重機槍的槍盾下方。

預想中的金屬碰撞聲沒有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聲。彈頭在撞擊的瞬間碎裂,內部的高濃度氫氧化鈉與白磷,在與空氣接觸的瞬間,產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白磷自燃,釋放出超過攝氏一千度的高溫,而強鹼則在高溫的催化下,瞬間腐蝕、脆化了那塊用來固定槍盾的普通鋼板。

「喀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重達數十公斤的M2重機槍,連同它的槍盾,竟然像是被熱刀切過的奶油般,從連接處齊刷刷地斷裂、垮塌下來,重重地砸在皮卡的引擎蓋上,將擋風玻璃砸得粉碎。操槍的壯漢發出一聲慘叫,被滾燙的化學藥劑濺了一臉,倒在車斗裡瘋狂地打滾,臉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潰爛。

整個車隊的推進,為之一頓。

屠震海臉上的狂笑,僵住了。他猛地轉頭,看向彈道射來的方向。在那昏暗的、硝煙瀰漫的通道盡頭,他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戰術服、戴著防毒面具、手持一把造型詭異步槍的男人,正冷冷地注視著他。男人胸前的孢子計量儀,依舊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陸靖淵……」屠震海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他認得這個男人,情報上說,這個前外科醫生是整個地下堡壘的靈魂。

「就是他!給老子殺了他!賞一箱抗生素!」屠震海暴怒地咆哮,拔出了腰間的鍍金沙漠之鷹,對著陸靖淵的方向連開數槍。

然而,陸靖淵早已不在原地。

「就是現在!」陸靖淵的聲音在民兵們的對講機中炸響。

林宛心已經滾到了Y區中段的一根立柱後,她的手中,握著一個紅色的、用電線連接著的起爆器。沒有任何猶豫,她狠狠地按了下去。

「轟!轟!」

兩聲沉悶的、方向性的爆炸聲,幾乎同時在掠奪軍團車隊的兩側響起。被巧妙地佈置在廢棄運動用品店與便利商店櫥窗內的兩枚自製闊刀地雷,被同時引爆。數以千計的、由鋼珠、碎玻璃與切割好的鋼筋段組成的破片,以扇形的死亡之雨,橫掃了整個通道。

首當其衝的是那些暴露在車外的掠奪者。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無數破片同時擊中,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鐮掃過,瞬間被打成了蜂窩,血肉模糊地從車上栽倒下來。即使是躲在車斗鋼板後的匪徒,也被那些透過縫隙射入的流彈與破片擊中,發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一時間,掠奪軍團的人仰馬翻,慘叫連連。原本氣勢洶洶的裝甲突進,被這突如其來的交叉地雷陣,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幹得好!」陳鐵漢只感覺胸中的一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他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從柱子後一躍而起,端起步槍,對著那些陷入混亂的匪徒瘋狂掃射。「兄弟們!給死去的弟兄報仇!打!」

被壓制已久的自治會民兵們,此刻也爆發出了驚人的血性。他們依託著一根根承重柱,利用掠奪者車隊被地雷炸得陣型大亂的間隙,構築起了真正的交叉火網。子彈從數個不同的角度,刁鑽地射向那些驚慌失措的匪徒。一時間,攻守之勢,竟然隱隱有了逆轉的跡象。

然而,陸靖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色。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輛被地雷破片打得坑坑窪窪、卻依舊沒有完全喪失動力的砂石車。

砂石車的駕駛室裡,一個身影緩緩地推開了被震裂的車門,走下了車。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面容陰鷙的男人,穿著一身一絲不苟的黑色作戰服,與周圍那些衣衫襤褸的掠奪者格格不入。他的手中,提著一把經過精密改裝、加裝了重型槍托與瞄準鏡的雷明頓M870霰彈槍。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甚至有些優雅,但他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跟著凝固了一分。

沈鋒。屠震海最鋒利、也最致命的那把刀。

他沒有像其他匪徒那樣驚慌失措地尋找掩體,反而像是閒庭信步般,走到了通道的中央。他抬起頭,那雙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透過防毒面具的鏡片,精準地鎖定了正在指揮民兵射擊的陳鐵漢。

下一秒,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沈鋒抬手就是一槍。

霰彈槍那沉悶的轟鳴聲,在隧道內顯得格外清晰。陳鐵漢甚至只來得及聽到一聲槍響,就感覺自己的左小腿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斧狠狠劈中。劇烈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血泊之中。低頭一看,他的左小腿,自膝蓋以下,已經被近距離的霰彈轟得血肉模糊,脛骨與腓骨完全粉碎性斷裂,只剩下一些皮肉還藕斷絲連地掛著。

「啊——!」陳鐵漢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壓抑不住的慘嚎,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視線瞬間模糊。動脈被打斷,鮮血像是噴泉一樣從斷口處湧出,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陳大哥!」

「隊長!」

自治會的陣地上,爆發出一片驚恐的尖叫。

沈鋒吹了吹槍口的青煙,臉上露出一抹殘忍而享受的微笑。他再次拉動護木,清脆的子彈上膛聲,在此刻聽來,如同死神的喪鐘。他的下一個目標,顯然就是倒在地上、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陳鐵漢。

而此時,陸靖淵距離陳鐵漢,還有足足二十公尺。他的熱熔穿甲步槍,還需要至少五秒鐘來重新裝填那枚精密的化學彈頭。

五秒鐘,對於一個頂級的殺手而言,足以決定生死。

沈鋒的槍口,已經再次對準了陳鐵漢的頭顱。

陸靖淵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瘋狂的、冰冷的殺意。他扔掉了手中還未裝填完畢的步槍,反手拔出了大腿上那把沾滿菌血的手術刀與腰間的戰術軍刀,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朝著沈鋒的方向,發起了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衝鋒。

血色的紅光,映照著兩人的身影。

一場屬於外科醫生與頂級殺手之間的、近距離的生死對決,即將在這座充滿硝煙與血腥的地下磨坊中,轟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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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火線烙焊與沈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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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鋒的食指,已經壓上了第二道扳機行程。

時間在陸靖淵的視網膜上被拉長了。

他能看見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殘忍。陳鐵漢左小腿自脛骨中段以下被十二號鹿彈近距離轟碎,半月板與腓骨的斷茬白得刺眼,斷口處的脛前動脈與腓動脈像兩條被剪斷的高壓水管,正以每秒一次的心跳節奏向外噴射。鮮血不是流,是噴,每一次心臟收縮,就有一道暗紅色的血箭射在Y區備用閘門那扇被炸得扭曲的鋼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血已經積了一灘,漫過了陳鐵漢身下那枚還未引爆的闊刀地雷的底座。

他能聽見的東西也太多了。孢子計量儀掛在陳鐵漢胸前的戰術背心上,瘋狂地閃著紅光,發出尖銳到讓人耳膜發疼的嗶嗶聲——周遭空氣中的孢子濃度因為炸開的閘門倒灌,已經飆破了每立方公尺三千顆。更遠一點,M區主防線的重機槍還在嘶吼,自治會的年輕哨兵們在尖叫,葉芷晴在廢棄的驗票閘門後面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

而最清晰的,是沈鋒臉上的笑。

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終於掉進陷阱裡的、純粹的享受。沈鋒甚至沒有立刻補槍,他故意慢了一拍,讓槍口微微上抬,對準陳鐵漢的頭顱。他的嘴角勾起,露出一口因為長期抽菸而發黃的牙齒,對著正朝他狂奔而來的陸靖淵,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來不及了,醫生。」

五秒鐘。

熱熔穿甲彈的裝填需要五秒鐘。彈頭內封存的固態氫氧化鈉與白磷膠囊需要精準地旋入彈殼,任何一點手汗導致的滑動都可能讓這枚精密的化學炸彈在膛內提前反應。二十公尺的距離,對於一個拿著雷明頓M870、受過正規CQB訓練的頂級殺手而言,五秒鐘足夠他從容地打空整個彈倉。

陸靖淵扔掉了手中的步槍。

不是放棄,是計算。

那把由雷克斯提供的、改裝過的AR-15還卡著半枚未完全閉鎖的熱熔彈頭,再去擺弄它只會讓自己成為活靶。他在狂奔中猛地向右側翻滾,身體擦過一排被推倒的地下街服飾店鐵架,尖銳的衣架刮破了他的防化外套,發出刺耳的撕裂聲。翻滾的同時,他的左手已經從陳鐵漢身旁那具被闊刀地雷炸爛的掠奪軍團屍體上,撈起了一把同樣改裝過的霰彈槍——槍身上還用白色油漆潦草地噴著掠奪軍團的骷髏標誌,彈倉裡,赫然還壓著一發自治會前一夜才趕製出來、彈尖塗著刺眼橘紅色的熱熔穿甲彈。

這是葉芷晴連夜用車床一顆一顆手搓出來的救命符。

「芷晴!煙!」陸靖淵在翻滾中嘶吼。

不需要更多言語。掩體後方的葉芷晴瞬間理解了他的意圖。這個平時總帶著黑色幽默的工程師少女,此刻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毫不猶豫地拔掉了腰間最後一顆震波誘餌彈的保險,朝著沈鋒的腳邊狠狠砸去。

嗡——!!!

高頻震波彈沒有火焰,只有瞬間爆發的、讓人內耳失衡的尖嘯。整個Y區隧道的管徑效應將這聲尖嘯放大了十倍,連天花板上那些發光的菌絲都像是被驚擾般劇烈收縮了一下。沈鋒的動作出現了零點三秒的僵直。他的戰術耳機雖然有降噪功能,但這種針對真菌聽覺神經設計的特定頻率,依然讓他的視線出現了瞬間的模糊與重影。

零點三秒,夠了。

陸靖淵已經從翻滾中起身,單膝跪地,據槍,瞄準。所有的動作連貫得像一台精密的手術機械。他的呼吸在瞬間屏住,世界只剩下準星、照門,以及沈鋒胸口那件黑色的重型防彈背心。

沈鋒是屠震海手下最鋒利的刀,他的防彈衣是從內湖軍事倉庫裡拖出來的美規重型防彈板,能正面硬扛七點六二公厘步槍彈。一般的鹿彈或鋼珠根本無法擊穿。

但陸靖淵手上的不是一般的子彈。

「去死。」陸靖淵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手術台上的病灶下達死亡宣告。

他扣下了扳機。

砰!

沉悶的槍聲並不響亮,甚至有些詭異的黏滯感。橘紅色的彈頭出膛,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軌跡,精準地命中了沈鋒的胸口正中央。

沒有預想中金屬撞擊的鏗鏘聲。

只有一聲像是熱油滴進冷水裡的「滋啦」聲。

彈頭在接觸防彈板的瞬間,外層的薄銅被撞碎,內部的氫氧化鈉與白磷在空氣中劇烈反應,瞬間釋放出超過一千兩百度的高溫。那件號稱能抵禦步槍彈的重型陶瓷防彈板,在這種專門針對幾丁質甲殼設計的化學高溫面前,脆弱得像一塊被潑了熱水的巧克力。白磷的慘白火焰像是活物一樣,順著彈孔瘋狂地向內蝕穿、燃燒。

沈鋒臉上的獰笑凝固了。他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裡沒有巨大的彈孔,只有一個拳頭大小、邊緣還在融化、冒著青煙與刺鼻鹼味的焦黑窟窿。火焰已經燒穿了他的防彈板、燒穿了他的作戰服、燒穿了他的皮膚與胸骨。

「呃……啊……」他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嗬嗬聲,手中的雷明頓M870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背部重重地撞在Y區那根粗大的承重立柱上。劇痛與高溫讓他的神經系統徹底錯亂,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摳挖胸口的火焰,卻只讓高濃度的強鹼糊滿了自己的手掌,皮肉瞬間被腐蝕得發白、潰爛。

熱熔穿甲彈,對於菌甲狂徒是天敵,對於人類,一樣是。

但這還不夠。還沒有死。

陸靖淵已經扔掉了那把滾燙的霰彈槍。白磷燃燒的高溫讓槍管都有些變形。他拔出了大腿外側的手術刀與腰間的戰術軍刀,雙刀在手,整個人再次化作一道殘影,朝著已經重傷的沈鋒衝了過去。

這不是軍人的衝鋒,是外科醫生的突進。

沈鋒畢竟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求生的本能讓他在劇痛中拔出了腿上的格鬥匕首,朝著陸靖淵的咽喉胡亂地揮砍。他的動作因為胸口的劇痛而變形,破綻百出。

陸靖淵沒有格擋。他側身,讓匕首的鋒刃擦著自己的頸動脈劃過,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的左手反握著手術刀,精準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大體解剖,刀尖自下而上,輕輕一挑。

嗤。

手術刀的刀尖精準地切斷了沈鋒持刀右手的橈側腕屈肌腱與正中神經。沈鋒的右手五指瞬間不受控制地張開,匕首脫手落地。

「你……」沈鋒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他想後退,但背後就是冰冷的立柱。

陸靖淵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右手戰術軍刀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由下至上,從沈鋒的下頜骨正中央,那個被稱作頦孔的柔軟凹陷處,狠狠地捅了進去。

噗嗤。

堅硬的軍刀毫無阻礙地貫穿了沈鋒的口腔、硬顎、鼻腔,最終深深地刺入了大腦的額葉。刀尖甚至從他頭頂的 tactical helmet 縫隙中透出了一截,帶著白色的腦漿與鮮血。

沈鋒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瞳孔瞬間放大、渙散。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量的血沫從嘴角與胸口的焦洞中同時湧出。陸靖淵握著刀柄的手,感受著刀身傳來的、生命流逝時的細微震顫,然後猛地一擰。

徹底攪碎了他的腦幹。

沈鋒的身體軟軟地順著立柱滑倒在地,眼睛還大睜著,死不瞑目。這個屠震海手下最冷酷的殺手,終於為他獵殺過的無數生還者償了命。

整個Y區防線,陷入了一秒鐘詭異的死寂。

隨即,自治會的陣地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吼。

「隊長死了!隊長被幹掉了!」掠奪軍團的嘍囉們看見沈鋒的慘狀,士氣瞬間崩潰,開始驚慌地向後潰退。

但陸靖淵根本沒有時間去享受勝利的喜悅。

「陳大哥!」林宛心的尖叫將他拉回了現實。

陳鐵漢還在血泊中。剛才那零點幾秒的耽擱,對於動脈大出血而言,就是生與死的距離。陳鐵漢的臉色已經由紅轉白,再轉為一種可怕的蠟黃。他的嘴唇在哆嗦,瞳孔開始有些發散,那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胸前的孢子計量儀依舊在瘋狂地閃著紅光,而他斷肢處噴湧的鮮血,已經將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池。

「失血量超過一千五百西西……血壓正在掉……再不止血,三十秒內心臟就會停跳。」陸靖淵的大腦在瞬間完成了判斷。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按在陳鐵漢傷口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常規的止血帶已經沒用了。斷口太高,太碎,根本無法紮緊。止血鉗和縫合線在這種戰地環境下更是笑話。菌絲已經隨著孢子霧霾開始試圖往陳鐵漢裸露的肌肉組織裡鑽,那些肉眼可見的、細如髮絲的紅色菌絲,正貪婪地吮吸著新鮮的血液。

只有一個辦法。

那個他寫在戰地抗疫戰術手冊第一頁,用紅字標註的、最殘忍也最有效的辦法。

戰地高溫烙焊法。

陸靖淵猛地回頭,一把抓起了剛才那把因為發射熱熔彈而槍管通紅的霰彈槍。槍管因為白磷的高溫,此刻正散發著驚人的熱量,空氣在槍管周圍都出現了扭曲。

「按住他!」陸靖淵對著衝過來的林宛心和葉芷晴吼道。

林宛心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用盡全身力氣壓住了陳鐵漢因為劇痛而開始抽搐的肩膀。葉芷晴則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另一條完好的腿。

陳鐵漢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虛弱地抓住陸靖淵的手腕,眼中滿是哀求與恐懼:「老……老陸……別……」

陸靖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充滿豪氣與溫柔的眼睛。此刻,他必須親手將這個兄弟推入更深的地獄,才能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鐵漢,看著我。忍住。」陸靖淵的聲音像冰一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會很痛。但你會活下來。相信我。」

下一秒,他不再有任何猶豫,雙手握住那根燒得通紅的槍管,將那塊烙鐵般的滾燙金屬,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按在了陳鐵漢那血肉模糊、還在噴血的斷肢創口上。

滋——!!!!

一股濃密的、帶著強烈焦臭味的白煙猛地騰起。那是皮肉、脂肪與血液在瞬間被高溫碳化的聲音。比殺豬還要淒厲百倍的慘叫聲從陳鐵漢的喉嚨裡爆發出來,他的身體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樣,劇烈地向上弓起,繃緊,要不是被林宛心和葉芷晴死死壓住,他整個人都會彈起來。他的眼睛向上翻白,牙齒死死地咬住,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讓人作嘔的、烤肉與蛋白質燒焦混合的惡臭。斷口處噴湧的鮮血瞬間被高溫止住,原本鮮紅的肌肉與血管,被烙成了一層焦黑的、堅硬的硬痂。那些試圖鑽入傷口的紅色菌絲,也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爆裂聲,被徹底碳化、殺死。

這不是治療,這是酷刑。是用最原始的痛苦,去對抗更原始的死亡。

陸靖淵死死地按著槍管,足足按了有五秒鐘。五秒鐘,對於陳鐵漢而言,像是過了五年。直到槍管的溫度稍稍下降,直到斷口處不再有任何血液滲出,形成了一層完整的焦痂,他才猛地將槍管移開。

噹啷。滾燙的槍管掉在地上,還在冒著青煙。

陳鐵漢已經痛得昏死了過去。但他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頸動脈的搏動,雖然微弱,但還在。

活下來了。

林宛心和葉芷晴癱軟在地,兩人的臉上沾滿了陳鐵漢的血與被高溫濺起的黑色碳屑,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葉芷晴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急救包裡掏出僅存的兩支嗎啡與廣效抗生素,顫抖著給陳鐵漢注射進去。

陸靖淵跪在血泊中,握著陳鐵漢那隻還溫熱的手,額頭上滿是冷汗與血水。他看著自己那雙剛剛完成了一場最殘忍手術的手,指尖還在因為腎上腺素的消退而發麻。他救回來了,但代價是什麼?陳鐵漢失去了一條腿,永遠地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透過破損喇叭傳來的狂笑,撕裂了Y區短暫的寂靜。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陸靖淵!好一個外科醫生!」

是屠震海。他的聲音透過地表那輛重型裝甲卡車上的高音喇叭,扭曲地灌了進來,充滿了暴怒與瘋狂。顯然,沈鋒的死已經透過無線電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你敢殺我兄弟!你他媽的敢殺沈鋒!老子要你們所有人給他陪葬!」

伴隨著他的咆哮,地表傳來了更加沉悶、更加讓人不安的轟鳴聲。那不是卡車的引擎聲,是更大型的、重型柴油機的咆哮。透過Y區被炸開的換氣孔,所有人都能聽見,地表上,數輛重型抽水車與油罐車的引擎正在被發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葉芷晴臉色煞白,她衝到通風管道的監測螢幕前,只看了一眼,就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螢幕上,代表外部氣壓的數值正在瘋狂飆升。

「他們……他們把抽水車的管子……接到了所有的換氣孔上……」葉芷晴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他們要把柴油……還有……還有高濃縮的農藥毒劑……全部灌進來!他們要把整個地下街……變成毒氣室!」

陸靖淵猛地站起身,衝到觀察口向外看去。只見漆黑的換氣管道深處,一股黏稠的、黑色的液體正像是瀑布一樣倒灌而入,伴隨著一股刺鼻到讓人窒息的化學藥劑味道。防毒面具的濾毒罐,在這種濃度的毒煙面前,根本撐不了多久。

而屠震海那瘋狂的叫囂,還在繼續。

「一小時!老子給你們一小時!全員卸下武器,光著身子從地下爬出來投降!否則,老子就把你們這群地溝裡的老鼠,全部毒死、醺死在裡面!讓你們去跟那些發霉的真菌作伴!」

毒火,即將攻城。

而他們,剛剛才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才從一場血戰中慘勝。防毒面具的濾毒罐存量,在剛才的孢子霧霾倒灌中已經消耗了大半。更絕望的是,核心實驗室的方向,傳來了何敬堯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陸靖淵的心,沉到了最深的谷底。他知道,真正的絕境,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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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毒火攻城,絕境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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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的味道先於死亡抵達。

不是什麼抽象的隱喻,而是真正濃稠、黏膩、帶著工業油脂腥甜的氣味,像一條冰冷的黑蛇,順著所有換氣管道的縫隙,嘶嘶地鑽進地下街的每一寸空氣裡。

陸靖淵站在Y區第二道防汛鋼閘的觀察口後,防毒面具的膠邊緊緊箍在臉上,卻擋不住那股味道。那股味道直接穿透了活性碳濾毒罐的極限,刺進鼻腔,再沿著喉嚨燒進肺裡。他看見漆黑的換氣主管深處,原本應該只有低沉風切聲的巨大管徑,此刻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咕嚕聲,黏稠的、近乎黑色的液體像是被強行灌入血管的毒血,以一種違反重力的方式,從高處的百葉排風口倒噴而下。

「葉子!數值!」他嘶吼,聲音透過面具的通話閥變得沉悶而破碎。

葉芷晴沒有回答。她整個人僵在通風中控台前,慘白的指節死死扣著不鏽鋼檯面,雙眼死死盯著那排瘋狂跳動的螢幕。她臉上的防毒面具歪了一邊,露出一截毫無血色的下頷,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螢幕上,代表外部正壓的紅色數字已經從原本的標準一千零一十三百帕,飆升到了驚人的一千三百,而且還在以每秒兩點的速度瘋狂上漲。氣流方向的箭頭全部反轉,原本向外排氣的圖示,此刻全部變成了猙獰的、向內灌入的血紅色。更讓人絕望的是,空氣品質感測器的數值,那個由台灣半導體工程師團隊用廢棄晶圓改裝出來的孢子計量儀,此刻根本來不及顯示孢子濃度,直接被另一個更刺眼的警報給覆蓋——

【化學毒劑濃度:超標四百七十倍】

【濾毒罐剩餘壽命:預估十七分鐘】

「他們……他們把抽水車的管子……」葉芷晴的聲音終於擠了出來,尖銳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們把地表那兩台消防用的重型抽水車,還有……還有那台中油的油罐車,全部接上了捷運的換氣孔!不只一個,是全部!M區、K區、Y區……所有的地面進氣口都被他們焊死了管子!他們用幫浦加壓……把柴油……把整桶整桶的高濃縮有機磷農藥……陶斯松……年年春……全部……全部用高壓灌進來!」

這句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聽見的人的腦神經上。

柴油本身就足以讓人在密閉空間裡窒息,而高濃縮的有機磷毒劑,那是地表農會倉庫裡用來對付蟲害的戰備庫存,一滴就能讓成年人神經麻痺、口吐白沫、呼吸衰竭。屠震海不是要攻城,他是要把整座地下街,變成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毒氣室。

「操他媽的!屠震海這個畜生!」後方傳來陳鐵漢撕心裂肺的怒吼。他靠在沙包牆後,左小腿的斷肢處才剛剛被陸靖淵用燒紅的槍管烙焊止血,焦黑的紗布還在滲血,但他已經掙扎著想撐起來,手裡死死握著那把缺了口的開山刀,「老子下去跟他拼了!就算是死,也不能被他像燻老鼠一樣燻死!」

「別動!」陸靖淵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如刀,「你的血壓現在根本撐不住站立,動一下,你的斷端就會重新爆開!給我躺好!」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醫生的本能讓他在瞬間計算出最殘酷的現實:防毒面具的濾毒罐,在剛才Y區閘門被炸開、孢子霧霾倒灌的那十幾分鐘裡,已經消耗了超過六成的吸附容量。剩下的濾芯,面對這種每立方公尺都飽和了柴油揮發物與有機磷蒸氣的劇毒空氣,撐不過二十分鐘。而平民呢?自治會收容的近千名平民裡,只有不到三百具有軍規等級的防毒面具,剩下的老人、婦女、孩子,戴的都是用保特瓶、活性碳包和醫療紗布自製的簡易面罩。那種東西擋擋普通的孢子粉塵或許還行,在這種化學毒氣面前,跟一張衛生紙沒有任何區別。

恐慌,已經像黑色的柴油一樣,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最先崩潰的是R區的避難間。那裡收容了最多的婦孺,當刺鼻的農藥味順著地板的縫隙滲進去時,孩子們最先有了反應。劇烈的咳嗽聲此起彼落,嬰兒的啼哭變成了痛苦的尖叫,一個母親驚恐地發現自己三歲的女兒,隔著簡易面罩,口水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眼神開始渙散——那是有機磷中毒的早期神經症狀。

「醫生!醫生在哪裡!救救我女兒!」

「空氣有毒!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放我們出去!與其被毒死,不如出去跟他們拼了啊!」

哭喊聲、尖叫聲、絕望的撞門聲,透過地下街狹長的通道被無限放大、扭曲,形成一種比菌潮嘶吼更讓人窒息的聲浪。林宛心握著一把短柄消防斧,死死地守在通往核心實驗室的通道口,她的防毒面具鏡片後,那雙總是警覺而冷漠的眼睛,此刻也充滿了血絲。她看著那些驚慌失措、想要衝向閘門的平民,又看向陸靖淵,等待著指令。

而就在這時,地表的喇叭響了。

那是一種被重型卡車的擴音器放大到極限的、帶著金屬破音的狂笑。屠震海的聲音,透過被柴油灌滿的換氣管,像是從地獄的擴音器裡直接吼進每個人的耳膜。

「哈哈哈哈哈哈——!地底下的老鼠們!聽見了嗎?聞見了嗎?香不香啊?老子給你們加的料,夠不夠味?」

屠震海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扭曲,充滿了殘虐的快意。

「沈鋒死了?沈鋒那個廢物死了就死了!老子本來還想跟你們玩玩貓捉老鼠,現在老子沒耐心了!看見了嗎?老子身後有三台抽水車,兩台油罐車,整整四十噸柴油!還有從桃園農會倉庫裡翻出來的,整整一貨櫃的農藥原液!夠把你們這條發霉的地溝,從頭到尾洗十遍!」

管線裡傳來更劇烈的咕嚕聲,一大股黑色的油液像是瀑布一樣砸在Y區的地面上,迅速漫開,形成一層油亮的、彩虹色的薄膜。刺鼻的氣味濃到讓人眼睛刺痛流淚,即使戴著防毒面具,也能感覺到那股化學物質在腐蝕著喉嚨。

「現在,老子給你們一條活路!」屠震海的語氣猛地一轉,變得陰森而殘酷,「一小時!老子只給你們一小時!一小時內,把你們那兩扇破鐵門全部打開,所有人把武器扔乾淨,光著身子,雙手抱頭,一個接一個從地下爬出來投降!老子保證,乖乖聽話的人,老子給他一口乾淨水喝!」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了更瘋狂的大笑。

「否則——一小時一到,老子就往這管子裡扔一顆燃燒手榴彈!四十噸柴油啊……嘖嘖嘖,你們猜猜,整條台北地下街,會燒成什麼樣子?會不會像個巨大的焚屍爐?到時候,你們一個都別想留全屍,全部變成烤乳豬!哈哈哈哈哈!」

毒火攻城。這已經不是戰爭,這是滅絕。

一小時的通牒,像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開始了倒數。

葉芷晴猛地扯下自己的面具,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睛通紅地衝到陸靖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戰術外套裡。

「陸靖淵!不能投降!絕對不能投降!」她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顫抖,卻又帶著工程師特有的、近乎殘酷的精準,「你知道屠震海是什麼人!投降的男人會被當成肉盾和苦力,女人……女人會比死更慘!而且……而且就算投降,他也不會放過我們!他要的是地下街的空間和物資,他不會留下活口跟他分東西的!」

「我知道。」陸靖淵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當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屠震海那種信奉叢林法則的掠奪者,承諾比放屁還不如。可是,不投降,又能怎麼辦?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地上的柴油已經積到了腳踝的高度,每走一步都會濺起油膩的波紋。空氣中的毒劑濃度還在上升,孢子計量儀的燈號已經從黃燈直接跳到了刺眼的、不停閃爍的紅燈,發出尖銳的「嗶嗶」聲,提醒著每個人,死亡正在以分鐘為單位逼近。平民區的哭聲已經變成了絕望的、壓抑的嗚咽,許多人已經放棄了掙扎,只是抱著自己的孩子,癱坐在油膩的地面上,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他的大腦在以一種近乎超載的速度運轉。創傷外科的感知讓他能清晰地判斷出,在這種濃度的有機磷環境下,即使沒有被燒死,大多數人在四十分鐘內就會因為呼吸肌麻痺而窒息。特種作戰的本能則在瘋狂地尋找著破局點。

堵住換氣孔?不可能。地表的換氣口早就被焊死,而且外部是正壓,內部根本無法封堵。衝出去?更不可能。上方的街道已經被重機槍和裝甲卡車封鎖,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唯一的變數,是火。

屠震海要用火來威脅他們,但火本身,也是一個變數。柴油的燃點很高,需要明火才能點燃,但在這種密閉的、充滿油氣的隧道裡,一旦點燃,就會形成可怕的轟燃,瞬間抽乾所有的氧氣。但反過來想……如果能控制火呢?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陸靖淵的腦海中閃過。他猛地抬頭,看向葉芷晴,眼中閃過一絲近乎賭徒的狠光。

「葉子,捷運隧道的排風機組……還能反轉嗎?」

葉芷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猛地瞪大:「你是想……用排風機把毒氣和油氣……抽出去?不行的!現在外部是正壓加壓灌入,排風機的功率根本對抗不了那三台重型抽水車的幫浦!而且……而且主電源在上次屍潮衝擊中已經受損,我們現在用的是備用柴油發電機,功率只有全盛時期的三成!」

「不是對抗,是引爆。」陸靖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他的語速快得驚人,「我們不需要把毒氣完全抽出去,我們只需要……在他們點火之前,在隧道裡製造一個負壓區,然後……主動點燃它。」

葉芷晴倒吸一口涼氣,瞬間理解了這個計畫的瘋狂與兇險。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個不慎,他們會比被屠震海燒死更快地死於自己製造的轟燃。

就在兩人急速商議的同時,核心實驗室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更加劇烈、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是何敬堯的聲音。

陸靖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轉頭望去,只見氣密隔離室的觀察窗後,何敬堯那張溫和而慈祥的臉,此刻正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漲得通紅。他戴著一副老舊的、已經開始漏氣的防毒面具,但顯然,毒氣已經滲透了進去。他佝僂著背,一手撐著實驗檯,一手死死地捂著嘴,指縫間,隱隱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

而他的另一隻手,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實驗檯上那個正在低溫離心機中高速旋轉的、裝著淡藍色液體的試管。

那是……神經阻斷抗性血清的最後母本。

何敬堯抬起頭,隔著兩層厚厚的觀察玻璃,正好對上了陸靖淵的視線。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他對著陸靖淵,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別管我。」

毒煙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濃稠,積在地面的柴油已經沒過了腳背,屠震海的倒數計時還在地表一聲聲地獰笑著傳來。而在這間小小的、即將被毒氣吞沒的實驗室裡,一位老醫生正用自己的生命,做著最後的提純。

陸靖淵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滲出血來。他知道,何敬堯的時間,不多了。而他們所有人的時間,也都不多了。

地表的喇叭,再次響起,這一次,伴隨著金屬打火機清脆的「喀嚓」聲。

「還有五十五分鐘!老鼠們,想好了嗎?是要當烤豬,還是要當活狗?老子的打火機……已經有點燙手了啊!哈哈哈!」

而回應他的,是地下深處,傳來的一聲極其輕微、卻讓所有戴著防毒面具的人都感到耳膜一震的……嗡鳴。那聲音不像是來自地表,更像是……來自更深、更黑、從未有人踏足過的……地下三層以下的黑暗軌道。

那裡的發光菌絲,似乎……被這刺鼻的化學毒劑與柴油的味道,給徹底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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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導師之殉與血清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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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煙的嗆味已經濃到能嚐出苦澀的金屬腥甜。

積在地面的柴油像一層發黑的油膜,緩緩漫過了陸靖淵的軍靴鞋帶,每走一步就盪開一圈彩虹色的油紋,黏膩地貼在褲管上。頭頂老舊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在濃稠的黃褐色煙霧中明滅不定,像是溺水者的最後掙扎。所有人的防毒面具濾毒罐都發出了急促的「嗶嗶」警示,錶面上的孢子計量儀從刺眼的黃燈一格一格跳向血紅色。

地表的擴音喇叭還在獰笑。

「還有五十五分鐘!老鼠們,想好了嗎?是要當烤豬,還是要當活狗?老子的打火機……已經有點燙手了啊!哈哈哈!」

金屬打火機「喀嚓」一聲,透過換氣管道扭曲地傳進來,清晰得讓M區通道裡每一個瑟瑟發抖的平民都下意識地抱緊了頭。那不是威脅,屠震海那個瘋子真的會點火。數十噸柴油混合了高濃縮有機磷毒劑,只要一點火星,整條台北車站地下街就會瞬間成為一條燃燒的輸油管,連鋼筋都會被燒到融化。

然而,比那打火機聲更讓陸靖淵背脊發涼的,是腳底傳來的另一種震動。

嗡——

極輕,卻極深。像是大地深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被柴油的刺鼻氣味狠狠蟄了一下,正從沉睡中不悅地翻身。戴著防毒面具的隊員們面面相覷,他們聽不見,卻能感覺到耳膜被一種低頻的壓力狠狠壓迫,連積在地上的柴油都泛起了細微的漣漪。那絕對不是抽水車的引擎聲,那聲音來自更深的地方——地下三層以下,那片被發光菌絲封死的、從未通電的黑暗軌道。菌母節點被激怒了。

但陸靖淵現在沒空去管地底的怪物。他的全部視線,都死死釘在眼前那扇被黃色警示燈籠罩的氣密隔離門上。

核心實驗室。

兩層厚達五公分的防彈觀察玻璃後面,何敬堯穿著早已被汗水浸透、發黃的白袍,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老人臉上的防毒面具早就因為濾毒罐過期而失去了作用,被他隨手扔在一旁的實驗台上。他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就有暗紅色的血沫從嘴角溢出,滴在胸前那片刺眼的白上。他的手卻穩得可怕,正用一支顫抖卻精準無比的微量吸管,將試管中最後一滴呈現淡金色的澄清液體,小心翼翼地注入一個只有拇指大小、刻著榮總標誌的低溫保存安瓿瓶中。

那就是神經阻斷抗性血清的最後母本。這三個月來,何敬堯幾乎沒有闔過眼,用地下街僅存的一台老式離心機、一台從台大醫院地下室搶救出來的PCR儀,以及他自己那顆在毒氣與過勞中瀕臨衰竭的心臟,硬生生從數百份感染者的脊髓液中提純出來的、唯一能切斷紅傘真菌菌絲對中樞神經劫持的火種。只要有了它,就有機會逆向解析出量產的抗真菌藥劑,就有機會讓孢子計量儀的紅燈不再等於死亡判決書。

「老師!開門!」陸靖淵一拳砸在觀察玻璃上,沉悶的撞擊聲被防毒面具悶得模糊不清。他能看見何敬堯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隔著玻璃與他對視。那眼神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熬夜數萬小時後的疲憊,以及一種終於卸下重擔的、殉道者般的平靜。老人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然後用乾裂的嘴唇,無聲地做了兩個口型。

別管我。

「他媽的!何醫師!你給我開門!」跟在陸靖淵身後的林宛心已經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這個一向沉默寡言、像影子一樣只信任少數人的潛行者,此刻那張被防毒面具遮住一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潰的驚慌。她剛剛才趁著煙霧最淡的間隙,冒死潛行進了實驗室,想把何敬堯強行拖出來,卻被老人反手推了出來。

就在三十秒前,毒氣剛剛滲透進核心實驗室的緩衝區時,何敬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反應的動作。他以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蠻力,一把扯下了林宛心臉上還剩下不到十分鐘壽命的濾毒罐,強行將自己臉上那個早已失效、卻還殘留著一絲心理安慰的面具,與林宛心臉上的做了交換。更準確地說,是他將林宛心那個還能用的面具,死死地按在了她的臉上,然後自己猛地退後一步,按下了隔離室內側的緊急氣密鎖。

厚重的氣密門「轟」地一聲砸下,液壓鎖死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何爺爺!你瘋了!你會死的!」林宛心瘋了一樣用拳頭、用肩膀撞擊著玻璃,防毒面具下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在鏡片內側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霧。她想起了自己剛被陸靖淵從Y區廢墟裡救出來時,是這個老人不眠不休地用已經發霉的抗生素替她處理了潰爛的傷口,是這個老人溫和地告訴她「丫頭,活著就好」。

何敬堯只是對她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沫的襯托下顯得無比慈祥。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實驗台上那個已經完成封裝、散發著微弱淡金色螢光的安瓿瓶,再指了指門外的陸靖淵。意思很清楚。

帶它走。

陸靖淵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即便隔著厚重的戰術手套,他也能感覺到那股尖銳的刺痛,溫熱的血正順著指縫滲出來。這種痛楚讓他保持著極端理性的清醒——這是身為創傷外科醫生最殘酷的訓練,在最慘烈的戰地也必須冷靜地判斷誰能救、誰救不了。何敬堯的肺部已經出現了大面積的化學性肺水腫與菌絲侵蝕,就算現在把門打開,把他拖出來,他也活不過半小時。而且,毒煙已經順著隔離室老化的通風管縫隙絲絲滲入,一旦開門,整條緩衝區僅存的潔淨空氣會瞬間被污染,那瓶血清母本只要接觸到柴油揮發的有機磷蒸氣,結構就會在幾分鐘內徹底崩解。

救一個必死的人,賠上所有人生存的希望。這筆帳,何敬堯比他算得更清楚。

老人不再看他們,他轉過身,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的背影每一次震動都帶出一口血。他顫巍巍地拿起實驗台上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生化晶片——那裡面儲存著血清提純的全部數據、菌株基因定序以及逆向合成的關鍵參數。他踉蹌地走到觀察窗前,將那枚晶片用盡力氣貼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掃描!快掃描!」葉芷晴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尖銳地響起。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陸靖淵身邊,手裡緊緊抱著那台由台灣半導體工程師改裝的戰地平板,鏡片後的眼睛通紅。這個平時總能用黑色幽默化解窒息氛圍的聰慧工程師,此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濾毒罐只剩九分鐘!靖淵!快!」

陸靖淵猛地回過神,一把奪過平板,將掃描探頭死死貼上玻璃。隔著兩層玻璃,晶片的數據流艱難地透過光學感應開始傳輸,進度條以龜速一格一格地往前爬——17%、34%、58%……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玻璃的另一邊,何敬堯的臉已經因為缺氧而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紫色,嘴唇變成了深黑色,但他依舊死死地用手掌按著那枚晶片,生怕它掉落。

就在進度條跳到89%的瞬間,異變突生。

何敬堯的身體猛地一軟,扶著實驗台才沒有倒下。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到了。毒氣與菌絲已經侵入了他的血液,中樞神經開始出現幻覺。但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陸靖淵,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駭人的精光。他顫抖著伸出手,抓起實驗台上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沒有任何猶豫,狠狠地在自己已經沒有知覺的左手手臂上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不是正常的鮮紅,而是混雜著暗褐色菌絲絮狀物的、濃稠的黑紅色。

林宛心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何敬堯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他用那隻鮮血淋漓的手指,以自己的血為墨,在那面潔白的觀察玻璃內側,一筆一劃,極其用力地寫了起來。每一筆都伴隨著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和血沫的噴濺,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那不是遺言。

血字只有短短的一行,卻讓陸靖淵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幽母宋敏——菌絲共鳴中樞在頸後第七頸椎下三寸!斬之可癱瘓屍潮!」

宋敏!孢子苦修會那個癲狂的幽母!那個將真菌視為神明的瘋女人!何敬堯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竟然用自己的血,寫下了那個邪教首領身上、也是整個菌母節點網絡中最致命的神經節點位置!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是在解剖那些被苦修會送來當作「神賜」的感染者屍體時嗎?

寫完最後一個字,何敬堯似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靠著實驗台,緩緩地滑坐到了地上,手中的手術刀「噹啷」一聲掉落。他沒有再看那行觸目驚心的血字,而是隔著玻璃,遠遠地望向了陸靖淵,望向了林宛心,望向了門外所有戴著防毒面具、在毒煙中掙扎的生命。

他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放下了一切的、溫和而慈祥的笑容。就像他還在台北榮總的無影燈下,每一次完成一台艱難的手術後,對著家屬露出的那種安心的笑容。他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頭無力地垂向一旁,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最終徹底停止。鮮血還在從他手臂的傷口中緩緩流出,在他的身下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卻映著血清安瓿瓶淡金色微光的水窪。

「滴——數據傳輸完成。」

平板發出一聲冰冷的提示音。

陸靖淵站在玻璃前,一動不動。防毒面具下,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只有他那雙緊握的拳頭,因為極度的憤怒與悲痛,指甲已經徹底嵌進了掌心的肉裡,鮮血順著戰術手套的縫隙,一滴一滴,砸在被柴油浸濕的地面上,暈開一朵朵細小的、黑紅色的花。

他沒有哭,也沒有吼。那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心碎。

林宛心已經跪倒在玻璃前,雙手貼著那面冰冷的玻璃,貼著那行還在緩緩往下流淌的血字,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防毒面具濾毒罐傳來粗重的、哽咽的喘息。

葉芷晴死死地抱著平板,抱著那枚承載著何敬堯生命最後溫度的晶片與那瓶淡金色的血清母本,眼淚終於決堤,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一秒,兩秒,三秒。

陸靖淵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手掌貼上了玻璃,貼上了何敬堯血字的位置。隔著冰冷的玻璃,他彷彿能感覺到那血液中還殘留的、屬於一位醫者的最後溫度。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聲音透過防毒面具,沙啞、冰冷,卻帶著一種斬斷鋼鐵般的、讓所有倖存者都為之戰慄的決絕。

「林宛心,帶走血清和晶片。」

「葉芷晴,啟動備用排風逆轉程序,我們沒時間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向天花板。頭頂的震動與那股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已經從輕微的震顫變成了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咆哮。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積在地面的柴油劇烈地晃動起來。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無數雙被菌絲覆蓋的、發著幽綠色螢光的眼睛,正被柴油與毒劑的味道徹底激怒,如同決堤的洪水,正沿著廢棄的捷運軌道,朝著他們——以及地表上那群還在獰笑著準備點火的掠奪者——瘋狂湧來。

導師殉了,但他留下的微光,成了刺向黑暗與人性的、最後一把手術刀。

地底的屍潮,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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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深層呼喚,屍潮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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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防毒面具濾毒罐傳來粗重的、哽咽的喘息。

那聲音不是來自活人,而是來自已經無法再呼吸的人。

陸靖淵的手掌還貼在冰冷的強化玻璃上。玻璃的那一頭,何敬堯的血字正在快速失溫,原本鮮紅的色澤在毒氣與低溫中凝成暗沉的褐黑色。他的臉朝向觀察窗,嘴角甚至還維持著最後一絲笑意,那是屬於一名醫者完成畢生使命後的安詳,是屬於一位導師將希望託付出去後的釋然。

但那份安詳,卻像是一把燒紅的手術刀,狠狠捅進了陸靖淵的胸口。

「老師……」

林宛心的聲音從面罩裡悶悶地傳出來,細若蚊蚋。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防毒面具下的雙眼死死盯著隔離室內那具逐漸僵硬的身軀,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她臉上戴著的,是何敬堯硬塞給她的最後一具完好的面具,濾毒罐是全新的,呼吸是順暢的,可她卻覺得每一口空氣都像刀片一樣刮著氣管。她想衝進去,想砸開那扇氣密門,但理智告訴她,門一旦打開,裡面高濃度的有機磷毒劑與真菌孢子會瞬間殺死門外的所有人,也會毀掉何敬堯用命換來的東西。

葉芷晴死死地抱著懷中的防震平板與那支用恆溫試管封存的淡金色血清母本。她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臂在抖,卻不是因為恐懼。她透過濾毒鏡片看著陸靖淵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早已被血與油汙浸透的戰術外套,看著他貼在玻璃上的那隻手——那隻手曾經穩穩地握著手術刀,在無影燈下縫合過無數條生命,也曾在槍林彈雨中徒手撕開過菌甲狂徒的喉嚨。而此刻,那隻手的五指正深深地陷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在防化手套的邊緣滲出一道暗紅色的線。

一秒,兩秒,三秒。

整個核心實驗室只剩下毒氣循環馬達空轉的嗡鳴,以及頭頂天花板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震動。

那不是抽水車引擎的震動。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搏動。像是大地的心臟在地底深處甦醒,每一次跳動,都讓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讓積在地面上那層黏稠的柴油蕩起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陸靖淵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手掌從玻璃上移開。血字的溫度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他沒有擦去手套上的血,只是猛地轉過身。

那一瞬間,葉芷晴隔著面罩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憤怒與悲痛已經被某種極端理性的冰層死死封住,只剩下外科醫師在手術台上判斷生死時才會有的、近乎殘酷的冷靜。但在那層冰的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燃燒。

「林宛心,帶走血清和晶片。」他的聲音透過面罩的發聲閥傳出來,沙啞、破碎,卻帶著一種斬斷鋼鐵般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鐵釘敲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立刻前往M區的二級隔離艙,那裡有獨立的過濾系統。你一步都不准停,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准回頭。聽懂了嗎?」

林宛心猛地抬頭,淚水在面罩內側凝成霧氣,她用力地點頭,喉嚨裡擠出一聲被面罩扭曲的「嗯」,然後一把將葉芷晴手中的恆溫箱與平板接過,死死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轉身就朝著走廊的陰影中狂奔而去,腳步聲在積油的地面上濺起細碎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通往M區的逃生通道裡。

「葉芷晴。」陸靖淵看向她。

「我在。」葉芷晴立刻回應,她將決堤的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工程師的務實與狠勁在此刻壓過了悲傷。

「啟動備用排風逆轉程序,我們沒時間了。」陸靖淵的語速極快,大腦已經進入了最高速的戰地推演模式,「屠震海灌進來的柴油和有機磷,現在只是淹在管道和地面,他們的濾毒罐也撐不了多久。只要我們能在他們點火之前,將備用排風的功率推到極限,反向抽吸——」

「就能把毒煙和油氣原路倒灌回地面,把他們自己的陣地變成毒池!」葉芷晴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黑色幽默的本能在絕境中冒出頭來,「讓那群王八蛋嚐嚐自己釀的毒酒。我馬上去中控室,但主風機的變頻器上次被孢子苦修會的人搞過,葉片有偏移,強行逆轉有百分之七十的機率會過熱燒毀。」

「那就讓它燒。」陸靖淵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燒毀之前,能抽回多少是多少。去,我掩護你。」

葉芷晴不再多言,轉身就朝著地下街的中樞控制室衝去。她的身影靈活地越過散落在地的醫療器械與彈殼,朝著Y區的方向狂奔。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沉悶到讓人內臟都為之共振的巨響,從腳下猛地炸開。

不是爆炸。那是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岩石被強行撕裂的咆哮。整座台北車站地下四層的地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抓住後劇烈搖晃。頭頂的消防管線爆裂,渾濁的水柱噴灑而下,與地面的柴油混在一起。天花板的輕鋼架大片大片地垮塌,砸在已經廢棄的店舖鐵捲門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所有人的孢子計量儀,在同一瞬間瘋狂尖叫。

原本因為毒氣而呈現黃燈閃爍的儀器,此刻全部跳成了最刺眼、最絕望的血紅色。紅燈不再是閃爍,而是長亮,發出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連續蜂鳴。

「紅燈長亮……菌絲濃度破表……」跟在陸靖淵身後的陳鐵漢靠著牆,左腿的烙焊傷口因為劇烈震動而再次滲血,他臉色慘白,卻死死握著手中的霰彈槍,「幹……這是什麼鬼東西?」

陸靖淵沒有回答。他半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劇烈震動的地面上。透過戰術手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震動的來源——不是來自地表,而是來自更深的地方,來自地下三層以下那條早已斷電、被標註為絕對禁區的廢棄軌道。

那裡盤據著的東西,被激怒了。

屠震海為了復仇而灌入的數十噸柴油與高濃縮有機磷毒劑,對人類而言是致命的煉獄,但對於以化學訊號與震動感知世界的菌母節點而言,卻是前所未有的、充滿挑釁的入侵。滾燙的柴油灼傷了它蔓延在地底的菌絲網路,刺鼻的毒劑干擾了它指揮屍潮的化學訊號。這頭沉睡在台北盆地底下的龐然巨物,第一次感受到了「疼痛」與「憤怒」。

而它的回應,就是召喚它的軍隊,進行滅絕性的反撲。

「喀啦——喀啦喀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龜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眾人驚駭地看到,地下四層那原本堅固的月台地面、水泥牆壁、甚至是封閉已久的軌道側壁,竟同時爆開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發光菌絲,如同活蛇般從裂縫中瘋狂鑽出。

下一秒,裂縫被徹底撐開。

無數雙覆蓋著菌絲、閃爍著幽綠色螢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時睜開。

屍潮,爆發了。

最先衝出來的,是迅跑者。牠們曾是捷運的乘客、站務員、學生,此刻卻成了被真菌徹底支配的野獸。牠們四肢著地,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火花,以違反人體工學的扭曲姿態,如同潮水般從每一道裂縫中湧出。牠們無視疼痛,無視地上的柴油與積水,口中發出非人的嘶吼,朝著一切散發著熱源與聲響的活物撲來。數量之多,根本無法計算,放眼望去,整個地下空間瞬間被蠕動的、嘶吼的肉體所填滿。

緊隨其後的,是菌甲狂徒。那是感染中期的真正噩夢。牠們的身體被破體而出的巨大紅傘菌甲所覆蓋,那層幾丁質外骨骼在發光菌絲的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足以抵擋一般步槍子彈。牠們像是一輛輛失控的坦克,蠻橫地撞開擋路的迅跑者與廢棄的攤位,用頭部堅硬的菌傘狠狠撞向防禦工事的鋼閘,每一次撞擊都讓整面牆壁為之震顫。

而在屍潮的最深處,黑暗中傳來了沉重的、如同鼓風機般的喘息。

三頭,不,是四頭體型駭人的孢子噴吐巨獸,正緩緩地從最巨大的地裂中擠出身體。牠們的身高超過三公尺,臃腫畸變的軀體上掛滿了不斷搏動、蓄滿高壓孢子囊的肉瘤。每一次呼吸,牠們背部的氣孔都會噴出大股淡黃色的神經毒霧,所經之處,連發光菌絲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牠們是移動的天災,是菌母節點最忠誠的攻城槌。

戰場,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顛覆。

地表上,台北車站南廣場。

屠震海正站在他那輛改裝的重型抽水車頂上,手中拿著點燃的信號彈,臉上是復仇即將得逞的獰笑。他的身後,十幾輛裝滿柴油的油罐車與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掠奪者正發出陣陣歡呼,等待著他一聲令下,就將這座地下迷宮徹底化為火海。

「燒!給老子燒!把那個姓陸的雜種和他那群縮頭烏龜,全部烤成——」

他的話還沒說完,腳下的地面也劇烈震動起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身後的廣場地面轟然炸開,一頭菌甲狂徒竟直接從地底破土而出,一把抓住一名掠奪者,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他的上半身連同防彈背心一起,活生生地撕成了兩半。鮮血與內臟噴了屠震海一臉。

緊接著,更多的迅跑者如同噴泉般從廣場的每一個下水道口、每一個捷運出入口中瘋狂湧出。牠們根本不分敵我,見人就咬。剛才還氣焰囂張的掠奪軍團,瞬間陷入了腹背受敵的混亂之中。慘叫聲、槍聲、嘶吼聲響成一片。一名掠奪者剛想朝著地下街的換氣口投擲燃燒彈,就被一頭從天而降的迅跑者撲倒在地,喉嚨被瞬間咬斷。

「敵襲!地底有東西衝出來了!」

「開火!快開火!那是什麼怪物!」

屠震海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驚駭與暴怒。他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火攻部隊,轉眼間就被從地底湧出的屍潮攔腰截斷,死傷慘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那看似萬無一失的毒火攻城,非但沒有逼降地下堡壘,反而捅開了真正的地獄之門。

他引以為傲的重火力,此刻正被無窮無盡的菌潮所吞噬。

而在地下。

陸靖淵已經一把將還在震驚中的陳鐵漢拽起,朝著M區的方向狂奔。

「別看了!這是菌母的集群衝鋒!牠在指揮!」陸靖淵一邊跑,一邊對著無線電嘶吼,「葉芷晴,報告位置!逆轉程序還要多久!」

無線電那頭傳來葉芷晴急促的喘息與劇烈的敲擊鍵盤聲,背景中還夾雜著中控室外迅跑者瘋狂撞擊防盜門的巨響。

「我已經到中控室了!主機正在重啟!但外面的怪物已經把這裡包圍了!陸靖淵,牠們的數量太多了,我們擋不住的——」

「擋不住也要擋!」陸靖淵的聲音冰冷得像手術台上的鋼鉗,他猛地停下腳步,從腰間拔出震波誘餌彈,朝著與中控室相反的、通往K區的黑暗隧道用力投去。

高頻的刺耳嗡鳴瞬間在隧道深處炸開。

原本瘋狂湧向他們的一部分迅跑者,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般,猛地調轉方向,朝著誘餌彈的方向狂奔而去,與另一波正從地底湧出的屍潮狠狠撞在一起,互相撕咬踐踏起來。

利用菌絲共鳴的弱點,製造混亂。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鐵漢,帶著還能動的人,全部退守M區到K區的連通道!那裡最窄,是我們的絞肉機!」陸靖淵對著陳鐵漢下令,眼神銳利如刀,「告訴雷克斯,把他藏著的所有高壓電網和闊刀地雷,全部給我啟動!一顆都不要留!」

陳鐵漢重重地點頭,拖著劇痛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朝著防衛隊的陣地衝去。

陸靖淵獨自一人,站在兩條隧道的岔路口。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條通往核心實驗室、已經被菌絲與屍潮徹底淹沒的走廊,望了一眼那扇再也不會打開的玻璃門。

何敬堯的身影,已經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濾毒罐發出沉重的過濾聲。他拔出了腰間那把還殘留著沈鋒腦漿與鮮血的軍刀,刀鋒在幽綠色的菌絲光芒下,映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屍潮的咆哮已經近在咫尺,菌甲狂徒的衝鋒讓整個隧道都在顫抖,而更深處,那四頭噴吐巨獸的嘶吼,正宣告著真正的絕望即將到來。

但他的眼中,沒有退縮。

導師殉了,微光猶在。

而他,將用這把刀,為那道微光,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他準備轉身衝向中控室支援葉芷晴的瞬間,他腳下的積水,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的、黏稠的、帶著無數細小孢子的陰影,正從他正下方的黑暗深處,緩緩上浮。

那不是迅跑者,也不是巨獸。

那是菌母節點的一條主根鬚,它嗅到了血清母本殘留的、那股讓它感到威脅的氣味。

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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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絞肉迷宮,陷阱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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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水在翻滾。

不是被腳步震動的那種漣漪,也不是排風機逆轉帶來的氣流擾動,而是某種更深、更黏稠的東西正在從正下方往上頂。陸靖淵腳邊那一攤混著柴油、血水與菌絲孢子的黑水,原本只到腳踝,此刻卻像是被燒開的濃湯,咕嚕咕嚕地冒出細密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會釋放出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果味,還有極細微的、像是螢火蟲般的淡綠色磷光。

他的孢子計量儀在胸前瘋狂閃爍,從原本因為逆轉排風而短暫回落的黃燈,瞬間跳成了刺眼的血紅色,並且發出了尖銳到幾乎要刺穿耳膜的連續蜂鳴。那代表周遭空氣中的孢子濃度已經在數秒內飆破了每立方公尺十萬顆,而且還在以指數級上升。

更可怕的是腳底傳來的觸感。

透過已經磨損到露出鋼頭的作戰靴底,陸靖淵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活的、充滿彈性與筋絡的東西,正隔著薄薄一層防水混凝土地坪,在下方蠕動。那觸感不像是菌甲狂徒那種堅硬的幾丁質外殼,也不像迅跑者那種乾癟緊繃的肌肉,更像是無數條被放大了千百倍的蚯蚓與樹根,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可阻擋的力量,相互纏繞、擠壓,試圖撐破頭頂這層最後的薄殼。

菌母節點的主根鬚。

何敬堯用鮮血寫在玻璃上的最後警告,此刻以最直觀的方式應驗了。這頭盤據在台北車站地下四層、甚至更深的板南線廢棄隧道裡的龐然巨物,被柴油與有機磷毒劑的劇烈刺激徹底激怒了。它不再滿足於透過菌絲網路去驅使那些低階的迅跑者與狂徒,它親自將自己感知與進食的根鬚,朝著那股讓它感到本能威脅的、屬於抗性血清母本的氣味,探了過來。

陸靖淵的後頸汗毛在一瞬間全部倒豎。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頂級掠食者被更上位的掠食者鎖定時,脊髓深處發出的本能警報。他甚至能想像,在腳下那片黑暗的深淵裡,那條直徑恐怕超過捷運隧道寬度的主根,正緩緩張開它佈滿內齒與吸盤的末端,像一張倒扣的巨口,等待著上方地板崩裂的那一刻。

不能留在這裡。

這個念頭比任何戰術分析都更快地佔據了他的大腦。核心實驗室已經淪陷,何敬堯殞命,血清母本的數據晶片已經被林宛心死死攥在懷裡,正朝著指揮所的方向狂奔。而他現在若是被這條主根纏住,不僅會瞬間被拖入地底被菌絲活體分解,更會讓整個M區至K區的防線失去指揮中樞。

他猛地向後一個滑步,軍刀在積水上劃出一道半圓形的切口,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還在岔路口另一端、拖著傷腿試圖架設最後一道鐵絲網的陳鐵漢嘶吼。

「鐵漢!別管那道破網了!立刻退!退到M區絞肉通道!」

他的聲音透過已經快要失效的濾毒罐,顯得沉悶而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陳鐵漢一愣,回頭看見陸靖淵腳下那片詭異翻滾的黑水,以及他臉上那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他不再猶豫,一把拽起身邊兩個還在發愣的年輕防衛隊員,用他那條沒有受傷的右腿猛地一蹬,朝著後方那條僅有三公尺寬、兩側全是廢棄店面的狹長連通道衝去。

「所有人!聽陸醫官的!放棄外圍!全部給老子縮進絞肉巷!快!」

陳鐵漢的吼聲像是最後的號角,原本還在M區外圍試圖用沙包與翻倒的自動販賣機組建臨時掩體的二十多名防衛隊員,立刻如同潮水般向後退卻。他們大多是捷運維修工、物流司機與大學生,在過去幾個月裡被陸靖淵與陳鐵漢用近乎殘酷的方式訓練成了士兵,此刻求生的本能與對指揮官的信任,讓他們的撤退雖然慌亂,卻沒有潰散。

陸靖淵是最後一個撤離的。他一邊後退,一邊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面。就在他退入那條被稱為「絞肉通道」的連通道入口的瞬間,他身後原本平整的混凝土地坪,猛地向上一拱,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鋼筋撕裂聲。無數細小的、發著幽綠光芒的菌絲,如同活蛇般從裂縫中噴射而出,緊接著,一條覆蓋著黏液與半透明薄膜的、直徑足有水桶粗細的暗紅色肉質根鬚,狠狠地撞在了天花板的管線上,濺起大片火花與泥漿。若是再晚半秒,他整個人就會被那東西捲住腳踝拖下去。

「關門!」陸靖淵衝入通道後,頭也不回地大吼。

早已等候在通道兩側的兩名隊員,合力推動了那扇由防汛鋼閘改造而來的第二道重型隔離門。沉重的鋼門在液壓桿的嘶鳴聲中緩緩合攏,將那條還在瘋狂扭動、試圖擠進來的菌母主根,暫時阻隔在了門外。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種阻隔只是暫時的,菌母的根鬚擁有能夠分泌強酸、腐蝕金屬與水泥的可怕能力,這扇門撐不了多久。

然而,這短暫的阻隔,已經足夠了。

因為這條從M區精品街直通K區地下書街的連通道,本身就是一個為屠殺而生的陷阱。

這是葉芷晴與雷克斯的傑作。

在過去半年裡,那個唯利是圖卻又極其務實的末日商人雷克斯,為了向地下堡壘換取抗生素與乾淨的飲用水,將他透過各種管道搜刮來的、原本要用來防範掠奪者的所有壓箱寶,全部賣給了陸靖淵。而陸靖淵與葉芷晴,則將這些東西,以一種近乎藝術般的殘酷方式,佈置在了這條長約一百五十公尺、沒有任何岔路、兩側店面牆壁全部被加厚鋼板封死的直線通道裡。

此刻,隨著陸靖淵的指令透過有線對講機傳入位於通道盡頭臨時指揮所的葉芷晴耳中,整個絞肉迷宮,活了過來。

「芷晴,啟動『天羅』。」陸靖淵的聲音冷得像冰。

指揮所內,葉芷晴的臉色在備用電源那不穩定的慘白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她的防毒面具鏡片上沾滿了汗水與血點,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是三個被她用捷運號誌系統的備用零件與平板電腦拼湊出來的控制面板。聽到陸靖淵的聲音,她沒有任何猶豫,纖細卻沾滿油污的手指,重重地拍下了那個被紅色膠帶封住的總開關。

「天羅,啟動!祝你們在地獄玩得愉快,混蛋們!」她用帶著黑色幽默的顫抖聲音低聲咒罵了一句。

嗡——

一種低沉到讓人胸腔共鳴的嗡鳴聲,瞬間充滿了整條通道。

那是高壓電網通電的聲音。

只見通道的天花板、地板與兩側牆壁上,那些看似只是廢棄電纜與生鏽鐵絲網的東西,在一瞬間全部亮起了幽藍色的電弧。數萬伏特的高壓電流,透過雷克斯提供的四台從工地偷來的大型柴油發電機,被強行灌入了這些由裸露銅線與鋼筋編織而成的死亡之網。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一股強烈的臭氧味,混合著柴油廢氣,讓人即使戴著濾毒面具也能感到一陣刺鼻。

而就在電網啟動的下一秒,第一波屍潮到了。

最先撞上來的,是數十頭被菌母驅使、已經徹底陷入狂暴的迅跑者。牠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四肢著地,如同野獸般沿著通道的牆壁與天花板狂奔,口中發出非人的嘶嚎。牠們無視了疼痛,無視了恐懼,眼中只有對血肉的渴望。

然後,牠們一頭撞進了天羅。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只有一種極其短促、卻又極其響亮的「啪滋」聲。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頭迅跑者,在接觸到電網的瞬間,整個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僵直。牠們體內的真菌菌絲與被電流瞬間加熱的體液同時沸騰,從口鼻與眼眶中噴出濃稠的白色蒸氣。牠們的肌肉在超高壓電流下劇烈痙攣、碳化,皮膚在零點幾秒內就被燒成了焦黑色,並且緊緊地黏在了電網上,成為了後來者的導體。

後續的迅跑者根本來不及煞車,一頭接一頭地撞了上去。每一次撞擊,都會引發一次更劇烈的電弧爆閃,整個通道被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充滿了皮肉被高溫炙烤的焦臭味與蛋白質燃燒的惡臭。那味道濃烈到即使隔著濾毒罐,也讓不少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的年輕隊員當場乾嘔起來。

數百頭迅跑者,就這樣在短短不到三十秒的時間裡,被這道看不見的雷池活活電成了焦炭,堆積在通道入口,形成了一道還在冒著青煙、不斷抽搐的肉牆。高壓電網的嗡鳴聲也因為負載過大而變得有些不穩,柴油發電機的怒吼聲幾乎要蓋過一切。

但這還沒完。

因為緊跟在迅跑者身後的,是更難纏的對手——菌甲狂徒,以及混雜在屍潮中、試圖趁亂摸進來的屠震海的掠奪者。

菌甲狂徒那由真菌幾丁質構成的厚重外骨骼,具有一定的絕緣性,牠們雖然也被電得渾身冒煙、動作遲緩,卻沒有像迅跑者那樣瞬間斃命。牠們頂著電網的灼燒,用肩頭的巨大菌傘硬生生地撞開了前面焦屍堆砌的路障,咆哮著繼續向前推進。而那些穿著從警局搜刮來的防彈背心、手持霰彈槍與球棒的掠奪者們,更是聰明地跟在這些天然的肉盾身後,試圖利用狂徒的身體來隔絕電流。

「雷克斯!就是現在!」陸靖淵透過對講機,再次下達了指令。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握著軍刀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創傷外科感知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他能清晰地判斷出,每一頭狂徒的關節弱點,以及那些掠奪者心臟與頸動脈的位置,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他用刀的時候。

躲在指揮所角落、一直抱著一個用啤酒箱改裝的起爆器、臉色比死人還難看的雷克斯,聽到這個名字,渾身一哆嗦。這個平時總是把「公平交易」掛在嘴邊的商人,此刻眼中充滿了肉痛與恐懼。這些闊刀地雷,每一顆都是他用三倍的抗生素才換來的寶貝。

但他更清楚,如果這裡守不住,他連命都沒了,還要這些鐵疙瘩做什麼。

「媽的!老子的退休金!給老子炸!」他閉上眼睛,像是按下了自己心臟的起搏器一般,狠狠地按下了起爆器上那一排紅色的按鈕。

轟!轟轟轟——!

如果說高壓電網是無聲的絞肉機,那麼接下來發生的,就是一場最原始、最暴力的金屬風暴。

整整十二枚被巧妙地佈置在通道兩側假牆後方的自製闊刀地雷,被同時引爆。這些地雷並非正規軍用品,而是葉芷晴帶著工程組的學徒們,用捷運維修用的鋼珠軸承、從五金行搜刮來的鐵釘、碎玻璃,以及高爆炸藥親手填裝而成的。每一個地雷的正面,都對準了通道的中央。

爆炸的火光在一瞬間吞噬了一切。數以萬計的鋼珠與鐵釘,以超過音速的速度,形成了一道道扇形的死亡彈幕,在這條狹窄到沒有任何死角的通道內來回交叉、碰撞、反彈。

首當其衝的菌甲狂徒,那引以為傲的、連九釐米手槍彈都能彈開的菌傘外骨骼,在這種近距離、無差別的破片風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鋼珠輕易地撕裂了牠們的甲殼,深深地嵌入牠們那已經被真菌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肌肉與內臟。牠們發出了沉悶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被巨大的動能打得向後倒飛,重重地砸在後續的屍潮身上。

而躲在狂徒身後的掠奪者們,下場則更加悽慘。他們身上的防彈背心在這種密度的鋼珠面前形同虛設。一個滿臉橫肉、正舉槍準備射擊的掠奪者,瞬間被數十顆鋼珠同時擊中,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身體在半空中就被撕成了兩截,內臟與鮮血噴灑在身後的牆壁上,畫出了一幅抽象而殘忍的畫。另一個試圖臥倒的傢伙,則被從地面反彈起來的鐵釘直接從下顎貫穿了頭顱,死不瞑目。

慘叫聲、爆炸聲、鋼珠擊打在鋼板與肉體上的噼啪聲,在這一刻混成了一曲最瘋狂的交響樂。硝煙與血霧瞬間充滿了整個通道,能見度降到了不足一公尺。

當硝煙稍稍散去,呈現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幅連地獄都會為之動容的景象。

整條一百五十公尺長的絞肉通道,已經徹底被血肉所覆蓋。地板上,堆積著一層厚達數十公分、由焦黑的迅跑者殘骸、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狂徒肢體,以及掠奪者那殘缺不全的屍塊混合而成的、還在冒著熱氣的肉毯。暗紅色的鮮血混著黃綠色的菌液,如同小溪般在肉毯的縫隙中流淌,匯聚到通道的排水溝裡,發出黏稠的流動聲。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滿了鋼珠與彈片,每一顆都還在滴著血。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焦肉、血腥、硝煙與臭氧的味道,濃烈到讓人窒息。

防衛隊的陣地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場由自己親手製造的、極致暴力的屠殺給震懾住了。幾個年輕的隊員扶著牆,隔著面具不斷地乾嘔,身體抖得像篩糠。就連一向自詡見過大風大浪的陳鐵漢,此刻也是臉色煞白,握著步槍的手青筋暴起。

只有陸靖淵,依舊平靜地站在通道的盡頭,他的軍刀已經歸鞘,但他的眼神卻比刀鋒更冷。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計算著這場陷阱的戰果,以及,代價。

高壓電網的發電機已經因為過載而有一台開始冒出黑煙,電壓正在急速下降。自製的闊刀地雷已經全部耗盡,這條絞肉通道,已經沒有了第二次齊射的能力。而透過那扇已經被菌母主根腐蝕出一個大洞的重型鋼門,他能聽到,門外那如同潮水般、永無止境的嘶吼與撞擊聲,不僅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狂暴。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在那無數菌屍的嘶吼中,他隱約聽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那是屬於人類重型裝備的、引擎的轟鳴與金屬履帶碾壓地面的噪音,還有,一個即使隔著厚重的鋼門與屍潮,也依舊清晰可辨的、如同野獸般的狂笑。

那是屠震海。

這個殘暴的暴君,並沒有被屍潮所吞沒。相反,他似乎正乘著這場混亂,朝著這座已經彈盡援絕的絞肉迷宮,發起了最後的突進。

而與此同時,陸靖淵胸前的孢子計量儀,那原本因為絞肉通道內高溫與電弧而短暫回落到黃燈的指示,再一次,毫無徵兆地,跳回了最深、最絕望的紅色。

這一次,紅光的來源,不再是門外。

而是來自他們的頭頂——那條早已被廢棄、被認為絕對安全的K區通風管道深處,傳來了密集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屬般的爬行聲,以及,一股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甜膩的孢子霧氣,正從通風口的柵欄縫隙中,緩緩滲出。

陷阱已經全開,鮮血已經流乾。

但真正的絞肉,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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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指揮所決戰,暴君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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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在跳。

那不是警示燈穩定的閃爍,而是一種癲狂的、瀕死般的搏動。陸靖淵胸口戰術背心外掛的孢子計量儀,那枚由新竹科學園區逃出來的工程師用廢棄晶圓與紫外線感測模組手工焊出來的方盒子,此刻正發出尖銳到幾乎要刺穿耳膜的蜂鳴。原本在高壓電網與闊刀地雷齊爆後,因高溫電弧短暫淨化而回落到黃燈的指示,此刻毫無預警地,一格、一格,直直衝上了最深的猩紅。

紅燈恆亮。代表每立方公尺空氣中的孢子濃度已經超過每立方公尺十萬顆,代表任何沒有正壓呼吸防護的人,只要吸入一口,就會在十二小時內讓菌絲從肺泡爬進大腦。

但這一次,紅光的來源不是那扇已經被菌母主根鑽出一個水桶大小破洞、門後擠滿了迅跑者腐爛臉孔的重型鋼閘。

是頭頂。

陸靖淵猛地抬頭。K區與M區絞肉通道的上方,是已經斷電三年、被所有人認定為死路與封閉結構的舊式通風管道。管壁是鏽蝕的鍍鋅鋼板,直徑不到八十公分,理論上除了維修用的小型履帶機器人,根本不可能讓任何東西通過。但此刻,那排早已變形的鋁製柵欄縫隙中,正緩緩滲出絲絲縷縷、如同蛛絲般的淡紅色霧氣。那霧氣甜膩、帶著一種類似腐爛荔枝與鐵鏽混合的詭異香氣,即使隔著他臉上那副已經出現裂紋的防毒面具濾罐,都能讓人的喉嚨深處產生一股不受控制的搔癢感。

然後是聲音。

唰、唰、唰——

密集的、指甲刮擦金屬的爬行聲。不是一隻,不是十隻。是成百上千的細小肢體,同時在狹窄的金屬管道內蠕動、擠壓、攀爬所發出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噪音。管道的鋼板甚至因為內部的重量與擠壓,開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向下微微鼓脹變形,灰塵與乾掉的黴菌塊簌簌落下。

「頭頂!全部抬頭!通風管!」林宛心嘶啞的尖叫聲劃破了絞肉通道內短暫的死寂。這個平時沉默到近乎自閉的女孩,此刻聲音因為恐懼而徹底變調,她手中的短管霰彈槍死死對準了天花板,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陸靖淵沒有任何猶豫。他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判斷——鋼閘外的屍潮與屠震海的重裝突擊是陽謀,是逼迫他們將所有火力與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佯攻。真正的殺招,是菌母節點。深埋於台北車站地下四層、甚至更深處板南線廢棄隧道裡的那顆「菌母節點」,它的菌絲網絡早已像癌細胞一樣爬滿了整個地下迷宮的每一條縫隙。它感知到了絞肉通道的高溫與陷阱,它學會了繞路。

「放棄正面!陳鐵漢,帶你的人把那挺M249給我調轉槍口!對著天花板!所有人,離開通道中央,貼牆!」陸靖淵的吼聲透過面罩顯得沉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鋼鐵意志。他一把扯過身旁一名還在朝著鋼閘破洞胡亂射擊的年輕防衛隊員,將他狠狠推向牆角。

幾乎就在他下達命令的下一秒——

砰!

天花板正中央的一塊通風柵欄,連同周圍鏽蝕的鋼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由內向外猛地撞開。一隻覆蓋著暗紅色、如同曬乾血痂般菌傘的手臂率先探出,緊接著是一顆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的頭顱。它的下顎被增生的菌絲撐裂到耳根,露出裡面層層疊疊、如同鯊魚牙齒般的角質利齒,空洞的眼窩裡填滿了發光的橘紅色菌絲球。

是迅跑者,但不是普通的迅跑者。長期在黑暗、缺氧的通風管道中爬行,讓牠們的四肢變得更加細長、指尖進化出如同壁虎般的倒鉤菌絲,以適應管道攀爬。牠們是菌母特化的「管道潛行者」。

第一隻、第二隻、第三隻……如同下水道被炸開,數不清的迅跑者尖嘯著從破洞中如同下餃子般墜落,砸在堆滿殘肢與彈殼的地面上,隨即毫無停頓地朝著最近的人類撲去。

絞肉通道瞬間變成了立體的屠宰場。槍聲、尖叫、高壓電網殘餘電流的滋滋聲混雜在一起。陳鐵漢怒吼著,他那挺僅存的M249機槍噴出長長的火舌,子彈將天花板打得千瘡百孔,金屬碎屑與怪物血肉一同落下。林宛心則展現出她驚人的潛行天賦與冷靜,她沒有盲目掃射,而是精準地點射每一隻落地的迅跑者的膝關節與頸椎,那是陸靖淵教過她的、外科手術般的截肢式射擊,能以最少的彈藥讓怪物徹底失去行動力。

但陸靖淵的心,卻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管道潛行者只是開路的工兵,是用來消耗他們最後彈藥與體力的炮灰。更重要的是,他胸口的孢子計量儀依舊是刺眼的紅色,甚至紅得發黑。那股甜膩的霧氣越來越濃,通風管道深處,一定還有更可怕的東西正在被輸送過來。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那扇被菌母主根腐蝕出大洞的重型鋼閘,傳來了一聲截然不同的、沉重到讓整個地下結構都在震動的撞擊聲。

咚——!!!

那不是血肉之軀的撞擊。那是鋼鐵與鋼鐵的對撞。

原本擠在破洞外嘶吼推擠的迅跑者群,被一股更加蠻橫的力量從後方硬生生撞開、碾碎。透過那個破洞,陸靖淵看到了一道探照燈的慘白光柱,刺破了門外濃稠的黑暗與孢子霧氣。光柱的來源,是一具高達兩米五、全身焊滿了從報廢裝甲車與捷運維修機具上拆下來的厚重鋼板、背後還拖著一條嗡嗡作響的外接式液壓管線的——人形坦克。

自製重型防彈外骨骼。

而穿著它的人,即使隔著厚重的鋼門與槍炮聲,那如同野獸般的狂笑依舊清晰可辨。

「哈哈哈哈!陸靖淵!你他媽的以為躲在這鐵棺材裡就安全了?老子告訴你,這台北車站地下街,今天就是你跟你那群等死的醫生護士的墳場!」

屠震海。

這個大屯山掠奪軍團的暴君,非但沒有被他自己引爆的屍潮所吞沒,反而利用了屍潮的混亂,讓他最精銳的親衛隊穿上了從地表搜刮來的重型防化服與自製外骨骼,硬生生從地表炸開了一個捷運通風豎井,像一群嗜血的鼴鼠一樣,直接鑽進了這條絞肉通道的外側。他一直在等,等地下堡壘的陷阱耗盡,等防衛隊被菌母的管道部隊牽制。這是掠奪者最擅長的,趁火打劫。

「給我撞開它!裡面的抗生素、血清、還有那個會修機器的漂亮娘們,一個都不能少!男的全部宰了,女的留下來給兄弟們樂呵!」屠震海的聲音透過外骨骼頭盔外掛的擴音器,扭曲而殘暴。

下一秒,那具人形坦克動了。它抬起那條由液壓驅動、前端焊著一根巨大攻城錐的右臂,對準了已經千瘡百孔的重型鋼閘,再一次,狠狠撞去。

轟隆!

整扇鋼門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門框周圍的混凝土牆壁寸寸龜裂。門後的絞肉通道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煞白。腹背受敵。前有重裝暴君,頭頂有無盡菌屍,而他們,已經沒有了闊刀地雷,沒有了高壓電網。

陸靖淵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創傷外科醫生在面對多重開放性創傷、大出血與感染同時爆發的患者時,必須在幾秒鐘內做出「保命性截肢」還是「冒險性縫合」的抉擇。現在,整個地下堡壘就是那個患者。

他看了一眼頭頂還在不斷湧出迅跑者的破洞,又看了一眼即將被撞開的鋼閘,最後,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望向了絞肉通道最深處——那個被臨時改造成中樞指揮所的、原本是M區地下街管理辦公室的房間。那裡,有葉芷晴,有何敬堯用生命換來的神經阻斷抗性血清母本,有控制著整個地下街換氣過濾核心與所有防水閘門權限的主控台。

那裡,才是屠震海真正的目標。只要奪下那裡,屠震海就能關掉過濾系統,讓所有人窒息在孢子霧霾中,或者打開所有閘門,將菌潮引進來淹沒一切,然後從容地帶走他想要的一切。

不能讓他過去。

但這裡也必須有人頂住。

「陳鐵漢!林宛心!這裡交給你們!給我釘死天花板!一隻都不准放過去!」陸靖淵做出了最殘酷的決斷,他一把抓住陳鐵漢的肩膀,聲音低沉卻重如千鈞,「我去指揮所。葉芷晴在那裡。血清也在那裡。」

陳鐵漢那張滿是血污與硝煙的臉上沒有任何猶豫,他只是重重地點頭,將M249的槍托狠狠砸在一隻撲到面前的迅跑者頭上,將其砸得腦漿迸裂。「放心去!醫生!這裡有我!除非我死了,否則一隻畜生都別想爬過去!」林宛心也只是看了陸靖淵一眼,那雙總是警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隨即便舉槍,精準地將一隻剛從管道中探出半個身子的菌甲狂徒的眼球打爆。

陸靖淵不再多言。他轉身,朝著指揮所的方向狂奔。他的戰術靴踩過黏稠的血漿與彈殼,每一步都濺起暗紅色的血花。身後,是震耳欲聾的槍聲、屠震海的狂笑與鋼門被撞擊的巨響,身前,是通往中樞的、燈光閃爍不定的狹長走廊。

當他衝進中樞指揮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瞬間凝固。

指揮所不大,約莫二十坪,原本是管理辦的空間,此刻堆滿了各種由葉芷晴拼湊起來的監控螢幕、線路與一台嗡嗡作響的中央伺服器。房間的中央,葉芷晴正死死地護在一個恆溫冷藏箱前——那裡面,就是何敬堯的血清母本與那枚沾著他鮮血的生化晶片。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手中緊握著一把從雷克斯那裡換來的小口徑防身手槍,槍口雖然顫抖,卻堅定地對準了門口。

而門口,已經倒下了兩具穿著掠奪軍團服飾的屍體,他們的胸口被近距離霰彈轟得稀爛。而站在兩具屍體中間的,是雷克斯。

這個狡獪務實、只認物資不認陣營的末日商人,此刻背靠著主控台,胸口劇烈起伏,他的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骨折。他那套引以為傲的、加裝了小型動力輔助的外骨骼支架,此刻火花四濺,右臂的機械結構已經被子彈打爛。但他依舊咧著嘴,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黃牙,手中握著一個已經拉開保險、嗤嗤冒著白煙的東西——那不是手榴彈,而是他外骨骼背後那塊高密度鋰電池組的核心。

他的面前,是三名屠震海的親衛隊員。他們穿著簡易的外骨骼,雖然不如屠震海那般誇張,但也足以抵擋一般手槍子彈。他們正獰笑著,舉起手中的自動步槍,對準了雷克斯與他身後的葉芷晴。

「雷克斯,你他媽的瘋了?為了一群不給錢的窮鬼,值得嗎?」為首的親衛隊員啐了一口。

雷克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身後嚇得臉色發白、卻依舊一步未退的葉芷晴,又看了一眼那個冷藏箱。這個貪婪的商人,在這一刻,做了一筆他此生最不划算、卻也最划算的買賣。

「去你媽的……老子說過,收了陸醫生的定金,就得把貨送到……這叫……契約精神,懂個屁啊你們……」雷克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塊已經過熱到發紅、即將殉爆的電池組,狠狠朝著那三名親衛隊員的腳下扔去,同時用自己殘破的身軀,死死地撲向了葉芷晴,將她壓在了身下。

「不——!」葉芷晴的尖叫被巨大的爆炸聲所淹沒。

轟!!!

高密度鋰電池的殉爆,其威力不亞於一枚小型炸彈。狹小的指揮所內瞬間被火焰與衝擊波填滿。那三名親衛隊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爆炸的火焰與四射的電池碎片撕成了碎片。雷克斯的身體也在一瞬間被火焰吞噬。

衝擊波將剛剛衝到門口的陸靖淵狠狠掀翻在地。當他掙扎著爬起來,衝進煙霧瀰漫的指揮所時,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後背一片焦黑、卻依舊用身體護住葉芷晴的雷克斯。這個男人已經沒有了呼吸,但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商人完成了一筆大單後的滿足笑容。

「雷克斯!」葉芷晴哭喊著,想將他推開,但雷克斯沉重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而煙霧的另一頭,那扇被爆炸衝擊波震開的、通往更深處走廊的側門,被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一腳踹飛。

屠震海來了。

他顯然是聽到了爆炸聲,繞過了正面的絞肉通道,從另一條被菌絲腐蝕的維修通道直接切入了指揮所的側翼。此刻的他,模樣比之前更加猙獰。他那具重型外骨骼的左肩鋼板上,還殘留著幾塊剛剛被他徒手撕裂的迅跑者的血肉,頭盔的面罩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點,唯有那一雙透過防彈視窗露出的眼睛,閃爍著殘忍與貪婪的光。

他看都沒看地上雷克斯的屍體,目光直接越過陸靖淵,死死地鎖定了葉芷晴身後的冷藏箱與主控台。

「礙事的垃圾清除了。」屠震海的聲音透過頭盔,嗡嗡作響,帶著金屬的顫音,「小妞,把權限交出來,把箱子給我。我可以考慮讓你死得痛快一點,或者……讓你活下來,好好伺候老子。」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讓地板震動,朝著葉芷晴走去。那條由液壓驅動、前端是五根如同鋼爪般手指的機械臂,緩緩抬起,發出液壓泵過載的嘶嘶聲,對準了葉芷晴纖細的脖頸。

葉芷晴絕望地舉起手中的小手槍,扣動扳機。

砰、砰!

兩顆子彈精準地打在屠震海的胸口鋼板上,卻只濺起兩點火星,連一絲凹痕都沒留下。屠震海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只是發出一聲不屑的獰笑。

「就憑這個?」

鋼爪越來越近,葉芷晴甚至能聞到那上面機油與血腥混合的惡臭,能看到那鋼爪指尖因長期抓握而磨出的鋒利毛邊。她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脖頸被捏碎的劇痛。

就在那鋼爪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前零點一秒——

頭頂,那塊早已被震裂、卻一直沒有掉落的天花板維修板,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碎裂。

一道黑影,如同地獄歸來的幽靈,伴隨著漫天落下的灰塵與碎屑,自那條廢棄的通風管道中,垂直墜落。

是陸靖淵!

他根本沒有走正門。在聽到指揮所內傳來爆炸與屠震海聲音的瞬間,這個擁有特種反恐近戰經驗的男人,便做出了最瘋狂的選擇。他利用自己對捷運結構圖的熟悉,硬生生徒手攀上了走廊天花板內那條早已廢棄、且被判定為菌屍巢穴的通風管道,在伸手不見五指、爬滿了黏稠菌絲與隨時可能遭遇管道潛行者的黑暗中,匍匐前進了整整二十公尺,精準地定位到了指揮所的正上方。

時間,分秒不差。

半空中的陸靖淵,雙腿如剪刀般絞住屠震海那顆戴著厚重鋼盔的頭顱,藉著下墜的重力,將這個兩米多高的人形坦克狠狠向後帶倒。同時,他手中那把一直捨不得 used、僅存三發獨頭穿甲彈的戰術散彈槍,已經頂在了屠震海頭盔的防彈視窗上。

那扇視窗,是整具外骨骼為了保證視野而不得不留下的、唯一的弱點。雖然是加厚的防彈聚碳酸酯,但在零距離下,也絕對無法抵擋穿甲獨頭彈的轟擊。

屠震海發出一聲驚怒的咆哮,他那條液壓鋼爪下意識地想去抓撓頭頂的陸靖淵,但陸靖淵的速度更快。

「去死吧,暴君。」陸靖淵的聲音,冰冷得如同手術室裡的消毒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他的眼中,只有何敬堯臨死前含笑的臉,有雷克斯焦黑的屍體,有葉芷晴絕望的眼淚。所有的悲憤、所有的罪惡感,在這一刻,全部凝聚在了扣動扳機的食指上。

他扣下了扳機。

轟——!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狹小的指揮所內炸響,槍口噴出的火焰甚至點燃了屠震海頭盔上殘留的血跡。獨頭穿甲彈在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上,毫無懸念地轟碎了那扇防彈視窗,無數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緊接著,整塊視窗轟然爆裂。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屠震海發出了開戰以來最為淒厲、也最為痛苦的慘叫。他那具不可一世的重型外骨骼瘋狂地掙扎起來,液壓管線因為主人的劇痛而胡亂噴射著高壓油液。他捂著自己的左臉,暗紅色的鮮血與渾濁的組織液,正從那個被徹底打爆的左眼視窗中,如同噴泉般洶湧而出。陸靖淵那一槍,不僅打爆了視窗,更將穿甲彈的碎片與視窗的破片,一同轟進了他的左眼眼眶,將他的左眼球連同後方的部分視神經,徹底轟成了爛泥。

瞎了一隻眼的暴君,徹底陷入了狂暴。

但陸靖淵知道,這還遠遠不夠。這一槍雖然重創了屠震海,卻並未奪走他的性命。那具外骨骼的核心與他的要害,依舊被厚重的鋼板所保護。而更可怕的是,隨著指揮所側門的被踹開,以及天花板管道的被打通,外面那無窮無盡的、被血腥味與爆炸聲所吸引的菌屍潮,已經找到了新的入口。

他能聽到,走廊深處,那如同潮水般的嘶吼與爬行聲,正朝著這個已經成為孤島的指揮所,洶湧而來。

而他手中的戰術散彈槍,已經只剩下最後兩發子彈。

指揮所的燈光,在電壓不穩中,開始瘋狂地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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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三方血戰,外骨骼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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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所的燈光,在電壓不穩中瘋狂地閃爍。

每一道頻閃,都將屠震海那張因為劇痛而徹底扭曲的臉,切割成一張張猙獰的定格照片。他那具重達半噸的自製重型外骨骼,原本是為了在地表正面硬撼裝甲車而打造的戰爭機器,此刻卻因為主人的失控,變成了一頭發狂的鋼鐵困獸。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那聲慘叫已經不似人聲。陸靖淵那一發在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上轟出的霰彈,雖然口徑不大,卻是特製的鎢鋼破片穿甲彈。爆裂的防彈視窗碎片連同彈丸,像是一場微型的金屬風暴,徹底灌進了屠震海的左眼窩。眼球當場炸裂,視神經被高溫碎片燙成焦炭,連帶著半張臉的顴骨都被衝擊波震得粉碎。暗紅色混雜著黃白色脂肪粒的血漿,正從那個拳頭大小的破洞中不受控制地往外湧,順著外骨骼胸口的液壓管線往下滴,在閃爍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濃稠的鐵鏽。

痛楚,讓這個信奉叢林法則的暴君,徹底失去了理智。

「殺了你……我要把你活活鋸開!我要把你的腸子一截一截扯出來餵狗!」屠震海用僅存的那隻右眼,死死鎖定了站在通風管陰影下的陸靖淵。那隻眼睛裡布滿了因充血而爆起的血絲,瞳孔因為極致的痛苦與憤怒而縮成針尖大小。他猛地抬起了外骨骼的右臂。

嗡——滋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液壓馬達尖嘯聲撕裂了指揮所混濁的空氣。那條右臂根本不是正常人類的手臂,外骨骼的前臂裝甲被徹底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從捷運維修工地拆下來的重型液壓鏈鋸。鋸身長達一公尺二,鋸齒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由高碳鋼打造,在外骨骼胸口那顆小型柴油引擎的驅動下,鏈條以每秒三十公尺的恐怖速度瘋狂轉動。即便只是空轉,高速震動的鋸齒切開空氣,都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被震起的灰塵痕跡。

屠震海根本沒有瞄準,他只是憑藉著野獸般的本能,朝著陸靖淵所在的方向,橫向一揮。

「趴下!」陸靖淵幾乎是在他肩膀肌肉聳動的瞬間,就已經做出了判斷。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在無數次創傷手術與反恐近戰中磨練出來的、絕對冷靜的穿透力。

葉芷晴的反應快到了極致。她原本就半蹲在因爆炸而側翻的戰術控制台後方,手裡死死抱著那只用防震箱封裝的血清冷凍盒。聽到陸靖淵的示警,她想都沒想,直接向側面翻滾。

下一秒,那條狂暴的鏈鋸就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斬在了她剛才藏身的控制台上。

沒有任何阻礙。厚達三公分的鋼製控制台,像是奶油一樣被輕易切開。火星如同瀑布般炸裂,刺鼻的焦臭味與金屬粉塵瞬間瀰漫。鏈鋸去勢不減,又重重砍在了後方的承重梁柱上。那根包裹著鋼筋的混凝土立柱,被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塊,裸露出裡面扭曲的鋼筋與不斷掉落的碎石。整座指揮所都因為這一次斬擊而劇烈震動,天花板上多年未曾清理的灰塵簌簌落下。

如果這一擊落在人體上,不會有任何懸念,人會被從腰部直接鋸成兩截,連帶著防彈背心與骨骼一起化為漫天血霧。

一擊落空,屠震海更加狂怒。他拖動著沉重的外骨骼,每一步都在地板上踩出凹陷的腳印,鏈鋸胡亂地揮舞,將所經之處的一切——椅子、櫃子、醫療器材推車——全部絞成碎片。外骨骼的液壓系統因為過載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黑色的液壓油從他左眼破裂的視窗旁那條被彈片擦傷的副油管中滋滋滲出。

陸靖淵沒有退。他手中的M870戰術散彈槍只剩下兩發子彈,面對這種重裝甲目標,子彈必須用在刀口上。他的大腦在腎上腺素的催逼下,進入了一種近乎絕對理性的「創傷外科感知」狀態。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眼前的屠震海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由無數個解剖學弱點與機械結構缺陷拼湊而成的標本。

他看見了。那條從屠震海肩胛部位延伸至手肘液壓泵的主傳動油管,因為外骨骼為了追求輕量化而裸露在外,僅僅用一層薄薄的橡膠與鐵絲網包裹。油管隨著鏈鋸的轉動而劇烈搏動,壓力極高。更重要的是,為了驅動鏈鋸,那條油管的壓力閥正處於全開狀態,管壁膨脹到了極限。只要切斷那裡,外骨骼的右臂就會瞬間失去所有動力,變成一條沉重的廢鐵。

但他沒有機會。屠震海的鏈鋸封死了所有近身的角度。

而就在這時,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喀啦——砰!

指揮所天花板東側,那排早已被菌絲腐蝕得發黑的通風格柵,終於承受不住上方積累的重量,轟然墜落。濃稠得如同實質的暗紅色孢子霧氣,像瀑布一樣倒灌而下。緊接著,一隻長滿了白色菌毛的手,猛地扒住了格柵的邊緣。

不是一隻。

是三隻,不,是四隻。

四頭菌甲狂徒,像是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魚,硬生生從直徑不到六十公分的通風管道中擠了出來。牠們的身體為了鑽過狹窄的管道而被擠壓變形,身上的幾丁質菌傘外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甚至有幾塊菌甲因為擠壓而碎裂,露出底下暗紅色、不斷搏動的菌絲肌肉。牠們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口中發出低沉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吼,渾濁的眼珠在閃爍的燈光下,直勾勾地盯著指揮所內所有還在喘氣的活物。

牠們的孢子計量儀,早已是一片死紅。

「幹!是狂徒!」一直躲在門後、端著一把老舊五七式步槍的張啟民發出了絕望的尖叫。他本來是被屠震海的親衛逼著衝在最前面的砲灰,此刻看到這些比屠震海更恐怖的怪物,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褲襠瞬間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三方血戰,在這個不到四十坪大小的密閉指揮所內,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最先遭殃的,是屠震海帶進來的兩名親衛掠奪者。他們穿著拼湊的防彈衣,手持著從軍械庫搶來的自動步槍,原本正想趁著屠震海發狂時偷襲陸靖淵,卻被從天而降的狂徒直接撲倒。一頭狂徒的利爪輕易撕開了防彈衣的凱夫勒纖維,像撕開紙箱一樣將一名掠奪者的胸腹整個剖開,內臟與鮮血混雜著菌絲,一同被塞進了牠那長滿尖牙的口器中。另一名掠奪者瘋狂地扣動扳機,子彈打在狂徒的菌甲上,濺起一朵朵火星,卻只留下幾個淺淺的白點。他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就被第二頭狂徒一口咬掉了半個腦袋。

血腥味,讓剩下的兩頭狂徒更加興奮。牠們的目標,轉向了房間內所有還站著的人。

一頭狂徒鎖定了角落裡的葉芷晴。牠四肢著地,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詭異姿勢,朝著她猛衝而去。

「芷晴!」陸靖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動了。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在那頭狂徒即將撲到葉芷晴身上的前一瞬,陸靖淵已經側向滑步切入。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一把在混亂中從醫療推車上抄起的手術刀——那是一把最常見的四號手術刀柄,裝著二十二號刀片,刀鋒薄得能輕易劃開皮膚,卻也脆弱得一碰就斷。但在陸靖淵的手中,這把刀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他沒有去格擋狂徒那足以拍碎頭骨的爪擊。他的創傷感知告訴他,狂徒的肩關節處,菌甲覆蓋最薄,那裡是真菌為了保證手臂靈活性而留下的唯一縫隙,底下就是控制整條手臂的神經節與肌腱束。

噗嗤——

一道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手術刀精準無比地從菌甲的縫隙中刺入,刀尖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橫向一挑,一拉。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那頭狂徒前衝的動作猛地一僵,牠抬起的右臂,像是忽然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地垂了下去。手臂內的菌絲神經束被徹底切斷,狂暴的生物電訊號再也無法傳遞。暗紅色的菌液從傷口中噴出,濺在陸靖淵的防化服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陸靖淵順勢一腳,狠狠踹在狂徒的膝關節側面。那裡同樣是菌甲的薄弱點。喀嚓一聲脆響,狂徒的膝蓋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詭異地彎折,整具龐大的身軀轟然側倒,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整個過程,不到一點五秒。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浪費一絲一毫的力氣。每一刀,都精準地落在用CT掃描才能看見的解剖學弱點上。這就是特種反恐近戰與創傷外科感知的融合——以最小的動能,造成最大程度的功能性毀滅。

但他來不及補刀。因為另一邊,屠震海的鏈鋸已經再次呼嘯而至,而且這一次,目標正是他與倒地的狂徒。

屠震海根本不在乎什麼人、菌之分。在他那隻被鮮血模糊的獨眼中,所有會動的東西,都是敵人。他看到陸靖淵與狂徒纏鬥在一起,便毫不猶豫地揮動了鏈鋸,想要將他們一同絞成肉泥。

陸靖淵就地一滾,堪堪避開了呼嘯而過的鋸齒。鋸齒擦著他的背包劃過,將他背包外掛的一卷止血繃帶瞬間絞成漫天飛舞的碎屑。而那頭倒地的狂徒就沒那麼幸運了,牠的一條小腿被鏈鋸直接捲入,連帶著菌甲與血肉,被高速旋轉的鋸齒硬生生撕扯下來,菌液與碎肉噴得到處都是。狂徒發出了痛苦至極的嘶吼,另一隻完好的手臂胡亂地揮舞,竟一把抓住了屠震海外骨骼的小腿裝甲。

就是現在!

陸靖淵的眼中精光一閃。他一直在等待的機會,出現了。屠震海為了揮動鏈鋸,身體重心前傾,右臂的液壓主油管因為發力而緊繃到了極限,整條油管從肩胛處完全暴露出來,而且因為狂徒抓住了他的腿,讓他的動作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僵直。

陸靖淵不再猶豫。他將手中那把已經沾滿菌液的手術刀,像投擲飛鏢一樣,朝著那條搏動的油管,狠狠甩了出去。

這不是胡亂的投擲。他的手腕在出手的瞬間,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抖動,賦予了手術刀一個高速的旋轉。刀身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細線,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條高壓油管最脆弱的閥門接頭處。

噗——嗤!!!

一聲如同高壓鍋爆炸般的悶響。鋒利的手術刀片輕易切開了橡膠外層,深深嵌進了內部的金屬編織層。高壓液壓油在數百磅的壓力下,找到了宣洩口,以一種近乎霧化的狀態,瘋狂地噴射而出。黑色的油霧瞬間籠罩了屠震海的半邊身體,那油霧帶著極高的溫度,甚至燙得他發出一聲悶哼。

更致命的是動力的喪失。

嗡——嗡——咔!

原本瘋狂轉動的液壓鏈鋸,發出兩聲不甘的嗚咽後,轉速急劇下降,鏈條在慣性的作用下又往前滑動了幾公分後,便徹底卡死。屠震海那條引以為傲的右臂,連同那把恐怖的鏈鋸,一同變成了沉重無比的累贅,無力地垂了下去。他試圖用力抬起,卻發現整個右臂的液壓系統已經徹底癱瘓,電子控制面板上,那條代表右臂動力的指示燈,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並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不……不!我的手!我的鋸子!」屠震海發出了比瞎眼時更加驚恐的咆哮。他瘋狂地用左手去拍打右臂的控制面板,卻無濟於事。那條手臂,已經死了。

而那頭被鋸斷了腿的狂徒,似乎被鮮血與液壓油的味道徹底激怒了。牠用僅存的一隻手,死死抱住了屠震海外骨骼的左腿,張開那張能夠輕易咬碎頭盔的巨口,狠狠地朝著屠震海大腿外骨骼與身體連接處,那塊為了活動而不得不裸露出的、由多層凱夫勒與防刺布料包裹的柔性護甲咬了下去。

咔嚓!

即便是柔性護甲,也無法抵擋菌甲狂徒全力一咬。護甲被撕開,底下的血肉被尖牙刺穿。屠震海發出了痛苦的嚎叫,他用僅存的左臂,一拳又一拳地砸在狂徒的頭上,每一拳都帶著外骨骼的增幅,將狂徒頭上的菌甲砸得寸寸碎裂,但那頭狂徒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死死不鬆口。

人與菌,在這一刻,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糾纏在了一起,互相撕咬,互相毀滅。

陸靖淵沒有去看這場困獸之鬥。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走!」他一把拉起還有些驚魂未定的葉芷晴,順手將地上那頭被他廢掉一臂一腿、暫時無法起身的狂徒,一腳踢向了另一頭正朝著張啟民撲去的狂徒。兩頭龐大的身軀撞在一起,滾成一團,為他們爭取到了寶貴的兩秒鐘。

「陳鐵漢!林宛心!帶上所有還能動的人,往Y區撤!快!」陸靖淵朝著門口嘶吼。

早已在門外接應的陳鐵漢與林宛心立刻衝了進來。陳鐵漢手中的霰彈槍不斷開火,雖然無法對狂徒造成致命傷害,卻能用衝擊力暫時逼退牠們。林宛心則身手矯健地拉起了癱在地上的張啟民和另一名受傷的防衛隊員。

一行人不敢有任何停留,趁著屠震海與狂徒互相牽制的混亂,朝著指揮所後方那條通往Y區防禦據點的狹窄維修通道狂奔。

在衝出指揮所大門的最後一刻,陸靖淵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屠震海已經用左臂的液壓鉗,硬生生夾爆了那頭狂徒的腦袋,紅白相間的腦漿與菌液濺滿了他的全身。而另一頭被他踢倒的狂徒,也已經掙扎著爬起,朝著屠震海的後背撲去。更多的嘶吼聲,正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中傳來,顯然有更多的菌屍正在朝這裡聚集。這個指揮所,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血腥的絞肉場。

屠震海似乎也察覺到了陸靖淵的目光,他頂著滿臉的鮮血與腦漿,用那隻獨眼,發出了最後的、如同詛咒般的咆哮:「陸靖淵……我不會放過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陸靖淵沒有回應。他只是拉上了維修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門,並用盡全力,將門後的插銷死死鎖上。門外,立刻傳來了鏈鋸雖然失去動力、卻依舊被屠震海拖動著撞門的沉悶巨響,以及狂徒們瘋狂的抓撓與嘶吼。

暫時,安全了。

通道內,一片黑暗,只有眾人急促的喘息聲與孢子計量儀那令人不安的黃光閃爍。葉芷晴緊緊抱著血清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額髮。她看著陸靖淵,眼神複雜:「我們……我們甩掉他了嗎?」

陸靖淵搖了搖頭,他的臉色在微弱的應急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扶著牆壁,剛才那一系列極限的爆發與精準操作,已經讓他的體力瀕臨透支,手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低聲說道:「沒有。他那具外骨骼的動力核心在胸口,我沒能破壞。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追上來。而且……」

他抬起頭,看向了通道深處,Y區的方向。那裡,是他們最後的防禦據點,也是通往板南線月台的必經之路。

不知為何,從那個方向,隱隱傳來了一陣極其沉悶、卻又極具壓迫感的震動。那震動不像是來自人類的腳步,也不像是迅跑者的奔跑,而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用牠的身體,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厚重的混凝土牆壁。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讓通道內的灰塵簌簌落下,連帶著眾人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陳鐵漢臉色一變,他是土木出身,對這種震動最為敏感:「這……這他媽是什麼動靜?聽起來不像是爆破,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牆裡面鑽出來!」

林宛心的潛行本能讓她瞬間貼緊了牆壁,側耳傾聽,臉色煞白:「不是牆裡面……是月台……板南線的月台方向……那個聲音……好像是防護壁被撞開的聲音……」

陸靖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前情中,何敬堯醫師在無線電裡那句被雜訊中斷的、驚恐的警告:「……板南線……偵測到超大型高熱源……正在快速接近……所有人……立刻遠離月台……」

當時他們以為那只是掠奪軍團的重型卡車。但現在聽來,那絕不是卡車能發出的動靜。

一道冰冷的寒意,順著陸靖淵的脊椎竄了上來。他猛地按下了對講機,試圖聯繫留守在月台防線的何敬堯:「何醫師!何醫師!聽到請回答!板南線月台發生了什麼事?重複,月台發生了什麼事?」

對講機那頭,只有刺耳的電流雜音,以及雜音背景中,隱約傳來的、此起彼伏的慘叫與驚呼,還有一種極其恐怖的、如同高壓水槍噴射般的「嗤嗤」聲。

下一秒,一個年輕防衛隊員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嘶吼,終於衝破了雜音傳了過來——

「怪物!好大的怪物!牠撞穿了牆!牠……牠在噴酸!牆都化了!好多人都化了!陸隊!快來救我們——啊!!!」

通訊,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絕望的忙音。

咚!!!

又是一聲更加劇烈的撞擊。這一次,連他們所在的維修通道,都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所有人的臉色,都在這一刻變得慘白如紙。

他們剛剛才從人與菌的三方絞肉場中九死一生地逃脫,而前方,那條通往最後據點與希望的路上,似乎正有一頭比菌甲狂徒恐怖十倍、百倍的深淵巨獸,已經撞穿了他們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防線。

而他們,已經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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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巨獸撞壁,板南線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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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那一聲悶響,不再是透過對講機傳來的失真雜音,而是結結實實地砸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陸靖淵腳下的維修通道鋼板猛地震顫了一下,頭頂老舊的日光燈管滋滋閃爍,積了數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像一場骯髒的雪。牆面那道原本細如髮絲的裂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蔓延,發出令人牙酸的混凝土撕裂聲。

「何醫師!何醫師!聽到請回答!」陸靖淵死死按住對講機的通話鍵,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聲音卻依舊維持著外科醫師在手術台上那種近乎冷酷的穩定,「月台防線回報狀況!敵襲規模、方位,立刻回報!」

回應他的,只有更加刺耳的電流嘶鳴。隨後,那通斷線前的最後一句慘叫,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鑿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海裡——「牠在噴酸!牆都化了!」

化了。

一個字,讓陳鐵漢的臉色瞬間血色盡失。

「媽的……」陳鐵漢扛著那挺槍管已經打到發紅的班用機槍,粗重的喘息帶著血腥味,「老何他們還在月台啊!那邊還有三十幾個傷患跟顧家的小孩!靖淵,我們得回去!」

「回去就是死。」

冰冷的聲音讓陳鐵漢猛地回頭。

說話的是林宛心。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女人此刻背靠著冰冷的管壁,手中的戰術十字弓已經上弦,但她的手卻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死死盯著通道盡頭那面不斷震動、落灰的牆壁,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野獸對於更頂級掠食者的本能警覺。「那不是迅跑者,也不是菌甲狂徒。那個震動頻率……牆都擋不住。」

陸靖淵沒有回話。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超越常人的速度運轉,這是多年創傷外科與特戰訓練融合後留下的本能——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強行剝離情緒,只留下最純粹的解剖與計算。

震動源來自板南線月台正下方。撞擊間隔約為四到五秒,力量足以撼動地下二層的結構體,代表質量至少在三噸以上。對講機裡的「嗤嗤」聲是高壓液體噴射的聲音,而「化了」則代表那液體具備極強的腐蝕性。

一個名詞,瞬間從他的記憶庫中被調了出來,伴隨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孢子噴吐巨獸。

Goliath Bloater。

情報裡只存在於深層隧道菌母節點附近的傳說,整個台北地下街防衛體系建立以來,從未在有人防守的淺層區域觀測到活體。它的孢子囊能在體內以生物壓力加壓至數個大氣壓,再透過特化的噴射口射出,那不是毒氣,是活生生的、混雜著神經毒素與消化酶的強酸菌液。被直接命中,就連L4防彈板都會在十秒內被蝕穿。

他們引以為傲的防汛防水重型鋼閘,在這種怪物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

「所有人,棄守M至K區絞肉通道,全員向行控中心防空堡壘撤退!」陸靖淵的命令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葉芷晴!」

「在!」葉芷晴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的臉上沾著之前爆炸的黑灰與血點,那件原本乾淨的工程師外套早已看不出顏色。她的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台不斷閃爍著黃燈的孢子計量儀,以及一卷剛從指揮所搶出來的備用光纖線軸。但她的眼神依舊清亮,甚至在這種絕境下,還能擠出一絲近乎慘烈的黑色幽默,「怎麼,需要我現在幫這頭大家伙量一下三圍嗎?我看牠的腰圍大概跟一節區間車差不多。」

「帶著所有平民,還有能動的人,往最深層的防空堡壘走。那個堡壘是當年核戰規格建的,獨立的換氣過濾核心、高溫紫外光陣列,還有半公尺厚的鉛襯混凝土牆。如果連那裡都守不住,整個北車地下街就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了。」陸靖淵快速地將自己戰術背心上僅存的兩個高爆穿甲彈匣卸下,塞進葉芷晴的懷裡,「這個妳帶著,如果堡壘的門被堵死,就用它炸開逃生豎井。」

葉芷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那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陸靖淵已經在檢查自己身上最後的武器——一把槍托磨得發亮的雷明頓M870戰術散彈槍,腰間掛著三枚用伏特加酒瓶與凝固汽油自製的燃燒瓶,還有一枚用C4與鋼珠改裝、足以炸穿輕型裝甲車底盤的高爆穿甲彈。那是堡壘裡最後的重火力。

「我去月台。」他將散彈槍喀嚓一聲上膛,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如果讓那東西直接撞進行控中心的主通道,堡壘的換氣管線會在第一時間被酸液腐蝕,到時候就算躲進去,也會被活活毒死在裡面。必須在月台把它攔下來,至少,要把它引開。」

「你瘋了!」葉芷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肉裡,「那是巨獸!是連屠震海那種穿著外骨骼的瘋子都不敢正面硬扛的東西!你一個人拿著一把散彈槍去?你以為你是誰?藍波嗎?」

「我不是藍波。」陸靖淵看著她,那雙總是冷靜得近乎無情的眼睛裡,此刻卻映著她焦急而恐懼的臉,「我是醫生。我的職責就是把最致命的病灶,切除在它擴散到全身之前。」

他的目光越過葉芷晴,看向她身後那群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互相攙扶著的平民。老人抱著孩子,母親緊緊摀住嬰兒的嘴不讓他哭出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他這個指揮官最後一絲微弱的信任。

這份信任,比任何抗生素都沉重。

何敬堯的身影也在其中。老醫師的白袍上沾滿了血,他正吃力地背著一個腿部重傷的年輕隊員,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安慰著身旁啜泣的婦人。看見陸靖淵的視線,何敬堯只是遠遠地、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言語,但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去做你該做的事,這裡有我。」

陸靖淵不再多言,他用力掙開葉芷晴的手,將一枚冰冷的、還帶著他體溫的備用孢子計量儀塞進了她的手心。

「如果燈變紅了,就不要再等我。」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把門封死。」

說完,他轉身,沒有再回頭,朝著那震動傳來的方向,那條通往板南線月台的、已經開始瀰漫著酸腐惡臭的黑暗通道,獨自一人衝了過去。

「陸靖淵!你他媽給我回來!」葉芷晴的嘶吼被通道的震動與遠方的慘叫所吞沒。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了血的味道,才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已經快要崩潰的人群,用一種近乎咆哮的聲音吼道:「看什麼看!還想活命的就跟我走!往防空堡壘跑!快!」

……

越靠近月台,那股味道就越濃烈。

那是一種混合了濃硫酸、腐爛蛋白質與蘑菇孢子發酵後的、甜膩而刺鼻的惡臭。光是吸入一口,就讓陸靖淵喉嚨深處產生了強烈的灼燒感與反胃感。他立刻拉下了防毒面罩的濾罐,面罩內的孢子計量儀瞬間從黃燈跳成了刺眼的、不斷急促閃爍的紅燈,並發出尖銳的蜂鳴。

空氣中孢子濃度已經爆表。

當他衝出維修通道的出口,真正踏上板南線月台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見慣了戰地斷肢與血肉模糊的外科醫師,也感到了一陣生理性的窒息。

月台,已經徹底失守。

原本作為第二道防線的那堵厚達三十公分的鋼筋混凝土防護壁,此刻像是被一枚攻城槌從內部狠狠砸開一般,破開了一個直徑超過四公尺的、不規則的巨大破洞。斷裂的鋼筋像是扭曲的肋骨般向外翻卷,缺口邊緣還在不斷地滴落著暗紅色的、冒著白煙的黏液,所過之處,水泥地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迅速被蝕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坑洞,就連深埋在地下的鋼軌,也被黏液覆蓋的部分鏽蝕得斑駁不堪。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矗立在破洞之後。

那是一座肉山。

一頭體積堪比一整節台北捷運區間車車廂的龐然大物,正用它那四條粗壯得如同橋墩般的、覆蓋著灰白色幾丁質菌甲的節肢,緩慢地從黑暗的隧道深處擠進月台。牠的軀幹臃腫而畸形,像一個被過度充氣的、潰爛的巨大肉囊,表面沒有皮膚,只有層層疊疊、不斷蠕動的暗紅色菌毯與裸露在外的、搏動著的黃綠色血管。每一次呼吸,牠背部那數十個大小不一、如同腫瘤般鼓起的發光囊包就會隨之明滅,囊包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螢光紫色,半透明的薄膜下,可以清晰地看見黏稠的、正在不斷翻滾加壓的液體。

牠沒有頭,或者說,牠的頭已經徹底與軀幹融合,只剩下一個位於胸腹之間、直徑超過一公尺的、由無數細小觸鬚與利齒構成的圓形噴射口。此刻,那個噴射口正因為剛剛完成一次噴射而劇烈地收縮、痙攣著,從中不斷滴落下具有強烈腐蝕性的酸液。

在牠的腳下,是地獄。

十幾名來不及撤退的防衛隊員,他們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散落在月台各處。有些人被巨力直接撞飛,嵌進了對面的牆壁;更多的,則是被那範圍性的酸液噴吐所覆蓋。陸靖淵看見一個年輕的隊員,他還維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但他上半身的防彈背心與血肉已經被徹底融化,露出了底下焦黑的骨骼,臉上的防毒面罩也被蝕出了一個大洞,露出了底下被酸液腐蝕得只剩下白骨的面龐。那種死狀,比被迅跑者撕碎更加殘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空氣中還殘留著他們臨死前絕望的射擊聲,但那些自動步槍的子彈打在巨獸體表的菌甲上,只濺起了點點火星,連一道像樣的裂痕都未能留下。

「吼——嗤!!!」

巨獸似乎察覺到了陸靖淵這個新出現的、渺小的活物。牠那臃腫的身軀微微轉向,胸口那個巨大的噴射口開始發出如同高壓鍋爐般的嗡鳴,背部的發光囊包光芒急遽亮起,顏色從螢光紫迅速轉為危險的赤紅色。顯然,牠正在為下一次噴射進行加壓蓄力。

那嗡鳴聲讓陸靖淵頭皮發麻。他的創傷外科感知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致。時間彷彿被放慢了,他不再看那座肉山整體,而是像在手術台上尋找病灶的血管蒂一樣,死死地盯著巨獸身上每一個細微的結構變化。

他看見了,巨獸每一次蓄力,牠頸背處那塊因為過度膨脹而被撐開、露出的、顏色明顯比周圍菌甲更為鮮紅、且不斷搏動的、如同心臟般的裸露神經節。那裡,就是牠全身菌絲網路的中樞,也是牠為了保證噴射口靈活轉動而不得不暴露出的唯一弱點。

但那個位置,足有三公尺高,周圍還被數個高壓囊包所環繞。普通的槍械根本無法觸及,就算觸及,也會在半空中被囊包提前引爆。

必須近身。

必須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將高爆穿甲彈直接植入那個神經節內。

巨獸的蓄力已經到了頂點,噴射口周圍的觸鬚全部張開,發出了刺耳的尖嘯。下一秒,那足以融化鋼鐵的死亡酸雨,就將覆蓋整個月台。

陸靖淵沒有退。

他反而迎著那即將到來的死亡噴射,猛地從戰術背心上拔下了那枚唯一的、高爆穿甲彈,用牙齒咬開了保險插銷。

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將那三枚自製的燃燒瓶,狠狠地朝著月台天花板上那排早已廢棄、卻還殘留著大量易燃粉塵與裸露電線的舊式燈箱砸了過去。

砰!砰!砰!

玻璃與火焰瞬間炸裂!

而陸靖淵的身影,已在火焰與濃煙的掩護下,如同一道離弦的黑色利箭,朝著那座正在仰頭蓄力的深淵巨獸,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他的眼中,只有那塊搏動的、鮮紅的神經。

手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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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高架死鬥,一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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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吞噬燈箱的瞬間,整個板南線月台像被一柄無形的巨斧劈開了光與暗的邊界。

三枚自製燃燒瓶砸在月台天花板那排早已廢棄的舊式燈箱上,玻璃碎裂的脆響被火焰吞噬的轟鳴瞬間蓋過。數十年累積的易燃粉塵、乾燥的塑膠線皮、裸露在外的老舊電線,在高濃度酒精與白磷化學凝膠的催化下轟然引爆。橘紅色的火舌沿著天花板橫樑瘋狂蔓延,濃稠的黑煙如同倒灌的瀑布般向下翻滾,刺鼻的塑膠焦味與臭氧味混雜在一起,直衝鼻腔。

這是陸靖淵用牙齒咬開高爆穿甲彈保險插銷後,為自己爭取的唯一戰術窗口。

孢子噴吐巨獸的蓄力被打斷了。

那頭盤踞在月台中央、體積堪比一節捷運車廂的深淵怪物,正高高仰起牠那被菌傘與增生囊胞覆蓋的頭顱,頸部後方的噴射口周圍,數十條猩紅色的觸鬚如同活蛇般張開,囊體內部的高壓酸液與可燃孢子霧因為高溫烈焰的干擾而發出了不安的嘶嘶聲。牠的感知並非依靠視覺,而是依靠菌絲網路對震動與熱源的捕捉,突如其來的頂部高溫讓牠的噴射節奏出現了零點幾秒的紊亂。

零點幾秒,對常人而言只是眨眼。但對陸靖淵而言,那是手術刀劃開動脈前,止血鉗精準落點的黃金時間。

他動了。

沒有朝著巨獸直線衝鋒,那等於自殺。板南線月台的地面早已被強酸菌液腐蝕得坑坑疤疤,殘留的菌液還在滋滋作響,冒著黃綠色的毒煙,任何一步踏錯,戰術靴的橡膠底都會在三秒內被融穿,腳掌連同脛骨一起化為白煙。陸靖淵的路線,是向上。

月台兩側廢棄的列車車廂頂部,以及斷裂後仍斜斜掛在半空中的月台懸樑,構成了他唯一的跑酷路徑。

砰!

他左腳在滿是裂紋的月台立柱上狠狠一蹬,整個人藉著外骨骼支架殘存的最後一點輔助動力騰空而起。手臂上的自製外骨骼因為先前與屠震海的死鬥早已半毀,液壓管線還在滲油,但此刻卻成了他維持平衡的關鍵。他的指尖扣住了車廂頂部外翻的銹蝕鐵皮,冰冷、粗糙、佈滿菌絲殘渣的觸感透過戰術手套傳來,下方的車廂因為他的重量而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靖淵!你在做什麼!快回來!」無線電耳機裡傳來葉芷晴撕心裂肺的尖叫,背景裡還能聽見行控中心深處,何敬堯正用沙啞的聲音安撫著驚慌的平民,陳鐵漢的怒吼與林宛心的槍聲交織在一起。孢子計量儀在他的胸口瘋狂閃爍,從刺眼的黃燈跳向了代表致命濃度的紅燈,尖銳的警報聲被月台轟鳴掩蓋,卻像一根針扎在他的耳膜上。

陸靖淵沒有回應。他所有的感官,都已進入了那種只有在手術台上,面對大出血休克病患時才會出現的絕對專注狀態。創傷外科感知全開。

在他眼中,眼前的巨獸不再是一團蠕動的血肉堡壘,而是一具被無數菌絲與異變器官強行拼湊起來的巨大標本。每一塊隆起的菌甲是一層防彈板,每一條搏動的血管是一條供彈線,而那塊在頸背後方,因為過度膨脹而被撐開、露出鮮紅色、不斷搏動的裸露神經節,就是這具標本唯一沒有被裝甲覆蓋的心臟。

但要抵達那裡,必須穿越牠的死亡噴射區。

巨獸從火焰的干擾中恢復了,牠發出一聲低沉到讓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共震的咆哮,頸部的噴射口猛地收縮,然後——噴發!

嗤——!!!

一道黃綠色的高壓酸液柱並非直線射向陸靖淵先前所在的位置,而是呈現扇形橫掃。酸液所過之處,空氣被瞬間腐蝕出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廢棄車廂的鋁合金外殼像是被投入煉鋼爐的薄紙,嗤嗤聲中直接融化、塌陷,露出內部焦黑的座椅與融化的塑膠。刺鼻到讓人肺泡痙攣的酸霧瀰漫開來,即使隔著防毒面罩的濾罐,陸靖淵依然能聞到那種類似腐爛檸檬與鐵鏽混合的甜腥味。

熱的,酸的,黏稠的。

陸靖淵在車廂頂部狂奔。腳下的鐵皮被酸霧濺到,發出密集的腐蝕聲,鞋底傳來輕微的打滑感。他必須不斷變換重心,像一隻在鋼索上跳舞的獵豹。前方一截懸樑因為年久失修,斷裂的一端尖銳地指向半空,他沒有減速,反而加速,在即將墜落的瞬間,雙腿全力蹬在車廂頂部的空調外機上,整個人如砲彈般射向那截懸樑。

雙手死死扣住懸樑冰冷的鋼筋,掌心被鏽蝕的毛刺劃破,鮮血滲入手套,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這份痛感讓他的大腦更加清醒。他懸掛在距離地面近七公尺的高空,下方就是巨獸翻滾的背部,無數菌絲觸鬚在牠體表蠕動,像一片活著的紅黑色海洋。

巨獸仰頭,再次蓄力。

這一次,陸靖淵看得更清楚了。在創傷感知的超高速動態捕捉下,巨獸頸背兩側那數個直徑超過半公尺的高壓囊胞,在噴射前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收縮過程。囊胞表面的菌膜會先收緊,顏色由暗紅轉為近乎發亮的鮮紅,內部壓力積蓄到頂點,然後囊壁肌肉群會不自主地顫抖一下——那是排氣活瓣打開的前兆。

從顫抖到噴射,間隔大約零點五秒。

而噴射結束後,囊胞會因為高壓排空而陷入長達一點五秒的鬆弛期,牠必須重新吸入空氣與體液來充盈囊體。那一點五秒,就是牠頸部神經節周圍防護最薄弱的時刻。

他在等那個顫抖。

時間被拉長了。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血液衝擊耳膜的鼓動聲,以及胸口孢子計量儀那病態的紅光閃爍。肺部因為吸入微量酸霧而產生灼燒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碎玻璃。但他的眼睛,死死鎖定在那塊搏動的神經節上。

來了!

巨獸周身的囊胞同時一顫,頸部的噴射口再次膨脹到極限,發出了即將噴發前的尖銳嘯叫。

就是現在!

陸靖淵鬆開了雙手。

他沒有跳向地面,而是藉著懸樑的擺盪慣性,將自己像一枚人形砲彈,朝著巨獸的背部蕩了過去。十公尺的高度差,帶來的下墜重力加速度讓他的胃部猛地收緊,風聲在耳邊呼嘯,防毒面罩的鏡片外,巨獸那佈滿黏液與菌傘的背部急速放大。那股混合著腐肉、酸液與泥土的惡臭撲面而來,濃烈到幾乎實質化。

巨獸似乎察覺到了頭頂的異物,牠背部的觸鬚瘋狂舞動,想要纏住這個膽敢靠近的獵物。但牠正處於噴射蓄力的僵直期,神經訊號的傳遞出現了延遲。

零點五秒的間隙,足夠了。

砰!

陸靖淵精準地砸落在巨獸頸背那塊相對平坦的菌甲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膝蓋與腳踝傳來劇痛,外骨骼支架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替他卸去了大半力道。腳下的菌甲又滑又軟,還在不斷分泌出黃綠色的黏液,但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戰術靴底的鋼釘狠狠刺入菌肉之中,強行固定住身形。

他沒有任何猶豫,左手從戰術背心上解下了那捆用防水膠帶與鐵絲死死纏繞在一起的高爆穿甲彈。那是堡壘工坊最後的庫存,三枚高爆穿甲彈頭並聯,雷管用最原始的拉發式引信連接。這不是正規軍工產品,而是葉芷晴與工坊老師傅用土法熬製出來、同歸於盡的藝術品。

巨獸感受到了背部的刺痛與重量,牠瘋狂地扭動起來,想要將背上的寄生蟲甩落,同時噴射口的蓄力已經完成,下一秒就要將整個天花板都融化。

陸靖淵單膝跪在巨獸搏動的神經節旁,近距離下,那塊裸露的神經叢看得更加清晰。鮮紅色的組織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蚯蚓纏繞在一起,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黏膜,每一次搏動,都會擠出一股淡紫色的孢子霧。那是菌母節點的延伸,是牠思考與指揮的中樞。

他舉起了那捆穿甲彈,對準神經叢最柔軟、最核心的搏動點,狠狠地、傾盡全力地插了下去!

噗嗤!

並聯的彈頭尖端刺破黏膜,深深沒入了柔軟的神經組織中。紫色的體液與鮮紅的血液混合著噴濺出來,濺在他的面罩與手套上,發出輕微的腐蝕聲。巨獸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悽厲、最痛苦的一聲哀嚎,整個龐大的身軀劇烈地痙攣起來,噴射口的酸液因為神經劇痛而失控地朝著天花板胡亂噴射,將懸樑與燈箱融得一塌糊塗。

還不夠!光是插入,爆炸的衝擊波會被周圍厚實的菌肉與囊胞吸收大半,無法確保徹底摧毀中樞。必須製造一個更大的創口,讓爆炸的能量能夠向內灌入,徹底撕裂牠的脊椎。

陸靖淵的右手,反握住了那柄他從不離身的特製手術刀。

那不是武器,那是他身為醫生的信仰。刀身由手術級高碳鋼打造,經過反覆鍛打與淬火,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刀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他將刀尖,對準了神經節下方,那條被菌絲勉強覆蓋的脊椎節縫。在創傷感知的視野裡,那裡有一條極細的、顏色略淺的縫隙,是兩塊巨大菌甲之間唯一的連接韌帶,也是巨獸為了保持頸部靈活而無法完全骨化的弱點。

「安息吧。」他低聲呢喃,不知道是對巨獸說,還是對那些被巨獸吞噬的、曾經也是人類的靈魂說。

下一秒,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手腕翻轉,刀鋒沿著節縫,順勢向下一劃!

沒有堅硬的阻礙感,只有手術刀劃開皮肉與筋膜時那種特有的、令人牙酸的順滑感。半米長的血口瞬間被拉開,暗紅色的肌肉與淡黃色的脂肪層向兩側翻卷,露出了底下森白的、還在微微顫動的脊椎骨。更多的血液與組織液如同噴泉般湧出,將他整個人染成了血人。

劇痛讓巨獸的痙攣達到了頂點,牠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傾倒。

就是現在!

陸靖淵用牙齒猛地拉開了高爆穿甲彈的拉環,引信發出了嗤嗤的燃燒聲,刺鼻的硝煙味鑽入鼻腔。

他沒有再看那個正在倒計時的死亡之吻一眼,雙腿在巨獸傾斜的背部上用力一蹬,整個人向著月台下方那節廢棄車廂的方向,奮力翻滾、躍出!

半空中,他聽見了身後傳來的、沉悶而又無比清脆的一聲——

轟!!!!!!

橘紅色的火球從巨獸頸背的創口內部轟然炸開,三枚穿甲彈的定向爆破能量沒有向外逸散,而是被那道半米長的手術刀口引導著,全部灌入了巨獸的胸腔與顱腔。高溫與衝擊波瞬間將牠的神經中樞、主血管與大半個脊椎炸成了碎片。龐大的身軀像是被從內部引爆的肉山,無數碎裂的菌甲、燒焦的觸鬚、混雜著紫色血液的碎肉,如同暴雨般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陸靖淵重重地砸在廢棄車廂早已變形的頂部,翻滾了數圈才卸去力道,後背撞在一根立柱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了面罩內側,眼前一陣發黑。外骨骼支架徹底碎裂,右臂傳來鑽心的疼痛,顯然已經骨折。但他還活著。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月台中央。

那座如同捷運車廂般巨大的孢子噴吐巨獸,已經轟然倒塌。牠的頭顱與大半個頸部被炸得不知所蹤,殘存的身軀還在神經反射下無意識地抽搐著,大股大股的紫色血液從斷口處湧出,很快在月台地面上匯成了一片腥臭的湖泊。整個板南線月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劫後餘生的死寂。

只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與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無線電裡,葉芷晴的哭喊變成了喜極而泣的呼喚:「靖淵!你還活著!你做到了!你殺了牠!」

陸靖淵想回應,想告訴她自己還活著,想讓行控中心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最可怕的巨獸已經倒下了。但他張開嘴,卻只咳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準備掙扎著站起來時,一股異樣的寒意,卻毫無徵兆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

月台上那些從巨獸體內炸裂出來、散落在各處的紫色血液與碎肉,竟然沒有失去活性。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開始緩緩蠕動,菌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交織。而更深處,從台北車站地下四層那片從未有人踏足過的、代表著「黑暗深淵」的未通電軌道方向,一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紫色迷霧,正無聲無息地翻滾、蔓延而來。

迷霧中,隱約傳來了一陣空靈、詭異、卻又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歌聲。

那歌聲像是搖籃曲,又像是讚美詩,溫柔地呼喚著每一個疲憊的靈魂,擁抱進化,擁抱新生。

陸靖淵胸口那枚已經恢復平靜的孢子計量儀,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了最深邃、最絕望的紫色光芒。

比紅燈,更為致命的顏色。

而隨著歌聲的靠近,月台地面上那些蠕動的菌絲,竟然開始緩緩拱起,似乎在迎接它們真正的女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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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幽母現身,共鳴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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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光,比血更沉,比夜更濃。

陸靖淵跪在被酸液腐蝕得坑坑窪窪的月台邊緣,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細碎的玻璃渣在肺葉裡滾動。他咳出的那口血沫落在焦黑的軌道枕木上,滋地一聲,竟冒出極淡的白煙。不是血在腐蝕木頭,是空氣本身已經變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戰術背心上掛著的那枚孢子計量儀。

那是由台積電退休工程師老周用報廢的晶圓檢測模組手工改裝的玩意兒,平時只有三種顏色。綠色代表安全,黃色代表需配戴濾毒面具,紅色代表立刻撤離或執行淨化。而現在,它沒有閃爍,沒有蜂鳴,只是穩定地、近乎妖異地散發著一種從未在設計圖上出現過的深紫色光暈。

光芒不刺眼,卻像是有生命般緩慢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與更深處那陣歌聲的節拍完美重疊。

「靖淵!靖淵你聽得見嗎!回答我!」無線電裡葉芷晴的聲音已經從狂喜轉為驚恐,她顯然也透過行控中心的監視器看到了月台上正在發生的異變,「儀器……你的儀器為什麼是紫色的?何醫師說那是文獻裡才有的……菌母級別的共鳴污染!快回來!不要待在那裡!」

陸靖淵想回答,但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

並非錯覺。

整個台北車站地下四層,那片在戰前就因為滲水與施工糾紛而被永久封閉、連台電都不願再派人下去維修的「黑暗深淵」軌道,此刻正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緩緩張開了嘴。濃郁到近乎液態的紫色迷霧,無聲無息地從隧道最深處的黑暗中翻湧而出。它不像霧,更像是一片倒懸的、由無數發光孢子構成的海洋,所過之處,軌道兩側牆壁上原本零星的菌絲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瘋狂地增生、交織、發光。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從孢子噴吐巨獸體內炸裂出來的碎肉與紫色血液。

牠們沒有死。

或者說,牠們從來就不是巨獸的一部分,牠們只是菌母的延伸。散落在月台各處的碎肉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膨脹,表層破裂,鑽出無數細如髮絲卻閃著微光的白色菌絲。菌絲互相纏繞、連結,像是一張正在快速編織的巨大蛛網,將整個板南線月台逐漸包裹起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果香氣,混雜著強烈的鐵鏽與泥土味,那是高濃度神經致幻孢子的味道。

即使隔著三層過濾的防毒面具,陸靖淵依然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跳動,視線的邊緣出現了輕微的重影。

然後,歌聲變得清晰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空靈,溫柔,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悲憫。沒有伴奏,沒有歌詞,只有反覆吟唱的、如搖籃曲般的旋律。旋律本身就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人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讓人只想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必再思考,什麼都不必再抵抗。

疲憊嗎?痛苦嗎?放下吧。寒冷嗎?飢餓嗎?來我懷裡吧。這裡沒有絕望,沒有飢餓,沒有背叛。

陸靖淵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炸開。創傷外科醫生的本能讓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直接作用於大腦邊緣系統的神經共鳴攻擊。高濃度的真菌神經肽正在試圖繞過他的血腦屏障。

迷霧的中心,緩緩升起了一朵花。

一朵由菌絲構成的、直徑超過五公尺的巨大肉質花苞。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像是新鮮的肺葉般搏動著,表面佈滿了半透明的脈絡,紫色的螢光在其中流淌。花苞在歌聲中緩緩綻放,而在花蕊的正中央,一個身影被無數粗壯如手臂的菌絲托舉著,緩緩升起。

是宋敏。

或者說,曾經是宋敏。

她穿著一襲早已被菌絲同化的、破爛的白色連身裙,但她的下半身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直徑近兩公尺、深深扎入軌道地底、並向著整條淡水信義線隧道無限延伸的龐大真菌肉柱。肉柱表面如同樹皮般龜裂,卻又不斷有新的菌傘與肉芽從裂縫中長出。她的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紫色的菌絲如同血管般在皮下蜿蜒,她的頭髮已經完全被發光的白色菌絲取代,如同水母的觸手般在空中緩慢飄動。她的雙眼緊閉,臉上帶著一種極樂般的微笑,歌聲,正是從她微張的唇間流淌而出。

她的胸口、後背、脊椎上,延伸出數十條粗壯的神經纖維束,如同臍帶般連接著身下那座龐大的菌母節點。她就是節點,節點就是她。整條淡水信義線的地底菌絲網路,都是她的神經網路。

「幽母……」陸靖淵從齒縫中擠出這個名字,握緊了手中那把已經捲刃的手術刀。刀柄因為長時間的握持,已經被他的汗水浸得發滑。

彷彿聽見了他的呼喚,宋敏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眼白,整個眼眶裡都充滿了旋轉的、如同星雲般的紫色螢光。她的目光落在陸靖淵身上,歌聲停頓了一瞬,隨即化為了一句溫柔的、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話語。

「醫生……陸醫生……我記得你。」她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歌聲,而是重疊著無數細碎菌絲摩擦的嗡鳴,直接在陸靖淵的顱腔內震動,「你在榮總的時候,也曾這樣看著病人。看著他們的痛苦,卻無能為力。現在,你還要繼續這樣痛苦下去嗎?」

隨著她的話語,周遭的紫色迷霧猛地翻湧起來。

陸靖淵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潮汐狠狠撞上了自己的意識。

幻覺,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眼前的腐爛月台、炸裂的巨獸屍骸、令人窒息的紫霧,全部如同被水洗過的畫布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暖而明亮的光。

他發現自己站在台北榮總乾淨整潔的手術室裡。無影燈明亮,空氣中是消毒水的清香,而不是孢子的甜膩。手術台上沒有猙獰的傷口,而葉芷晴正穿著一身合身的刷手服,笑盈盈地看著他。她的頭髮整齊地束在手術帽裡,臉上沒有污漬與疲憊,只有年輕工程師特有的、充滿活力的光彩。

「靖淵,發什麼呆呢?病人的麻醉快醒了,這次的手術很成功。」葉芷晴的聲音清脆動人,她身後的觀摩窗外,陳鐵漢正扛著完好無損的兒子小虎,林宛心抱著一束鮮花,何敬堯導師則慈祥地對他豎起了大拇指。窗外的天空是末日後再也未曾見過的、乾淨的藍色,捷運的廣播聲溫柔地提示著列車即將進站,一切都是那麼的正常,那麼的美好。

「這裡沒有痛苦,沒有飢餓,沒有生離死別。」宋敏的聲音在這個完美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響起,充滿了誘惑,「陸靖淵,你已經太累了。你切開了那麼多腐肉,縫合了那麼多傷口,卻救不回任何人。你守著的那個行控中心,今晚就會因為缺藥而死去一半的人。你為什麼還要堅持?來吧,加入我們。成為我們的一部分,你將永遠不再感到痛苦,你將得到永恆的平靜。這不是感染,這是進化,是神賜予的恩典。」

這個幻境太真實了。真實到陸靖淵甚至能感覺到葉芷晴握住他手時傳來的體溫,能聞到她髮梢淡淡的洗髮精香氣。他的大腦在瘋狂地發出警告,作為醫生的理性在尖叫著告訴他這是神經毒素的作用,但他的情感,他的靈魂,卻在貪婪地渴望著這份虛假的溫暖。在末日中掙扎了太久,每一天都在生死線上徘徊,每一秒都要決定誰生誰死,沒有人能抵抗這種直抵靈魂深處的慰藉。

他的膝蓋微微彎曲,握刀的手不自覺地鬆弛了下來。紫色的菌絲已經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他的靴邊,輕輕纏繞上他的腳踝,像是情人的手。

「對……就是這樣……放鬆……」宋敏的微笑更加溫柔,她張開了雙臂,像是要擁抱這個即將歸順的靈魂。隨著她的動作,整個地下四層隧道中,原本因為爆炸與血腥而狂暴嘶吼的數十頭迅跑者與兩頭殘存的菌甲狂徒,此刻竟然全部停止了動作。牠們像是接到了無聲的指令,整齊劃一地、緩緩地跪倒在地。牠們醜陋的頭顱深深低下,朝著菌絲花叢中的幽母,擺出了一種近乎宗教朝聖般的、絕對虔誠的跪拜姿態。

整個世界,一片死寂,只剩下那空靈的歌聲。

行控中心內,透過監視器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都發出了絕望的驚呼。葉芷晴死死捂住嘴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她對著無線電嘶聲哭喊:「靖淵!不要聽!那是假的!那是孢子在騙你!你看著我!想想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去看地面的太陽!」

葉芷晴的哭喊,像是一根細細的針,刺破了幻境完美無瑕的氣球。

太陽。

對了,太陽。

在這個幻境裡,窗外的天空是藍色的。但陸靖淵記得,真正的藍天是什麼樣子。真正的藍天下,會有風,會有雲,會有不完美的、刺眼的光。而這裡的光,太均勻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座精緻的牢籠。

還有葉芷晴的笑容。真正的葉芷晴,在面對壓力時,左邊的眉毛會不自覺地挑起,說話時會帶著一點工程師特有的、略快的語速與黑色幽默。而眼前這個葉芷晴,她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沒有一絲瑕疵,反而顯得空洞。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

陸靖淵低頭,看著自己被葉芷晴握住的手。那雙手乾淨、溫暖、沒有傷痕。但他自己的手呢?他的虎口因為常年握手術刀而佈滿厚繭,他的指節因為多次近身搏鬥而變形,他的掌心有一道被菌甲狂徒的幾丁質外骨骼劃開後,又用高溫烙焊法自行碳化癒合的、猙獰的疤痕。

那才是他的手。那才是活過來的證明。痛苦,才是活著的證明。

「放你媽的屁。」

陸靖淵猛地抬起頭,眼中那一瞬間的迷茫被一種近乎凶狠的清明所取代。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劇痛!如同電流般貫穿腦海的劇痛!

濃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炸開,尖銳的痛覺神經訊號強行切斷了真菌共鳴的溫柔入侵。眼前的完美手術室如同被重鎚砸中的鏡子,轟然碎裂!藍天、白袍、笑容,全部化為齏粉,重新變回了腐爛、黑暗、充滿紫霧與跪拜屍潮的末日月台。

「呃啊——!」菌絲花叢中的宋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尖嘯,她完美的臉龐因為共鳴被強行打斷而扭曲了一瞬,「你……你竟敢拒絕神的恩賜!」

陸靖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踉蹌著站直身體。腳踝上的菌絲被他毫不留情地扯斷,斷裂處噴濺出紫色的汁液。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手術刀與僅剩的一把散彈槍,儘管他的身體因為對抗神經侵蝕而劇烈顫抖,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座絕不後退的孤峰。

他按下了無線電的通話鍵,聲音因為舌尖的傷口而有些含糊,卻清晰地傳入了行控中心每一個人的耳中。

「芷晴……聽著。何老師的抗性血清……還在嗎?」

無線電那頭,葉芷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地回答:「在!何醫師抽取的最後三支高濃度血清原液都在恆溫箱裡!」

「好。把牠們,全部注入……全站的高壓紫外消殺管道。」陸靖淵的目光死死鎖定著花叢中暴怒的幽母,以及她身下那根連接著整條捷運命脈的巨大肉柱,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血的、冰冷的笑容,「妳不是想擁抱所有人嗎?我來幫妳……好好消消毒。」

而回應他的,是幽母徹底被激怒後,響徹整個地下迷宮的、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嘶吼。隨著她的嘶吼,那些原本虔誠跪拜的數十頭狂屍,猛地抬起了頭,牠們空洞的眼眶中同時亮起了與幽母如出一轍的紫色光芒,並將充滿殺意的目光,全部鎖定在了那個渺小卻膽敢忤逆神明的男人身上。

屍潮,不再跪拜。牠們,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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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最後的長城,絕不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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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被牙齒狠狠碾碎的劇痛,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毫無花巧地直刺進陸靖淵的大腦皮層。

腥甜的鮮血在口腔中炸開,鐵鏽味瞬間充斥了整個鼻腔。那不是幻覺,那是屬於人類最原始、最野蠻的痛覺訊號。紫色的迷霧構築的無痛樂園在這一瞬間出現了裂紋。溫暖的、輕柔的、彷彿母親子宮般的歌聲出現了刺耳的雜訊,宋敏那張悲天憫人、聖潔得近乎妖異的臉孔也扭曲了。

「呃——!」

陸靖淵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哼,涎水混著血沫從嘴角滴落。他踉蹌著站穩,左腳踝上那些試圖鑽進他血管的發光菌絲被他用蠻力硬生生扯斷,斷口處噴濺出的紫色黏液滋滋作響,腐蝕著他防化服的橡膠外層,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菌絲斷裂回抽時帶出的那種黏膩的拉絲感,透過破損的作戰靴清晰地傳來,讓人頭皮發麻。

幻覺碎了。

眼前不再是什麼溫暖的白色病房,也不再是葉芷晴安然無恙的笑容。回到他視網膜上的,是地下四層那片如同地獄子宮般的景象。巨大的菌母節點肉柱如同心臟般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將濃稠的紫色孢子霧霾泵向整個捷運隧道。數十頭原本跪伏在地的菌甲狂徒與迅跑者,此刻已經全部站了起來。牠們撕裂的肌肉纖維間鑲嵌著幾丁質的菌甲,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與幽母宋敏同源的紫色光芒,喉嚨裡滾動著飢渴的低吼。牠們不再是朝聖者,是被激怒的蜂群,是即將被釋放的獵犬。

而在那片蠕動的花叢王座之上,幽母宋敏的臉孔正因為被忤逆而扭曲。她上半身仍維持著人類女性的輪廓,甚至還殘留著生前作為植物學教授的知性美感,但下半身早已與那根直徑超過三公尺的菌母肉柱徹底融合。無數條手腕粗細的菌絲如同臍帶般在她蒼白的皮膚下蠕動,她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世界,嘴裡發出的卻是足以震碎耳膜的尖嘯。

「你拒絕了恩賜!你拒絕了永恆的寧靜!」她的聲音不再是溫柔的呢喃,而是疊加了無數菌絲震動的複合噪音,直接鑽進人的腦髓,「那就去死吧!成為我們的養分吧!」

隨著她的嘶吼,隧道的牆壁、地面的軌道縫隙、天花板的通風口,所有被菌毯覆蓋的地方都開始劇烈地顫抖。更多的迅跑者從黑暗的深淵中爬出,牠們的手腳因為真菌的異變而變得細長,指尖長出了黑色的鉤爪,在鋼軌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陸靖淵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身後行控中心防爆門後傳來的聲音。那扇由捷運防汛鋼閘臨時改裝、厚度足有十五公分的最後一道門,此刻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後的世界,是他用這條命換來的最後一寸人類淨土。

他彷彿能透過厚重的鋼門,看見門後的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汗水與恐懼混合的氣味。微弱的緊急照明燈光下,近百名婦女與孩童擠在行控中心的角落,她們緊緊抱在一起,孩子們的臉上沾滿了淚痕與灰塵,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因為她們的母親正用顫抖的手死死摀住她們的嘴。幾個年長的平民拿著扳手與消防斧,守在最外圍,眼神裡只有絕望的空洞。

在人群的最前方,陳鐵漢靠坐在彈藥箱上,他的左腿已經被菌甲狂徒的利爪徹底撕開,為了阻止菌絲蔓延,何敬堯親手用燒紅的工兵鏟為他做了高溫烙焊。焦黑的傷口仍在冒著青煙,他卻只是用繃帶胡亂纏緊,然後將那挺僅剩的重機槍架在自己僅剩的一條腿上,槍口死死對準了防爆門的方向。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慘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火。

林宛心背靠著控制台,她的防化服左肩被抓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她自己用化學凝膠做了緊急封閉,此刻正無聲地將最後三枚自製燃燒彈整齊地擺在面前,指尖因為失血與緊張而微微發白,但眼神依舊冷冽如刀。她是暗處的影子,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任何東西越過她。

而在控制台前,葉芷晴正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個銀色的恆溫箱。恆溫箱的指示燈在黑暗中發出穩定的綠光,裡面存放著三支用何敬堯自己的血液提煉出的高濃度抗性血清原液。那是老人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是地下堡壘最後的希望,也是最後的賭注。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攥著無線電。

這些畫面,在陸靖淵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比任何幻境都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他是醫生。

在和平年代,他的工作是在無影燈下,用最穩定的手切除病人的腫瘤,讓他們重獲新生。而現在,整個台北地下街就是他的病人。這座由鋼筋水泥構成的巨大軀體,已經被紅傘真菌這個最惡性的腫瘤徹底寄生。菌母節點就是那顆搏動的心臟,是所有癌細胞的源頭。如果不能切除它,這個病人就會死,門後的所有人都會死。

一股難以言喻的重量壓在了他的肩頭。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責任感。他不再僅僅是陸靖淵,他是這堵牆。最後的,一堵會呼吸、會流血、會思考的長城。

他舉起還在滴血的左手,按下了胸前無線電的通話鍵。因為舌尖被咬碎,他的發音有些含糊不清,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芷晴……聽得見嗎?」

刺啦的電流聲後,葉芷晴帶著哭腔卻強作鎮定的聲音立刻傳來,背景裡還能聽見孩子們壓抑的啜泣與陳鐵漢粗重的喘息。「聽得見!靖淵!你怎麼樣?你還好嗎?你的生物指數剛剛一度飆紅了!」

「我沒事。」陸靖淵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聽著,接下來的話,一個字都不要漏掉。」

他深吸了一口氣,灼熱的、充滿孢子腥味的空氣刺得他的肺部生疼,但他的大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創傷外科的感知能力在極限壓力下被催發到了極致,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節律,能計算出眼前屍潮衝鋒到達自己面前所需的秒數。

「何老師的血清,還在恆溫箱裡,對嗎?」

「在!三支都在!」葉芷晴用力地點頭,彷彿陸靖淵能看見一般,「何醫師走之前說過,這是用他的抗性血加上最新的噬菌體技術做的,濃度是之前的十倍,但是……但是數量太少,直接注射根本不夠覆蓋這麼大的感染區!」

「不需要直接注射。」陸靖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血的、冰冷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外科醫生面對惡性腫瘤時特有的、精準而殘酷的決絕,「芷晴,妳還記得我們改裝的那套全站高壓紫外消殺管道嗎?」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葉芷晴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她是工程師,她瞬間明白了陸靖淵的意圖。

「你是說……板南線和淡水信義線共用的那套換氣過濾核心?那套系統本來是用來阻絕外界孢子霧霾的,管道遍布整個地下三層和四層,末端連接著所有月台的排風口!」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起來,「可是……可是那套系統的紫外光陣列功率早就衰減了,而且管道裡……」

「管道裡充滿了菌絲,對吧?」陸靖淵替她說完了,「沒關係。何老師的血清不是用來殺菌的,是用來標記的。牠是抗體,是誘餌。」

他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理性的光芒。

「把三支血清,全部,不留一點,注入高壓管道的霧化噴口。然後,把管道的壓力開到最大,把紫外光陣列的功率超載到三倍。葉芷晴,我需要妳在行控中心手動操作,讓整條地下街……下起一場血清雨。」

這個計畫瘋狂至極。將珍貴無比的抗性血清就這樣霧化噴灑,效率低得可憐,大部分都會被浪費在無用的牆壁與空氣中。但陸靖淵賭的是另一個東西——菌母節點的生物本能。

作為整個菌絲網路的核心,菌母節點會本能地吸收空氣中一切高能量的有機物質。抗性血清所攜帶的人類抗體訊號,對它而言就像是黑暗中最亮的燈塔,最甜美的毒藥。它會瘋狂地吸收,會將那些霧化的血清主動地吸入自己最核心、最脆弱的內部網路。到那時,再用超載的紫外光引爆,就等於是將消毒劑直接注入了腫瘤的心臟血管。

這是只有同時精通人體病理學與真菌生態學的人才能想出的、以毒攻毒的戰術。

「可是……超載紫外陣列會讓核心過熱,整個行控中心的備用電源會在三分鐘內燒毀!到時候換氣系統會徹底停擺,孢子濃度會……」葉芷晴的聲音充滿了掙扎。

「三分鐘,夠了。」陸靖淵打斷了她。他的目光掃過眼前已經開始躁動、即將發起衝鋒的屍潮,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三分鐘內不能解決牠,我們就算有換氣系統,也活不過今晚。」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極輕,輕得只有葉芷晴能聽見。

「芷晴,拜託妳了。門後的人……就交給妳了。」

這一句話,不再是指揮官的命令,而是男人對自己最愛的女人最後的託付。

無線電那頭,葉芷晴死死摀住了自己的嘴,不讓哭聲傳出去。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恆溫箱冰冷的金屬外殼上。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堅定無比的字。

「好!」

通話切斷。

陸靖淵緩緩地、鄭重地將無線電放回胸前的戰術口袋。然後,他轉過身。

他面向了那片由數百頭、甚至上千頭感染體組成的、無邊無際的紫色狂潮。面向了那個端坐在菌絲王座上、正對他發出詛咒嘶吼的幽母。

他不再後退。

身後的鋼門就是萬丈深淵,再退一步,身後的所有人都將墜入無間地獄。

所以,他選擇向前。

他用還能活動的右手,緩緩拉動了戰術散彈槍的槍栓。喀嚓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隧道中顯得格外刺耳,一枚刻著十字的獨頭穿甲彈被推進了槍膛。那是他最後的彈藥。

他的左手,則反握住了那把跟隨他從榮總手術室一路殺到末世深淵的手術刀。刀身在紫色孢子霧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芒。刀鋒上還殘留著菌甲狂徒的黑色體液與他自己的鮮血。

劇痛、疲憊、失血帶來的暈眩感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志,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桿永不彎折的標槍。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掙扎,只剩下最純粹、最堅硬的,如同鋼鐵般的意志。

孢子計量儀在他胸前瘋狂地閃爍著,從黃燈跳到了刺目的紅燈,發出尖銳的警報聲,警告著周遭的孢子濃度已經達到了致死的閾值。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著幽母,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屍潮的嘶吼與菌母的搏動,傳遍了整個地下迷宮。

「我是醫生。」

「我的天職,是救人。」

「而我的職責——」他舉起了槍與刀,槍口與刀尖同時對準了那顆巨大的、搏動的菌母心臟,「就是切除一切致命的病灶!」

話音落下的瞬間,幽母發出了被徹底激怒的、混合著痛苦與憤怒的尖嘯。

「殺了他!撕碎他!」

數以千計的狂屍同時發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朝著那個孤身一人的身影洶湧撲來。牠們的腳步震得整條隧道都在顫抖,鋼軌在牠們的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而在牠們身後,行控中心的方向,傳來了葉芷晴用盡全力的嘶喊,以及何敬堯那台老舊的霧化加壓泵被強行啟動時,發出的沉重而絕望的轟鳴。

高壓管道開始震動,淡藍色的紫外光芒沿著天花板的管線一路亮起,像是為這場末日手術點亮的無影燈。

一場以整個地下街為手術台的,最後的切除手術,開始了。

然而,就在陸靖淵即將扣下扳機、迎向屍潮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件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事情。

在菌母節點肉柱的最底部,那些深入地底、連接著整個台北盆地菌絲網路的根鬚深處,有一個被菌毯半掩著的、鏽蝕的緊急逃生閘門,正緩緩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縫隙中,露出的不是紫色的菌絲,而是一角沾滿泥濘的、屬於人類的迷彩作戰服,以及一個正對準他後背的、黑洞洞的狙擊槍口。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除了真菌,還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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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絕地逆襲,敢死突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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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母的尖嘯還在隧道穹頂下迴盪,那種混合著人類聲帶撕裂與真菌囊泡破裂的複合音頻,讓整個地下四層的空氣都在震顫。

而陸靖淵的瞳孔,卻在那千分之一秒內縮成了針尖。

他的視野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死亡同時佔據。一邊是正面如黑色海嘯般湧來的屍潮,數以千計的迅跑者與菌甲狂徒踩踏著鐵軌、攀爬著隧道壁,牠們喉嚨裡滾動的嘶吼與菌傘摩擦鋼樑的尖銳噪音,像是要將人的耳膜直接撕開。另一邊,則是右後方三十公尺處,那扇被厚重菌毯半掩的鏽蝕逃生閘門。

門縫,正被人從外側以一種極為專業、沒有發出任何多餘聲響的方式,緩緩向內推開。

一角沾滿黑色泥濘與暗紅血漬的迷彩作戰服,一截纏著止血繃帶卻依舊穩如磐石的手腕,以及一根從門縫中悄無聲息探出來的、加裝了消音器與熱成像瞄準鏡的狙擊槍管。槍口的指向,沒有任何猶豫,死死鎖定在他的後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屠震海的人。不,屠震海的殘部在上次的高架死鬥後早已被打散,能用這種戰術動作潛行到地下四層、並且精準找到這條連自治會內部藍圖都未標註的維修逃生口的,只有一個人。

沈鋒。

那個享受獵殺快感的幽靈狙擊手。

陸靖淵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判斷。創傷外科感知讓他在一瞬間就計算出了彈道、距離、以及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的防化服對七點六二毫米狙擊彈的防禦力——等於零。只要他現在轉身去應對屍潮,沈鋒就會扣下扳機。只要他試圖規避狙擊,正面的屍潮就會在一秒內將他淹沒。

這是一個被精心計算過的、必死的交叉火網。

然而,就在沈鋒的食指即將施加最後一絲壓力時,整個隧道突然被一種更為狂暴、更為原始的聲音撕裂了。

「陸醫生!給老子往前衝!後面交給我!」

那是陳鐵漢的咆哮。

沒有人知道這個左小腿被菌甲狂徒的骨刃齊根切斷、失血到臉色如金紙的男人是怎麼把那挺重達三十公斤的T74排用機槍搬上射擊位的。行控中心的防爆觀察窗後,原本應該躺在擔架上等待輸血的陳鐵漢,竟用僅存的右腿如鐵樁般死死釘在地面,斷腿處草草用燒紅的工兵鏟烙焊止血的焦黑傷口還在冒著青煙。他將機槍的三腳架狠狠砸在翻倒的自動販賣機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重的血腥味。

他沒有去看正面的屍潮,他的槍口,調轉了一個極為刁鑽的角度,死死對準了那扇緩緩開啟的逃生閘門縫隙。

「躲在陰溝裡的老鼠,也敢學人打獵?」陳鐵漢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獰笑的兇狠,「你爺爺我玩槍的時候,你還在你媽肚子裡喝羊水!」

下一秒,火舌噴發。

「噠噠噠噠噠——!」

T74重機槍那獨特的、撕裂油布般的咆哮瞬間蓋過了屍潮的嘶吼。曳光彈劃出的赤紅色彈道,在昏暗的紫色霧氣中拉出一條筆直的死亡直線,沒有射向屍群,而是精準無比地灌向了那條門縫。

「噹噹噹——!」子彈撞擊在鏽蝕的鋼製閘門上,迸發出刺眼的火花。門後的沈鋒顯然沒料到會遭到如此狂暴的火力反制,那根穩定無比的狙擊槍管猛地一晃,一發本該貫穿陸靖淵心臟的子彈擦著他的肩頭飛過,打在隧道壁上濺起一簇混凝土碎屑。灼熱的氣流甚至燎焦了陸靖淵頸側的皮膚。

「幹得好!鐵漢!」陸靖淵心中狂吼,他甚至來不及回頭致謝,因為正面的黑色洪流已經到了眼前。

而就在重機槍咆哮的同時,另一道清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

「照明彈,三發,軌道左、右、頂。陸靖淵,閉眼零點五秒。」

是林宛心。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到近乎隱形的女子,此刻如鬼魅般出現在行控中心二樓的通風管道口。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護目鏡後冷得像冰。她的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纏著繃帶、手臂顫抖的民兵,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枚用汽油、鋁粉與捷運號誌燈電池自製的燃燒照明彈。

「放!」

林宛心一聲令下,六枚燃燒彈被狠狠投擲出去,沒有扔向屍潮最密集處,而是以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拋物線,落在了隧道前段的三個不同位置。

「轟!轟!轟!」

三團巨大的、慘白中帶著橘紅的火焰猛然炸開。並非為了殺傷,而是為了照明。刺眼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幽母製造的紫色迷霧,將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深淵照得如同白晝。那些習慣了在黑暗菌絲中潛行的迅跑者,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發出痛苦的尖嘯,牠們裸露在外的、佈滿菌絲的眼球在強光下劇烈痙攣,衝鋒的隊形出現了剎那的混亂與停滯。

就是這零點五秒。

陸靖淵動了。

他沒有閉眼。創傷外科感知讓他的視網膜在強光爆發的瞬間就自動完成了調節。他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利箭,在林宛心的照明彈與陳鐵漢的機槍掩護下,逆著屍潮,發起了決死突刺。

他的右手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戰術散彈槍,左手則反握著那把早已捲刃卻依舊寒光四射的手術刀。他的腳步不再是奔跑,而是一種在生死邊緣淬鍊出的、近乎藝術的死亡舞步。

第一頭菌甲狂徒嘶吼著揮舞起覆蓋著幾丁質菌傘的手臂砸來,那足以將汽車鋼板砸凹的力量帶起腥臭的勁風。陸靖淵沒有硬抗,他身體以一個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側滑半步,手術刀的刀尖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對方肘關節菌傘與肌肉組織連接處那條只有筷子粗細的粉紅色菌絲韌帶。

「嗤——」

輕微的斷裂聲後,那條粗壯如攻城槌的手臂竟詭異地軟垂下去,菌傘的防禦瞬間瓦解。陸靖淵順勢前踏一步,散彈槍的槍口幾乎頂在對方胸口那顆劇烈搏動的孢子心臟上,悍然扣動扳機。

「砰!」

十二號口徑的鹿彈在零距離內將菌甲狂徒的胸膛徹底轟成一個透光的血洞,碎裂的菌傘與內臟如雨點般向後噴射,將後方跟進的兩頭迅跑者直接撞倒。

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去看倒下的敵人。他的感知全開,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由肌肉、骨骼、神經與菌絲構成的透明模型。每一頭怪物的下一次揮擊、每一次撕咬的軌跡、每一處菌絲最薄弱的節點,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手術刀過處,筋斷骨折。散彈槍噴湧的火舌,每一次都精準地撕碎一顆試圖噴吐酸液的頭顱。他在屍潮中硬生生犁開了一條由殘肢與腥血鋪成的血肉通道。紫黑色的血液濺滿了他的防化服,濺上了他的面罩,甚至滲入了他因嘶吼而張開的嘴角,苦澀、腥臭、帶著強烈的金屬味。

「葉芷晴!還要多久!」他在屍潮中嘶吼,聲音透過喉麥傳回行控中心,卻被機槍的轟鳴與怪物的咆哮撕得支離破碎。

行控中心內,景象同樣慘烈而瘋狂。

葉芷晴的雙手在主控台上快到出現了殘影。她的額頭佈滿了汗珠,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眼鏡後的雙眼佈滿血絲。她的面前是三塊不斷閃爍、佈滿亂碼的螢幕,那是台北捷運中正紀念堂站與台北車站共用的備用核能柴油發電機組的控制介面。那套系統早在災變初期就因為過載而被鎖死,台電的工程師在撤離前用最高權限上了三重防火牆。

「別催!我在黑!這他媽的防火牆比我前男友的心還難撬!」葉芷晴咬著牙,用一種帶著哭腔的黑色幽默嘶吼著回應,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她將一個從自動販賣機裡拆下來的晶片強行焊接在控制線路上,螢幕上的進度條以一種令人心焦的速度緩慢爬升。「何醫師!血清加壓好了沒!」

在她身後,何敬堯那雙曾經穩如磐石、能完成最精細顯微縫合的手,此刻正顫抖著將最後一管用所有倖存者抗體提煉出的、呈現出淡淡金黃色的抗性血清,注入到那台老舊的霧化加壓泵中。泵體的壓力錶指針因為超負荷運轉而瘋狂抖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何敬堯溫和的臉上此刻沾滿了油污與血跡,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好了!芷晴!壓力已經到臨界點了!只要你能把電送進去!」

「來了!」

葉芷晴發出一聲尖叫,她猛地將主控台上一根標著「緊急超載」的紅色拉桿,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向下拉到底。

「滋滋滋——轟!!!」

整個地下四層,乃至整個台北車站地下街的照明網路,在這一刻發出了超越設計極限的哀號。位於地下五層深處、那兩台自災變以來就一直處於低功率休眠狀態的千瓩級柴油發電機組,被強行喚醒,發出了如遠古巨獸甦醒般的咆哮。所有的備用電力,不再經過任何穩壓與分配,被葉芷晴以一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蠻橫地、全部超載導入了地下四層早已廢棄的照明與紫外消殺管線網路。

「啪!啪!啪!啪!」

天花板上,那些原本昏暗、佈滿灰塵的燈管,那些早已失去作用的紫外線消毒燈,在瞬間被注入了數倍於額定值的電壓。燈光不再是照明,而是化作了武器。

慘白色的、帶著高頻嗡鳴的強光,如同正午的烈陽,瞬間照亮了整條長達數百公尺的深層隧道。光芒是如此強烈,以至於連空氣中漂浮的紫色孢子都被映照得無所遁形,隨即在高強度的紫外線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化作無害的灰燼。

而對於那些依賴黑暗與菌絲網路感知世界的感染體而言,這便是末日。

「嗷——!!!」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衝在最前方的迅跑者。牠們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牠們裸露的皮膚、牠們與真菌共生的眼球,在超載的紫外強光下如同被潑上了濃硫酸,大片大片地潰爛、剝落。牠們痛苦地捂住眼睛,在地上瘋狂打滾,陣型徹底崩潰。

就連那些披著堅硬菌甲的狂徒,其動作也出現了明顯的遲滯,牠們菌傘下的菌絲在強光下劇烈萎縮,發出痛苦的顫抖。

幽母宋敏發出了憤怒與痛苦交織的尖嘯。她與菌母節點融合的巨大肉柱,在這純淨而霸道的光芒下,也冒出了縷縷青煙,那些深入地底的菌絲根鬚不安地蠕動著。

光芒,為陸靖淵開闢出了一條通往地獄核心的、最明亮也最 nguy險的道路。

他距離菌母節點盤踞的中央道岔,只剩下最後二十公尺。道岔中央,那顆如心臟般搏動的、直徑超過三公尺的紫黑色真菌核心源,正暴露在強光之下,劇烈地收縮著。每一次收縮,都從核心的縫隙中擠出大量紫色的黏液與孢子。

他能感覺到,那顆心臟的位置,就是宋敏與菌母融合的要害。只要將何敬堯的血清注入那裡,這場以整個地下街為手術台的切除手術,就能完成。

他壓榨出身體裡最後一絲力量,雙腿在滿是黏液的鐵軌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炮彈般射向那顆搏動的心臟。手中的手術刀,已經對準了核心源上那道如主動脈般搏動的粗壯菌絲血管。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那顆心臟的剎那——

「砰!」

一聲與重機槍、散彈槍截然不同的、沉悶而精準的槍響,從他的身後傳來。

不是射向他。而是射向了行控中心的方向。

陸靖淵猛然回頭,只見行控中心那扇厚重的防爆觀察窗上,猛地爆開一團蛛網般的裂紋。一枚狙擊子彈,精準地打在了窗戶的中央。如果不是那扇窗是軍規級的防彈玻璃,這一槍,足以將窗後的葉芷晴或何敬堯當場爆頭。

門縫後,沈鋒在陳鐵漢狂暴的機槍壓制下,竟然還能找到一絲間隙,開出了這極具威懾與挑釁的一槍。他在告訴所有人,獵殺,還沒有結束。

而更讓陸靖淵血液凍結的是,透過那扇佈滿裂紋的觀察窗,他看到行控中心內的紅色警報燈,突然瘋狂地閃爍起來。葉芷晴面前的螢幕上,原本一路飆升的電壓曲線,在達到頂峰後,猛地開始斷崖式下跌。

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整個地下街的廣播系統中響起,那是發電機組過熱熔毀前的最後警告。

「警告:備用發電機組溫度過高,即將自動關機。緊急冷卻系統失效。距離關機還有……十秒。」

超載的光芒,開始急速閃爍、明滅不定。黑暗,正如潮水般重新從隧道的兩端湧來。

而在這明暗交替的剎那,陸靖淵看到,那顆原本因強光而萎縮的菌母心臟,竟在黑暗即將重臨的瞬間,猛地膨脹到極限,無數條布滿倒刺的幾丁質觸手,如同地獄伸出的手臂,破開黏液,朝著他這個敢於褻瀆核心的螻蟻,轟然絞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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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心臟之戰,血清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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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備用發電機組溫度過高,即將自動關機。距離關機還有……十秒。」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像是從地獄深處浮上來的倒數,沿著台北車站地下街早已鏽蝕的廣播管線,一字一句敲進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耳膜裡。行控中心裡,葉芷晴面前的電壓曲線正以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速度往下墜落,原本刺眼到足以灼傷視網膜的紫外強光,此刻像是風中殘燭般劇烈地閃爍、明滅。那光每一次熄滅,黑暗就從板南線深層隧道的兩端更用力地湧回來一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紫色孢子霧霾,以及菌絲被高溫炙烤後散發出的那種焦臭與腐甜混合的噁心氣味。

「九秒。」

陸靖淵站在中央道岔前不到二十公尺的位置,腳下是黏稠到足以淹沒腳踝的菌毯,每一步抬腳都能聽見那種像是撕開爛肉般的黏膩聲響。他的防化面罩上佈滿了裂紋與菌液,呼吸閥每一次開合都帶著灼熱的鐵鏽味,肺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燒紅的砂紙。他猛然回頭,看了一眼行控中心那扇佈滿蛛網裂紋的防爆觀察窗。窗後,葉芷晴的臉被紅色警報燈映得血紅,她的雙手還死死壓在超載的控制台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嘴唇快速地開合,似乎在對著無線電大吼著什麼。

「阿淵!光要沒了!你他媽的給我快一點!老娘這邊電壓撐不住了,發電機快燒成一坨廢鐵了!」

葉芷晴的聲音透過雜訊嚴重的無線電傳來,依舊帶著她那種工程師式的精準與黑色幽默,即便在這種世界末日的倒數裡,她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來排解那種幾乎要把胸腔壓碎的窒息感。陸靖淵沒有回答,他沒有時間回答。因為在光與暗交替的剎那,他親眼看見那顆盤踞在道岔正中央的菌母心臟,原本因紫外線而萎縮乾癟的暗紫色囊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充血、膨脹。那搏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咚、咚、咚,沉重得像是直接敲在他的胸骨上,讓他口中的血腥味更加濃烈。

「八秒。」

「吼——!」

菌母節點深處,幽母宋敏發出了一聲根本不屬於人類的尖嘯。那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遞,而是直接透過地底菌絲網的震動,共鳴在每一個人的顱骨內側。陸靖淵感覺自己的牙齦在震動,眼球後的神經一陣刺痛,鼻腔裡瞬間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那是鼻血。在他周圍,原本被強光壓制得跪伏在地的屍潮,那些迅跑者與菌甲狂徒,此刻像是被重新注入了命令的傀儡,紛紛從菌毯上抬起頭來。它們眼窩中寄生的發光菌傘由黯淡轉為熾亮,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嘶吼,朝著這個膽敢褻瀆核心的螻蟻圍攏過來。

陸靖淵深吸一口氣,將戰術散彈槍背回背上,反手拔出了腰間那把早已捲刃的軍刀,以及左大腿槍套旁那支特製的高壓注射槍。注射槍的透明管體內,封存著何敬堯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最後三支抗性血清中的一支。那液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琥珀色,在紫外光的照射下泛著微弱卻堅定的光澤。那是人類免疫系統對紅傘真菌最後的拒絕,是溫和慈祥的老醫生留給這個世界的遺囑。

「何老師,看著我。看著我怎麼把這顆毒瘤切掉。」陸靖淵在心裡低語,創傷外科醫生的感知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限。他的視野彷彿被剝離了血肉與迷霧,只剩下肌腱、骨骼、血管與神經的走向。他看見迅跑者奔跑時膝關節外側副韌帶的繃緊,看見菌甲狂徒頸側菌傘接縫處那一線不到兩公分的柔軟粉紅色菌肉。那是弱點,是死穴。

「七秒!」

第一頭迅跑者撲了上來,速度快到在紫霧中拉出一道殘影,利爪直取陸靖淵的咽喉。陸靖淵沒有後退,反而向前墊了一小步,身體以一種特種反恐近戰特有的詭異角度側旋。軍刀由下而上,不是砍,而是精準地挑。那刀鋒貼著迅跑者的小腿脛骨滑過,瞬間切斷了它的跟腱與腓腸肌。怪物在半空中失去平衡,慘嚎著摔進菌毯,陸靖淵順勢一腳踩碎它的顱骨,暗紅色的菌血與腦漿混合著孢子噴濺在他的防化服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第二頭、第三頭,菌甲狂徒揮舞著覆蓋幾丁質菌甲的重拳砸落。陸靖淵將身體的重心壓到最低,軍刀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刺入狂徒腋下那塊沒有被菌甲覆蓋的淋巴腺體,再用力一絞、一拉。狂徒的整條手臂連同肩胛的菌傘應聲脫落,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鮮紅色菌絲束。陸靖淵看也不看,抬起改造過的戰術霰彈槍,抵著那團蠕動的傷口扣下扳機。轟然巨響中,穿甲獨頭彈將狂徒的胸腔徹底炸開,碎肉如雨點般落下。

鮮血、菌液、汗水混在一起,沿著陸靖淵的下巴不斷滴落。他的體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右手虎口因為連續的劇烈撞擊而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流,讓刀柄變得濕滑無比。但他不能停,身後就是行控中心,就是葉芷晴、何敬堯,以及地下堡壘自治會近千名平民最後的淨土。他是長城,是手術刀,是擋在病灶與健康組織之間的那道無菌線。

「六秒!五秒!」

陳鐵漢的重機槍在左側通道口咆哮著,槍口的火光在黑暗中像是一條憤怒的火龍,死死壓制著逃生閘門縫隙後的那個陰影。沈鋒,那個冷酷殘忍的狙擊手,像是一條毒蛇般躲在門縫後,不斷尋找著一擊斃命的間隙。子彈殼如瀑布般落在陳鐵漢腳邊,堆成一座小山,他粗獷的臉上滿是硝煙與汗水,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怒吼。「龜兒子!有種出來跟你陳爺爺單挑!躲在門縫後面算什麼男人!」林宛心則如鬼魅般在紫霧邊緣遊走,她將最後兩枚自製燃燒彈狠狠擲向屍潮最密集處,爆開的強光與高溫暫時撕開了一條通往核心的血路。「陸醫生!走!這條路老娘幫你燒出來了!」

陸靖淵踩著燃燒的菌毯,衝上了中央道岔。那裡的地形比他想像中更加噁心。無數粗壯如成人大腿的菌絲束從隧道壁、天花板垂落,交織成一個巨大的、還在搏動的巢穴。巢穴正中央,半埋在血肉與鋼鐵殘骸中的,就是菌母節點的心臟。那是一顆直徑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肉瘤,表面佈滿了紫黑色的血管狀菌脈,每一次搏動都會噴出一團濃烈的紫霧。而在肉瘤的上方,宋敏的上半身從菌肉中生長出來,她的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底下是無數蠕動的菌絲,雙眼是兩團燃燒的紫色火焰,嘴角裂開到耳根,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菌齒。

「來了啊……小醫生……」宋敏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與蠱惑,像是母親在哄孩子入睡。「你聞到了嗎?這是進化的芬芳。你還在堅持什麼?放下刀吧,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痛苦了。加入我們,與菌母同在,你的罪惡感、你的疲憊,都會被洗滌乾淨。」她的聲音伴隨著神經共鳴,直接鑽進陸靖淵的腦海,試圖再次構築那個無痛樂園的幻境。陸靖淵的眼前閃過一瞬間的恍惚,他看見了末日前的台北榮總手術室,潔白的燈光,何敬堯溫和的笑臉。但下一秒,他狠狠咬住舌尖,劇痛與滿口的血腥味讓他瞬間清醒。

「閉嘴。」陸靖淵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如鋼鐵。「醫生的職責,不是把病人變成怪物,而是切除病灶。妳不是神,妳只是感染灶。」

宋敏臉上的慈愛瞬間扭曲成極致的癲狂與憤怒。「褻瀆者!那就去死吧!成為菌毯的養分吧!」她發出刺耳的尖嘯,整個菌母巢穴劇烈地震動起來。數十條布滿倒刺的幾丁質觸手,如同地獄伸出的手臂,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朝著陸靖淵轟然絞殺而來。那速度太快了,快到陸靖淵的創傷感知只能捕捉到殘影。

第一條觸手狠狠抽在他的左肋,防化服的高分子纖維瞬間撕裂,倒刺勾住皮肉再狠狠撕下一大塊血肉。劇痛讓陸靖淵眼前一黑,但他強行穩住身形,軍刀反手一揮,將那條觸手齊根斬斷,斷口噴出的強酸菌液濺在他的面罩上,腐蝕出縷縷白煙。第二條、第三條觸手接踵而至,其中一條最粗壯的觸手,如同攻城錘般正面撞上他的胸口。

撕啦——!

那是皮肉被犁開的聲音。陸靖淵感覺胸口一涼,隨即是排山倒海般的劇痛。他的防化服從左肩到右腹被徹底撕碎,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橫貫整個胸膛,肋骨清晰可見,鮮血如同決堤般湧出,瞬間染紅了他的戰術背心。劇痛讓他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肺部每一次擴張都牽扯著傷口,帶來刀割般的折磨。孢子計量儀在他胸前瘋狂閃爍,從黃燈跳向刺眼的紅燈,發出尖銳的警報。那意味著高濃度感染,意味著淨化或自裁。

「阿淵!你的生命徵象!你的胸口!」無線電裡傳來葉芷晴帶著哭腔的驚呼,連她一貫的冷靜都被撕碎了。「你的孢子指數爆表了!快回來!快回來打抗生素!」

「回不去了。」陸靖淵咳出一口帶著內臟碎末的血沫,臉上卻露出一個近乎殘酷的冷靜笑容。劇痛反而讓他的大腦更加清明,創傷外科感知在生死邊緣被激發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他不再看那些張牙舞爪的觸手,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顆巨大的真菌心臟上。他看見了,在層層疊疊的菌肉深處,大約在心臟偏左三分之一處,有一個搏動頻率與其他部位截然不同的核心。那裡的菌脈走向,竟然與人類心臟的冠狀動脈驚人地相似,一收一縮,泵送著濃稠的紫黑色菌血。那就是真菌核心源,是菌母節點的神經中樞,是宋敏與地底菌絲網連結的命門。

「找到了。」

陸靖淵將高壓注射槍死死握在左手,刀交右手,不顧胸口不斷湧出的鮮血,朝著心臟發起了最後的突刺。又一條觸手從側面襲來,狠狠貫穿了他的右肩。噗嗤一聲,幾丁質的尖端從他的肩胛骨後方穿出,帶出一蓬血霧。劇痛讓他的右手瞬間脫力,軍刀噹啷一聲掉落在菌毯上。宋敏發出勝利般的狂笑,觸手高高舉起,將陸靖淵整個人吊離地面,鮮血順著觸手不斷往下滴。「結束了!小醫生!你的掙扎毫無意義!」

然而,被吊在半空中的陸靖淵,眼中卻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寒光。右肩被貫穿的劇痛,被他硬生生轉化為前衝的動能。他借著觸手上提的力量,腰腹猛然發力,在半空中蕩起身體,左手握著的高壓注射槍,以一種同歸於盡的姿態,狠狠地、毫無保留地刺向了那顆搏動的真菌心核。槍頭的特製破甲針頭,輕易撕開了心臟外層堅韌的菌膜,深深沒入那團與人類心臟相似的核心源之中。

「這一針,是為了所有被你們吞噬的人。」

陸靖淵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扣下了注射槍的扳機。高壓氣體爆發的悶響中,整支琥珀色的抗性血清,在零點一秒內被全部注入了菌母的心臟。強效生物毒素與真菌細胞的排斥鏈式反應,瞬間被點燃。

起初是一陣死寂。隨即,那顆巨大的心臟像是被投入了滾油的水滴般劇烈地痙攣起來。原本紫黑色的菌脈,以針孔為中心,迅速蔓延出一片灰白色的壞死斑塊。那斑塊所到之處,菌絲寸寸斷裂、碳化,發出如同無數細小骨骼碎裂般的劈啪聲。宋敏臉上的狂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痛苦與難以置信。她的口中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哀號,那聲音裡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與神經被灼燒的痛楚。「不!不!這是什麼!好痛!母神!母神在崩潰!」

龐大的真菌網絡開始崩潰、萎縮。周圍的菌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那些原本瘋狂進攻的迅跑者像是被剪斷了線的木偶,紛紛倒地抽搐,體內的菌傘迅速灰敗。行控中心裡,葉芷晴看著螢幕上代表菌絲活性的曲線斷崖式下跌,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成功了!阿淵!活性在下降!菌母在壞死!」

然而,就在勝利的曙光即將穿透紫霧的剎那,發電機組的最後一聲哀鳴響起。超載的光芒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整個地下四層,瞬間墜入了絕對的黑暗。只有菌母心臟上那片不斷擴散的灰白色壞死斑,與陸靖淵胸前那盞依舊閃爍的紅色孢子計量儀,成為黑暗中僅存的光源。

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陸靖淵吊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鮮血與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聽見宋敏的哀號漸漸變成怨毒的詛咒,也聽見菌母血管爆裂的聲響。但在這一切之下,他隱約聽見了另一種聲音。那是從中央道岔側面那堆被炸塌的廢墟深處傳來的,一種沉重、粗糙、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一下,又一下,充滿了瀕死野獸特有的瘋狂與不甘。緊接著,一陣微弱卻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子嗶嗶聲,在黑暗中響起,那是某種引爆器正在充能的聲音。

陸靖淵的瞳孔猛然收縮,創傷感知讓他本能地察覺到一股致命的殺意正從廢墟中甦醒。他想開口警告,卻發現喉嚨裡全是血沫,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黑暗中,那喘息聲的主人,正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他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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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惡魔的喘息,屠震海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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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是濃稠的血塊,死死糊住了整個地下四層的每一寸縫隙。

發電機組熄滅的餘音還在隧道壁間迴盪,那是一種金屬疲勞到極限後的呻吟,低沉、沙啞,帶著燒焦的絕緣漆氣味。紫外強光消失的瞬間,陸靖淵的世界只剩下兩種光。一種是菌母心臟上不斷擴散的灰白色壞死斑,像是深秋湖面上蔓延的薄冰,發出微弱的磷光。另一種,是他自己胸前那盞孢子計量儀,血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都將他蒼白的臉照亮,又迅速吞沒。

他吊在半空中,右肩被菌母的觸手貫穿,整個人像是被串在鐵籤上的肉塊。鮮血順著戰術背心的縫線往下淌,滴落在下方翻湧的菌毯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肺裡全是灼熱的孢子粉塵,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喉嚨深處湧上的血沫讓他連警告都喊不出來。

可是他的耳朵還在聽。創傷外科醫生與特種反恐訓練交織而成的感知,讓他在劇痛中依然能分辨出戰場上每一種聲音的層次。

最上層,是宋敏的哀號。那個自稱幽母的女人,此刻已經不像人類。抗性血清順著菌母的心核血管逆流而上,所到之處,鮮紅肥厚的菌絲像是被強酸潑過一般,迅速枯萎、灰敗、捲曲。她與菌母透過神經菌絲相連,血清帶來的壞死劇痛,等於直接烙在她的大腦皮層上。她在菌囊中瘋狂掙扎,喉嚨裡擠出的不再是蠱惑人心的佈道,而是野獸般的嘶吼。

「痛……好痛……母神……為什麼……為什麼要拋棄我……」

中層,是菌母血管爆裂的聲音。啵、啵、啵,像是無數顆熟透的果實在深夜裡迸裂。龐大的菌母節點,那座盤據在中央道岔上足足有三層樓高的肉山,正在失去控制。原本規律搏動的心臟,如今像是心律不整的病患,時而瘋狂抽搐,時而長時間停頓。每一次抽搐,都有大片大片的灰白壞死從注射點向外擴散,菌傘紛紛垂落,噴吐巨獸的囊泡一個接一個乾癟下去,流出腥臭的膿水。

而在最底層,在這一切崩潰的雜音之下,陸靖淵聽見了那個聲音。

呼……嗤……呼……嗤……

沉重、粗糙,如同破舊風箱在漏風。那是肺葉被高溫灼傷、氣管裡灌滿血塊的人,才會發出的喘息。一下,又一下,充滿了瀕死野獸特有的瘋狂與不甘。伴隨著喘息,還有布料摩擦碎石的窸窣聲,斷裂的骨頭拖過地面的刮擦聲,一步一步,正從中央道岔側面那堆被炸塌的廢墟深處,朝著他爬來。

緊接著,嗶……嗶……嗶……微弱卻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子音,在黑暗中響起。那是某種引爆器正在充能的聲音,頻率越來越快,音調越來越高。

陸靖淵的瞳孔猛然收縮。冷汗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他想開口警告行控中心,卻發現喉嚨裡全是血沫,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行控中心裡,葉芷晴正盯著螢幕。

狹小的行控中心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方舟,靠著不斷電系統的微弱電力,幾台老舊的液晶螢幕還亮著慘綠色的光。螢幕上,代表菌絲活性的曲線正斷崖式下跌,從原本猙獰的高峰一路墜落,發出令人欣喜的警報聲。溫度、酸鹼值、神經電位,每一項數據都在證明,抗性血清正在殺死菌母。

「成功了!阿淵!活性在下降!菌母在壞死!」葉芷晴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手指緊緊抓住無線電,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身上的工程師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髮絲黏在臉頰上,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連續七十二小時的高壓作業,讓她的黑色幽默都消失了,只剩下近乎偏執的專注。「心核溫度在下降,菌絲傳導速度減慢了四成!你聽見了嗎?阿淵!回答我!」

無線電那頭,只有電流的雜音與沉重的喘息。

葉芷晴的心一沉。她切換到戰術頻道,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鐵漢,宛心,回報位置!阿淵吊在心臟上方,沒有回應,重複,沒有回應!」

「收到!老子在道岔口!」陳鐵漢的吼聲伴隨著重機槍的悶響傳來。黑暗中看不見彈道,只能聽見槍口焰爆裂的轟鳴與彈殼墜地的清脆聲響。這個豪爽的漢子此刻渾身浴血,左臂被迅跑者的利爪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身體死死頂住機槍,用交叉火網擋住那些失去母體指揮後陷入瘋狂的殘存屍群。「這些鬼東西瘋了!沒了菌母指揮,見人就咬!林小姐,妳那邊如何?」

「在阿淵下方十五公尺,視線不良。」林宛心的聲音永遠是那麼低沉、簡潔,帶著潛行者特有的冷靜。黑暗是她的主場,她能透過菌絲磷光的微弱反光,判斷地形的起伏。她手中的燃燒彈已經用盡,只剩下一把開山刀與一把戰術手槍。她能聞到空氣中濃烈的焦臭與血腥,能感覺到腳下菌毯正在失去彈性、逐漸硬化。「聽見了,有第三個心跳聲。不是阿淵,不是宋敏。是從廢墟裡來的,很重,帶著金屬味。」

金屬味,還有引爆器的充能聲。

葉芷晴的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調出地表監視器的最後殘存畫面。在紫外燈熄滅前三秒,有一格畫面拍到了廢墟的縫隙。一隻焦黑的手,從瓦礫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上,戴著大屯山掠奪軍團首領特有的骷髏指環。

「是屠震海!」葉芷晴失聲喊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他沒死!在之前的熱壓彈爆風裡,他沒死!」

屠震海,大屯山掠奪軍團的暴君。那個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體重破百,信奉叢林法則,視人命如草芥的男人。三天前,他親自駕駛裝甲卡車,撞開了地下街Y區的防汛鋼閘,屠殺了整整一個班的守衛。陸靖淵以誘餌戰術將他引入深層隧道,引爆了預埋的瓦斯管線與高壓電網,本以為已經將他連同半個連的掠奪者一起葬身火海。

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廢墟深處,碎石鬆動的聲音越來越大。

嘩啦——一塊足有半個人高的水泥塊被推開,露出一個焦黑扭曲的身影。

那確實是屠震海,只是已經不成人形。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齊根消失,斷口處是高溫碳化的焦肉,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骨茬。左臉被大火燒毀,右眼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血窟窿,眼球早已爆裂,膿血混著焦油往下流。全身的皮膚沒有一處完整,作戰服與皮肉熔化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烤肉與腐屍混合的氣味。

可是他還活著。靠著一股純粹的、不甘心的獸性活著。

他的左手死死攥著一支空掉的針筒,針頭還插在脖子的頸動脈上。那是掠奪軍團從地表藥廠搜刮來的戰地興奮劑,超高濃度的腎上腺素混合甲基苯丙胺,一支就能讓瀕死的人迴光返照十分鐘,代價是心臟在十分鐘後徹底爆裂。他給自己打了整整三支,過量的藥劑讓他的心臟像戰鼓一樣狂跳,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渾身的血管高高賁起,像是要從焦黑的皮膚下爆出來。

在他的背上,用鐵絲與熔化的戰術背帶死死綑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圓筒。圓筒上,一盞小小的紅燈正急促閃爍,嗶嗶聲越來越密集。那是從國軍彈藥庫流出的微型熱壓炸藥,雖然體積小,卻足以在密閉的捷運隧道裡製造出瞬間三千度的火球與致命的震波,威力足以將方圓二十公尺內的一切化為灰燼,包括菌母的心臟,包括吊在半空中的陸靖淵,也包括他自己。

「嘿……嘿嘿……嘿嘿嘿……」屠震海從喉嚨深處擠出漏風的笑聲,血沫從他殘缺的嘴角噴出來。他抬起僅存的左眼,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眼神裡是刻骨的仇恨與同歸於盡的瘋狂。「陸……靖……淵……」

他認得那件沾滿血污的醫生白袍改成的戰術罩衫,認得那把永遠別在腰間的手術刀。在火海吞沒他的最後一刻,他看見的就是這個男人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親手合上了閘門。

「老子……活不了……」屠震海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從廢墟中爬出來。每爬一步,斷臂處就噴出一股黑血,焦黑的膝蓋在碎石上磨出刺耳的聲響。但興奮劑壓制了所有的疼痛,他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即將爆炸的心臟,以及滿腔的怨毒。「你們這群……地底老鼠……也休想……活著看到太陽!」

他猛地抬起頭,朝著黑暗深處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音在隧道管徑效應的加持下,層層疊疊地撞擊著牆壁,震得人耳膜生疼。

「都給老子陪葬吧!」

行控中心裡,葉芷晴透過熱感應儀殘存的畫面看到這一幕,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她能看到那個代表高溫的紅色人形,正以驚人的速度朝陸靖淵移動,而陸靖淵的心跳訊號,卻越來越微弱。

「阿淵!快下來!他身上有炸藥!是熱壓彈!會把整個道岔都炸塌的!」她對著無線電嘶吼,聲音裡帶著哭腔。這個一向聰慧務實、敢於冒險的工程師,此刻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麥克風。「鐵漢!打掉他!快打掉他背上的炸藥!」

「看不見!媽的,太黑了!探照燈全滅了!」陳鐵漢急得破口大罵,重機槍漫無目的地朝著聲音來源掃射,曳光彈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光弧,卻只能照亮翻湧的塵埃。他能聽見屠震海的咆哮越來越近,能聞到那股焦臭越來越濃,卻無法鎖定目標。「林小姐!妳看得見嗎?」

「看見了。」林宛心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廢墟邊緣,藉著菌母壞死磷光的微光,她看清了屠震海的輪廓。那座肉山般的身軀,正用僅存的左臂攀著菌母垂落的觸手,藉著觸手的彈性,一點一點將自己盪向半空中的陸靖淵。他的動作雖然笨拙,卻充滿了致命的決心。而他背上的紅燈,閃爍頻率已經快到連成一線。

林宛心舉起手槍,瞄準了屠震海的後腦。可是距離太遠,光線太暗,子彈很可能誤傷陸靖淵。她的手心全是汗,第一次感到如此猶豫。

半空中,陸靖淵終於咳出了一口淤血。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讓他混沌的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創傷感知在瘋狂報警,右肩的貫穿傷讓他的右臂完全失去知覺,失血過多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但醫生的本能讓他迅速判斷出局勢,屠震海的心跳聲、炸藥充能聲、菌母血管的搏動聲,在他耳中構成了一幅立體的戰場圖。

炸藥,還有二十秒。距離,不到十公尺。對方是失去理智、注射過量興奮劑的瀕死野獸,力量與速度都超越常人,疼痛對他無效。

自己呢?吊在半空,無處借力,一隻手廢了,手術刀還在腰間,戰術散彈槍還掛在胸前,但只剩最後兩發破門彈。

怎麼活下去?

陸靖淵的腦海中閃過何敬堯溫和的臉,閃過地下堡壘裡那些等待抗生素的孩子,閃過葉芷晴在行控中心裡焦急的呼喚。他想起自己的誓言,醫生的職責是切除病灶,而不是看著病灶吞噬一切。

屠震海,就是這片地下世界最大的人性病灶。

「來吧。」陸靖淵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左手緩緩摸向腰間的手術刀。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顫抖的手穩定下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鷹。胸前的紅色計量儀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決絕的冷笑。「想要同歸於盡,就看看是你的炸藥快,還是我的刀快。」

黑暗中,屠震海發出最後一聲狂笑,僅存的左臂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從菌觸上彈起,張開血盆大口,獰笑著撲向陸靖淵。背上的熱壓炸藥發出刺耳的長鳴,紅光暴漲,倒數進入最後十秒。

而陸靖淵,也在同一瞬間,鬆開了纏住觸手的雙腿,任由身體自由墜落,左手的手術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冰冷的銀弧,直取屠震海揮舞引爆器的左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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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極限手術,暴君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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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那是一種將生死交給重力的墜落。陸靖淵主動鬆開了絞緊菌觸的雙腿,任由地心引力攫住自己殘破的身軀,耳邊是熱壓炸藥倒數進入最後十秒的尖銳長鳴,是屠震海僅存左臂撕裂空氣的惡風,是菌母節點深處傳來的、如同巨大心臟搏動般的沉悶震響。時間在他的感知裡被拉長、切碎,化為一格一格可以計算的影格。

九秒。

屠震海像是一頭從地獄深淵彈射而出的焦黑野獸。他全身超過六成的皮膚都已經碳化剝落,露出底下被過量興奮劑與紅傘真菌共同催化的、暗紅色虯結的肌肉纖維。他的右臂齊肩而斷,斷口處塞著簡陋的止血帶與燒焦的菌絲,左眼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黑洞,右眼則布滿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據整個眼白。那是安非他命與腎上腺素超載的典型徵兆,無視疼痛,無視恐懼,只有毀滅。他的背上綑綁著兩塊以黑色膠帶與鋼索固定的微型熱壓炸藥,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嗶嗶聲從急促轉為連成一線的長音。

他在笑。喉嚨裡滾動著痰液與血沫的獰笑,張開的嘴裡滿是斷裂的黃牙與腐臭的氣息,左手高高舉起那枚以指紋與握力雙重保險的引爆器,彷彿舉著屬於他的王權。

「一起死!一起死啊!陸靖淵!」

八秒。

陸靖淵的右肩被菌觸貫穿,整條右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鮮血沿著戰術背心不斷滲出,在胸前孢子計量儀的紅光照射下顯得黑沉而黏稠。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衝擊著他的太陽穴,失血造成的暈眩讓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他的左手穩得可怕。

那是拿了十二年手術刀的手。

在台北榮總的無影燈下,這隻手曾經在顯微鏡下游走於神經與血管之間,誤差不超過零點一公釐。在特種反恐的近戰訓練場上,這隻手曾經以戰術小刀切開人偶的頸動脈與股動脈。如今,在這座瀰漫著杏仁苦味與腐肉焦臭的台北車站深層隧道裡,這隻手握著一把已經捲刃、沾滿菌液的軍用手術刀,刀柄冰冷的觸感透過戰術手套傳來,反而讓他狂跳的心臟奇異地平靜下來。

創傷外科感知,全開。

他的眼睛不再看見一個瘋狂的暴君,而是看見一具活動的人體解剖圖。屠震海高舉的左腕,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尺側腕屈肌的肌腱繃緊如弓弦,橈動脈在皮膚下瘋狂搏動。正中神經與尺神經就在那層薄薄的皮膚與筋膜之下,只要零點五公分的劃切,就能讓那隻緊握引爆器的手掌徹底痙攣、鬆脫。對方注射了過量興奮劑,不怕痛,但神經切斷造成的機械性癱瘓,是藥物無法逆轉的物理法則。

疼痛可以被意志克服,解剖學不能。

「來。」陸靖淵從牙縫裡擠出沙啞的氣音,肺部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灼熱的孢子與灰燼,讓他的氣管像被砂紙摩擦,「有種就來拿。」

七秒。兩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錯。

屠震海預判了陸靖淵下墜的軌跡,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橫向撲殺,左手五指張開如鷹爪,直取陸靖淵的咽喉。他要掐碎這個三番兩次壞他好事的醫生,要看著他在爆炸中化為灰燼。這一撲凝聚了他殘存的全部動能,焦黑的肌肉在空中發出不堪負荷的撕裂聲。

但陸靖淵等的就是這一撲。

他在半空中強行扭腰,以腰腹核心的最後一絲力量帶動身體旋轉,原本垂直下墜的軌跡硬生生偏移了十五度。屠震海的利爪擦著他的頸側掠過,撕下一片皮肉與戰術衣領,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屠震海猙獰的臉上。而就在兩人交錯的零點三秒窗口裡,陸靖淵的左手動了。

不是揮砍,是劃切。

如同在手術台上劃開皮膚般優雅、冷酷、精準。手術刀的刀尖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冰冷的銀弧,輕輕點上屠震海左腕內側的橫紋,隨即向尺側一帶。刀鋒切開碳化的表皮,切開水腫的皮下組織,精準地挑斷了尺神經深支與正中神經的運動分支,順勢一挑,將屈指淺肌的肌腱挑起三分之二。

沒有巨大的傷口,甚至沒有噴濺太多的血。但效果是毀滅性的。

「嗷——!」屠震海發出野獸般的錯愕嚎叫。他感覺不到痛,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左手手指不受控制地開始劇烈痙攣、扭曲,大拇指不受控制地外翻,其餘四指像雞爪一樣蜷縮起來。那枚被他視為同歸於盡憑證的引爆器,因為屈肌腱斷裂、神經失能,從痙攣的指縫間滑脫。

六秒。引爆器打著旋,墜向深淵。

那小小的黑色方塊在空中翻滾,紅燈依舊閃爍,發出催命的嗶嗶聲,墜入下方翻湧著螢光菌絲與酸液的菌母裂隙之中,瞬間被濃稠的菌液吞沒,聲音戛然而止。像是死神擦身而過的嘆息。

「不!不!我的引爆器!」屠震海僅存的右眼幾乎要瞪出眼眶,他瘋狂地想要用痙攣的左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腥臭的空氣。背上的熱壓炸藥失去了手動引信,轉為內建的倒數計時,紅燈從閃爍變為恆亮,發出更加急促的警告音。那是最後的死亡倒數,不分敵我。

陸靖淵與屠震海同時重重砸落在菌母節點上方一處相對堅實的、由壞死菌毯與捷運隧道混凝土碎塊堆積而成的平台上。巨大的衝擊讓陸靖淵眼前一黑,右肩貫穿傷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喉頭一甜,噴出一口帶著內臟碎沫的鮮血。孢子計量儀在劇烈撞擊下發出碎裂的聲響,紅燈依舊頑強地亮著,照亮了兩人近在咫尺的臉。

五秒。

「你這個雜種醫生!我殺了你!」引爆器丟失的屠震海徹底陷入狂暴,他放棄了爆炸同歸於盡的計畫,轉而要用牙齒與殘肢將陸靖淵撕碎。他像一頭受傷的棕熊,用還能活動的手肘與肩膀壓住陸靖淵,張開滿是血汙與碎肉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向陸靖淵的頸動脈。濃烈的口臭混合著興奮劑的化學苦味與腐爛的屍臭,撲面而來。

陸靖淵聞到了死亡的味道。但他也聞到了對方身上另一股味道,那是菌甲狂徒特有的、類似發酵腐木的酸腐味。他藉著紅光看見,屠震海的左臉頰與脖頸處,竟然移植縫合著一塊暗紅色的真菌幾丁質裝甲,針腳粗糙,那是大屯山掠奪軍團以活人做實驗的殘忍證明。那塊菌甲與他的血肉長在一起,卻在下頷角留下了一道沒有被菌絲覆蓋的縫隙。那裡是顏面神經與頸外動脈的交會點,是裝甲的死角。

四秒。

陸靖淵沒有後退。在這種地面纏鬥中,後退就是把咽喉送給對方。他將頭猛然向左一偏,讓屠震海的利齒咬在自己左肩的戰術護墊與鎖骨上。劇痛讓他眼前發白,護墊的凱夫勒纖維與牙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但這以傷換位的狠招,為他爭取到了零點五秒與一個絕佳的角度。

他的左手鬆開手術刀,改為併指如錐,以外科醫生觸診般的精準,狠狠戳進屠震海下頷角那道菌甲縫隙。指尖傳來溫熱搏動的觸感,那是頸外動脈。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內、向上狠狠一頂,直接壓迫頸動脈竇。那是人體最脆弱的壓力感受器,一旦受到重擊,會引發迷走神經反射,造成短暫的腦部缺血與暈眩。

屠震海龐大的身軀猛然一僵,撕咬的力道瞬間鬆懈,右眼出現短暫的上翻。那是腦幹缺血的徵兆。

就是現在!

陸靖淵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腰腹、左腿同時發力,在狹窄的平台上完成了一個在手術室與格鬥場上都堪稱完美的旋身。他以左膝為軸,右腿如戰斧般掄起,戰術靴堅硬的靴跟帶著全身的體重與墜落的慣性,狠狠鞭打在屠震海的左膝外側。那裡是腓總神經繞過腓骨小頭的位置,是支撐人體站立的關鍵樞紐。

喀啦!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與韌帶撕裂聲同時響起。屠震海的左膝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內塌陷,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砸在佈滿尖銳混凝土碎塊的菌毯上,激起一片暗紅色的菌塵。興奮劑讓他感覺不到膝蓋碎裂的疼痛,但機械結構的崩毀讓他再也站不起來。暴君,跪了。

三秒。

陸靖淵踉蹌著站起身,胸前的戰術散彈槍因為撞擊而歪斜,但槍身完好。他用左手一把扯過槍帶,將槍口狠狠頂住屠震海的面門。槍口傳來的冰冷觸感讓跪在地上的屠震海渾身一顫。

透過紅光,陸靖淵清楚地看見槍口下的那張臉。那張曾經在大屯山呼風喚雨、以活人為獵物、以折磨為樂的臉,如今佈滿了焦黑的爛肉與縫合的菌甲,僅存的右眼裡充滿了血絲、恐懼與不甘。他的嘴角還在不斷溢出黑血,卻依然在狂笑。

「開槍啊!醫生!你不是救人嗎?你殺啊!你殺了我,你跟我有什麼兩樣!哈哈哈——」屠震海用漏風的喉嚨嘶吼著,黑血噴濺在散彈槍的槍口上,「這地下街的人都會死!藥沒了!菌母不會死!你們都要給我陪葬!」

陸靖淵握槍的左手在顫抖。不是恐懼,是失血與力竭。但他的眼神比手術刀還要冰冷。他想起何敬堯醫師溫和卻堅定的臉,想起地下堡壘裡那些因為缺乏萬古黴素而高燒哀號的孩子,想起被掠奪軍團裝甲卡車輾碎的平民,想起被孢子苦修會當成人肉炸彈的無辜者。醫生的天職是救人,但當病灶已經腐爛到會吞噬整個身體時,切除,就是唯一的仁慈。

「你說錯了。」陸靖淵的聲音沙啞卻清晰,透過戰術無線電,傳到了行控中心裡每一個屏息聆聽的人耳中,「醫生救人,但也切除毒瘤。你不是人,你是這末世最大的人性病灶。為了那些還想活得像人的人,我必須切除你。」

「靖淵!炸藥要爆了!快走!」無線電裡傳來葉芷晴撕心裂肺的哭喊,背景是行控中心刺耳的警報聲與陳鐵漢的怒吼,「倒數兩秒!離開那裡!」

兩秒。

屠震海背上的熱壓炸藥紅光暴漲,發出高頻的充能嘯叫,空氣因為高溫而開始扭曲。

陸靖淵沒有退。他反而將槍口更加用力地頂進屠震海滿是狂徒爛肉的口腔,頂碎了他的門牙,頂住了他的上顎。那裡是顱底最薄弱的部位,破門彈的鋼珠與高溫燃氣會沿著鼻腔直衝大腦,造成徹底的、不可逆的毀滅,不會給真菌任何寄生的機會。

「這是審判。」

一秒。

他扣下了扳機。

轟!

戰術散彈槍最後兩發破門彈同時擊發,巨大的後座力將陸靖淵整個人掀飛出去,槍口噴出的橘紅色火球在黑暗中如同審判之雷。近距離的爆炸將屠震海的頭顱徹底化為齏粉,血肉、腦漿、菌甲碎片與焦黑的骨渣混合著高溫火球向四周噴濺。失去頭顱的龐大身軀像一座倒塌的肉山,轟然向後倒去,背上的熱壓炸藥因為失去人體的遮擋與主人死亡後的肌肉痙攣,被那具無頭屍體帶著,翻滾著墜向更深的菌母裂隙。

下一瞬間,深淵之下傳來一聲沉悶到讓整個隧道都在顫抖的巨響。熱壓炸藥在菌母核心的下方被引爆,橘紅色的火球沖天而起,伴隨著高溫氣浪與無數被撕碎的菌絲殘骸。爆炸的衝擊波將半空中的陸靖淵狠狠推向隧道壁,他感覺自己的肋骨斷了至少兩根,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但他活下來了。

焦黑的碎肉如雨點般落下,屠震海,這個作惡多端的大屯山匪首,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連一聲完整的哀號都沒能留下,便在自己的炸藥與陸靖淵的槍口下,化為深淵裡的一團焦炭。

無線電裡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陳鐵漢狂喜的咆哮與葉芷晴壓抑的啜泣:「靖淵!你還活著!你做到了!你殺了屠震海!」

陸靖淵躺在滾燙的菌毯上,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他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左手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那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虛脫。

然而,還沒等他享受這短暫的勝利,一陣更加恐怖、更加絕望的震動從腳下傳來。

那不是爆炸的餘波,而是某種龐然大物臨死前的悲鳴。深淵之下,菌母節點那顆被注入抗性血清的巨大心核,開始發出不祥的紫黑色光芒,表面浮現出無數壞死的黑斑。宋敏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菌絲網絡的每一個角落響起,彷彿有上萬個喉嚨在同時哭嚎。

「不——!母神!母神正在死去!你們這些罪人!你們殺了神!」

整條深層隧道開始劇烈搖晃,頭頂的混凝土樑柱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巨大的落石夾雜著斷裂的鋼筋,如雨點般砸落。失去母體神經連接的萬千迅跑者與菌甲狂徒,在遠處的黑暗中同時僵直、癱軟,發出最後的抽搐。

母體,正在解體。而地底,正在崩塌。

一塊足有計程車大小的巨石,帶著毀滅的呼嘯,朝著陸靖淵所在的平台當頭砸落。而在他的餘光中,另一塊燃燒著的碎石,正砸向不遠處剛剛趕來支援、倒在血泊中的那道熟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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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母體解體,地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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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墜落的呼嘯聲撕裂了耳膜,灼熱的氣浪夾雜著混凝土碎屑,像是一頭從天而降的巨獸,朝著陸靖淵的頭頂狠狠咬下。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陸靖淵躺在滾燙黏膩的菌毯上,肺部每一次擴張都牽扯著右肩被貫穿的傷口,鮮血混著汗水浸透了戰術背心。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虛脫讓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視線也因為失血而微微發黑。可是他的大腦,那具經過創傷外科與特種反恐雙重淬鍊的大腦,卻在生死關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風壓、落點、速度、閃避向量。

足有計程車大小的混凝土塊,邊緣還掛著扭曲外露的鋼筋,從上方十二公尺處的斷裂樑柱脫離,墜落軌跡正對著平台中央。而在餘光的另一端,另一塊燃燒著暗紅色菌火的碎石,正旋轉著砸向三公尺外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陳鐵漢。

那個豪爽忠義的漢子,為了替他擋下最後一波迅跑者的撲咬,硬生生用外骨骼支架的肩甲撞開了菌甲狂徒的利爪,此刻半邊身體都被鮮血染紅,頭盔的面鏡碎裂,露出滿是血汙卻依舊咧嘴笑著的臉。他正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對著陸靖淵伸出手,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吼聲:「淵仔……走啊!」

走?往哪裡走?

陸靖淵的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血沫的苦笑。整條深層隧道都在搖晃,頭頂的隧道壁像是要分娩般不斷剝落,粉塵與發光的孢子碎屑在空氣中狂舞。深淵之下,菌母節點那顆被注入抗性血清的巨大心核,正發出不祥的紫黑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照明,而是一種腐敗的脈動。

原本如同巨大心臟般緩緩搏動的菌母,此刻表面浮現出無數壞死的黑斑,黑斑迅速擴大、潰爛,流出濃稠如瀝青般的黑色體液。無數粗壯如巨蟒的菌絲在劇痛中瘋狂抽搐,拍打著隧道壁,發出沉悶如戰鼓般的巨響。每一次抽搐,都讓更多的落石崩解。

宋敏的尖叫從菌絲網路的每一個角落響起。那已經不似人聲,而是上萬個喉嚨同時哭嚎、同時咒罵的複合音浪,透過隧道管徑效應不斷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胃袋翻湧。

「不——!母神!母神正在死去!你們這些罪人!你們殺了神!你們把進化的恩賜變成了毒藥!」

幽母宋敏的身影在遠處半崩塌的菌毯高台上若隱若現。她半邊身體已經與菌母融合,菌絲從她的脊椎、頸部鑽入鑽出,此刻隨著母體壞死,那些菌絲正一根根變黑、斷裂,彷彿被無形的手掐斷。她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扯下大片帶著菌斑的皮肉,鮮血與菌液混在一起流淌,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仰天哀號。

「母神不會死!血肉會腐朽,菌絲永生!你們聽見了嗎?祂在呼喚你們!一起腐爛!一起成為養分啊!」

陸靖淵沒有理會那瘋狂的囈語。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頭頂的巨石上,大腦飛快計算著肌肉還能爆發的最後一絲力量。右肩廢了,左腿剛才被屠震海的屍體壓到,膝蓋韌帶隱隱作痛,左手顫抖不止。唯一還能用的,是右腿與腰腹的核心力量,以及那把從不離身的手術刀。

「芷晴……聽得到嗎?」他用盡力氣,對著喉間已經破裂雜訊不斷的通訊器低吼。

滋滋的電流聲中,葉芷晴焦急到變調的聲音傳來,背景還夾雜著行控中心刺耳的警報與金屬扭曲聲:「靖淵!我看到你了!監視器還有最後一組鏡頭!你頭頂上方有高能量反應!快離開平台!往東側三點鐘方向!那裡有維修纜繩!」

東側三點鐘。陸靖淵猛地轉頭,果然在瀰漫的塵霧中,看見一束粗壯的黑色通訊纜繩從斷裂的橋架上垂落,隨著氣流劇烈搖晃,末端距離他不到兩公尺。那是捷運工程時期遺留的光纖與電力複合纜線,足以承受數噸拉力。此刻它隨著平台傾斜而擺盪,像是死神遞來的最後一根蜘蛛絲。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巨石距離頭頂只剩下不到五公尺,灼熱的風壓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細小的石子先一步砸在他的防化面罩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陸靖淵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完好的右腿狠狠蹬地,腰腹發力,整個人像是一條受傷卻依舊致命的鱷魚,朝著東側翻滾出去。滾燙的菌毯燙傷了他的手肘,尖銳的菌刺劃破了他的作戰服,但他感覺不到痛。他的眼中只有那根纜繩,以及陳鐵漢的方向。

「鐵漢!抓住!」

他在翻滾的同時,右手猛地將手術刀擲出。寒光一閃,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纏住陳鐵漢腳踝的一截壞死菌絲。那是他身為外科醫生的本能——在千分之一秒內判斷肌腱、神經與束縛的弱點,以最微小的動能造成最精準的破壞。

陳鐵漢悶哼一聲,終於掙脫束縛,拖著傷腿朝陸靖淵爬來。而幾乎在同一瞬間,巨石轟然砸落!

轟——!

像是整個世界被鐵鎚砸中。平台中央瞬間被砸出一個直徑超過四公尺的大洞,衝擊波將陸靖淵整個人掀飛出去,耳朵瞬間失聰,只剩下尖銳的耳鳴。無數碎石如散彈般四射,打在他的背甲上發出密集的悶響。若不是他提前翻滾了兩公尺,此刻早已成為肉泥。

還沒等煙塵散去,第二塊燃燒的碎石也砸落在陳鐵漢原本倒臥的位置,炸開一團暗紅色的菌火。若是慢上半秒,陳鐵漢也會被吞沒。

「咳……咳咳!淵仔!你他媽的……刀法還是這麼準!」陳鐵漢吐出一口血沫,大笑著,卻笑出了眼淚。他粗壯的手臂死死抓住了陸靖淵的腳踝,兩個人像是在驚濤駭浪中的難民,緊緊依偎在傾斜斷裂的平台邊緣。

陸靖淵大口喘息著,反手抓住陳鐵漢的衣領,將他往纜繩的方向拖。他的左手還在抖,但眼神卻冷靜得可怕:「別廢話!抱住纜繩!隧道要塌了,母體在自我分解!」

正如他所說,深淵之下的變化已經進入了不可逆的階段。

抗性血清,那管由台北榮總與台大醫院退役醫護團隊,用僅存的兩性黴素B、萬古黴素與陸靖淵自己的抗體血液調配出來的金黃色液體,此刻正在菌母心核內部掀起一場生化風暴。血清中的噬菌體與工程酶像是最兇殘的獵手,順著菌絲網路飛速擴散,所到之處,發光的劇毒菌絲迅速黯淡、枯萎、斷裂,化為毫無生機的灰白色枯木。

失去母體神經連接的萬千迅跑者與菌甲狂徒,在遠處的黑暗中同時僵直。牠們原本無視疼痛、瘋狂嘶吼,此刻卻像是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一個接一個癱軟倒地,四肢抽搐,口中吐出黑色的菌液。那些破體而出的幾丁質菌傘迅速失去光澤,龜裂、剝落,露出底下腐爛的人類軀體。整條隧道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瀕死野獸般的嗚咽,隨即歸於死寂。

那是屍潮的集體死亡。是菌絲共鳴的反噬。

然而,母體的死亡並不溫柔。龐大的菌母節點在臨死前釋放出最後的能量,巨大的身軀開始自我分解,體內蓄積的高壓可燃孢子囊一個接一個爆裂,噴出紫黑色的毒霧與強酸菌液。隧道壁在酸液腐蝕與爆炸衝擊的雙重打擊下,終於不堪負荷。

咔啦……咔啦啦……轟隆隆隆——!

頭頂上方傳來令人牙酸的混凝土斷裂聲,整條板南線深層隧道的拱頂開始大規模坍塌。巨大的樑柱斷裂,鋼筋扭曲,地下水從裂縫中噴湧而出,混著菌液形成渾濁的泥漿。黑暗深淵中那些發光的菌絲,此刻像是迴光返照般爆發出刺眼的光芒,隨即一叢叢熄滅。

「靖淵!快!行控中心的防爆閘門只剩最後三十秒!過載保護要啟動了!」葉芷晴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她那一向冷靜、帶著工程師嚴謹邏輯的語調,此刻也出現了裂痕,甚至夾雜著一絲黑色幽默之外的哭腔:「你要是再不進來,我就只能幫你收屍……不,連屍都收不到,只能幫你立個衣冠塚,上面寫『此處曾有個愛逞強的外科醫生』!」

陸靖淵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心頭一暖,隨即又被劇痛拉回現實。他抬頭望去,透過瀰漫的煙塵,可以看見約莫十五公尺外,東側維修通道的盡頭,一扇厚重的鋼鐵防爆閘門正在緩緩閉合,門縫中透出刺眼的白色燈光。那是行控中心,是地下堡壘自治會最後的心臟,是換氣過濾核心與紫外光陣列的控制中樞。

而連接平台與通道的,是一段已經斷裂大半、僅靠幾根鋼筋連接的狹窄樑柱,下方就是深不見底、正在崩塌冒煙的深淵。唯一的路,是盪過去。

陸靖淵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那根劇烈搖晃的通訊纜繩。粗糙的橡膠外皮磨破了他手掌的皮肉,鮮血讓抓握變得濕滑。他將纜繩在手腕上纏了兩圈,用牙齒咬緊,另一隻手死死扣住陳鐵漢的戰術背心提把。

「鐵漢,相信我嗎?」

陳鐵漢看著下方翻湧的黑暗與毒霧,又看了看陸靖淵蒼白卻堅定的臉,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老子這條命,早就是你從手術台上撿回來的!盪吧!」

「走!」

陸靖淵用盡全身力氣蹬地,兩人藉著纜繩的擺盪,朝著對面的通道盪去。風聲在耳邊呼嘯,下方的深淵傳來滾燙的熱浪與惡臭,彷彿地獄張開了大口。半空中,又有數塊落石擦身而過,其中一塊尖銳的碎石劃過陸靖淵的大腿,帶起一蓬血霧。他悶哼一聲,卻咬牙不鬆手,反而藉著衝擊的慣性,讓擺盪的弧度更大。

孢子計量儀在他的胸前瘋狂閃爍,從黃燈跳成刺眼的紅燈,發出尖銳的警報。那意味著周遭空氣孢子濃度已經爆表,意味著「淨化」或「自裁」。但此刻,誰還顧得上這些?

五公尺、四公尺、三公尺……

通道口近在咫尺,葉芷晴的身影出現在門縫後方。她穿著沾滿油汙的工程服,頭髮凌亂,臉上滿是灰塵,卻不顧危險地探出半個身子,對著他們伸出手,聲嘶力竭地大喊:「抓住我的手!快啊!樑柱要斷了!」

就在纜繩盪到最高點的瞬間,陸靖淵鬆開了手,憑藉慣性將自己與陳鐵漢狠狠拋向通道。他在半空中調整姿態,用自己的身體墊在下方,讓陳鐵漢先落在通道的邊緣,自己則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右肩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噴湧而出,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靖淵!」葉芷晴撲上來,死死抓住他的衣領,將他往門內拖。陳鐵漢也掙扎著爬起來,用最後的力氣推著陸靖淵的腿。身後,支撐纜繩的橋架轟然斷裂,墜入深淵,連接平台的樑柱也徹底崩塌,化為無數碎片。

重型安全防爆閘門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緩緩閉合。門外的世界,正在分崩離析。隧道成片成片地塌陷,煙塵如海嘯般湧來,宋敏最後的、充滿怨毒與狂熱的詛咒透過門縫傳入:

「你們殺不死母神……菌絲……菌絲已經記住了你們的味道……我們會在你們的肺裡……重生……」

鏘——!

閘門徹底閉合,將地獄般的崩塌與詛咒隔絕在外。行控中心內,刺眼的白色燈光、乾淨的過濾空氣、儀器運轉的低鳴,與門外的末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陸靖淵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呼吸著久違的乾淨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卻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葉芷晴跪在他身邊,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卻還強撐著露出笑容,用顫抖的手按住他肩頭的傷口:「白癡……你還活著……你做到了……你殺了屠震海,還幹掉了菌母……」

陸靖淵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淚,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虛弱地扯動嘴角,氣若游絲地說:「哭什麼……妳的黑眼圈……比我的傷口還嚇人……」

陳鐵漢靠在牆邊,哈哈大笑,牽動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哈哈哈……活著……活著就好……」

然而,還沒等這短暫的溫情蔓延,行控中心的主控螢幕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螢幕上顯示著換氣過濾核心的壓力曲線正在瘋狂飆升,紫外光陣列的能量讀數也突破了安全閾值。

林宛心沉默寡言的身影從陰影中閃出,她警覺心極高,此刻臉色凝重地盯著螢幕,低聲說道:「不對勁。母體解體釋放的孢子量太大了,過濾核心撐不住。而且……深層隧道的震動還沒停,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通風管,往上爬。」

陸靖淵的心猛地一沉。他掙扎著撐起身體,望向螢幕上那條不斷上竄的紅線,以及通風管監視器中一閃而過的、佈滿菌斑的巨大黑影。

門外的崩塌或許結束了,但真正的淨化,才正要開始。而那個順著風管而來的東西,絕對不是已經癱瘓的迅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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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紫光淨化,黎明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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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切割著行控中心裡原本短暫的寂靜。

紅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明滅,映得血污更加猙獰。主控螢幕上,換氣過濾核心的壓力曲線已經不是攀升,而是一種近乎痙攣的抽動,一條粗紅的線筆直地往安全閾值的頂端撞去,紫外光陣列的能量讀數旁邊跳動著刺眼的警告標語,能量過載,冷卻失效。

陸靖淵靠在冰冷的防爆閘門內側,肩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紗布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他聽見林宛心的聲音,那句話像是一根冰針,刺進他混沌的腦海。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通風管,往上爬。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失血與撞擊讓他的視野邊緣發黑,耳鳴像潮水一樣不肯退去,可是屬於創傷外科醫師的那一部分感知,卻在劇痛中異常清醒地運轉起來。他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杏仁味,混著焦糊的蛋白質臭氣,那是菌母節點解體時釋放出來的神經毒氣與強酸菌液蒸氣。孢子計量儀掛在每一個人的胸前,此刻清一色閃爍著危險的黃燈,有幾顆甚至已經跳向橙紅的邊緣,發出細微卻催命般的嗶嗶聲。

葉芷晴跪在他身邊,眼淚還掛在滿是灰塵的臉頰上,手指卻已經本能地在戰術平板上滑動。她抬頭看了一眼主控螢幕,又看了一眼通風管監視器的畫面,聲音因為缺氧與驚恐而沙啞,卻保持著工程師特有的務實與冷靜。

靖淵,你看。通風管三號幹線,震動頻率不對。不是坍塌的餘震,是活的,有節律的蠕動。

監視器的畫面充滿了雪花雜訊,那是強烈孢子干擾與電磁不穩造成的。勉強可以辨識的灰綠色管壁上,附著著一層厚厚的、還在搏動的發光菌絲,像是血管一樣一收一縮。而在畫面的最深處,一團佈滿菌斑的巨大黑影一閃而過,體積幾乎塞滿了直徑兩公尺的主通風管,表面還拖著黏稠的菌液,留下一道發亮的痕跡。

陳鐵漢靠在牆邊,原本哈哈大笑的臉此刻已經沉了下來。他一手按著肋骨的繃帶,一手拖著那挺槍管都打到發紅的重機槍,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髒話。他是那種豪爽忠義到骨子裡的漢子,面對外敵悍不畏死,可是此刻看著螢幕上的黑影,他的眼底也閃過一絲駭然。

幹,這什麼鬼東西?菌母不是已經爛掉了嗎?那些迅跑者跟菌甲狂徒不是都癱了嗎?怎麼還有東西會動?

陸靖淵掙扎著撐起身體,後背的肌肉像撕裂一樣痛。他扶著牆壁站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條壓力曲線,還有通風管的結構圖。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戰地人體機能極限的判斷與真菌生物學的知識拼湊在一起。

母體解體了,沒錯。可是你們記得嗎,菌母節點是透過地底菌絲網指揮屍潮的。它一死,神經連結斷了,大部分的感染體會癱瘓。可是,如果有一部分菌絲,在母體壞死之前,就已經脫離了主網路,帶著孢子囊逃了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那團黑影,恐怕是孢子噴吐巨獸的幼體,或者是菌母最後分裂出來的逃生節點。它知道深層隧道待不下去了,血清的毒素還在擴散,崩塌的巨石會活埋一切。所以它選擇順著通風管往上爬。它的目標不是我們,是換氣過濾核心。只要污染了濾心,毒霧倒灌,整個地下街近千條人命,不用它動手,就會在睡夢裡爛掉。

林宛心沉默寡言的身影站在陰影裡,只有那雙警覺心極高的眼睛在紅光下發亮。她輕輕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聲音很低,卻斬釘截鐵。

管壁上有新的刮痕,很深,是強酸腐蝕加上重物拖行。數量可能只有一隻,但體積很大,速度很快。再有十五分鐘,它就會抵達第二層的過濾柵格。

行控中心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何敬堯導師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溫和慈祥卻透著疲憊。他堅守在地下堡壘自治會的醫療檢疫所,守著那些非戰鬥的平民與傷患,是眾人的精神支柱。此刻他的聲音裡也多了一絲顫抖。

靖淵,檢疫所這邊的孢子計量儀已經全部轉黃了。孩子們開始咳嗽,有人出現了幻覺。抗生素的庫存只剩下最後一批兩性黴素B,如果過濾核心失守,我們撐不過今晚。你,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陸靖淵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杏仁苦味的空氣。那味道讓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卻也讓他的意志更加清晰。他是醫生,天職是救人,可是在這個末世裡,手術刀切開的不只是腐肉,更是人性。他必須決定救誰與殺誰,而現在,他必須決定賭上什麼。

他睜開眼,眼底只剩下極端理性的冷靜。

芷晴,告訴我,主排風系統跟全頻率紫外光消殺陣列,還能動嗎?

葉芷晴愣了一下,隨即手指飛快地在平板上調出捷運隧道排風機組的結構圖。那是台灣半導體工程師與捷運維修技師用命改裝出來的系統,利用原有的排風機組,加上活性碳與高溫紫外光陣列,阻絕外界致命的真菌孢子霧霾。此刻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黑色幽默都擠不出來了。

能動是能動,但是大哥,你看這個讀數。母體解體釋放的孢子量太大了,濾心早就超載了。紫外光陣列的燈管壽命本來就快到了,現在能量讀數突破安全閾值,如果我們再全頻率過載啟動,燈管會在三分鐘內燒毀,排風機的馬達也會過熱起火。搞不好沒燒死真菌,先把我們自己悶死在這裡。這根本是拿命在賭。

那就賭。陸靖淵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深層隧道崩塌了,地面防汛鋼閘是唯一的生路,可是毒霧不清除,誰都走不出去。與其等著被那隻巨獸污染濾心,不如我們先動手,用紫光跟風暴,把整座台北車站洗一遍。

他轉頭看向陳鐵漢與林宛心,開始以特種反恐近戰的語速下達指令,精準而簡短。

鐵漢,你帶著剩下的戰士,守住第二層過濾柵格前的射擊孔。把所有的自製闊刀地雷跟高壓電網都接上,不要省彈藥。那隻巨獸要過來,一定會走那條直線管徑。你不需要殺死它,你只需要讓它慢下來,慢十秒就好。

陳鐵漢咧嘴一笑,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無比豪邁。他對庇護所內的孤兒寡母極為溫柔,對外敵卻是悍不畏死。

放心,俺這條命就是堵槍眼的命。十秒?給你堵十分鐘都行。

宛心,妳的潛行天賦最好。妳帶著震波誘餌彈,從維修豎井繞到巨獸後方。不要正面接觸,等我的訊號,把高頻發聲器打進它的孢子囊附近。捷運隧道的管徑效應會放大音波,巨獸體內的高壓可燃孢子囊最怕共振。妳要做的,就是讓它體內的炸彈,自己亂起來。

林宛心沒有多話,只是默默檢查了腰間的軍刀與誘餌彈發射器,輕輕點了點頭,身影一閃就沒入了黑暗的維修通道。她只信任少數核心成員,但一旦行動,絕不回頭。

最後,陸靖淵看向葉芷晴。他的眼神裡有著歉意,有著信任,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溫柔。

芷晴,妳的工作最難。妳要手動啟動主排風系統的過載模式,反轉氣流,把毒霧往地表抽。同時把全頻率紫外光消殺陣列開到最大,高達數萬流明的紫外光,我要它像烈日一樣,照亮台北車站的每一個陰暗角落。妳要計算好時間,在巨獸被誘餌彈激怒、孢子囊最不穩定的那一刻,讓紫外光跟高溫氣流一起灌進去。

葉芷晴咬著下唇,眼眶又紅了。她是聰慧務實的工程師,敢於冒險,可是她知道,過載啟動意味著她必須留在行控中心,手動壓著已經老化的閘門開關,承受高溫與輻射的風險。她忽然笑了,用黑色幽默掩飾恐懼。

好啊,陸大醫生,你這是叫我去當烤乳豬啊。行,要是這次活下來,你得請我去地面上喝一杯真正的珍珠奶茶,加兩份粉圓的那種。

一言為定。陸靖淵扯動嘴角,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淚,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虛弱地說,欠妳的,我都記得。

作戰開始。

陳鐵漢拖著傷腿,帶著三名還能動的戰士,扛著彈藥箱衝向第二層過濾柵格。那裡原本是地下街Y區的精品店面,如今被改建為重疊交叉火網,布設了高壓電網與自製闊刀地雷。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臭氧味,通風管裡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無數指甲在刮擦鋼板。

來了!一名戰士嘶吼道。

通風管的柵格猛地向內凹陷,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下一秒,伴隨著一聲巨響,整片鋼製柵格被一股巨力撞飛,一團龐大畸變的肉塊擠了進來。那正是一頭孢子噴吐巨獸的殘存體,雖然只有成年體的一半大小,卻更加猙獰。它的體表佈滿了破裂的菌傘,暗紅色的菌絲像蚯蚓一樣蠕動,腹部高高鼓起,半透明的孢子囊裡翻滾著黃綠色的強酸菌液,散發出濃烈的杏仁毒霧。它的口器張開,發出低沉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開火!陳鐵漢怒吼。

重機槍噴出憤怒的火舌,穿甲彈狠狠打在巨獸體表的幾丁質菌甲上,濺起大片的火星與碎裂的菌塊。巨獸吃痛,揮動粗壯的觸手橫掃,將一排貨架砸得粉碎。高壓電網啪滋作響,藍色的電弧在它濕滑的表皮上跳躍,燒出一股焦臭。闊刀地雷接連引爆,鋼珠像暴雨一樣嵌入它的關節。可是巨獸無視疼痛,神經受真菌激發,只知道往前爬,往濾心爬。

鐵漢,它要噴了!戰士驚恐地大喊。

巨獸的腹部劇烈收縮,口器周圍的菌絲全部豎立起來,眼看就要噴射出致命的神經毒氣與強酸菌液。一旦噴在過濾柵格上,活性碳濾心會瞬間溶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從維修豎井上方無聲墜落。是林宛心。她像是一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落在巨獸背後隆起的菌脊上,手中的震波誘餌彈發射器抵近了那顆搏動的孢子囊。

她沒有猶豫,扣下扳機。壓縮氣體發射的高頻發聲器,帶著尖銳到人耳幾乎聽不見的嘯叫,狠狠釘進了巨獸的體側。

嗡——

捷運隧道的管徑效應瞬間將音波放大了數十倍。那是一種讓人牙齒發酸、骨頭發麻的共振。巨獸體內的高壓可燃孢子囊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晃動起來。黃綠色的菌液開始沸騰,巨獸發出痛苦至極的嘶吼,原本要噴吐的毒氣硬生生卡在喉嚨裡,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觸手胡亂拍打,將牆壁砸出一個個凹坑。

就是現在!陸靖淵在無線電裡嘶吼。他不知何時已經拖著重傷的身體,爬到了第二層的制高點,手中握著那把滿是刮痕的手術刀與散彈槍。他的創傷外科感知在高壓戰鬥中發揮到極致,精準判斷出巨獸頸部神經節與肌腱的弱點。他沒有開槍,而是將最後一瓶化學凝膠狠狠砸向巨獸被音波震裂的傷口,再以炙熱的軍刀點燃。那是他開創的戰地高溫烙焊法,以瞬間碳化阻斷菌絲入血,此刻卻成了點燃巨獸體內可燃氣體的火星。

芷晴!開燈!

行控中心內,葉芷晴雙手死死壓著那兩座早已發燙的閘門開關。她的護目鏡反射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數據,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滾燙的控制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她聽見陸靖淵的吼聲,毫不猶豫地將開關推到了底。

全頻率紫外光消殺陣列,過載啟動!主排風系統,反轉全開!

轟隆——

整座台北車站的地下街,彷彿有一顆小太陽被點亮了。

高達數萬流明的紫外光如烈日降臨,瞬間照亮了整座台北車站的每一個陰暗角落。原店面與通道改建的射擊孔後方,一排排早已佈置好的紫外光燈管同時爆發出刺眼的藍白色光芒,光熱灼人,連空氣都彷彿在燃燒。那些附著在牆壁、天花板、軌道上的發光劇毒菌絲,在紫光下發出淒厲的滋滋聲,像是被烈日曝曬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碳化、剝落。

強烈的光熱與空氣淨化循環將殘留的紅傘孢子焚燒殆盡。主排風機組發出超越極限的轟鳴,巨大的氣流形成黎明風暴,捲起地上的灰塵與菌灰,沿著通風管狠狠灌向地表。空氣中濃郁的杏仁毒霧被徹底吸出,被狂風扯碎,順著排風豎井噴向台北盆地上空厚重的雲層。

那頭巨獸首當其衝。紫外光狠狠灼燒著它外露的孢子囊,高溫氣流點燃了它體內被誘餌彈攪動的可燃氣體。它的身體像是一顆被點燃的汽油桶,從內部開始膨脹、發光。陳鐵漢與林宛心同時臥倒,陸靖淵也被氣浪掀飛。

砰!一聲悶響,巨獸的腹部炸開,黃綠色的菌液還沒來得及噴濺,就在數萬流明的紫光中被蒸發殆盡。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重重倒地,體表的菌絲迅速焦黑、碎裂,化為一堆不再蠕動的枯木。

風暴還在繼續。紫光還在燃燒。

地下堡壘自治會的醫療檢疫所裡,何敬堯導師顫抖著手,看著胸前的孢子計量儀。那顆閃爍了數月黃燈的小小感測器,在紫光與狂風中,第一次跳回了代表安全的綠色。孩子們停止了咳嗽,幻覺中的哭喊漸漸平息。老人們摘下沉重窒息的防毒面具,大口呼吸著數月來第一口乾淨冰涼的空氣。那空氣帶著紫外光灼燒後的臭氧味,帶著機油與灰塵的味道,卻是活著的味道。淚水模糊了每張滿是血污的面孔。

第二層柵格前,陳鐵漢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哭了。他胸前的計量儀也是綠的。他朝著林宛心的方向豎起大拇指,後者沉默地靠在牆邊,嘴角卻難得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行控中心裡,葉芷晴癱軟在控制台前,雙手被燙得通紅,護目鏡下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她看著壓力曲線一點點回落,看著紫外光陣列的能量讀數在燒毀前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看著通風管監視器裡的菌絲一寸寸化為飛灰。她抓起無線電,聲音沙啞卻帶著哭腔的笑意。

靖淵……我們做到了……風暴把毒霧抽出去了……濾心保住了……我們,活下來了……

陸靖淵躺在第二層的地板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紫光照得透亮的天花板。他的傷口還在痛,肺部還在燒,可是每一口吸進來的空氣,都比上一口更加乾淨冰涼。他想起屠震海猙獰的臉,想起宋敏癲狂的哀號,想起那些為了親屬苟活而背叛的自私者,想起雷克斯貪婪卻守信的笑容。手術刀切開的不僅是腐肉,更是虛偽的人性。而此刻,紫光淨化的,或許不只是孢子,還有他們每個人心頭的罪惡感。

他掙扎著摸出胸前的孢子計量儀,那顆由台灣半導體工程師改裝的微型感測器,此刻正穩定地閃爍著綠光。他輕輕笑了。

然而,還沒等這份劫後餘生的喜悅蔓延,行控中心的主控螢幕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葉芷晴疲憊地抬起頭,以為又是哪裡的線路燒毀了。可是螢幕上顯示的,卻不是警告,而是一條來自地面層的訊息。台北車站地面大廳的防汛鋼閘頂層感測器,在沉寂了數月之後,第一次回傳了地表的空氣品質數據。孢子濃度,歸零。雲層透光率,回升。偵測到自然陽光光譜。空氣,可呼吸。

更讓她心跳停拍的是,在那條數據下方,音頻監測器錄下了一段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不是菌絲的蠕動,不是巨獸的嘶吼,而是從厚重的地面防汛鋼閘之外,由外而內傳來的,三下沉穩而有力的人為敲擊聲。

叩、叩、叩。

葉芷晴的血液瞬間凝固。她抓緊無線電,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顫抖。

靖淵……地表……地表有人在敲門……而且,陽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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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推開天窗,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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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擊聲很輕,卻像手術錘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胸骨上。

行控中心裡,原本癱坐在地的倖存者全都僵住了。陳鐵漢扶著左臂上厚重的止血繃帶,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痂因為肌肉牽動而裂開。林宛心已經無聲地貼到了主控台側面,指尖扣住了腰間的短刀,眼神像夜行動物般警覺。何敬堯老醫師顫抖著扶住點滴架,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光。

陸靖淵沒有動。他靠在冰冷的防爆閘門邊,胸口劇烈起伏,肺裡還殘留著紫外光灼燒孢子後的臭氧氣味。那是乾淨的、帶著高溫消毒水味道的空氣,吸進去時喉嚨會微微刺痛,卻讓人想哭。

他看著葉芷晴。

葉芷晴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發抖。她將那段音頻又重播了一次。喇叭裡傳來電流的雜訊,接著是沉悶的、透過數十公分厚防汛鋼閘傳遞進來的震動。叩、叩、叩。節奏穩定,間隔幾乎完全一致。那絕對不是菌屍無意識的拍打,也不是巨獸的撞擊,更不是菌絲蠕動的黏膩聲響。那是人類的手,用關節,用求生的意志,敲出來的聲音。

「靖淵……」葉芷晴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地面大廳頂層感測器,沉寂了一百一十七天,剛剛回傳了封包。你自己看。」

主控螢幕上,一行綠色的數據緩緩跳動。孢子濃度:每立方公尺零點零三顆粒,趨近於零。雲層透光率:百分之六十八,持續回升中。光譜分析:偵測到自然陽光,波長完整。空氣品質:可呼吸,無需過濾。

可呼吸。那三個字讓陸靖淵的眼眶瞬間發熱。

在地底的這幾個月,他們早已忘記不戴面罩呼吸是什麼感覺。每一次吸氣都要透過活性碳濾罐,每一次咳嗽都要先摸胸前的孢子計量儀。綠燈是活著,黃燈是隔離,紅燈就是死亡。那顆由台灣半導體工程師用手機零件改裝出來的小小感測器,決定了近千人的生死。

「不能開門。」陸靖淵開口,聲音低沉而乾澀,「至少現在不能。」

陳鐵漢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齒。「老大,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這個人啊,心比誰都軟,腦袋比誰都硬。」

陸靖淵撐著膝蓋站起來,左腿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爆發作戰而劇烈顫抖。那是戰地人體機能逼近極限後的代償反應。他走到主控台前,盯著那條代表地表陽光的曲線,冷靜地說:「菌母節點剛解體,深層隧道還在崩塌。宋敏死了,屠震海死了,但我們還沒確認通風管深處那道巨影到底是什麼。紫光淨化只燒掉了核心區的孢子霧霾,地表的風向、雨水、殘存菌甲狂徒的屍體,都可能藏著新的感染源。這三下敲門,可能是倖存者,也可能是孢子苦修會的人肉炸彈,甚至是被菌絲操控的迅跑者學會了模仿。」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眾人剛燃起的狂喜。

何敬堯嘆了一口氣,緩緩點頭。「靖淵是對的。我們是醫生,不是賭徒。希波克拉底誓詞要我們救人,但也要我們先確認,不會把整座避難所賠進去。先隔離觀察,先偵查。」

葉芷晴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疲憊硬生生壓下去,換上工程師的嚴謹表情。她推了推歪掉的眼鏡,苦笑著說:「好吧,浪漫的陽光重逢戲碼延後演出。先來幹正事。我的寶貝主排風機組剛剛過載到差點往生,過濾核心的紫外光陣列燒毀了三成,活性碳濾網全是焦黑的菌屍油脂。再這樣下去,不用感染,我們先被自己的二氧化碳悶死。」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敲打鍵盤,調出台北車站地下街的立體結構圖。M區、K區、Y區、R區,四條曾經最繁華的地下動脈,如今被標記成紅黃綠三色的防禦區塊。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的深層隧道,則是一片代表未知的黑暗。

「聽好,接下來七十二小時,我們要做三件事。」陸靖淵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第一,清掃。第二,檢疫。第三,確認敲門者的身分。」

接下來的三天,是比戰鬥更磨人的戰爭。

沒有人記得自己睡了幾個小時。地下堡壘自治會近千名倖存者,在配給制度下被動員起來。能拿槍的戰士組成清掃小隊,穿著自製防化裝備,戴著頭燈,逐層搜索地下三層以下的黑暗深淵。他們用噴火器焚燒殘存的發光菌絲,那些劇毒的菌絲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聲響,爆出翠綠色的汁液,空氣中瀰漫著腐肉與杏仁混合的惡臭。原店面改建的射擊孔與死角陷阱裡,卡滿了菌甲狂徒碎裂的幾丁質外骨骼,必須用撬棍一塊塊撬下來,再用推車運往焚化爐。

陳鐵漢拖著受傷的左臂,堅持帶隊。他那條手臂在阻擊孢子噴吐巨獸時,被強酸菌液濺到,小臂的肌肉幾乎被腐蝕見骨。何敬堯親自為他做了戰地高溫烙焊法處置。燒紅的軍刀壓上傷口的瞬間,皮肉碳化的焦香與陳鐵漢咬牙悶哼的聲音,讓旁觀的年輕護理師直接吐了出來。陳鐵漢卻只是滿頭大汗地笑。「何老,你這手藝,比夜市賣烤香腸的還俐落。」

何敬堯眼眶泛紅,手卻穩得像磐石。「鐵漢,忍著。你這條命,是要留著看太陽的。」

非戰鬥的平民也沒有閒著。婦女們在Y區通道裡架起大鍋,用漂白水與回收的雨水熬煮繃帶。孩子們被集中在K區的檢疫隔離室,由老師帶著辨認孢子計量儀的燈色。綠燈拍手,黃燈舉手,紅燈……老師沒有說下去,只是緊緊抱住了最小的那個女孩。老人們則坐在R區的通風口邊,用顫抖的手縫補防護衣。整個地下街瀰漫著汗水、藥水與焦土混合的氣味,卻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那是活著的氣味。

張啟民也在其中。他比任何人都賣力,搬運屍袋時跑在最前面,甚至主動要求去清理最噁心的孢子囊殘骸。沒有人給他好臉色。就在一週前,他為了給自己的家人多換兩劑萬古黴素,偷走了避難所的抗生素庫存鑰匙,差點害死整層的病患。陸靖淵沒有槍斃他,只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沒收了他家人的額外配給,並讓他戴罪立功。張啟民低著頭,一句辯解都沒有,只是拚命幹活。汗水混著淚水從他圓滑的臉上滑下來,滴進黑色的菌血裡。

而林宛心,接下了最危險的任務。

她像一道影子,順著行控中心頂部的維修豎井,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那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垂直管道,內壁結滿了滑膩的冷凝水,頭燈照過去,能看見殘存的菌絲在微光下緩緩蠕動。她屏住呼吸,將微型內視鏡探出地面大廳防汛鋼閘的觀察孔。

耳機裡,傳來陸靖淵壓低的聲音。「宛心,看到什麼?」

林宛心沉默了三秒。那三秒漫長得像三年。

「三個人。活的。」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個老人,穿著台鐵清潔員的背心。一個女生,穿著破爛的高中制服,背著書包。還有一個男人,皮膚很黑,應該是東南亞來的移工。他們都穿著雨衣改的防護衣,戴著自製面罩。沒有武器,沒有紅傘,沒有外骨骼。老人在敲門,女生在哭,移工在警戒。他們很虛弱,嘴唇乾裂,應該缺水很久了。」

陸靖淵閉上眼睛,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孢子計量儀呢?你外掛的感測器什麼顏色?」

「綠色。閘門外的空氣,讀數是綠色。」

行控中心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葉芷晴捂住嘴,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但陸靖淵依然沒有下令開門。他睜開眼,眼底是極端理性的冰冷。「讓他們待在緩衝區。透過擴音器告訴他們,脫掉外層防護衣,原地等待。我們從通風管丟下去水和壓縮餅乾。七十二小時檢疫,一次血液檢查,兩次孢子濃度複測。任何一次轉黃,立刻隔離。」

「靖淵,你會不會太狠了?」陳鐵漢忍不住說,「外面可是有太陽啊。」

陸靖淵看著他,淡淡地說:「我寧願現在當壞人,也不要三天後親手拿槍淨化他們。何老,你帶醫療組負責檢疫。芷晴,你跟我去修過濾核心。我們要確保,就算打開天窗,吹進來的也是乾淨的風。」

那一夜,陸靖淵親自守在擴音器前。他聽到那個老清潔員用沙啞的台語喊著:「裡面有人嗎?拜託,開門好不好?阮已經三個月沒看到人啊!太陽出來啊,真正的日頭啊!」那個高中女生則哭著喊:「媽媽說台北車站地下街有人……媽媽變成怪物之前叫我來這裡……求求你們……」

陸靖淵握著麥克風,指節發白。他最終只說了一句:「再等三天。三天後,我親自帶你們看太陽。相信我。」

三天後,要塞防禦工事徹底清掃完畢。

這是一個難得的清晨。地下街的燈光因為電力重新分配而顯得格外明亮。換氣過濾核心的嗡鳴聲平穩而有力,不再是之前那種瀕死的喘息。主排風機組吐出的風,帶著淡淡的紫外光消毒後的味道,乾淨冰涼。

陸靖淵帶著陳鐵漢、葉芷晴與林宛心,沿著封閉已久的逃生梯,一步步登上台北車站地面大廳。那條樓梯佈滿了灰塵與乾涸的血跡,牆上還貼著泛黃的捷運路線圖與珍珠奶茶店的海報。海報上的笑臉模特兒,臉頰上濺著黑色的菌斑,看起來既荒謬又心酸。

地面大廳的防汛鋼閘前,已經站著幾名最強壯的戰士。他們手握巨大的手動齒輪盤,齒輪上鏽跡斑斑,那是為了抵禦重型裝甲車衝撞而設計的第一道防禦要塞。閘門後方的緩衝區裡,那三名地表倖存者經過三重檢疫,血液中沒有檢出紅傘真菌的菌絲,孢子計量儀全程綠燈。他們此刻裹著乾淨的毛毯,激動得渾身發抖。

老清潔員看到陸靖淵,立刻跪了下來。「恩人啊!你們真的還活著!外面……外面變了!你們自己看!」

陸靖淵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先生,起來。該說謝謝的是我們,是你們把陽光的消息帶來的。」

他轉頭看向葉芷晴。葉芷晴點點頭,將手放在主控閥上。她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黑色幽默,只有一種近乎莊嚴的緊張。

「全員注意,防護面罩保持配戴,但開啟外部進氣模式。孢子計量儀開啟即時監測。醫療組待命。」陸靖淵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遍整個地下街,「開閘。」

戰士們低吼一聲,合力轉動齒輪。

嘎——吱——嘎——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徹整個大廳。沉重的地面防汛鋼閘,那道隔絕了生與死、地獄與人間長達數月的巨門,伴隨著簌簌掉落的鐵鏽與灰塵,緩緩升起。一開始只是一條細縫,一線強烈到讓人睜不開眼的金色光芒,粗暴地擠了進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舉起手臂遮擋。

那是光。真正的日光。帶著溫度的、帶著生命力的、毫無保留的光。

隨著縫隙越來越大,金色的晨曦穿透厚重雲層,像瀑布般灑進陰暗發霉的地面大廳。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金粉。陸靖淵感到臉頰上一陣溫熱,那是他幾乎遺忘的感覺。他緩緩放下手臂,睜開眼睛,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不是因為悲傷。

鋼閘完全升起。

眼前,是重生的台北盆地。

籠罩了長達數月的紅色孢子霧霾,已經被連日的大風徹底吹散。天空是洗過般的澄澈藍色,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遠處,斷裂的台北101大樓像一把折斷的寶劍,直插雲霄,殘存的玻璃帷幕反射著耀眼的陽光。新光三越的焦黑外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忠孝西路的路面上,翻覆的計程車與公車殘骸鏽跡斑斑,擋風玻璃上積滿了灰塵,但在車輛的縫隙之間,在人行道的裂縫之中,在捷運出口的階梯旁,翠綠的草芽正迎著朝陽,倔強地破土而出。

一株,兩株,成千上萬株。那是末日之後,大自然按下的重啟鍵。

風吹過來了。不是帶著毒氣的風,而是帶著青草香、帶著陽光曬過水泥地的味道、帶著淡水河水氣的風。乾淨冰涼,灌滿了每個人的肺。有人摘下防護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跪在地上,放聲大哭。有人張開雙臂,任由陽光灑在滿是傷疤的臉上。陳鐵漢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像個孩子一樣,用完好的右手捧著一株小草,笑得滿臉是淚。「老大,你看!是活的!綠色的!不是那種會吃人的發光菌絲!」

林宛心靜靜地站在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她伸出手,看著陽光在指尖跳動,沉默寡言的她,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這半年來第一次笑。

葉芷晴靠在陸靖淵身邊,摘下眼鏡擦拭著。她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喂,陸大醫生,你說……我們以後是不是不用再聞你那個烤肉味的烙焊法了?老娘的頭髮都被你烤焦了你知道嗎?」

陸靖淵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廢墟縫隙中的草芽,看著遠方盤旋的、久違的鳥群。他想起屠震海猙獰的臉,想起宋敏癲狂的哀號,想起那些為了親屬苟活而背叛的自私者,想起雷克斯貪婪卻守信的笑容。手術刀切開的不僅是腐肉,更是虛偽的人性。而此刻,灑在身上的陽光,彷彿正在縫合他們每個人心頭的傷口。

他摸出胸前的孢子計量儀。那顆小小的感測器,在燦爛的陽光下,穩定地閃爍著綠光。

綠燈。活著。

那三名地表倖存者中的高中女生,突然指著遠方,興奮地大叫:「你們看!101上面有東西在反光!是不是還有人?」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斷裂的台北101頂端,有一道規律的、類似鏡面求救訊號的閃光,一下,又一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葉芷晴立刻舉起望遠鏡,臉色卻漸漸變了。她放下望遠鏡,看著平板上剛剛跳出來的一條自動訊息,那是她之前佈設在101中繼站的環境感測器,在陽光恢復供電後重新啟動回傳的數據。

她的手,開始發抖。

「靖淵……」她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卻不是因為喜悅,「101頂樓的感測器……偵測到高濃度孢子脈動。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在陽光下存活,而且濃度正在上升。還有……」

她將平板轉向陸靖淵。螢幕上,一條金色的菌絲生長曲線,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升。而在曲線下方,有一行小字:偵測到規律性低頻震動,頻率與菌母節點指揮屍潮時的腦波……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與此同時,那名一直沉默的老清潔員,突然直勾勾地盯著那片翠綠的草芽,臉色慘白地喃喃自語。

「你們以為……菌母只有一個嗎?我在淡水河邊看到的……那些草根底下,全是金色的絲啊……太陽越大,長得越快啊……」

陸靖淵瞳孔驟縮,猛地低頭看向陳鐵漢手中捧著的那株小草。

在那株嫩綠草芽的根部,纏繞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沐浴著陽光的……金色菌絲。

而他胸前的孢子計量儀,不知何時,已悄然由綠轉黃,閃爍著不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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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微光成炬,文明重燃

本章登場

晨曦像是融化的金箔,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台北車站南廣場龜裂的地磚上。風從忠孝西路的廢墟缺口灌進來,捲起細碎的塵埃與紙屑,帶著久違的、屬於地表的氣味——生鏽的鋼筋、曝曬後的柏油、還有泥土被太陽烘烤出的暖香。

陸靖淵沒有動。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陳鐵漢掌心那株小草上。那株不過指節高的翠綠草芽,葉片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可是在根鬚與泥土交接的地方,一縷比髮絲更細的金色絲線,正纏繞著根莖緩緩蠕動。它不像紅傘真菌那種張牙舞爪的猩紅菌絲,反而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淡金色,隨著陽光的角度流轉,像是活著的光纖。

他胸前的孢子計量儀,正在發出極其輕微的嗶嗶聲。綠燈熄滅,黃燈以每兩秒一次的頻率閃爍。那是警告,卻不是致命的紅色淨化指令。

「退後,全部退後三公尺。」陸靖淵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卻帶著手術室裡下刀前不容質疑的力道,「芷晴,把環境數值投影出來。鐵漢,把草放下,不要用手直接碰觸根部。老先生,麻煩你站在原地,不要再靠近草叢。」

原本沉浸在重見天日狂喜中的人群,像是被一盆冰水澆醒。站在最前排的幾名戰士下意識地舉起槍,後方的平民發出壓抑的騷動,孩童被母親緊緊摀住嘴,抱回懷裡。才剛升起的防汛鋼閘還在頭頂投下巨大的陰影,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就切在眾人的腳邊。

葉芷晴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將螢幕轉向陸靖淵,聲音乾澀:「你自己看。101中繼站的感測器是太陽能供電,霧霾散了之後自動重啟。這是過去六小時的曲線——金色孢子濃度,從背景值的零點三,一路爬到現在的十七點八,而且還在上升。最麻煩的是這個……」

她點開第二個視窗,一條低頻波形緩慢起伏,與記憶中菌母節點指揮屍潮時的腦波圖譜幾乎重疊。「規律性低頻震動,十二赫茲,每隔四十七秒一次脈衝。比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這不是雜訊,靖淵,這是……某種東西還在呼吸。」

那名老清潔員佝僂著背,穿著早已褪色的橘色工作背心,手裡還緊握著一把斷掉的塑膠掃把。他直勾勾地盯著廣場縫隙裡那一片片新綠,嘴唇哆嗦著,臉色比紙還白。

「我沒騙你們……我真的沒騙你們。」老人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三個月前,我跟著搜刮隊去淡水河邊找濾芯。那時候紅霧還很濃,可是河灘上,太陽照得到的地方,全都長出了這種金色的絲。像蜘蛛網一樣,纏在草根上,纏在爛掉的招牌上。太陽越大,它長得越快。我們隊上有個年輕人,好奇去摸了一下……他沒變成迅跑者,也沒發瘋。他只是……睡著了,睡了三天三夜,醒來之後說,他聽見很多人在唱歌,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唱歌?」林宛心從側面悄然靠近,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老人渾身一顫,「什麼樣的歌?」

「聽不清楚……像是……像是很多媽媽在哄小孩,又像是……水管裡的水聲。」老人抱住頭,蹲了下去,「你們以為菌母只有一個嗎?地底下那個是紅的,怕光,躲在黑的地方。可是地上這個,是金的,喜歡太陽啊……」

死寂。

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站前大樓骨架,發出嗚嗚的哨音。遠處,101大樓的殘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頂樓的求救閃光仍在一下、又一下地閃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固執。

陳鐵漢緩緩將那株小草放在一塊碎裂的磁磚上,退開兩步。他斷臂處包裹著厚厚的紗布,那是在深層隧道崩塌時被落石砸碎的左臂,此刻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晃動。他咧了咧嘴,想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媽的……老子在地底下跟菌甲狂徒拚命都沒皺過眉頭,結果一出門,被一根小草嚇得不敢走路?陸醫生,你給句話,這門,我們到底是出,還是不出?後面還有一千多號人等著呢。」

陸靖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從戰術背心裡取出折疊式檢驗盒。那是何敬堯老師生前留下來的寶貝——一台用手機顯微鏡頭與半導體感測器改裝的野戰檢驗儀。他用鑷子夾起那縷金色菌絲,放入載玻片,滴入一滴生理食鹽水,再滴入一滴稀釋過的兩性黴素B。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顯微鏡頭傳回的畫面上,紅色菌絲遇到藥物會劇烈收縮、噴出酸液,那是他們熟悉的敵人。可是這縷金色菌絲,遇到藥物時只是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甚至主動纏繞住旁邊的葉綠素碎屑。它沒有攻擊性,沒有分泌毒素,反而像是在……行光合作用。

陸靖淵又取出打火機,用炙熱的軍刀刀尖靠近菌絲。紅傘菌絲遇熱會爆裂、釋放孢子霧。金色菌絲遇熱,卻迅速蜷縮、碳化,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烤麵包般的焦香,而非杏仁般的毒霧氣味。他胸前的計量儀,黃燈閃爍的頻率並沒有加快。

「孢子計量儀的邏輯,是偵測幾丁質與特定蛋白。」葉芷晴像是明白了什麼,快速調出底層代碼,「紅傘跟金色,底層結構相似,所以會觸發黃燈警告。但是……濃度十七還沒有人發病,這說明它的神經毒性,遠低於紅傘。靖淵,這會不會是……突變?菌母解體之後,殘存的菌絲為了適應陽光與紫外光,自己進化了?」

陸靖淵站起身,望向那片在陽光下搖曳的新綠。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手術台上腐爛的傷口、地底隧道裡發光的劇毒菌絲、宋敏在母體懷中狂熱的詛咒、還有何敬堯老師臨終前那句話——醫生的天職是救人,但在末世裡,你要先學會分辨,什麼是病,什麼是命。

他深吸一口氣,地表的空氣帶著微塵的顆粒感,湧入他許久未曾完全張開的肺葉,有些刺痛,卻無比真實。他轉身,面對黑壓壓的人群,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廣場。

「各位,我是陸靖淵。」

「我知道,你們在地底下等了太久。孩子們忘了太陽是什麼顏色,老人家忘了風吹在臉上是什麼感覺。我們付出了太大的代價,才把這扇門推開。何醫師走了,雷克斯走了,很多兄弟姊妹永遠留在了地下三層。」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緊緊咬著下唇,那是張啟民的妻子,張啟民在最後的叛亂中為了護住自己的家人引爆了瓦斯,炸塌了半條通道,也炸死了自己。他留下的孤兒寡母,此刻正站在陽光的邊緣,不知所措。

「現在,門外出現了新的東西。金色的菌絲,陽光下的孢子。它不是我們熟悉的紅傘,它沒有立刻殺人,但我們不知道它長期會做什麼。也許是新的菌母,也許只是無害的變異。我不會騙你們說,出去就百分之百安全。」

陸靖淵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仰起的臉,掃過陳鐵漢空蕩的袖管,掃過林宛心警惕卻堅定的眼,掃過葉芷晴發紅的眼眶。

「但是,我以醫生的身份告訴你們——因噎廢食,本身就是一種死亡。在地底下,我們的藥已經見底,過濾核心撐不過下一個冬天,地下水的輻射與重金屬正在累積。留在下面,我們是慢性自殺。走出來,我們才有機會弄清楚這個世界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舉起手中的野戰檢驗儀,大聲宣布新的命令:「從現在起,啟動『晨光檢疫協議』。所有人,依序出閘,間隔兩公尺,配戴計量儀。綠燈自由通行,黃燈進入觀察區,由林宛心負責採檢與隔離。紅燈……」他頓了頓,「我相信,經過紫光淨化與黎明風暴,紅燈不會再大規模出現。但只要出現一次,我們就用戰地高溫烙焊法處置,絕不讓紅傘死灰復燃。至於金色——我們監測它,研究它,與它保持距離,但不再因為恐懼而跪下。」

「鐵漢!」

「到!」陳鐵漢挺直腰桿,用僅存的右臂敬了一個不標準卻無比有力的軍禮。

「由你擔任地面警戒指揮,帶第一小隊先行建立環形防線,重點警戒通風口與淡水河方向。記住,不主動焚燒植被,不用重火力驚擾未知區域。我們是來重建家園的,不是來進行焦土作戰的。」

「是!保證完成任務!」陳鐵漢哈哈大笑,轉身從裝備箱裡取出一具嶄新的鈦合金義肢。那是雷克斯生前用搜刮來的航太材料與捷運維修機具,連夜趕工製作的遺物。義肢的關節處還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給鐵漢——欠你的酒,下輩子還。陳鐵漢將義肢卡入斷臂的固定座,液壓桿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活動了一下金屬手指,抓起一旁的重機槍,輕鬆得像是拿起一根稻草。「嘿,這玩意兒比老子的原裝貨還有勁!雷克斯這奸商,總算幹了一件不收錢的好事!」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笑聲,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動。

「宛心!」陸靖淵看向那個沉默的女孩。

林宛心上前一步,背上背著何敬堯留下的醫藥箱,箱體上貼著早已泛黃的希波克拉底誓詞。「我在。」

「從今天起,你就是戰後第一座醫療檢疫所的所長。地點,就設在車站大廳的舊旅遊服務中心,那裡通風,有獨立水電。何老師把良心秤砣交給了我們,你來替他掌秤。記住,救誰與殺誰的決定,以後不再由我一個人下令,由檢疫委員會共同裁定。我們不再做末日的判官,我們要做文明的醫生。」

林宛心用力點頭,眼眶微紅,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她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醫護組搬運折疊床、隔離簾與抗真菌藥劑。她的動作乾脆俐落,帶著潛行者特有的精準,每一個口令都清晰無比。幾個孤兒自發地跟在她身後幫忙搬東西,那是陳鐵漢一直在照顧的孩子們,此刻終於敢在陽光下奔跑。

「芷晴。」陸靖淵最後看向身邊的女子。

葉芷晴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帶纏好的眼鏡,露出一個帶著黑色幽默的笑容:「怎麼,陸大指揮官終於想起我這個水電工了?先說好,重建電網可比談戀愛難多了,你得給我加薪,加很多很多罐頭的那種。」

「給你整個台北的電網都行。」陸靖淵難得地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疲憊,卻也帶著釋然,「捷運的電網、排風機組、還有101的太陽能板,都交給你。你之前說過,想用板南線的隧道當作恆溫農場,用淡水信義線的深層水當作冷卻循環。去做吧,讓這座城市,先亮起來。」

葉芷晴仰頭看著滿目瘡痍的站前大樓,廢墟的鋼筋像折斷的肋骨,刺向天空。可是在她工程師的眼中,那不是廢墟,那是現成的建材與支架。「放心吧。給我三個月,我讓車站大廳先恢復照明。給我一年,我讓你們每個人晚上都能洗上熱水澡。至於那個金色孢子……」她晃了晃平板,「我會在全城佈設新的感測網,二十四小時監測它的低頻脈衝。它要是敢唱歌,我就讓它聽聽什麼叫高頻噪音,用震波誘餌彈吵到它懷疑人生。」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防汛鋼閘下的第一批市民,開始依序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名老者,他們互相攙扶著,每一步都顫巍巍的。當第一縷陽光真正落在他們滿是皺紋的臉上時,一位老奶奶停了下來,伸出乾枯的手,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忽然蹲下身,嚎啕大哭。那哭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卻沒有人覺得丟臉,反而有更多人跟著紅了眼眶。

接著是婦女與孩童。孩子們一衝出陰影,就像出籠的小鳥,追逐著風中飛舞的塑膠袋與落葉,發出清脆的笑聲。那笑聲,是地底世界裡最稀缺的物資,此刻卻像陽光一樣廉價而豐盛。一名小男孩撿起一株小草,舉到陸靖淵面前:「醫生叔叔,這個草會咬人嗎?」

陸靖淵蹲下身,與男孩平視,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它現在不會咬人。但是你要答應叔叔,不要把它放進嘴巴裡,摸完要洗手,好不好?我們跟它約法三章,井水不犯河水。」

「好!打勾勾!」男孩伸出小指,陸靖淵伸出滿是傷疤與老繭的小指,鄭重地勾了一下。

近千人的隊伍,蜿蜒如一條甦醒的長龍,從M區、K區、Y區、R區的各個出口緩緩湧出,匯聚到地面廣場。他們臉色蒼白,身形消瘦,衣衫襤褸,卻每個人都仰著頭,貪婪地呼吸著。有人跪在地上,親吻著龜裂的地磚;有人拿出早已沒電的手機,對著陽光與廢墟拍照,彷彿要證明自己還活著;有人只是靜靜站著,任由淚水滑落,嘴角卻帶著笑。

陸靖淵收起滿是刮痕的手術刀與散彈槍,將它們插回腰間的皮套。他獨自爬上廣場旁一座傾塌的天橋頂端,那是制高點,能俯瞰整個台北盆地。

放眼望去,舊世界的繁華已成過眼雲煙。遠處的摩天大樓攔腰折斷,像被巨人啃食過的積木;忠孝東路的車陣鏽蝕成一條僵死的長蛇;捷運高架橋上纏滿了枯死的紅色菌毯,在陽光下正一點點風化、剝落。而在這一切灰敗的廢墟縫隙中,頑強的翠綠正一點點滲出來,草芽、苔蘚、甚至不知名的野花,迎著朝陽,倔強地挺直腰桿。

風吹來,帶來遠方淡水河的水氣,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色孢子的微甜氣息。陸靖淵胸前的計量儀,黃燈依舊閃爍,卻穩定而平緩,沒有轉紅。他知道,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101頂樓的金色脈動、每四十七秒一次的低頻呼吸、淡水河邊的傳說,都是懸在人類頭頂的新達摩克利斯之劍。血菌狂潮摧毀了舊世界,但進化從未停止。

可是,那又如何?

他回頭望去,廣場上,陳鐵漢正用鈦合金義肢將一名受傷的老人扛上肩頭,大步走向檢疫所;林宛心正蹲在地上,溫柔地為一名發燒的孩童測量額溫,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陽光;葉芷晴站在高高的變電箱上,揮舞著扳手,指揮著工程隊重新接駁線路,嘴裡還在大聲嚷嚷著什麼,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炊煙,不知何時從臨時搭建的爐灶上升起。那是第一頓在陽光下烹煮的食物,稀薄的米粥香氣,混著消毒水的氣味,卻讓所有人露出了近乎幸福的神情。

陸靖淵從懷中取出那把跟隨他無數次進出手術室與戰場的手術刀。刀鋒上布滿了缺口與刮痕,倒映著他憔悴卻堅毅的臉。他曾用這把刀切開腐肉,也曾用它切開人性的虛偽與自己的罪惡感。無數個夜晚,他在道德與生存的拉鋸中輾轉反側,問自己救誰與殺誰的權力究竟從何而來。

此刻,在晨光下,他終於明白。醫生的刀,從來不是為了審判,而是為了延續。只要還有人願意在廢墟上生火、願意為陌生人讓出一碗粥、願意在恐懼中依然選擇走出大門,人性的微光,就從未熄滅。

他將手術刀高高舉起,讓陽光掠過刀身,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投向廣場上的人群。那道光,像是一支火炬。

「各位!」他的聲音在風中傳得很遠,「舊世界已經死了,死在紅霧裡,死在我們親手關上的閘門後。但我們還活著!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躲在地底下的老鼠,我們是重建者!這座城市是廢墟,沒關係,我們一磚一瓦把它壘起來!藥不夠,沒關係,我們自己種、自己提煉!有新的菌,沒關係,我們研究它、盯著它、跟它拚耐心!」

「微光成炬,文明重燃!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冬天熬不過去!」

廣場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近千人的呼喊,混著孩童的尖叫與老人的哭泣,直衝雲霄,驚起了一群不知從何處飛來、潔白的鷺鷥,盤旋在台北盆地的上空,朝著淡水河的方向飛去。

葉芷晴不知何時爬上了天橋,站在陸靖淵身邊,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平板上,金色的曲線仍在攀升,但增速已經放緩,低頻脈衝依舊規律,卻沒有伴隨任何攻擊性事件。

「你說,那個金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她輕聲問。

陸靖淵望著遠方101頂樓那一下、又一下的閃光,望著陽光下那片生機勃勃卻暗藏未知的綠,緩緩握緊了她的手。

「也許是敵人,也許是朋友,也許只是這個星球給我們的下一道考題。」他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但不管是什麼,我們都不會再退回黑暗裡了。我們有光,有刀,有彼此。這一次,我們邊走邊看,邊打邊建。」

陽光,正一點點爬上他的肩頭,暖意透過厚重的作戰服,滲入他冰冷已久的骨髓。在他腳下,廢墟上的鋼鐵家園,正從第一縷炊煙、第一盞重新亮起的燈、第一聲孩童的朗讀聲中,悄然奠基。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那株被放在磁磚上的小草根部,那縷金色菌絲在陽光下輕輕舒展,朝著天空的方向,緩緩吐出了一顆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晶瑩的金色孢子。孢子隨風飄起,越飛越高,融入了台北盆地上空浩蕩的晨光之中,不知將飄向何方。

新的故事,或許,才剛剛開始。(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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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靖淵
陸靖淵 主角

冷靜沉著、極端理性,在道德與生存拉鋸中背負罪惡感,看似冷酷無情,實則守護底線至死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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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晴
葉芷晴 女主

聰慧務實、敢於冒險,具有工程師的嚴謹邏輯,偶爾以黑色幽默排解高壓末日的窒息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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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漢
陳鐵漢 夥伴

豪爽忠義、重情重義,面對外敵悍不畏死,對庇護所內的孤兒寡母極為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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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堯
何敬堯 導師

溫和慈祥、信念頑強,堅守希波克拉底誓詞,是地下避難所眾人的精神支柱與良心秤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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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心
林宛心 配角

沉默寡言、警覺心極高,只信任少數核心成員,行動力強且極具潛行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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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震海
屠震海 反派

殘暴跋扈、信奉叢林法則,視人命如草芥,一旦被逼入絕境會不擇手段毀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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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母(宋敏)
幽母(宋敏) 反派

癲狂扭曲、充滿病態的殉道狂熱,言語帶有強大蠱惑力,認為真菌是洗滌人類罪孽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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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鋒
沈鋒 反派

冷酷殘忍、唯利是圖,缺乏道德底線,享受以高超狙殺技巧獵捕生還者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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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民
張啟民 配角

自私懦弱、圓滑算計,極度缺乏安全感,凡事以自身與家人利益為第一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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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Rex)
雷克斯(Rex) 配角

狡獪務實、言出必行但極其貪婪,標準的末日商人,只認物資不認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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