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血色捷運,閘門降下
台北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鏽紅色。
那不是黃昏的晚霞,而是數十億漂浮在對流層底部的微小孢子,在鉛灰色厚重雲層與低垂落日折射下,所泛起如乾涸血漬般的渾濁光暈。空氣中飄散著濕腐落葉混合著生鏽鐵管的刺鼻氣味,每一次呼吸,哪怕隔著雙層活性碳濾罐的防毒面具,舌根深處依然能泛起一陣令人作嘔的金屬苦澀。
忠孝西路與館前路交界處,往日車水馬龍的八線道柏油路面,此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深紅絨毯。那是「紅傘真菌(Cordyceps-X)」的微型菌絲體,正貪婪地沿著廢棄公車的輪胎、傾倒的計程車鈑金,以及無數具失去生氣的軀體瘋狂蔓延。幾具被啃噬得只剩骨架的殘骸卡在翻覆的小客車底盤下,肋骨間甚至綻放出了半透明、傘蓋邊緣滴垂著黏稠水珠的暗紅色真菌子實體。
「走!不要回頭!所有人往M區入口前進!」
陸靖淵站在台北車站M4出口前方的花台殘垣上,手中的SIG Sauer P320戰術手槍穩固如鑄鐵。他的聲音穿透了防毒面具的橡膠呼氣閥,低沉、冰冷,不帶一絲多餘的起伏,像是一柄精準切割混亂的解剖刀。
在他的腳下,最後一批從地表潰逃的市民正發狂似地湧向地下階梯。嬰兒的啼哭、老人的喘息、皮鞋踩在碎玻璃與泥濘上的摩擦聲,交織成文明崩塌時特有的絕望交響曲。陸靖淵的左眼角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那是長期處於超限戰備狀態下的神經反射。
他的視網膜並非看見單純的人潮,而是一組組不斷被解析的生化數據。
前無國界戰地醫官的本能,與這具歷經數年極限淬鍊的肉體高度融合,化為他獨有的「創傷外科感知」。
前方十二點鐘方向,一名抱著泰迪熊狂奔的少婦,右側股四頭肌拉傷,步幅短了十五公分,代償性地將重心偏向左足踝,三秒後有70%機率在潮濕的階梯上滑倒;兩點鐘方向,一名穿著西裝的高瘦男子呼吸過度急促,胸壁起伏不對稱,伴隨輕微的奇異呼吸,疑似伴有閉合性氣胸;而更遠處,在忠孝西路廢棄天橋的陰影下——
三道扭曲的身影正以非人類的奔跑姿態,四肢著地,在柏油路面上撕扯出刺耳的抓刮聲。
「迅跑者(Spore Runner)。」陸靖淵冷靜地吐出這個名詞,瞳孔在護目鏡後方驟然收縮。
那些感染初期的宿主,腦幹已完全被真菌菌絲侵蝕,神經突觸在高濃度真菌多醣的刺激下處於不可逆的過載狀態。人體原本用來保護肌腱不被自身拉斷的自我抑制機制被徹底粉碎,使它們能爆發出遠超奧運短跑選手的恐怖速度。它們的下顎以怪異的角度撕裂脫臼,深紅色的菌絲從口鼻黏膜與眼角溢出,宛如一張張生長在爛肉上的血色根系。
「鐵漢,帶防暴組壓住樓梯口!所有人往下撤,不要停頓!」陸靖淵對著掛在戰術背心肩帶上的喉震式無線電厲聲下令。
「收到!陸醫師,你他媽自己小心點!」
無線電那頭傳來陳鐵漢如雷霆般的咆哮,伴隨著防暴合金盾牌重重砸在地磚上的金屬震鳴。
陸靖淵沒有後退。他深吸了一口帶有橡膠味的高壓空氣,雙腿微沉,左手自腰間抽出一柄經過啞光黑磷化處理的重型平刃軍刀。那不是普通野戰刀,刀脊加厚至六公釐,並附帶高導熱銅芯與外接微型噴射燃燒槽——這是一柄兼具骨科截肢與戰地燒灼功能的特種外科技術刀。
第一頭迅跑者已經衝上了階梯頂端的平台。
那曾是一名便利商店的年輕店員,身上還掛著殘破的藍綠相間制服,但此時它的四肢肌腱呈現出不自然的紫黑色硬化,眼球翻白,瞳孔完全被紅色的傘狀菌絲覆蓋。它甚至沒有發出叫聲——紅傘真菌早已液化了它的聲帶,只有喉管深處氣流穿過濃稠黏液的「嘶嘶」悶響。
距離十五公尺。十公尺。
迅跑者猛然一蹬地面,腳底的柏油被暴力的動能踏碎,整個人如同一頭撲食的獵豹,張開滿是帶菌黑血的尖牙,直直撲向最後一名腿部骨折、正由同伴攙扶著的年邁婦人。
太快了,普通人的視神經甚至無法跟上它的殘影。
但在陸靖淵的眼中,世界卻在剎那間被強制放慢。
創傷外科感知瞬間將那頭怪物的解剖圖層剝離——鎖骨上窩暴露、右側胸大肌處於收縮蓄力狀態、頸椎C3至C4關節在起跳時產生微小角度的側偏。它的重心在右側,真菌感染雖然放大了它的爆發力,卻也摧毀了小腦的精細平衡調節,這意味著它在滯空時,絕對無法改變運動軌跡。
陸靖淵側步微移,身體傾斜二十度,以毫釐之差避開了撕裂空氣的銳利指爪。
指爪帶起的腐臭腥風刮過他的戰術背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就在交錯的零點一秒內,陸靖淵右手抬起,P320手槍並未瞄準頭顱——真菌宿主的顱骨往往因菌絲硬化而具備極高跳彈率,且腦幹被菌絲網絡取代後,單純的大腦皮質貫通傷根本無法阻止其神經反射。
他的槍口下壓,精準指向迅跑者右膝後側的膕窩。
「砰!」
一發九公釐空尖彈撕裂空氣,精準炸碎了支撐整條右腿運動的膕動脈與脛神經叢!
狂暴的動能瞬間讓迅跑者的右小腿失去控制,關節以反方向折斷,整具軀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砸在花台上。然而,它完全沒有痛苦神經,殘破的身軀在石屑中瘋狂翻滾,雙手扣入水泥地面,竟然拖著粉碎的斷腿,再次張口咬向陸靖淵的腳踝。
陸靖淵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右腳戰術靴重重踏下,靴底特製的鎢鋼防刺板精準踩住了迅跑者的頸椎,反手軍刀以手術穿刺的精確角度,由其後枕骨大孔斜向四十五度貫入!
「噗嗤!」
刀鋒切斷延髓與第一頸椎的連結。真菌網絡對神經中樞的控制信號瞬間中斷,迅跑者劇烈抽搐的四肢在零點五秒內徹底癱軟,唯有眼眶中的菌絲還在無意識地蠕動。
抽刀、側甩血沫、槍口回正,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浪費哪怕一毫焦耳的體能。
「還有兩隻!」陸靖淵心頭警鐘長鳴。
另外兩頭迅跑者已經越過了忠孝西路的公車專用道隔離島。它們吸取了同類的教訓,在廢棄車頂上連續變向彈跳,利爪在鈑金上留下一道道深達半公分的可怖撕裂痕跡。在它們身後,更遠處的台北車站站前廣場上,霧霾般的紅色孢子正劇烈翻湧——地表殘存的數百頭感染者,已經嗅到了活人聚集成群的強烈費洛蒙與汗液氣味,正化為一股洶湧的屍潮,自四面八方向著M區入口奔湧而來!
「撤退!全部進去!不要管地上的行李!」
負責在階梯中段殿後的兩名保全人員已經嚇破了膽。其中一名年輕的保全雙手顫抖著扣動手中舊式的點三八左輪手槍,「砰砰砰」連開數槍,子彈全數擊中奔跑者的胸膛,卻只爆出一朵朵乾燥的紅色菌孢粉霧。中彈的迅跑者速度甚至沒有慢上半秒,反而被槍聲激發了最底層的捕食狂暴。
「快跑啊——!」
保全崩潰地丟下手槍轉身逃跑,卻因為恐慌在光滑的花崗岩階梯上踩空,整個人仰面滾落。另一名年長的警衛試圖拉起他,但下一瞬間,一頭體表覆蓋著硬質幾丁質菌斑的迅跑者已經從天而降!
「嘶嘎——!」
那頭迅跑者雙足重重踩在年長警衛的胸腔上,脆弱的肋骨在鈍擊下瞬間凹陷碎裂,刺破肺葉發出漏氣般的慘鳴。迅跑者沒有絲毫停滯,低頭一口咬穿了警衛的頸動脈,鮮血如同噴泉般染紅了階梯兩側的牆面。
「救……救命……」倒地的年輕保全看著近在咫尺的血腥地獄,嚇得雙滾帶爬,排泄物失禁的惡臭甚至穿透了周圍的霉味。
而在這片地獄般的混亂中,一個纖細的身影卻逆著逃難人群衝了上來。
那是隨隊的實習護理師蘇芸。她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上穿著早已被汗水與污漬染黑的白袍,懷裡死死護著一個剛從混亂中與父母失散的六歲小女孩。剛才為了把小女孩推進閘門,她慢了半步,正好被擠在逃難人流的最末端。
「陸醫師!小蘋果進去了,但是後面還有……」蘇芸回頭呼喊,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淚水與煙灰。
「不要回頭!低頭往前衝!」陸靖淵目眥欲裂,手中的P320連續擊發,將撲向那名年輕保全的迅跑者眼眶轟碎。
然而,最後一頭從天花板通風管道殘骸中掠過的迅跑者,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折角軌跡滑翔而下。它的目標不是陸靖淵,而是散發著年輕女性旺盛生命氣息的蘇芸!
「小心!」
陸靖淵腳下的防滑戰術靴在階梯邊緣爆發出極限抓地力,大腿股直肌劇烈收縮,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飛撲而出。但距離太遠了,足足有八公尺的落差!
「嘶!」
迅跑者鋒利如手術刀的漆黑真菌利爪在半空中一揮而過。蘇芸驚呼一聲,本能地側身護住懷中的急救包,利爪並未抓中她的咽喉,卻深深嵌入了她的右側肩關節上方,順勢撕下一大片皮肉,連帶著將她身上的防化披肩扯得粉碎!
劇烈的衝擊力將蘇芸帶倒在地,順著階梯滑下數階。
「滾開!」
陸靖淵凌空趕至,借著下衝的慣性,右肘帶起全身重量,如同一記攻城重槌,狠狠砸在那頭迅跑者的顳骨上!
「喀嚓!」
頭骨碎裂的沉悶脆響在封閉的階梯通道內回盪。陸靖淵在著地的瞬間順勢翻滾,左手軍刀反握,貼著地面橫斬而出,直接將怪物的兩條跟腱割斷。那頭迅跑者剛要翻身反撲,陸靖淵右手的手槍已經頂進了它的口腔,扣動扳機!
高壓火藥氣體連同九公釐彈頭在怪物顱腔內爆開,將那些糾纏成團的真菌菌核徹底攪成齏粉。
短暫的兩秒寂靜。
「陸……陸醫師……」
地面上,蘇芸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因劇痛與恐懼劇烈顫抖。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肩,指縫間湧出的血液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
陸靖淵半跪在她身邊,瞳孔猛然收縮成針芒狀。
在蘇芸被撕裂的鎖骨上窩處,幾道肉眼可見的深紅色絲狀物,正如同具有自主意識的寄生蠕蟲,以每秒數公釐的驚人速度沿著她的皮下微血管向頸部神經與鎖骨下動脈蔓延!傷口周圍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大理石花紋般的紅斑,那正是紅傘孢子獨有的急性菌絲血栓表現!
蘇芸胸前配戴的「孢子計量儀」——那個由台灣半導體工程師利用微流體晶片改裝的微型感測器,此刻正發出淒厲刺耳的「嗶嗶」警報,代表感染極限的紅燈疯狂閃爍,數值從微量的20 ppm飆升至足以致死的800 ppm!
「她被感染了!她要變成怪物了!」
退到下方M區防護閘門內的人群中爆發出恐慌的尖叫。一名滿臉橫肉、手臂刺青的避難者端著一把土製獵槍,槍口顫抖地指著蘇芸:「開槍打死她!不能讓她進來!閘門快放下來,它們要衝進來了!」
「閉嘴!」
陳鐵漢魁梧的身軀猛然撞開那名持槍男子,將近兩百公分的身高與厚重的自製防暴鋼甲如同一座鐵塔,死死擋在閘門內側。他手中的十二號口徑散彈槍直接頂在刺青男子的下巴上,眼神兇戾如荒野孤狼:「陸醫師沒發話,誰敢動手,老子先轟爛他的腦袋!」
現場陷入了一種極度壓抑的死寂,唯有後方地表傳來越來越密集的尖嘯與奔踏聲。數以百計的迅跑者,已經湧入了捷運站頂部的大廳!
「陸醫師……我……我是不是……沒救了?」蘇芸眼眶中泛著淚水,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她太清楚這種真菌的致命性了。在台大醫院淪陷的那天,她親眼看到被抓傷的實習同伴在三分鐘內神經系統崩潰,發狂咬穿了護理長的喉嚨。
「紅斑距離頸神經節還有四公分。」陸靖淵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冷酷得近乎殘忍。
他的創傷外科感知正在瘋狂運轉。常規的抗真菌素,哪怕是兩性黴素B(Amphotericin B)進行高濃度局部灌注,也至少需要二十分鐘才能抑制真菌生成幾丁質細胞壁。而現在,這名女孩只有不到四十秒的時間。
一旦真菌侵入頸椎神經節或鎖骨下動脈,菌絲會順著大循環在十秒內直達心臟與大腦延髓,屆時除了擊斃,神仙難救。
「常規縫合與清創無效。」陸靖淵單手扯開戰術背心上的特種醫療包,取出了一管黏稠的半透明膠體——高純度化學阻燃凝膠,混合了高濃度碘伏與神經麻痺劑。
接著,他拔出反握在手中的重型軍刀,拇指推開刀柄尾端的微型保險閥。
「嗤——!」
外接微型丁烷噴射燃燒槽瞬間點火,一道刺眼而純淨的藍白色高溫火焰包裹了整柄軍刀的刀身。高導熱銅芯在五秒內將特種鎢鋼刀刃加熱至超過攝氏八百度,刀鋒呈現出一種妖異而耀眼的赤紅!
「戰地高溫烙焊法。」陸靖淵盯著蘇芸的眼睛,眼神沒有絲毫游移,「沒有全身麻醉,局部神經阻斷只能維持三秒。妳會感受到妳這輩子無法想像的劇痛。咬住這個。」
他不由分說,將一塊高密度止血橡膠塞進蘇芸口中。
「陸醫生!你瘋了?那是鎖骨上窩!下面就是鎖骨下動脈和臂神經叢!」閘門內,一名跟隨撤離的退役外科老軍醫驚駭地失聲大叫,「一毫米的誤差就會造成大動脈爆裂,她會在大出血中休克死掉!」
「如果我不動手,三十秒後她就是啃噬你脖子的怪物。」陸靖淵連頭都沒有回。
他右手的肌肉在一瞬間緊繃至極限,又在觸碰肉體的剎那放鬆為最精準的微調狀態。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豪賭,也是他身為戰地外科醫生的絕對領域。
「按住她的四肢!鐵漢!」
「來了!」陳鐵漢大步邁出閘門,寬厚有力的手掌如同一雙鐵鉗,將蘇芸的雙肩與軀幹死死固定在地磚上,虎目泛紅,「小蘇,忍著點!陸醫師能救妳!」
陸靖淵將化學凝膠擠在傷口周圍,形成一道阻隔熱傳導的保護圈,將健康的皮膚與頸動脈走形區域隔開。
下一秒,赤紅的灼熱刀鋒帶著死亡與重生的雙重溫度,悍然落在了蘇芸那被菌絲滲透的皮下筋膜組織上!
「滋——滋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焦灼聲瞬間爆發開來,濃烈刺鼻的蛋白質燒焦味伴隨著淡紫色的真菌氣化煙霧升騰而起。蘇芸整個人猛然向上一弓,瞳孔劇烈放大,口中的止血橡膠被她咬得咯咯作響,喉嚨深處爆發出非人的凄厲悶哼,淚水與冷汗瞬間洗刷了整張面孔。
痛,那是連靈魂都要被點燃的極致痛楚!
但在陸靖淵的手中,那柄赤紅的刀刃卻精準得如同電腦控制的雷射。他的手沒有哪怕一微米的顫抖,刀尖沿著鎖骨上緣精確滑動,避開了跳動的動脈鞘,利用高達八百度的極限高溫,將所有試圖向深層組織鑽入的真菌菌絲、微血管與周圍的感覺神經末梢,在一瞬間徹底碳化!
焦黑的組織硬化成一道堅硬的碳化生物壁壘,硬生生阻斷了血液回流。
「噗嗤!」
最後一縷深紅色的菌絲在高溫下化為灰燼,蘇芸胸口孢子計量儀上的狂暴蜂鳴戛然而止,閃爍的紅燈劇烈跳動了兩下,最終在黃色與綠色交界處——75 ppm——死死停住!
真菌神經滲透,阻斷成功!
蘇芸腦袋一歪,因極度的痛苦與神經休克徹底昏死過去,但她的胸口依然在平穩地起伏,頸動脈傳來虛弱卻規律的搏動。
「抱她進去!立刻靜脈注射兩千毫升乳酸林格氏液,加兩支廣效抗生素!」陸靖淵拔出已經冷卻變黑的軍刀,反手插回刀鞘,呼吸終於出現了片刻的粗重。
陳鐵漢一把將昏迷的蘇芸扛在肩上,眼眶發熱地重重拍了陸靖淵的肩膀一把:「陸醫師,神了!走,快走!」
「吼——!」
階梯上方的大廳傳來了山崩海嘯般的狂暴吼聲。
最後一道由防暴水柱與催淚彈組成的地表阻絕線已經徹底崩潰。超過兩百頭迅跑者踩著彼此的身體,如同一道鮮血與腐肉組成的瀑布,自殘破的電扶梯與階梯上瘋狂傾瀉而下!在那狂暴的菌潮後方,甚至傳來了沉重如攻城槌般的腳步聲——一頭高達三公尺、體內蓄滿高壓腐蝕菌液的「孢子噴吐巨獸(Goliath Bloater)」正在撞碎捷運站的玻璃帷幕!
地表徹底失守了。
「所有人退後!退到防護鋼閘內部!」
陸靖淵最後一個退回M區地下街的入口。這裡原本是台北捷運地下商場的樞紐,而在災難爆發的初期,捷運局的工程人員與軍方工兵在此處緊急改裝了一道原本用於防禦基隆河氾濫的「超重型防汛防水鋼閘」。
整座鋼閘由厚達三十公分的特種高錳鋼板鑄造,重達十二噸,一旦落下,能抵禦數十個大氣壓的水壓衝擊,亦是阻絕外界真菌孢子與狂暴感染者的最後防線。
然而,自動控制面板早在一週前因電力系統損毀而報廢。
此刻,鋼閘懸掛在離地兩公尺高的半空中,完全依靠一組機械絞盤與緊急洩壓手柄維持。幾條鋼索發出令人牙酸的緊繃呻吟,似乎隨時都會被上方巨大的重量扯斷。
「陸醫生,後面還有人!外面還有我們的市民啊!」剛才那名老軍醫指著階梯上方,只見在菌潮奔湧的邊緣,還有兩三名渾身是血的倖存者在絕望地哭喊狂奔。
但是,那幾個人的胸前,孢子計量儀正散發著刺目如血的濃烈紅光。
他們的眼眶深處,紅傘真菌的菌絲已經破體而出。他們已經不再是活人,只是攜帶著神經毒素的活體定時炸彈。
「關門。」陸靖淵面無表情,手掌按在了滿是油污與鐵鏽的手動機械洩壓閥手柄上。
「陸靖淵!你身為醫生,你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詞的!你見死不救?!」那名老軍醫憤怒得渾身顫抖,試圖衝上前拉住手柄。
「我的誓詞是守護生命。」陸靖淵冷冷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微弱的緊急照明燈光下,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身後這八百個還沒被感染的活人,也是生命。」
這就是末日的數學題。
殘酷、血腥,但永遠只有一個正確答案。
「放閘!」陸靖淵不再猶豫,雙手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量,將那根象徵著文明與深淵界線的手動洩壓手柄狠狠向下一扳!
「轟——喀啦啦啦!」
液壓管路中的高壓油料如同受驚的毒蛇般瘋狂噴湧而出。制動齒輪瞬間解鎖,十二噸重的超重型防汛鋼閘失去了懸吊拉力,帶著毀滅一切的重力加速度,順著兩側深陷在花崗岩壁內的鋼軌轟然下墜!
「嘶嘎——!」
最前方的一頭迅跑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貼地滑行而來,上半身已經探入了鋼閘下方,尖銳的利爪甚至觸碰到了陸靖淵的靴尖。
陸靖淵神色未變,連後退都沒有後退半步。
「咚!!!!」
一聲撼動整座台北地下街的恐怖巨響爆發開來!
重達十二噸的純鋼門板以萬鈞之勢重重砸落在厚重的水泥防撞基座上,大地隨之劇烈顫抖,天花板上的灰塵與碎屑如雨點般落下。那頭試圖強行衝入的迅跑者在瞬間被壓成了兩截,深黑色的真菌體液在鋼閘邊緣爆裂噴濺,隨後被嚴絲合縫的橡膠氣密夾層徹底擠壓窒息。
緊接著,粗重的高強度機械鎖舌在自重衝擊下「咔嗒」一聲死死彈出,將整道防汛鋼閘鎖死在地下三層的地基深處。
外面那無盡的慘叫聲、迅跑者的撕咬聲、巨獸撞擊鋼板的沉悶轟鳴,以及地表文明最後的哀號……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在厚重的高錳鋼板之外。
通道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天花板上苟延殘喘的紅色緊急照明燈在明滅閃爍,將這片深邃幽暗的鋼鐵迷宮,映照得如同神話中通往冥界的渡口。
數百名倖存者癱坐在地上,劇烈的喘息聲、劫後餘生的低泣聲開始在冰冷潮濕的空氣中蔓延。空氣中原本稀薄的真菌氣味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深處特有的黴味、陳年機油味,以及人性的恐懼。
陸靖淵緩緩直起身子,將打空了彈匣的P320退膛,換上最後一個壓滿穿甲彈的備用彈匣。
「金屬撞擊聲會傳導到板南線深處。」
一個冷冽而清脆的女性聲音自黑暗的通道深處傳來。一名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褲、留著俐落短髮的年輕女子自陰影中走出,手裡握著一把改裝過的工業用聲納檢測儀。她是避難所的首席工程維修師,葉芷晴。
葉芷晴推了推鼻樑上的護目鏡,看了一眼緊閉的鋼閘,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黑色幽默的苦澀弧度:「歡迎來到地下地獄,陸指揮官。好消息是,上面的怪物暫時進不來了;壞消息是——」
她抬手指向頭頂上方那套正在發出乾澀悲鳴的排風過濾管線。
「負責供應整個M區與K區新鮮空氣的中央換氣過濾核心,活性碳濾網的庫存……只夠支撐最後四十八小時了。」
陸靖淵轉身,望向那片深不見底、一直延伸向淡水信義線與板南線交會處的黑暗鐵軌。在那未通電的黑暗深淵中,隱隱約約有某種微弱的螢光生物菌絲,正在順著枕木緩慢地搏動著,像是一顆顆沉睡在地底深處的心臟。
真正的噩夢,才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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