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灰雨第七十三天
灰雨第七十三天。
雨不是從雲層落下來的,是從牆上刮下來的。
陸燼站在微風南山崩塌的中庭裡,仰頭看著那片永遠不會藍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盆地的頂端,像一塊泡了福馬林的巨大紗布,被四十公尺高的混凝土高牆死死地箍在臺北市的上空。高牆沿著林口臺地一路向東,繞過雪山山脈的稜線,再沿著基隆河口收束,將整個盆地連同裡面三十萬個還在呼吸的人,一起封進了這個巨大的培養皿裡。牆頂每隔五十公尺就有一座噴霧塔,無聲地向內噴吐著淡黃色的化學濃霧,那些霧氣比灰雨更輕,卻更毒,它們的作用不是殺人,是讓任何一顆衛星都看不見這裡正在發生什麼。
雨點落在陸燼的外套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是灰雨。焚化爐日夜不停焚燒屍體後的灰燼,混和了永生製藥為了「環境消毒」而釋放的過氧乙酸與含氯藥劑,在盆地效應的滯留作用下凝結成的酸性雨滴。它不像尋常的雨那樣清澈,而是帶著一種像是稀釋過的骨灰般的混濁感,落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灼刺感,落在金屬上則會留下暗褐色的鏽蝕痕跡。陸燼的戰術外套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消光黑,被洗成了一種骯髒的鐵灰色,袖口與肩線的縫隙處,防水塗層已經被腐蝕得斑駁脫落。他沒有撐傘,撐傘在地表是找死的行為,會讓你在鉛灰色的背景裡成為最顯眼的移動標靶。
他今天的目標是微風南山地下一樓的藥局。或者說,是藥局的廢墟。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信義區最昂貴的櫥窗,甜點櫃裡的馬卡龍一顆要價兩百塊,現在只剩下被掠奪一空的貨架與散落一地的藥盒。陸燼半跪在倒塌的收銀台後方,用戰術刀撬開一個被壓在水泥塊下的急救箱。他的動作很輕,很省力氣,這是在地表活動的鐵則——任何多餘的聲響與汗水的氣味,都可能將「遊蕩者」引來。遊蕩者是對初階感染者的稱呼,永生製藥內部的正式編號是涅槃株N-1。牠們畏光,行動遲緩,但嗅覺與聽覺被病毒放大了數倍,尤其對血與腐敗蛋白質的味道極為敏感。
急救箱裡只有幾包已經受潮的紗布與一罐生鏽的優碘。沒有抗生素。
陸燼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只是將紗布塞進背包的側袋,然後站起身,準備前往下一個櫃位。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鋼筋摩擦的聲音。
那是一首搖籃曲。
很輕,很空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羊水傳來的。曲調簡單,哼唱的人似乎沒有歌詞,只用氣音反覆地哼著「嗯——啊——嗯——」的旋律,溫柔得與這個正在腐爛的世界格格不入。在持續的灰雨嘶嘶聲與遠處高牆噴霧塔低沉的嗡鳴中,這縷歌聲清晰得不自然,像是一根針,直接刺進了陸燼的耳膜。
他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克拉克手槍上。病毒爆發七十三天,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任何不合常理的溫柔,都是陷阱。二階的「共鳴者」會利用聲學誘捕獵物,牠們會模仿嬰兒的哭聲、女人的求救,甚至會播放殘存廣播電台的音樂來聚集落單的倖存者。
但這首曲子……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曲子他聽過。在封鎖的第一天,在橋上。
他循著聲音的來源,放輕腳步朝中庭東側那間已經沒有玻璃櫥窗的精品童裝店移動。越是靠近,歌聲就越是清晰。他聞到了,除了灰雨的酸腐味與塵土味之外,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活人的、帶著汗味與體溫的氣息。
然後他看見了她。
在童裝店最深處,一個倒塌的衣架與試衣間形成的三角夾縫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七歲的女孩,穿著一件過大的、已經被灰雨染成斑駁灰黃色的白色連身洋裝,赤著腳,雙腳上沾滿了泥濘。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身體因為寒冷與恐懼而微微顫抖,卻依然持續地、無意識地哼著那首搖籃曲。她的頭髮很長,蓋住了半張臉,但露出的皮膚在灰暗的光線下,竟顯得異常的乾淨,甚至沒有被灰雨灼傷的紅痕。
而在她身邊三公尺的半圓形範圍內,圍著三隻遊蕩者。
那是三隻標準的初階感染者。其中一隻生前應該是這間店的櫃姐,名牌套裝被撕得粉碎,頸部的肌肉組織外翻,灰白色的菌絲從她的眼眶與嘴角蔓延出來,像是某種寄生的黴菌。另一隻是穿著保全制服的中年男子,牠的下顎已經脫落,不斷滴落著混濁的唾液。第三隻則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職業,牠的半張臉被啃噬殆盡,只剩下裸露的顎骨。
牠們沒有攻擊。牠們只是圍著那個女孩,不斷地抽動著鼻子,喉嚨裡發出飢餓的、低沉的嘶吼,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給擋住了,遲遲不敢跨入以女孩為圓心的那個半徑三公尺的圓圈。牠們畏懼著什麼。牠們那雙被菌絲覆蓋、只剩下本能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飢餓以外的情緒——那是一種近乎敬畏的、又像是被更高位階存在所震懾的退縮。
陸燼躲在柱子後方,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過這種景象。遊蕩者對活人的血肉是絕對瘋狂的,牠們會為了爭奪一塊腐肉而互相撕咬,怎麼可能放著眼前鮮活的、散發著體溫的女孩而不去啃噬?
女孩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正處於死亡的包圍中,她只是自顧自地哼著歌,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要睡著了。一隻遊蕩者終於忍耐不住飢餓,試探性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腐爛的腳掌踏進了那個無形的圓圈。就在牠的腳尖越線的瞬間,女孩的哼唱微微頓了一下,一股極淡的、幾乎無法被人類嗅覺捕捉的氣味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那三隻遊蕩者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痛苦的哀鳴,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就是現在。
陸燼不再猶豫。他從柱子後方滑出,手中的克拉克19連續擊發三次。加裝了自製滅音器的槍聲在空曠的中庭裡顯得沉悶而短促,像是三下重重的咳嗽。為了節省彈藥,他每一發都精準地射向遊蕩者後腦勺的腦幹處,那是涅槃株菌絲聚集的中樞。三隻遊蕩者連嘶吼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前倒下,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灰白色的菌絲從牠們的彈孔中緩緩流出,像是被戳破的膿包。
槍聲讓女孩猛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小小的、沾著灰塵卻依然精緻的臉。她的眼睛很大,眼瞳是一種異常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因為驚嚇而蓄滿了淚水,卻沒有哭出聲。她看著陸燼,眼神裡沒有求救,更多的是一種動物的、對陌生巨物的茫然與警惕。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又哼起了那個曲調,彷彿那是她唯一會的語言。
「別唱了。」陸燼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他走過去,蹲下身,與她保持著一公尺的距離,沒有貿然伸手。他將自己背包裡僅剩的半塊壓縮餅乾掰下一小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安全了。」
女孩沒有看餅乾,她的視線落在陸燼腰間的手槍上,然後又怯生生地移回到陸燼的臉上。她張開嘴,發出的聲音細如蚊蚋,且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失憶後的混亂:「……你……是……爸爸嗎?」
陸燼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便被另一種依賴所取代。她慢慢地、試探性地向陸燼的方向挪動了一點點,然後伸出髒兮兮的小手,輕輕地拉住了陸燼外套的下襬。她的手很冰,但觸感是溫熱的活人該有的溫度,不是感染者那種濕冷的、菌絲寄生的低溫。
「妳叫什麼名字?」陸燼問,一邊快速地用視線掃描她的全身,確認她是否有外傷。沒有,毫髮無傷,在三隻遊蕩者的包圍下,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女孩歪著頭,很努力地思考著,然後茫然地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只記得……歌……媽媽唱的歌……」她說著,又輕輕哼了起來,那空靈的曲子在死寂的廢墟裡迴盪,讓陸燼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就在她歪頭的瞬間,陸燼看見了她後頸的東西。
在她細細的、沾著薄汗的後頸皮膚上,有一塊大約兩公分見方的、像是被烙上去的條碼刺青。刺青的線條極為精細,絕非一般的刺青店能做到的,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與數字,在灰暗的光線下,陸燼必須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N-0」
陸燼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N-0。零號。永生製藥內部的最高機密代號,他在還是特勤隊員、負責護送那些穿著無塵衣的科學家進出諾亞實驗室時,曾在某份被列為絕對機密的文件上瞥見過這個編號。那代表的不是感染階級,而是「原株」。是所有涅槃株病毒的源頭,是那個據說能夠完美融合端粒修復片段、不產生任何排斥反應的……完美載體。
這女孩不是倖存者。她是實驗體。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暈眩感攫住了陸燼。他想起了七十三天前,自己奉命守在關渡大橋的最後一個哨口,親手放下了那道厚重的防爆閘門,將橋對面數百名哭喊著、拍打著閘門想要逃進盆地的市民,永遠地關在了牆的另一邊。那時長官告訴他,這是為了防疫,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他信了。但現在,看著眼前這個頸後烙印著N-0、卻對病毒完全免疫、甚至能讓遊蕩者退避的女孩,他忽然明白了,那道牆從來就不是為了把病毒關在裡面,而是為了把實驗體……關在裡面。
他既是這座牢籠的獄卒,也是牢籠裡的囚犯。
「走。」陸燼猛地站起身,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他不再去看那個刺青,一把將女孩抱了起來。女孩很輕,輕得像一束乾草,她順從地將頭靠在陸燼堅硬的胸口,繼續哼著那首歌,彷彿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竟讓陸燼這個已經七十三天沒有感受過任何溫暖的人,產生了一種近乎疼痛的錯覺。
就在他抱著女孩轉身,準備循著來時的路撤回地下捷運的入口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遠方的天空。
那是盆地的北側,陽明山的方向。
一大群黑點,正沉默地移動著。那不是鳥群。鳥類早已在灰雨中滅絕了。那是數以百計、甚至上千計的感染者。牠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互相攻擊,也沒有被任何血肉的氣味所吸引。牠們排成了一種近乎整齊的、像是候鳥遷徙般的隊列,沉默地、堅定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那座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山頂被化學濃霧徹底籠罩的陽明山——行進。
那是二階「共鳴者」才會出現的集體遷徙行為。牠們在朝聖。牠們在回應某種呼喚。
陸燼抱緊了懷中的女孩,女孩的哼唱聲與遠方那無聲的、詭異的遷徙隊伍,在灰雨的嘶嘶聲中形成了殘酷的對位。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名為「零號」的謎團,又抬頭看著那座在鉛灰色天空下如折斷十字架般的臺北101殘骸,心中第一次感到,這場持續了七十三天的灰雨,或許才剛剛開始要揭示它真正的顏色。
而他懷中的搖籃曲,正是那場更大風暴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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