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雨夜委託
雨是從三月開始就沒有停過的。
二〇四五年五月的臺北,像一座被泡在福馬林裡的標本城市。梅雨季失控了,或者說,自從北方聯邦臨時政府與南方自治聯盟在濁水溪相互試射了那枚代號「應龍」的氣候干擾彈之後,所謂的季節就已經死去了。中央氣象署的預報程式早在兩年前就關閉了對外播報,現在只有軍方的環境控制中心會在加密頻道裡發布酸雨濃度。PH值2.8,今日不宜外出。這是陳溯今天早上從老舊收音機裡截到的唯一一句人話。
雨水是溫的,帶著海風捲來的細微鹽分與工業區飄來的硫磺味。它不像尋常的雨那樣落下,更像是一整塊低垂的、發霉的雲絮,用最緩慢的速度往下沉。無人機的探照燈柱從忠孝東路的天際線掃過,光柱在雨幕中被切成無數細碎的光粉,霓虹招牌的紅與藍在積水裡暈開,像打翻的油彩。大安區那些還沒被財團收購拆除的日式老公寓,外牆爬滿黑色的霉斑與廢棄的光纖線路,像老人的血管。陳溯就住在其中一棟的頂樓加蓋裡。
那是一個用鐵皮與回收隔熱板勉強拼起來的空間,坪數不到八坪,卻是這座城市裡少數能讓熱成像衛星看走眼的地方。原因很簡單,屋頂漏雨。
雨水從鏽蝕的鐵皮接縫滴落,敲在下方擺滿零件的鐵桌上,發出「滴、滴、答」的節奏。陳溯在這種節奏裡已經生活了三年。退役之後,他拒絕了北方聯邦頒發的勳章與聯邦安全局的教官聘書,選擇在這裡當一個沒有登記的黑市技工。專門維修那些從戰場上流下來的軍規光學儀器——被酸雨腐蝕的狙擊鏡、燒壞電路的四軸滯空無人機瞄準模組、還有那些私人軍事承包商淘汰下來的夜視儀。客人們透過灰色走廊的走私網路找上門,不問姓名,只認得他那雙能在零點三秒內完成彈道歸零的手。
工作檯上的檯燈是唯一穩定的光源。一把拆到只剩骨架的M2010反器材步槍被固定在虎鉗上,槍管內壁在強光下泛著冷冷的鉻光。陳溯戴著防靜電指套,用一根沾著奈米研磨膏的探針,一吋一吋地清理膛線裡的積碳。他的動作極度自律,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在四秒吸、四秒吐,像在進行某種儀式。窗外的雨聲、遠處捷運廢棄隧道裡傳來的風聲、無人機螺旋槳低沉的嗡鳴,都被他精準地排除在意識之外。他的世界只剩下準星、膛線、與濕度對彈道的影響。物理法則從不說謊,人會。
這是他喜歡這份工作的原因。
「扣、扣、扣。」
鐵皮門被敲響了。不是雨聲,是指節敲在薄鐵皮上的悶響。節奏很講究,三下,停頓兩秒,再兩下。是軍隊裡的暗號。
陳溯的手沒有停,指套下的探針甚至沒有抖一下。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這個地址沒有人知道,這個敲門節奏,這座城市裡只剩下一個人會用。
他放下探針,站起身。身高一米八三的他在低矮的鐵皮屋裡必須微微低頭。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瞥了一眼牆角那面滿是水漬的鏡子,鏡子裡映出一個三十四歲男人的臉。短髮,鬍渣,下眼瞼有一道被彈片劃過的舊疤,延伸到顴骨。眼神很深,像兩口無波的井。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長袖工作服,袖口還沾著槍油。
門外站著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雨水順著傘緣連成線,滴在他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上,儘管皮鞋的邊緣已經沾滿泥濘。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風衣,裡面是燙得筆挺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近乎無害的微笑。顧承鈞。
「好久不見,阿溯。」顧承鈞收起傘,抖了抖水,很自然地走進這間漏雨的屋子,彷彿他是這裡的主人。「你的門還是和以前一樣難找。導航在這條巷子會飄移三百公尺。」
「因為這裡的磁場被捷運廢線的鋼軌擾亂了。」陳溯的聲音很低,帶著長時間不說話的沙啞。「你不該來這裡,教官。」
「教官是七年前的稱呼了。」顧承鈞笑了笑,目光掃過滿桌的零件,最後落在那把M2010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保養得不錯。北方安全局現在用的那批『獵隼』智慧步槍,精準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但扳機的回饋感,就像在玩遊戲機。還是這種老東西,才有靈魂。」
他一邊說,一邊從風衣內袋裡拿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陳溯的工作檯上。那是一個只有指甲大小的黑色晶格方塊,表面沒有任何接縫,在檯燈下會隨著角度折射出細微的彩虹光澤。量子加密載體。北方聯邦「天眼」系統的核心技術,能儲存一座城市七十二小時內的所有監視器數據,卻只有米粒大小。
陳溯沒有去碰它。
「我已經不接委託了。」他說,轉身從鐵桌下的保溫壺裡倒出一杯熱水,遞給顧承鈞。杯子是破的,缺了一個口。
「我知道。」顧承鈞接過杯子,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溫著。「所以我帶來的是委託,也是邀請。或者說,是一個贖罪的機會。」
屋外的雨忽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遠處傳來聯邦無人機的廣播聲,模糊不清,大意是宵禁時間將至,請市民返回室內。那聲音透過雨幕,失真得像鬼魅的囈語。
「裡面是什麼?」陳溯問。
「『溯源』。」顧承鈞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像子彈一樣精準地擊中陳溯的耳膜。「七年前,北部門戶能源管線爆炸案的原始檔案。完整的衛星高光譜影像、生化感測數據、當時在軌道上的『天眼一號』還沒有被演算法清洗過的第一手記錄。」
陳溯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熱水晃動,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七年前。二〇三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濁水溪北岸,北部門戶能源管線。中士陳溯帶領的「夜梟」小隊,奉命在管線周邊進行例行巡邏。那是一次被標記為「低風險」的任務。然後,爆炸發生了。沒有預警,沒有交火,只有一道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衝擊波將他震飛二十公尺,醒來時,他的四個隊員,已經成為焦黑的、無法辨識的殘骸。官方報告稱是南方自治聯盟的游擊隊使用土製炸藥攻擊管線,藉此破壞能源談判。而他,因為在爆炸前五分鐘被支開去取一份備用電池,成了唯一的倖存者。倖存者,或是被刻意留下的活口。
這七年來,這個座標,這個日期,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的神經裡。他無數次在夢中重演那幾秒的彈道,計算爆炸當量與風速,卻始終無法解釋,為何那場爆炸的火球顏色,會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屬於軍用高能燃料的青藍色。
「這份檔案能證明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
「能證明那場爆炸不是南方幹的。」顧承鈞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溫文儒雅的眼睛背後,是深不見底的城府。「是我們自己人。北方聯邦的能源委員會、南方自治聯盟裡的激進派、還有太平洋同盟的那家能源財團,三方聯手做的一場戲。用一條管線和五條人命,換一場可以打七年、讓所有人都能從中獲利的戰爭。」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要把這份檔案,送到濁水溪的中立區,交給一個人。」顧承鈞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硬紙卡,放在量子方塊旁邊。那是一張泛黃的、印著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徽章的記者證。照片上的女人有一頭亞麻色的短髮,眼神銳利而清澈,嘴角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安娜·杜蘭,法新社派駐福爾摩沙的國際仲裁記者,灰色走廊裡唯一一個還堅持查證與倫理的理想主義者。「她是唯一一個敢在國際法庭上公開這份檔案,並且能讓它不被演算法立刻吞沒的人。」
「代價呢?」陳溯問。他知道顧承鈞從不做沒有代價的交易。
顧承鈞笑了,那笑容裡終於透出一絲屬於商人的精明。「一張單程機票。從桃園地下機場起飛,直飛溫哥華。全新的身分,乾淨的生物識別碼,足夠你在那邊安靜生活二十年的信用點數。你可以離開這座下個不停的雨城,去一個真正有陽光的地方。阿溯,你為這座島流的血已經夠多了。」
離開福爾摩沙。這五個字像羽毛一樣輕,卻又有千斤重。這座島嶼早已成為世界的孤島,所有港口都被封鎖,天空被無人機網格覆蓋。能離開,是所有還活著的人最深的渴望。
陳溯沉默了很久。雨水從他頭頂的鐵皮縫隙滴落,正好滴在那張記者證的照片上,模糊了安娜·杜蘭的臉。他伸出手,指尖卻沒有伸向那張機票,而是伸向了那個黑色的量子方塊。
「我可以先看看嗎?」
「當然,但只能看目錄層。外層加密一旦被暴力破解,『天眼』會立刻定位到我們。」顧承鈞點點頭,從袖口拉出一個微型的投影裝置,對著方塊輕輕一掃。
一道淡藍色的全息投影在潮濕的空氣中展開。沒有複雜的數據,只有一行行簡潔的目錄索引,像墓碑上的銘文。
> 檔案編號:SA-20381114
> 事件:北部門戶能源管線爆破
> 衛星:天眼一號 高光譜成像儀
> 生化感測:大氣懸浮微粒採樣
> 座標:23°49′N 120°32′E
陳溯的呼吸,在看到最後那行座標時,徹底停住了。
23°49′N 120°32′E。北緯二十三度四十九分,東經一百二十度三十二分。這不是官方公布的管線座標。官方公布的是管線主幹的三號節點,而這個座標,是偏離主幹約四百公尺的一處廢棄維修涵洞。那是當年「夜梟」小隊在爆炸前,最後的休整點。他的隊員們,就坐在那個涵洞口抽菸,抱怨著梅雨何時才會停。其中一個還把自己的防毒面具摘下來,笑著說這雨聞起來有點甜。
那個涵洞,在事後的調查報告中,被列為「無關區域」,從未被提及。
而現在,它出現在這份號稱原始檔案的最頂端。
陳溯猛地抬起頭,看向顧承鈞。他的眼中不再是無波的井,而是有風暴在醞釀。極度自律的面具出現了一道裂縫,底下是七年來被壓抑的、灼熱的痛楚與憤怒。
「這不是任務。」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讓整個鐵皮屋的空氣都凝結了。「這是陷阱,或者說……是遲來七年的驗屍報告。」
顧承鈞沒有否認,只是將那杯已經冷掉的水輕輕放回桌上。他的眼神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結果正義者的殘酷。「那麼,你接嗎?用你最信任的彈道,去驗證一次,七年前那道白光,究竟是誰點燃的。」
陳溯沒有回答。他緩緩伸出手,這一次,不再猶豫,用沾著槍油的指尖,握住了那個冰冷的、卻彷彿還殘留著七年前硝煙與血腥味的黑色方塊。
就在他的指紋觸碰到方塊表面的瞬間,方塊的中心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紅光,像一顆剛剛被喚醒的心臟。而與此同時,屋外那綿延不絕的雨聲中,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卻被陳溯的耳朵精準捕捉到的異響——不是雨滴砸在鐵皮上的聲音,而是一種高頻率的、帶著電流感的「嗡」鳴。
那是聯邦「蜂群」無人機啟動光學掃描時的特有頻率。
有人,已經鎖定了這間漏雨的鐵皮屋。
雨,還在下。但這一次,雨幕中撕裂夜色的,不再只是霓虹燈,而是數道從雲層深處筆直刺下的、屬於獵人的探照燈柱。
委託,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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