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罐罐失約的那個清晨
喵北市的清晨通常是被三種聲音叫醒的。第一種是捷運進站時那段聽了八百年還是會讓人抖一下的提示音樂,第二種是樓下早餐店阿姨把蛋餅丟上鐵板時的滋滋聲,第三種是對面工地那台永遠在施工、永遠修不好的馬路切割機嗡嗡聲。這座同時擁有海風與山霧的港都,濕氣重得連窗框都會冒汗,陽光卻吝嗇得像超商集點的貼紙,只有每天上午十點二十三分,才會有一束不偏不倚的光,精準地切進陳曉悠那間六坪大的小套房,在木紋地板上烙出一塊長方形的、金黃色的、堪稱完美的貓餅烤盤。
而那塊烤盤,就是橘多寶的王位。
王位上常年癱著一坨七公斤重的橘色物體,毛色像是打翻的起司粉混了焦糖,肚子圓得像剛出爐的麻糬,尾巴粗壯到可以拿去掃地,鬍鬚則因為太常蹭罐罐邊緣而有點油亮。他叫橘多寶,性別男,品種是米克斯混橘貓,職業是全職廢物,興趣是睡覺,才藝是把任何平面都睡成自己的形狀。他的貓生志向非常明確,寫在用肉球印出來的履歷表上只有三行:曬太陽、睡覺、準時等鏟屎官開罐罐。能躺就不坐,能坐就不站,能被端到嘴邊就絕對不要自己走過去,這就是橘多寶奉行不渝的生存哲學。
鏟屎官陳曉悠,是這份哲學得以實現的唯一支柱。二十五歲,租屋族,在喵北市一家獨立書店當店員,留著一頭染成霧灰藍的短髮,總是綁著一個歪掉的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點迷糊,卻是那種會在雨天把外套脫下來蓋在紙箱裡小貓身上的笨蛋人類。她有一個比鬧鐘還要精準的習慣,每天早上七點半,絕對會一邊打哈欠一邊拖著棉拖鞋走到廚房,喀嚓一聲拉開櫃子,拿出那個印著小魚圖案的鮪魚罐罐,用湯匙敲兩下碗緣,喊一聲:「多寶!吃飯飯囉!」
那個聲音,對橘多寶而言就是天堂的號角。
可是今天,天堂遲到了。
早上七點半,空碗。
橘多寶原本是肚皮朝天、整隻貓陷進那塊陽光烤盤裡的,肥厚的肚肉因為地心引力而微微攤平在地板上,呼嚕聲打得像一台老舊的除濕機。他瞇著一隻眼睛,用眼角餘光瞄向廚房。那個理應出現的、穿著草莓圖案睡衣的、頭髮翹得像天線的身影沒有出現。空氣中沒有罐罐拉開時的啵啵聲,沒有湯匙敲碗的清脆金屬聲,甚至沒有那句有點沙啞的「吃飯飯囉」。只有時鐘滴答滴答走到了七點三十五分,然後七點四十分。
橘多寶的耳朵抖了一下。
「喵?」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有點燒聲,像砂紙磨過。「鏟屎的?妳的鬧鐘是不是跟妳的腦袋一樣當機了?本大爺的鮪魚呢?本大爺的雞肉泥呢?妳該不會想讓我這個七公斤的柔弱男子餓死在這片陽光裡吧?」
沒有回應。套房裡安靜得有點詭異,連平常會從窗外飄進來的鴿子咕咕聲都沒有。橘多寶不情願地把頭抬起來,這個動作對他而言已經算是劇烈運動。他那顆圓滾滾的橘色腦袋轉向臥室的方向,鼻子上的粉紅色肉球輕輕抽動。
不對勁。
平常這個時間,陳曉悠的房間會傳來淡淡的海鹽洗髮精味道,混著一點點棉被的陽光味,還有她昨天晚上追劇時偷吃的鹽酥雞殘留的香氣。可是今天,海鹽的味道還在,卻變得很淡,像是被水沖過一樣,而在那底下,壓著一股完全不屬於這個六坪小套房的氣味。
那是潮濕的、悶悶的、帶著鐵鏽與青苔的下水道味,還混著夜市水溝蓋底下那種油膩的餿水味。兩種味道不該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就像鮪魚罐頭裡不該出現香菜一樣違和。
橘多寶的瞳孔瞬間從一條細線縮成了更細的線。他的肥肚子警鈴大作。身為一隻專業的廢橘,他對兩件事最敏感:一是罐罐的開封聲,二是長期飯票的安危。畢竟長期飯票要是消失了,他的罐罐供應鏈就斷了,這可是攸關貓命的大事。
「搞什麼……妳該不會是為了躲避本大爺無止盡的罐罐攻勢,離家出走了吧?妳這女人,雖然迷糊但也沒有這麼有種吧?」他一邊碎碎念,一邊試圖把自己那坨陷進地板的肥肚子拔起來。這個過程非常艱辛,他先是將兩隻前腳往前伸直,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骨頭喀喀作響,然後用一種類似毛毛蟲蠕動的方式,努力把後半身的重心往前挪。地板發出了輕微的、像是吸盤拔起來的啵一聲,幾根橘色的毛黏在了地板上。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每走一步,地上的肉都跟著晃一下,像一顆裝了水的氣球。
套房不大,一眼就能望完。廚房的流理臺乾乾淨淨,碗槽裡沒有碗,代表昨晚的碗她有洗。客廳的小桌子上放著她那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是暗的。浴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水氣。最後,只剩下那扇通往陽台的落地窗,以及臥室的木門。
臥室的門是關著的。這很奇怪。陳曉悠睡覺從來不關門,因為她說關門會讓多寶覺得被排擠,半夜會用頭去撞門。
橘多寶踮起腳尖,其實根本看不出來有踮,因為太胖了,只能說是把重心稍微往前,肉球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肚子上的肥肉隨著步伐輕輕拍打地板。他靠近那扇門,用鼻子頂了一下。
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
房間裡,窗簾緊閉,門窗都關得死死的,連一絲風都沒有。床上的棉被鼓起一團,但掀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個被捲成條狀的長抱枕,上面還印著陳曉悠最愛的柴犬圖案。枕頭旁邊,她的手機安靜地躺著,螢幕朝下,旁邊散落著幾本書和一條沒摺好的外套。整個房間乾淨得像剛被吸塵器掃過,卻乾淨得讓貓覺得毛骨悚然。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在陽台落地窗前,那束本該落在他王位上的陽光,不知為何偏移了角度,直直地打在半空中。光柱裡,有一小撮東西正緩緩地、違反地心引力地懸浮著、旋轉著。
那是一撮白色的毛。不是橘多寶的橘毛,也不是陳曉悠的頭髮,而是一撮細細軟軟、帶著微弱光芒的白色貓毛,像是被風吹起的蒲公英,卻在沒有風的房間裡自己發著光。光芒很淡,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灰塵,但橘多寶的眼睛可是能在半夜看見蟑螂鬍鬚的夜視神器,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湊近,肥厚的鼻頭幾乎要貼上那撮毛。近到他能聞見更清楚的味道。
海鹽洗髮精的味道,沒錯,是陳曉悠慣用的那款,帶著一點點柚子皮的清香,是她每次洗完頭都會抱著橘多寶讓他聞,然後問「香不香」的味道。可是現在,這股清香被那股潮濕的下水道鐵鏽味緊緊纏繞著,像是兩條不同顏色的毛線被硬生生打了個死結。鐵鏽味裡還有一點鹹鹹的、像是捷運地下道深處才有的霉味。
橘多寶的鬍鬚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不是單純的失蹤,這味道……這味道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走時硬生生扯下來的。
「陳曉悠……妳這個迷糊蛋,到底跑去哪裡了?」他的聲音第一次沒有了平常那種嫌棄的調調,反而有點乾啞。他用肉球輕輕去撥那撮發光的白毛,白毛卻像是被靜電吸住一樣,輕輕地黏在了他的肉球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黯淡下去,最後化成一點點光粉,消失在空氣裡。光粉消失的方向,正是廚房的流理臺。
橘多寶猛地回頭。
廚房流理臺的排水孔,平常就是一個黑漆漆的、卡著幾根菜渣的圓洞,陳曉悠每天都會抱怨說要買濾網卻一直忘記。此刻,那個圓洞卻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呼嚕呼嚕的風聲,像是有人在底下深深地呼吸。洞口邊緣,有幾道新鮮的、細細的爪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扒住過。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這次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緊張。七公斤的肥宅喵生平第一次,面臨了比「罐罐沒了」更嚴重的危機。他的長期飯票、他的專屬暖爐、那個會在他打呼太大聲時還幫他翻面曬太陽的笨蛋人類,不見了。
而唯一的線索,就在那個平常連他肉球都塞不進去的排水孔裡。
橘多寶站在流理臺前,抬頭看著那個比他臉還小的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顆圓滾滾、塞滿鮪魚罐頭與夢想的肚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連鬍鬚都垂了下來。
「唉……本大爺就知道,這個家沒有我是不行的。等找到妳,妳一定要開三個,不,五個罐罐來賠償本大爺的精神損失,還有肚子被卡住的風險,聽到沒有?」
他一邊碎念著,一邊把兩隻前腳搭上了流理臺的邊緣,肥厚的後腳努力地在櫥櫃門上蹬啊蹬,整隻貓呈現一種極其滑稽的、像是壁虎失敗的姿勢。他的鼻子離那個排水孔越來越近,鐵鏽與鹽酥雞混合的詭異香氣越來越濃,洞底深處,似乎還隱隱傳來了捷運軌道震動的嗡鳴,以及……一聲極輕的、像是貓叫又像是風聲的呼喚。
為了罐罐,為了暖爐,為了那個笨蛋鏟屎官,橘多寶把心一橫,將自己那顆引以為傲的肥橘腦袋,硬生生地往那個不該塞進貓頭的排水孔裡擠了進去。
然後,世界顛倒了。
一股溫暖又潮濕的吸力,像是被大型掃地機器人吸住一樣,猛地纏住了他的鬍鬚、他的臉、他的肚子。橘多寶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變調的「喵嗚——!!」整隻七公斤的橘色麻糬,就咕溜一聲,連頭帶屁股帶尾巴,被那個小小的排水孔一口吞了進去,只在流理臺上留下幾根被風吹散的橘毛,和一個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陽光的貓餅烤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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