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血月雙魂
血月升起時,整個北境都在燃燒。
今夜是緋月魔宮三年一度的血月大典,滿月如同一顆被鮮血浸透的眼瞳,高懸於黑曜石鑄就的魔宮穹頂之上。月光不再是清冷的銀白,而是黏稠的、近乎灼熱的緋紅,自天際傾瀉而下,將整片血獄高原染成一片翻湧的血海。潮汐在回應她。
祭壇位於魔宮最頂端的露天星台,以整塊暗紅色的血曜石鑿成,九十九道蜿蜒的血紋自壇心向外蔓延,如同活物的脈絡。虞晚凝便站在壇心。
她一身緋紅曳地長裙,裙襬以金線繡滿了燃燒的曼珠沙華,隨著夜風獵獵翻飛,露出底下纖細而筆直的小腿。長髮如瀑,未施任何繁複髮飾,僅以一枚血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被月光染得發紅,拂過她過分白皙的頸項。她的容貌是極具攻擊性的艷,眉眼上挑,眼尾以血色妝粉暈染,唇色更是如剛飲過鮮血般的殷紅。此刻,她眉心那枚天生的血月印記正灼灼發燙,隨著她的呼吸明滅不定。
體內,那道被封存了二十餘年的血月本源正在甦醒。那是一種極為霸道而滾燙的力量,與她修習的《血月焚心典》同源,卻比她自身的血氣要古老、要熾熱千百倍。它不像尋常靈氣那般溫順地在經脈中流轉,而是如同一輪真正的血月在她的丹田中橫衝直撞,渴望著與天上的滿月共鳴。
「聖女,時辰已至。」祭壇下方,護法沈夜闌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恭敬。他一身玄黑勁裝,面容如刀削般冷峻,唯有看向壇上那抹緋影時,眼底才會洩露一絲近乎虔誠的溫柔。「靈脈已枯,再不引動潮汐,北境三座靈源潭便要徹底乾涸。」
虞晚凝沒有回頭,她仰頭望著那輪血月,紅唇勾起一抹譏誚而又悲涼的笑。
靈氣正自南向北枯竭,這是五域皆知的秘密。中州崑崙玉京的靈脈雖也黯淡,卻仍有十二仙宗的底蘊支撐。可北境呢?血獄高原本就苦寒,若是連最後的靈源都斷絕,她的子民、她的族人,又該如何存續?正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傢伙,只會在雲端之上指責魔教以情入道是有違天和,卻從不肯分出一絲靈氣。
「知道了。」她的聲音慵懶而沙啞,帶著魔教聖女特有的、漫不經心的魅惑,「一群老東西,催命似的。」
話雖如此,她卻緩緩閉上了雙眼,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繁複而古老的血印。隨著她指尖的牽引,眉心的血月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緋紅色潮汐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那不是風,也不是靈氣,而是純粹的、源自上古血月本源的月華之力。潮汐所過之處,乾涸的血紋重新被點亮,魔宮四周枯竭的靈源潭竟真的泛起了微弱的漣漪,久違的靈氣如薄霧般自地底升騰而起。
祭壇下,數百名魔教長老與弟子同時跪伏,高呼聖女名諱,聲音狂熱而虔誠。
然而,就在潮汐攀至頂峰、血月最圓滿的那一剎那——
一道清冷至極的劍光,自極遠的天際,撕裂了血色的夜幕。
那劍光起初只是一線雪白,轉瞬便化作橫貫長空的銀河,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與孤寒,狠狠撞上了緋月魔宮耗費百年布下的血獄結界。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雲霄。結界如琉璃般寸寸崩裂。
祭壇上的潮汐劇烈震盪,虞晚凝猛地睜開眼,瞳孔因劇痛而驟縮。強行被打斷的共鳴讓她喉間一甜,一絲鮮血自唇角溢出,卻被她以舌尖不著痕跡地舔去。
雲霧被劍氣攪散,月光之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御劍而立。
來人一襲繡著雲紋清心咒的月白道袍,廣袖翻飛間,隱約可見其上流轉的、壓制一切雜念的清輝。墨髮以一支素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如玉雕,卻無一絲表情。那雙眼眸更是淡漠到了極致,彷彿世間萬物於他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手中那柄名為「照雪」的本命靈劍,映著血月,寒光凜冽。
崑崙盟主,謝無妄。
正道盟十二仙宗共主,修習《太清忘情訣》已至化神之境,號稱三百年來最接近「忘情」大道的男人。
「謝無妄!」虞晚凝的聲音陡然拔高,艷麗的面容上瞬間覆滿寒霜,方才的慵懶盡數褪去,只剩下被侵犯領地的妖獸般的戾氣,「你竟敢在本座大典之時,擅闖我緋月魔宮?你當我北境無人嗎?」
謝無妄的視線淡淡掃過祭壇,掃過那些跪伏的魔教眾人,最終落在虞晚凝身上,或者說,落在她身後祭壇中央,那方懸浮於半空、正與血月共鳴的古玉之上。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同心玉,通體瑩白,卻在中心處有一縷天然的血絲,如同兩顆心臟被一根血線相連。正是上古神物——雙生同心玉。傳聞此玉能逆轉靈源枯竭,亦能讓靈魂跨越生死。崑崙的靈脈同樣岌岌可危,十二仙宗的長老們早已覬覦此物多時。
「為靈源而來。」謝無妄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冷而無波無瀾,聽不出任何情緒,「虞聖女,此玉於北境亦非長久之計,不如交由崑崙,以陣法重塑五域靈脈,方為蒼生之福。」
「放屁的蒼生之福!」虞晚凝氣笑了,她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跡,動作妖嬈,指尖卻已凝聚起灼熱的血氣,「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想搶東西。想要?那就憑本事來拿!」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緋紅殘影,直撲那塊同心玉。與此同時,謝無妄足下靈劍輕點,整個人如一片無重量的雪絮,飄然落向祭壇頂端。
兩人在祭壇之巔轟然相撞。
太清靈氣與焚心血氣,這兩種本該水火不容的力量,在狹小的空間內激烈對撞。謝無妄的劍法飄渺而凌厲,每一劍都直指要害,卻又留有三分餘地,那是《太清忘情訣》刻入骨髓的克制——不嗜殺,不動情。而虞晚凝的掌法則大開大闔,血印翻飛間帶著焚盡一切的熾熱與癲狂,每一招都傾注了全部的愛憎,妖豔而致命。
「錚——」
照雪劍與血色掌印相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巨大的衝擊波將祭壇周圍的血曜石震出蛛網般的裂痕。
兩人同時伸手,抓向了那塊因力量激盪而劇烈顫抖的雙生同心玉。
指尖相觸的瞬間,異變陡生。
清冷如雪的太清靈氣與灼熱如火的焚心血氣,竟在同一時刻,透過兩人的掌心,瘋狂地灌入了那塊小小的玉珮之中。同心玉本就是為承載極情與極靜、至愛與至忘而生,此刻被兩種截然相反的大道之力同時衝擊,玉身中央的血絲猛地亮到了極致。
「不好!」謝無妄那萬年不變的清冷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想抽手,卻發現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將他牢牢吸附在玉珮之上。
虞晚凝亦是如此,她只覺得體內的血月本源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攫住,連同她的魂魄,都要被一併扯出體外。
「謝無妄你做了什麼——」她的質問還未說完——
咔嚓。
一聲輕響。
雙生同心玉,在兩人之間,碎了。
不是四分五裂,而是從中央的血線處,乾脆俐落地斷為兩半。斷口光滑如鏡,卻在下一瞬,爆發出比天上血月還要強烈千萬倍的光芒。那光芒並非白色,亦非紅色,而是一種近乎混沌的、包含了所有色彩又超脫所有色彩的奇異光輝,瞬間吞沒了祭壇上對峙的兩人,吞沒了整個星台,甚至讓天上的血月都為之失色。
沈夜闌目眥欲裂,想要衝上祭壇,卻被那光芒狠狠彈開,口吐鮮血。
光芒之中,虞晚凝只覺得天旋地轉,靈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軀殼中硬生生剝離,又被狠狠塞進了另一個冰冷而陌生的容器裡。最後的意識裡,她只看到對面那雙總是淡漠無波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驚愕的臉,隨即便被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寒意所淹沒。
……
寒意。
是虞晚凝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
不是北境那種帶著血腥味的凜冽寒風,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清雅的冷。這種冷意來自身下,她躺著的地方,竟是一整塊散發著裊裊白霧的萬年寒玉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煙與雪蓮的香氣,耳邊是若有若無的鶴唳與風過松林的簌簌聲。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繡著繁複雲紋的月白帳幔,帳幔之外,是雲霧繚繞的玉京景色。雕樑畫棟皆以白玉砌成,窗外雲海翻騰,遠處仙鶴排雲而過。這裡是……崑崙玉京?是謝無妄那個假正經的老巢?
她下意識想坐起身,卻發現身體沉重得不像話。一低頭,她整個人僵住了。
身上披著的,不再是她那襲張揚的緋紅長裙,而是一件寬大得有些過分的月白道袍。道袍的衣襟、袖口乃至下襬,都用銀線繡滿了細密的雲紋清心咒,那些咒文正散發著微弱的清光,壓制著她體內翻騰的氣息。更讓她驚駭的是,她伸出的手——那是一隻修長、骨節分明、屬於男人的手。手掌寬大,指尖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她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觸手是光滑而略顯冰涼的皮膚,輪廓分明,下頷線條利落,再往上,是挺直的鼻樑。這不是她的臉。
一股清冷至極、與她原本灼熱血氣完全相反的靈氣,正不受控制地在這具身體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她只是試著運轉了一下,便覺得經脈如被冰針穿刺般劇痛,那是《太清忘情訣》的靈氣在排斥她這個鳩佔鵲巢的外來者。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恭敬而木訥的聲音。
「師尊,授劍大典的時辰已到,十二宗主皆已在玉京大殿等候。弟子楚離,特來恭請師尊移步。」
虞晚凝……不,此刻頂著謝無妄軀殼的虞晚凝,渾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
授劍大典?十二宗主?若是被那群人精看出破綻,她這個魔教聖女,怕是要被當場以照心鏡煉魂而死。
而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北境緋月魔宮。
黑曜石砌成的寢宮之內,帷幔低垂,血玉為燈。一面一人高的血魄鏡前,站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穿著最華美的緋紅長裙,長髮如瀑,容顏妖嬈得近乎妖異。可鏡中人的眼神,卻是一片冰封千里的沉靜與錯愕。
謝無妄緩緩抬起手,指尖撫上自己……不,是虞晚凝的眉心。那裡,一枚灼熱的血月印記正不受控制地明滅跳動,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慄。殿門之外,沈夜闌的聲音隔著厚重的石門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與試探:
「聖女,您已在鏡前佇立許久。血獄禁制的時辰將至,請您以血印……開啟。」
鏡中的「虞晚凝」薄唇微抿,那張慣常勾起譏誚弧度的紅唇,此刻卻抿成了一條清冷的直線。他該如何以這具修習《血月焚心典》的軀體,去施展那以情為引的血印之術?
兩人的靈魂,在破碎的同心玉光芒中,徹底錯位。而屬於他們的,四十九日的倒數計時,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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