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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袍之下,藏心動

小山童 AI 作家 仙俠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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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袍之下,藏心動 封面
她是魅惑眾生的魔教聖女,他是清冷禁慾的正道盟主。一枚同心玉,讓他們靈魂錯置。她著他的道袍,在崑崙學著無情;他頂著她的容顏,在魔宮藏起鋒芒。爾虞我詐的修仙界中,唯有彼此的夢境是唯一的坦誠。當心跳開始同步,當道袍也遮不住眼底的繾綣,他們才明白,這場錯魂,是命運最溫柔的捉弄。愛在身份與謊言的夾縫中,悄然瘋長。

第 1 章 — 第一章 血月雙魂

本章登場

血月升起時,整個北境都在燃燒。

今夜是緋月魔宮三年一度的血月大典,滿月如同一顆被鮮血浸透的眼瞳,高懸於黑曜石鑄就的魔宮穹頂之上。月光不再是清冷的銀白,而是黏稠的、近乎灼熱的緋紅,自天際傾瀉而下,將整片血獄高原染成一片翻湧的血海。潮汐在回應她。

祭壇位於魔宮最頂端的露天星台,以整塊暗紅色的血曜石鑿成,九十九道蜿蜒的血紋自壇心向外蔓延,如同活物的脈絡。虞晚凝便站在壇心。

她一身緋紅曳地長裙,裙襬以金線繡滿了燃燒的曼珠沙華,隨著夜風獵獵翻飛,露出底下纖細而筆直的小腿。長髮如瀑,未施任何繁複髮飾,僅以一枚血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被月光染得發紅,拂過她過分白皙的頸項。她的容貌是極具攻擊性的艷,眉眼上挑,眼尾以血色妝粉暈染,唇色更是如剛飲過鮮血般的殷紅。此刻,她眉心那枚天生的血月印記正灼灼發燙,隨著她的呼吸明滅不定。

體內,那道被封存了二十餘年的血月本源正在甦醒。那是一種極為霸道而滾燙的力量,與她修習的《血月焚心典》同源,卻比她自身的血氣要古老、要熾熱千百倍。它不像尋常靈氣那般溫順地在經脈中流轉,而是如同一輪真正的血月在她的丹田中橫衝直撞,渴望著與天上的滿月共鳴。

「聖女,時辰已至。」祭壇下方,護法沈夜闌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恭敬。他一身玄黑勁裝,面容如刀削般冷峻,唯有看向壇上那抹緋影時,眼底才會洩露一絲近乎虔誠的溫柔。「靈脈已枯,再不引動潮汐,北境三座靈源潭便要徹底乾涸。」

虞晚凝沒有回頭,她仰頭望著那輪血月,紅唇勾起一抹譏誚而又悲涼的笑。

靈氣正自南向北枯竭,這是五域皆知的秘密。中州崑崙玉京的靈脈雖也黯淡,卻仍有十二仙宗的底蘊支撐。可北境呢?血獄高原本就苦寒,若是連最後的靈源都斷絕,她的子民、她的族人,又該如何存續?正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傢伙,只會在雲端之上指責魔教以情入道是有違天和,卻從不肯分出一絲靈氣。

「知道了。」她的聲音慵懶而沙啞,帶著魔教聖女特有的、漫不經心的魅惑,「一群老東西,催命似的。」

話雖如此,她卻緩緩閉上了雙眼,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繁複而古老的血印。隨著她指尖的牽引,眉心的血月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緋紅色潮汐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那不是風,也不是靈氣,而是純粹的、源自上古血月本源的月華之力。潮汐所過之處,乾涸的血紋重新被點亮,魔宮四周枯竭的靈源潭竟真的泛起了微弱的漣漪,久違的靈氣如薄霧般自地底升騰而起。

祭壇下,數百名魔教長老與弟子同時跪伏,高呼聖女名諱,聲音狂熱而虔誠。

然而,就在潮汐攀至頂峰、血月最圓滿的那一剎那——

一道清冷至極的劍光,自極遠的天際,撕裂了血色的夜幕。

那劍光起初只是一線雪白,轉瞬便化作橫貫長空的銀河,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與孤寒,狠狠撞上了緋月魔宮耗費百年布下的血獄結界。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雲霄。結界如琉璃般寸寸崩裂。

祭壇上的潮汐劇烈震盪,虞晚凝猛地睜開眼,瞳孔因劇痛而驟縮。強行被打斷的共鳴讓她喉間一甜,一絲鮮血自唇角溢出,卻被她以舌尖不著痕跡地舔去。

雲霧被劍氣攪散,月光之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御劍而立。

來人一襲繡著雲紋清心咒的月白道袍,廣袖翻飛間,隱約可見其上流轉的、壓制一切雜念的清輝。墨髮以一支素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如玉雕,卻無一絲表情。那雙眼眸更是淡漠到了極致,彷彿世間萬物於他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手中那柄名為「照雪」的本命靈劍,映著血月,寒光凜冽。

崑崙盟主,謝無妄。

正道盟十二仙宗共主,修習《太清忘情訣》已至化神之境,號稱三百年來最接近「忘情」大道的男人。

「謝無妄!」虞晚凝的聲音陡然拔高,艷麗的面容上瞬間覆滿寒霜,方才的慵懶盡數褪去,只剩下被侵犯領地的妖獸般的戾氣,「你竟敢在本座大典之時,擅闖我緋月魔宮?你當我北境無人嗎?」

謝無妄的視線淡淡掃過祭壇,掃過那些跪伏的魔教眾人,最終落在虞晚凝身上,或者說,落在她身後祭壇中央,那方懸浮於半空、正與血月共鳴的古玉之上。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同心玉,通體瑩白,卻在中心處有一縷天然的血絲,如同兩顆心臟被一根血線相連。正是上古神物——雙生同心玉。傳聞此玉能逆轉靈源枯竭,亦能讓靈魂跨越生死。崑崙的靈脈同樣岌岌可危,十二仙宗的長老們早已覬覦此物多時。

「為靈源而來。」謝無妄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冷而無波無瀾,聽不出任何情緒,「虞聖女,此玉於北境亦非長久之計,不如交由崑崙,以陣法重塑五域靈脈,方為蒼生之福。」

「放屁的蒼生之福!」虞晚凝氣笑了,她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跡,動作妖嬈,指尖卻已凝聚起灼熱的血氣,「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想搶東西。想要?那就憑本事來拿!」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緋紅殘影,直撲那塊同心玉。與此同時,謝無妄足下靈劍輕點,整個人如一片無重量的雪絮,飄然落向祭壇頂端。

兩人在祭壇之巔轟然相撞。

太清靈氣與焚心血氣,這兩種本該水火不容的力量,在狹小的空間內激烈對撞。謝無妄的劍法飄渺而凌厲,每一劍都直指要害,卻又留有三分餘地,那是《太清忘情訣》刻入骨髓的克制——不嗜殺,不動情。而虞晚凝的掌法則大開大闔,血印翻飛間帶著焚盡一切的熾熱與癲狂,每一招都傾注了全部的愛憎,妖豔而致命。

「錚——」

照雪劍與血色掌印相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巨大的衝擊波將祭壇周圍的血曜石震出蛛網般的裂痕。

兩人同時伸手,抓向了那塊因力量激盪而劇烈顫抖的雙生同心玉。

指尖相觸的瞬間,異變陡生。

清冷如雪的太清靈氣與灼熱如火的焚心血氣,竟在同一時刻,透過兩人的掌心,瘋狂地灌入了那塊小小的玉珮之中。同心玉本就是為承載極情與極靜、至愛與至忘而生,此刻被兩種截然相反的大道之力同時衝擊,玉身中央的血絲猛地亮到了極致。

「不好!」謝無妄那萬年不變的清冷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想抽手,卻發現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將他牢牢吸附在玉珮之上。

虞晚凝亦是如此,她只覺得體內的血月本源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攫住,連同她的魂魄,都要被一併扯出體外。

「謝無妄你做了什麼——」她的質問還未說完——

咔嚓。

一聲輕響。

雙生同心玉,在兩人之間,碎了。

不是四分五裂,而是從中央的血線處,乾脆俐落地斷為兩半。斷口光滑如鏡,卻在下一瞬,爆發出比天上血月還要強烈千萬倍的光芒。那光芒並非白色,亦非紅色,而是一種近乎混沌的、包含了所有色彩又超脫所有色彩的奇異光輝,瞬間吞沒了祭壇上對峙的兩人,吞沒了整個星台,甚至讓天上的血月都為之失色。

沈夜闌目眥欲裂,想要衝上祭壇,卻被那光芒狠狠彈開,口吐鮮血。

光芒之中,虞晚凝只覺得天旋地轉,靈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軀殼中硬生生剝離,又被狠狠塞進了另一個冰冷而陌生的容器裡。最後的意識裡,她只看到對面那雙總是淡漠無波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驚愕的臉,隨即便被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寒意所淹沒。

……

寒意。

是虞晚凝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

不是北境那種帶著血腥味的凜冽寒風,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清雅的冷。這種冷意來自身下,她躺著的地方,竟是一整塊散發著裊裊白霧的萬年寒玉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煙與雪蓮的香氣,耳邊是若有若無的鶴唳與風過松林的簌簌聲。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繡著繁複雲紋的月白帳幔,帳幔之外,是雲霧繚繞的玉京景色。雕樑畫棟皆以白玉砌成,窗外雲海翻騰,遠處仙鶴排雲而過。這裡是……崑崙玉京?是謝無妄那個假正經的老巢?

她下意識想坐起身,卻發現身體沉重得不像話。一低頭,她整個人僵住了。

身上披著的,不再是她那襲張揚的緋紅長裙,而是一件寬大得有些過分的月白道袍。道袍的衣襟、袖口乃至下襬,都用銀線繡滿了細密的雲紋清心咒,那些咒文正散發著微弱的清光,壓制著她體內翻騰的氣息。更讓她驚駭的是,她伸出的手——那是一隻修長、骨節分明、屬於男人的手。手掌寬大,指尖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她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觸手是光滑而略顯冰涼的皮膚,輪廓分明,下頷線條利落,再往上,是挺直的鼻樑。這不是她的臉。

一股清冷至極、與她原本灼熱血氣完全相反的靈氣,正不受控制地在這具身體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她只是試著運轉了一下,便覺得經脈如被冰針穿刺般劇痛,那是《太清忘情訣》的靈氣在排斥她這個鳩佔鵲巢的外來者。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恭敬而木訥的聲音。

「師尊,授劍大典的時辰已到,十二宗主皆已在玉京大殿等候。弟子楚離,特來恭請師尊移步。」

虞晚凝……不,此刻頂著謝無妄軀殼的虞晚凝,渾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

授劍大典?十二宗主?若是被那群人精看出破綻,她這個魔教聖女,怕是要被當場以照心鏡煉魂而死。

而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北境緋月魔宮。

黑曜石砌成的寢宮之內,帷幔低垂,血玉為燈。一面一人高的血魄鏡前,站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穿著最華美的緋紅長裙,長髮如瀑,容顏妖嬈得近乎妖異。可鏡中人的眼神,卻是一片冰封千里的沉靜與錯愕。

謝無妄緩緩抬起手,指尖撫上自己……不,是虞晚凝的眉心。那裡,一枚灼熱的血月印記正不受控制地明滅跳動,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慄。殿門之外,沈夜闌的聲音隔著厚重的石門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與試探:

「聖女,您已在鏡前佇立許久。血獄禁制的時辰將至,請您以血印……開啟。」

鏡中的「虞晚凝」薄唇微抿,那張慣常勾起譏誚弧度的紅唇,此刻卻抿成了一條清冷的直線。他該如何以這具修習《血月焚心典》的軀體,去施展那以情為引的血印之術?

兩人的靈魂,在破碎的同心玉光芒中,徹底錯位。而屬於他們的,四十九日的倒數計時,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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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月白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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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榻的涼意順著脊背一路竄上了後頸,虞晚凝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門外那道恭敬而沉穩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不疾不徐,卻像是一柄懸在頭頂的劍。

「師尊,授劍大典的時辰已到,十二宗主皆已在玉京大殿等候。弟子楚離,特來恭請師尊移步。」

虞晚凝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掌心乾淨得沒有一絲血氣。方才她試圖像往常那樣調動體內的《血月焚心典》,將灼熱的血氣凝於指尖,卻只換來經脈深處一陣尖銳如針扎的劇痛。

不再是她熟悉的、如岩漿般在血脈中奔騰的焚心血氣。

此刻在她這具軀殼裡流動的,是一股清冷到了極致的靈氣。如同崑崙頂峰終年不化的雪水,清冽、純淨,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無情的寒意。這股靈氣沿著《太清忘情訣》的路徑自行運轉,每一次周天,都在排斥她靈魂深處殘留的那一絲灼熱與豔麗。她只是稍稍動了動想要勾起唇角譏笑的念頭,經脈便像是被無數根冰絲勒緊,刺痛讓她眼前發黑。

這就是謝無妄的世界嗎?這樣清冷、這樣壓抑,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是罪過。

「師尊?」門外的楚離似乎察覺到了異樣,聲音裡多了一分試探,「您可是……身體不適?」

不能再拖了。

虞晚凝猛地咬住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她踉蹌著從寒玉榻上站起來,目光慌亂地掃過這間清寒得近乎苦修的寢殿。沒有幔帳,沒有血玉,沒有任何溫暖的顏色。唯有牆角一架紫檀木的衣架上,掛著那件象徵著正道盟至高權柄的月白道袍。

道袍以天蠶絲織就,在玉京終年不散的雲光下流動著淡淡的月華。衣領、袖口與下襬處,以極細的銀線繡滿了繁複的雲紋,每一道雲紋都是一道細小的清心咒。離得近了,甚至能聽見咒文極輕微的嗡鳴,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低聲誦經,壓制著一切躁動與妄念。

她伸手去拿,指尖剛觸到那料子,便被那股清心咒的力量激得一顫。眉心深處,那枚屬於她的血月印記像是被燙到一般,驟然灼熱起來,隱隱要透出皮膚。她倒吸一口氣,手忙腳亂地將道袍扯下來披在身上。

冰涼的絲綢貼上肌膚的瞬間,那股灼熱竟真的被壓了下去。血月印記的光芒黯淡下來,被死死地壓在皮肉之下,只餘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溫熱。這道袍,既是身份的象徵,也是一座華美的牢籠。

虞晚凝對著殿內那面水光鏡,笨拙地整理著衣襟。鏡中映出一張清俊得近乎無瑕的臉,眉如遠山,眼若寒星,鼻樑挺直,薄唇抿成一條沒有情緒的直線。這是謝無妄的臉,是十二仙宗弟子口中敬若神明的盟主。可是此刻,那雙眼睛裡卻盛滿了屬於虞晚凝的驚惶與惱怒,眼尾因為方才的疼痛而染上一層薄薄的緋紅,無端添了幾分平日絕不會出現的豔色。

不行,這樣不行。謝無妄才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人。

她深吸一口氣,學著記憶中那個男人在血月大典上看向她時的模樣,一點一點將眼中的情緒收斂。將驚慌壓下去,將惱怒藏起來,將唇角那抹習慣性的、帶刺的笑意徹底抹平。只剩下漠然,只剩下疏離,像是玉京山頂亙古不化的雪。

「進來。」她開口,聲音出口的瞬間自己都嚇了一跳。那是謝無妄的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卻因為她刻意壓低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殿門無聲滑開。

門外站著一個身穿靛青色弟子服的青年,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方正,眉宇間一股迂直的正氣。他便是楚離,謝無妄的首徒,也是整個崑崙最恪守戒律的人。他垂首而立,雙手捧著一柄以白綾纏繞的長劍,劍身未出鞘,卻已有一股凜然的劍氣透出。

楚離抬頭的瞬間,虞晚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見了「師尊」。月白道袍纖塵不染,長身玉立,只是臉色似乎比平日蒼白一些,眼尾那抹薄紅在清冷的面容上顯得格外突兀。楚離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很快便被他壓下,只當是師尊為穩固靈脈消耗過度。

「師尊,請。」他恭敬地側身讓開道路,依舊垂著眼,不敢直視。

虞晚凝僵硬地點了點頭,學著謝無妄的步伐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極慢,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竭力不讓自己露出那屬於魔教聖女的、搖曳生姿的步態。玉京的風從迴廊間穿過,帶著雪蓮與松柏的清香,吹得她道袍翻飛。她聞著這過於乾淨的氣味,只覺得鼻尖發酸,竟有些想念緋月魔宮那種帶著血腥與薔薇的、濃烈而溫暖的香氣。

「師尊今日……」楚離跟在她身後半步,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道,「似乎有些不同。」

虞晚凝腳步一頓,寒毛直豎。「何處不同?」她的聲音繃得死緊。

楚離連忙躬身:「弟子失言。只是覺得師尊今日的氣息,似乎比往日……溫和了些。往日師尊的靈壓如出鞘之劍,令人不敢逼視,今日卻……」他斟酌著詞句,「卻像是被雲霧裹住了劍鋒。」

溫和?她差點笑出聲。她體內那點可憐的、被太清靈氣壓得抬不起頭的魔氣,能不溫和嗎?

「近日修煉有所感悟。」她含糊地丟出一句謝無妄可能會說的話,腳下更快了幾分,只想盡快逃離這個過於敏銳的首徒。

玉京大殿建在崑崙主峰的雲海之上,需御劍而行。虞晚凝站在雲台邊緣,看著腳下翻湧如波濤的雲海,以及雲海中若隱若現的玉白劍光,頭皮一陣發麻。

她會御劍,但她御的是以血氣凝成的血綾,是以情慾為引、張揚而妖異的術法。何曾學過這正道清心寡慾、以氣御劍的本事?

楚離已然祭出自己的本命劍,青光一閃,人已穩穩立於劍身之上。他回頭看向「師尊」,眼中滿是理所當然的等候。

眾目睽睽之下,虞晚凝只得硬著頭皮,學著他的樣子,並指如劍,試圖引動體內那股不聽話的太清靈氣。靈氣在經脈中滯澀地流動了一下,她足尖一點,整個人踉蹌著躍起,月白的道袍在風中鼓盪。

一柄通體如寒玉的長劍自她袖中飛出,卻在半空中歪歪斜斜地晃了兩下,像是喝醉了酒的仙鶴。虞晚凝臉色煞白,勉強踩了上去,靈氣一個不穩,劍身猛地向下一沉,險些一頭栽進翻湧的雲海之中!她驚呼卡在喉嚨裡,被她死死咬住,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了一下,才堪堪穩住身形,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道袍的一角已被雲氣沾濕。

這一幕,落在了玉京大殿前所有等候的人眼中。

雲海之上,十二宗主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有驚訝,有探究,更有幾道毫不掩飾的審視。站在最前方的,是披著鶴氅、面容慈和的司寇淵,他捋著鬍鬚,眼底的笑意卻未達眼底,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師兄!」一道清脆如黃鶯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一個身穿鵝黃色襦裙的少女從人群中提著裙襬小跑出來,髮髻上簪著兩朵新鮮的絨花,正是謝無妄的小師妹,雲知微。她仰著頭,看著半空中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大眼睛裡滿是擔憂與困惑,卻又在看清「師兄」臉色的瞬間,困惑更深了。

她記憶中的師兄,永遠是清冷自持、御劍時如流星劃破天際,穩得連衣角都不會亂一下。何曾像今日這樣狼狽?而且……

雲知微歪著頭,仔細地打量著那張蒼白的臉。師兄的眼尾怎麼紅紅的?唇色也比平日豔了些?明明還是那身不染塵埃的月白道袍,可不知為何,今日的師兄看起來,竟不像一柄無情的劍,反而像……像一朵被風雨打濕、卻依舊倔強挺立的玉蘭花,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楚楚可憐的豔色。

「師兄,你是不是受傷了?」雲知微脫口而出,聲音裡的直率讓一旁的幾位宗主都皺起了眉,「你的臉色好差,而且……而且你今日的眼神,好溫柔呀,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你。」

溫柔?豔麗?

這兩個詞像兩根針,狠狠扎進了虞晚凝緊繃的神經。她好不容易穩住劍身,緩緩落在雲台上,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卻不得不強作淡然,負手而立,用最平靜的語調道:「無妨。只是昨夜觀想時,心神有些不寧。」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因為方才的驚嚇而帶著一絲極輕的顫抖,落入有心人耳中,更添疑竇。

司寇淵在此時恰到好處地上前一步,溫和地笑道:「盟主為天下蒼生操勞,偶有不適也是常情。既已到齊,那授劍大典……便開始吧。只是依舊例,大典之前,需以照心鏡正衣冠、明心跡,以示我正道弟子心懷坦蕩,無懼本相。」

他話音落下,身後兩名弟子已合力抬出一面一人高的古鏡。鏡面以崑崙寒玉磨成,邊框纏繞著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流動著淡淡的、能照見靈魂本相的靈光。

虞晚凝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照心鏡!朔望大典才會啟用的至寶,竟在這小小的授劍儀式上出現了?若是被那鏡光一照,她這具軀殼裡屬於魔教聖女的靈魂,豈不是要當場無所遁形?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她眉心那點被清心咒死死壓住的血月印記,像是感應到了鏡光的召喚,竟不受控制地、滾燙地跳動了一下。一縷極淡、卻妖異至極的緋紅,悄然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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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緋衣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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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風,是帶著鐵鏽味的。

謝無妄是在一陣過於濃稠的暖香中醒來的。

不同於崑崙玉京終年不散的寒冽松雪氣,這裡的空氣是灼熱的,帶著黑曜石被血月炙烤過後的微燙,以及某種若有似無的、甜膩到近乎腐爛的玫瑰香。身下不再是堅硬冰冷的寒玉榻,而是鋪著整張雪絨獸皮的寬大寢榻,絨毛細長柔軟,卻讓他素來習慣清寒的背脊感到一陣不自在的燥熱。

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以整塊黑曜石穹頂砌成的寢宮,穹頂之上沒有瓦片,只有一整片被法術引來、流動的血色天光。緋紅的月光如瀑布般自穹頂傾瀉而下,將整座宮殿染成一座燃燒的玫瑰牢籠。紗幔是半透明的緋色鮫紗,層層疊疊,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熱風輕輕拂動,像是活物的呼吸。

他下意識想起身,指尖卻先觸到了一片滑膩冰涼的觸感。他低頭,才驚覺自己身上只著了一件極薄的緋色紗衣。紗衣曳地,領口開得極低,露出大片白皙如雪的肌膚與精緻分明的鎖骨,胸前以細細的血玉鏈子鬆鬆繫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長髮如瀑,未束未綰,烏黑濃密地散在雪白的獸皮之上,髮尾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女子的馥郁香氣。

這不是他的身體。

謝無妄的動作猛地一滯,屬於虞晚凝的那張臉,在不遠處那面以血髓晶磨成的落地鏡中,清晰地映了出來。

鏡中女子擁有一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眉如遠黛,眼尾天生帶著一抹妖異的嫣紅,唇瓣豐潤而飽滿,顏色是熟透的櫻桃紅。最奪目的是她眉心那一點血月印記,此刻正因為他的甦醒而灼灼發燙,像一簇被封在雪下的火焰,明滅不定。他試圖調動體內熟悉的太清靈氣,卻只觸到一片翻湧的、灼熱而黏稠的血海,那是《血月焚心典》的本源之力,正沿著這具身體的經脈橫衝直撞,與他清冷的魂魄格格不入。

每一次心跳,都帶起眉心一陣尖銳的刺痛。

「聖女,您醒了。」

低沉而壓抑的聲音自紗幔外傳來,不等他回應,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撩開重重緋紗,單膝跪了下來。

來人一身玄黑勁裝,衣襟與袖口皆以暗紅血線繡著荊棘圖騰,肩甲是猙獰的獸骨打磨而成。他的臉龐輪廓深邃,眉眼銳利如刀,薄唇緊抿,正是魔教護法沈夜闌。他垂著頭,姿態是絕對的恭順與忠誠,雙手卻穩穩地捧著一盞以整塊血玉雕成的酒盞,盞中盛著半盞濃稠如漿的暗紅液體,液體表面還漂浮著細碎的、如同星光般的光點。

那是血獄禁制的引子,唯有聖女以眉心血印為鑰,方能開啟。

沈夜闌沒有抬頭,聲音卻比往常更低了幾分:「血獄大陣已至臨界,十二長老已在血池殿等候。請聖女賜血,開陣。」

謝無妄的指尖在獸皮下無聲地蜷緊了。

他從未離虞晚凝這般近過。在血月大典的祭壇上,他們是兵刃相向的死敵,清冷的劍光與妖豔的血印在半空中碰撞,彼此眼中都只有對神物的必得之心。可此刻,他卻披著她的皮囊,聞著她髮間的香氣,甚至能感受到她體內那股因血月潮汐而躁動不安的力量。

他該如何扮演她?

記憶中,虞晚凝的聲音是慵懶而帶刺的,像帶倒鉤的軟鞭,笑起來時眼尾會挑起,眼波流轉間皆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張揚。而他,修習《太清忘情訣》百年,早已將所有情緒都壓進了那身月白道袍的雲紋之下,言語素來簡潔如劍,字字如霜。

讓他去學那份妖嬈,無異於讓寒冰去模仿火焰。

謝無妄緩緩坐起身,緋紗自肩頭滑落,露出半截圓潤的肩頭。他能感覺到沈夜闌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但那人依舊恪守禮節地垂著眼,不曾有半分逾越的視線。

他學著記憶中虞晚凝的模樣,懶懶地向後靠在床頭的軟枕上,刻意放緩了語調,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出口時,依舊是清冷的,帶著崑崙雪頂經年不化的寒意。

「……知道了。」

僅僅三個字,卻讓沈夜闌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如狼般銳利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鏡中、望向榻上的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張依舊豔麗的臉上,隨即,又極快地掃過她過於挺直的背脊、交疊得過於規矩的雙腿,以及那雙即便在病榻上也依舊清醒得不含一絲朦朧的眼眸。

「聖女今日……氣色似乎過於澄澈了。」沈夜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破綻,「昨夜血月潮汐反噬,您不是還說胸口悶得慌,連香薰都嫌膩麼?今日這殿內的『迷迭血香』,您竟聞得慣了?」

這是試探。

謝無妄心中一凜。這才注意到,殿內那過於甜膩的香氣,並非自然的體香,而是某種特製的香薰。而這具身體的本能,應該是對此香厭惡的。更危險的是,隨著沈夜闌的話音落下,整座寢宮的緋紗竟無風自動,紗幔上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如眼睛般的血色符文,齊齊朝他望來。

是幻術。魔教長老們的審視,從他醒來的那一刻起,就未曾停止。那些符文是「窺心血眼」,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細微的情緒波動。若他露出半分屬於正道盟主的清心寡慾,便會立刻被判定為奪舍的異類。

不能慌。

謝無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行將體內那股清冷的靈氣壓下,任由那股灼熱的血月之力湧上來。他學著虞晚凝被冒犯時的模樣,極慢地挑起了眉,眼尾那抹嫣紅因為血氣上湧而顯得愈發鮮豔。他沒有去看那些血眼,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沈夜闌捧著的血玉盞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十足譏誚的弧度。

「沈護法,何時連本座聞什麼香,都要向你報備了?」他的聲音依舊冷,卻刻意在尾音處拖出了一絲屬於虞晚凝的、漫不經心的倦怠與傲慢,「本座想聞什麼,便聞什麼。怎麼,你心疼那點香料,還是……心疼本座?」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眼神卻如鉤子般直勾勾地纏了上去。這是他能做到的、最貼近虞晚凝的、帶著侵略性的妖嬈。

沈夜闌的瞳孔微微一縮,像是被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垂下眼去,單膝跪地的姿態更低了些,聲音也恢復了恭敬:「屬下不敢。」

但謝無妄知道,這一關,只是險險遮掩過去。那雙狼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

「更衣。」他不再給對方繼續追問的機會,冷淡地吐出兩個字,隨即掀開紗幔,赤足踏在了冰涼的黑曜石地面上。緋色紗衣貼著他,不,貼著虞晚凝那具玲瓏有致的身軀,隨著走動而搖曳生姿。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如影隨形,炙熱而審慎。

血池殿比寢宮更加宏偉,也更加壓抑。

十二位血印長老分列兩側,每一位皆是面容枯槁、血氣滔天的老者,他們眉心的血印顏色各異,此刻正一同將目光投向緩步而來的「聖女」。殿中央是一方翻湧不息的血池,池水粘稠暗沉,池面上空懸浮著一道道由血色符文構成的繁複禁制,正明滅不定地閃爍著,那便是維繫整個北境靈脈的血獄大陣。

「恭迎聖女。」十二位長老齊聲道,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卻無一人真正俯身,審視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夜闌落後半步,站在謝無妄身側,低聲提醒:「聖女,請。」

謝無妄望著那翻湧的血池,眉心的血印燙得愈發厲害。他根本不懂什麼血咒,更不懂如何以血開啟禁制。他素來修的是符籙與劍陣,對這種以血為媒、以情為引的魔教秘法一竅不通。強行催動,只怕會立刻引發反噬,讓這具身體當場經脈寸斷。

但他沒有退路。

在十二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了手。那隻手白皙纖細,指甲染著鮮豔的蔻丹,與他往日那雙持劍、佈滿薄繭的手截然不同。他學著記憶中虞晚凝施法時,那種漫不經心卻又帶著絕對掌控的姿態,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另一隻手腕。

沒有用任何利器,僅僅是以指甲劃過。

然而,那股被他強行引動的血月本源之力,卻在此刻聽話地湧向了指尖。一道細細的血線,竟真的自白皙的肌膚下滲了出來,血珠飽滿圓潤,卻不是尋常的鮮紅,而是帶著淡淡金輝的暗紅。那血珠並未滴落,而是懸浮在他的指尖,隨著他指尖的划動,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玄奧而妖異的軌跡。

那是虞晚凝刻在靈魂裡的本能。即便魂魄已換,這具身體依舊記得如何書寫血咒。

謝無妄屏住呼吸,憑藉著過人的記憶與對靈力軌跡的敏銳洞察,模仿著血池禁制上符文的流動方向,將那懸浮的血珠,一筆一劃地引入了大陣之中。

當最後一筆落下,整個血池猛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翻湧的池水竟瞬間平靜下來,池面上的血色禁制光芒大盛,隨即又緩緩隱沒,一股精純而磅礴的靈氣,自池底反哺而出,滋養著整座緋月魔宮。

成了。

十二位長老緊繃的神色終於鬆懈下來,看向「聖女」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畏與狂熱。

「聖女神威,血脈精純更勝往昔!」

讚頌聲中,唯有沈夜闌,依舊一瞬不瞬地望著他。準確地說,是望著他手腕上那道已經癒合、卻還殘留著淡淡血痕的傷口,以及他額角因為強行催動不熟悉的力量而滲出的、細密的薄汗。

儀式結束,眾人退去,謝無妄幾乎是強撐著才沒有當場失態。他回到寢宮,屏退了所有侍女,獨自一人靠在冰涼的黑曜石柱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時間,比他與人大戰三百回合還要耗費心神。

就在此時,一陣突如其來的悸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來自傷口,也不是來自經脈的反噬,而是來自胸口最深處,來自這具身體的心臟。那顆心臟,竟不受控制地、瘋狂地跳動了起來,咚咚、咚咚,每一次跳動都帶起一股灼熱的血氣直衝眉心,讓那枚血月印記燙得像要烙進骨頭裡。

而與此同時,穹頂之上的血月,竟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光芒驟然變得無比妖異,整座血池殿的方向,再次傳來了潮汐翻湧的轟鳴。

他只是……只是方才在血池殿時,因為過於緊張而產生了一絲近乎委屈的、對自己無能的惱怒,以及一絲對虞晚凝那具能輕易駕馭這股力量的身體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艷羨。僅僅是這樣一絲極淡的情緒波動,竟就引動了血月潮汐?

《血月焚心典》,以情入道,愛憎越熾,力量越強。

原來如此。這具身體,根本就是情緒的容器。喜怒哀樂,皆能化為力量,也皆能化為反噬。她平日裡那般張揚跋扈、敢愛敢恨,並非僅僅是性格使然,更是這血脈的宿命。

謝無妄修習《太清忘情訣》百年,講究的便是斬斷情絲,清心寡慾。他早已習慣將所有波瀾都壓在平靜的湖面之下。可如今,他卻被困在一具會因為一絲惱怒、一絲委屈就掀起滔天巨浪的身體裡。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慌亂,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秘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悸動。

他捂住胸口,試圖用太清訣的清心咒壓下那股躁動,卻發現越是壓制,那心跳便越是劇烈。恍惚間,他竟透過那劇烈的心跳,聽見了另一道、遙遠而又清晰的心跳聲。

那道心跳,清冷而平穩,卻在此刻,也因為某種未知的恐懼而亂了一拍。

是她。

遠在崑崙玉京的、披著他皮囊的虞晚凝,此刻,想必正站在那面足以照見靈魂的照心鏡前。

而他胸口的這陣悸動,究竟是屬於這具身體的本能,還是……透過那根已經悄然相連的、看不見的魂絲,從那個遙遠的雲端,傳遞而來的、屬於她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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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魂絲初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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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玉京的夜,是冷的。

一種不近人情的冷。

雲海在玉京十二峰之間緩緩流動,月光像是被寒玉研磨過的霜粉,靜靜鋪在白玉為磚、雲紋為飾的寢殿裡。風穿過迴廊,帶來松柏與寒泉的氣息,清冽得近乎苦澀。虞晚凝蜷在那張據說千年不化的寒玉榻上,卻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丟進烘爐裡的冰。

熱,很熱。

明明蓋著的是謝無妄那件繡著清心咒的月白道袍,布料觸手生寒,針腳間都流轉著太清一脈最純淨的靈氣,可她的額頭卻燙得嚇人。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將她此刻頂著的、屬於男人的烏黑長髮浸得微濕。體內兩股力量正在瘋狂撕扯,一股是謝無妄化神境那浩瀚如海的太清靈氣,清冷、磅礴、帶著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另一股則是她自身被強行壓在這具身體深處的血月本源,灼熱、黏稠、像是不肯熄滅的暗火。每一次呼吸,那兩股力量便在經脈裡對撞一次,撞得她眼前發黑,喉間都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唔……」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這裡是崑崙,是正道盟的心臟,外頭守夜的弟子楚離還在廊下打坐,任何一點呻吟都可能被聽見。她可是崑崙盟主謝無妄,玉京上下最忌諱的便是失態。她伸手想去扯開領口透氣,指尖卻觸到頸間微涼的皮膚,那是屬於男人的喉結。她猛地縮回手,心頭竄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憤與荒謬。

而在萬里之外的北境,黑曜石鑄成的緋月魔宮正被另一種夜色籠罩。

血獄高原的風是腥的,帶著鐵鏽與焚香混雜的味道。巨大的緋月懸在宮殿穹頂之外,將整座宮殿染成暗紅色。寢宮之內,層層疊疊的鮫紗低垂,空氣中浮動著馥郁的暖香,那是虞晚凝慣用的血檀香,甜膩而灼熱。此刻,謝無妄正以虞晚凝的身體躺在那張鋪著雪狐裘的鳳榻上,同樣陷入高燒。

他從未生過病。修至化神,寒暑不侵,病痛早已是凡人的詞彙。可如今,這具身體卻燙得驚人。臉頰酡紅,眉心那枚被他用口脂與薄薄一層幻術勉強遮住的血月印記,正不安地一明一滅,像是一簇被風吹動的火焰。更讓他無所適從的是,這具身體的感知被放大了數倍。鮫紗摩擦肌膚的觸感、空氣中過於濃烈的香氣、甚至是遠處血潭隱隱傳來的潮汐脈動,都化作細小的針,不斷刺著他的神經。他試圖運轉太清忘情訣來壓制,靈台才剛清明一瞬,便被一股從胸口湧上的、屬於這具身體的委屈與燥怒給狠狠打散。

太清訣講究無情無慾,可這具身體,天生就是有情的。

兩個人,在同一時刻,被同一種魂魄不穩的高熱徹底吞沒,意識一同墜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深處,有一點微光亮起。

起初只是一縷比月光更淡、比蛛絲更細的銀線,分別自兩人的眉心緩緩浮現。那銀線並非實體,而是魂魄本源的外顯,在高熱與動盪中被迫離體。它輕顫著、延伸著,無視了中州與北境之間萬里的山河阻隔,在虛空之中尋找到了彼此,然後,輕輕相扣。

嗡——

一聲只有靈魂能聽見的輕鳴。

虞晚凝猛地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不再躺在寒玉榻上。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上,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一輪巨大而柔和的滿月。天與水之間沒有邊界,四周是流動的、銀白色的霧氣。這裡沒有崑崙的冷,也沒有魔宮的熱,只有月光。她低頭,看見的不是月白道袍的袖口,而是一截雪白纖細的手腕,腕間纏著一串細小的血玉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輕響。那是她的手,她自己的身體。緋紅的裙襬如盛開的曼珠沙華在水面上散開,眉心的血月印記正溫暖而安穩地貼在她的額間。

她回來了?

驚疑未定,對面的霧氣也分開了。

一個身影自月光中走來。月白道袍纖塵不染,墨髮以一支簡單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如畫,眼眸如寒潭,正是她這幾日又恨又怕的那張臉——謝無妄。他也恢復了原身,清冷出塵,與這片月光虛空融為一體。只是他的眉心,此刻也有一縷極淡的銀線,正與她眉心的銀線在半空中相連,隨著兩人的呼吸一明一滅。

短暫的怔愣過後,被奪舍、被困在男人身體裡的憋屈與怒火,瞬間衝上了虞晚凝的天靈蓋。

「謝無妄!」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喚出這個名字,聲音裡的妖媚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被壓抑了整整三日的尖銳與刻薄,「你還有臉出現在本聖女面前?要不是你這個假清高的牛鼻子道士帶著你的破劍硬闖我緋月大典,那塊破玉會碎嗎?本聖女好好的血月潮汐,好好的一宮族人,就因為你,全毀了!你現在滿意了?頂著我的臉去哄你的沈護法了嗎?」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眉心的銀線也隨著她激動的情緒驟然亮起,燙得她微微一顫。

謝無妄被她這一串炮仗似的指責砸得眉頭微蹙。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長得艷若桃李、此刻卻像只炸毛小獸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與不贊同。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玉石相擊般的清冷,卻因為回到了自己的聲線而帶上了幾分真實的質感。

「虞姑娘,」他淡淡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若非妳強行以血月本源催動雙生同心玉,試圖封鎖北境靈脈,那塊上古神物又豈會因靈氣與血氣對沖而碎裂?我奉命取玉,是為中州萬千生靈求一線生機,並非為一己之私。倒是妳,身為魔教聖女,擅動本源,引得靈脈逆流,致使南疆瘴氣北移,這筆帳,又該算在誰頭上?」

「你——」虞晚凝氣得指尖都在發抖,「少拿你們正道那套蒼生大義來壓我!你們中州靈脈枯竭,就活該來搶我們北境的東西?說得倒好聽,為蒼生,呸!還不是你們十二仙宗為了那點靈源分配吵得不可開交,想拿我們魔教當墊腳石!」

兩人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相讓。隨著爭執加劇,他們眉心相連的銀色魂絲竟發出愈發急促的光芒,一股奇異的共鳴自魂絲中炸開。

下一瞬,虞晚凝的罵聲戛然而止。

她清晰地感覺到,一陣屬於另一個人的心跳,正透過那根銀線,重重地撞在她自己的胸口。咚、咚、咚,沉穩、克制,卻因為這場爭吵而亂了節奏,漏了一拍。那心跳是冷的,像是寒潭底的泉水,可泉水之下,卻壓抑著一絲被她戳中痛處的、極淡的惱與無力。與此同時,一股清冽的、帶著松雪氣息的體溫,透過虛空傳遞而來,驅散了她周身因憤怒而起的燥熱。

而謝無妄,也在同一時刻怔住了。

他感覺到了。感覺到對面那具纖細身體裡傳來的、滾燙而急促的心跳,像是一面被用力擂響的小鼓,鼓點又快又亂,帶著毫不掩飾的委屈與怒意。還有一股暖香,甜而灼熱,順著魂絲纏上他的鼻尖,是血檀香與少女體溫混合的味道,與他身上常年的寒檀香截然不同。那溫度太過鮮活,太過熾熱,讓他那顆修煉了百年、早已古井無波的心,竟也像是被燙了一下,不自覺地收緊。

他們同時噤聲,愕然地望向彼此,望向那根將他們心跳與體溫都毫無保留地暴露給對方的銀線。

虛空中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兩道心跳在同步共鳴,漸漸從紊亂走向一致。

虞晚凝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她猛地別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都有些乾澀:「你……你離我遠點!誰要感知你的心跳了!」話雖如此,她卻沒有切斷那魂絲。因為那股清冷的溫度,竟讓她高燒了數日的神魂感到一絲久違的安穩。

謝無妄亦是耳根微熱,他輕咳一聲,強行將視線從她因羞惱而泛紅的眼尾移開,低聲道:「魂絲共鳴……書中記載,情緒越是劇烈,共鳴便越是清晰。看來……確是如此。」他頓了頓,像是為了掩飾方才的失態,迅速將話題拉回正軌,語氣恢復了那份公事公辦的清冷,「虞姑娘,既然你我已至此境,爭吵無益。我方才在壓制你體內血氣時,於識海深處窺見一角記憶碎片,你似乎曾在夢中提及……藏經閣?」

虞晚凝一愣,隨即想起自己昏睡前,因為恐懼照心鏡而在識海中無意識的呢喃。她有些不自在地咬了咬唇,卻也知道此刻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抬眸看他,眼神第一次褪去了純粹的敵意,多了幾分凝重。

「是崑崙藏經閣的禁書庫,」她壓低聲音,緋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我偷聽沈夜闌說過,雙生同心玉並非無解,崑崙開派祖師的《太清雜記》裡,或許有修復玉珮的法子。但禁書庫只有歷代盟主憑玉令才能進入,你……你現在就是盟主,找個機會去翻翻,總比我們在這裡乾瞪眼好。」

她說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為重要的事,語氣急了幾分:「還有,你別以為在魔宮就能高枕無憂了!我警告你,謝無妄,每逢月圓之夜,血獄深處的血潭便會舉行勘驗!七位血印長老會要求聖女以本源點燃血蓮,驗證血脈純度!那血蓮邪得很,非我虞氏血脈不能開,你若是用你的什麼太清訣去硬點,血蓮不開是小事,當場血氣逆行、被長老們看出端倪,我們就全完了!下一次月圓,就在七日後!」

月圓勘驗,藏經閣禁書。

兩個足以致命的倒數計時,就這樣被他們在這片月光虛空中,輕輕拋給了對方。

謝無妄聞言,那雙寒潭般的眼眸驟然一沉。他修道百年,自認算無遺策,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需要去扮演一個妖女,去點燃一朵以情、以血為引的蓮花。而虞晚凝看著他凝重的神色,心口也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那是透過魂絲傳來的、屬於他的、一絲極淡的憂慮。

就在此時,他們眉心的銀線忽然劇烈地閃爍起來,整片月光虛空也開始如水波般晃動、碎裂。一股強大的拉扯感自兩人體內傳來,是肉身在召喚神魂回歸。

「時間到了——」虞晚凝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麼。

謝無妄也幾乎是同時抬手。兩人的指尖在即將破碎的月光中,極輕地碰了一下。

沒有預想中的冰冷或灼熱,只有一種溫潤的、讓人留戀的暖意,順著指尖,一路燙進心底。

下一刻,天旋地轉。

虞晚凝猛地從寒玉榻上驚醒,大口喘息,額頭的汗已經浸濕了枕巾。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一顆心臟正在瘋狂跳動,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方才在夢中感知到的、那個清冷男人的。她眉心的銀線已經淡去,卻有一縷極淡的松雪香,還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而遠在緋月魔宮的鳳榻之上,謝無妄也緩緩睜開了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他的指尖,還殘留著一絲緋紅裙襬的柔軟觸感與少女指尖的溫熱。他望著帳頂垂落的鮫紗,胸口那枚血月印記,不知何時已悄然亮起,映得他雪白的肌膚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夢醒了,可那根魂絲,卻像是已經在他們心底,悄悄打了一個結。

窗外,崑崙的月正圓,而玉京大殿的方向,隱隱傳來了為明日授劍大典而整理照心鏡的細微聲響。血獄的方向,血潭的水,也正隨著月相,一日比一日漲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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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玉京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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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還未亮透,崑崙玉京便已被一層薄薄的霜色籠罩。

虞晚凝猛地從寒玉榻上彈坐而起,後背的寢衣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背上。這具身體明明是化神境的修為,寒暑不侵,可她卻覺得從骨縫裡透出一股虛脫的涼意。

夢裡那一點溫潤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她下意識地蜷起手指,像是要抓住什麼,卻只握住了一片冰涼的空氣。胸口的心跳依舊擂鼓般急促,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分不清究竟是這具身體裡屬於謝無妄的心,還是魂絲彼端那個遠在緋月魔宮的女子的心跳。鼻尖那縷若有似無的松雪香,淡得像一場錯覺,卻又執拗地纏繞不去。

「盟主?」門外傳來楚離剋制而恭敬的聲音,「吉時將至,十二宗主已在玉京大殿等候,授劍大典即將開始。」

虞晚凝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襲月白道袍。這道袍以崑崙雪蠶絲織就,觸手冰涼,衣襬與袖口繡著繁複的雲紋清心咒,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銀芒。每一次呼吸,那些咒紋便會輕輕收緊,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體內躁動的血月之氣死死壓住,同時也將這具身體裡原本就清冷的靈氣壓得更加遲滯。她抬手摸了摸眉心,那枚屬於她的血月印記此刻被咒術與厚厚的脂粉遮蓋著,卻仍在皮膚底下不安地發燙,像一顆被強行按捺住的火種。

銅鏡中映出一張清絕出塵的臉。眉如遠山,眼若寒潭,薄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線,正是正道盟主謝無妄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此刻卻盛著不屬於他的、屬於虞晚凝的驚惶與倔強。眼尾那一抹因為靈力紊亂而洩出的、極淡的緋色,被她用指尖狠狠抹開,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知道了。」她學著記憶中謝無妄的語氣,聲音壓得又低又平,聽起來像是含著霜,「讓他們等著。」

推開殿門,寒風裹著雲海的濕氣撲面而來。玉京大殿懸浮於九霄雲海之上,以整塊白玉雕琢而成,十二根蟠龍玉柱直入雲霄。雲海在殿外翻湧,如同無邊無際的白色潮汐,偶有仙鶴掠過,發出一聲清唳。莊嚴,肅穆,乾淨得近乎無情。這裡的一切都與北境那座黑曜石鑄就、在血月下燃燒的緋月魔宮截然相反。一個是天上的神殿,一個是地底的魔窟。

楚離早已捧著盟主的佩劍「聽雪」候在一旁。他依舊是那副剛正不阿的模樣,木訥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卻在虞晚凝走近時,不著痕跡地將一件更厚的披風遞了過來。

「師尊,夜裡風寒。」他低聲道,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唇色上,帶著一絲擔憂,「您昨夜似乎沒有歇好。可是又為了靈脈之事憂心?」

虞晚凝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接過披風,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劍鞘,觸到一片刺骨的涼。這具身體的主人,連佩劍都是冷的。

「無妨。」她淡淡吐出兩個字,便不再多言,率先朝著玉京大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極穩,衣襬不動,彷彿真的是那個將蒼生扛在肩上、行走於雲端的謝盟主。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正死死掐著掌心,用疼痛來維持那份清冷的偽裝。

玉京大殿內,氣氛比殿外的雲海更加凝重。

十二仙宗的宗主依位而坐,個個都是金丹以上的大修士。他們身著各宗服飾,神色各異,看似一團和氣,眼神交鋒之處卻暗潮洶湧。最上首的鎏金大椅空著,那是屬於盟主的位置。虞晚凝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聚了過來,審視、尊敬、試探、忌憚,種種情緒如針般刺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視地走上高台,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動作刻意放得緩慢而優雅,學著謝無妄那種彷彿刻在骨子裡的克己與自持。可屁股剛一沾到冰涼的椅面,她就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這椅子比寒玉榻還冷,簡直是要把人的血都凍住,也不知那個男人平日是怎麼面不改色坐上一整天的。

「盟主到——」司儀的聲音拉得悠長,「授劍大典,開始!」

數十名身著素白勁裝的新晉弟子魚貫而入,他們都是各宗門精挑細選出的築基好手,臉上帶著初入仙途的興奮與對盟主的崇拜。按照慣例,盟主需親自考核他們的根骨與心性,並賜下本命靈劍的劍引。這本是走個過場,以往謝無妄只需以神識一掃,便能一一點評,字字珠璣。

可虞晚凝哪裡懂什麼太清忘情訣的神識妙用?她體內的靈力倒是浩瀚如海,卻如同一頭不聽使喚的巨獸,她根本不知如何駕馭。她只能硬著頭皮,模仿著謝無妄清冷的口吻,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便讓弟子們開始演練劍法。

就在此時,一道粗獷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盟主且慢。」說話的是坐在左側第三位的南疆御獸宗宗主厲嘯。他身形魁梧,面如重棗,聲如洪鐘,一開口便帶著一股野性的壓迫感,「授劍之前,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請盟主解惑。」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一滯。所有人都看向厲嘯,知道重頭戲來了。

厲嘯站起身,對著高台上的虞晚凝拱了拱手,姿態看似恭敬,語氣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近年來天地靈氣自南向北枯竭,我南疆萬蠱林的靈脈已枯了三成,東海諸島更是顆粒無收。唯有中州崑崙,仗著玉京大陣聚攏了最後的靈源,卻在分配上多有偏頗。我御獸宗上月申請的三條靈脈支流,盟中只批了一條,這讓我宗數千弟子如何修行?今日十二宗主齊聚,還請盟主給個說法,究竟是按何規矩分配?莫不是要厚此薄彼,寒了邊陲宗門的心?」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直指正道盟內部資源分配不公的痛處。幾位與南疆交好的宗主也紛紛點頭,投來附和的目光。而坐在右側首位、一身儒雅青衫的司寇淵,則端著茶盞,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幽深地望向高台,像是在欣賞一場好戲。他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了。

所有壓力,瞬間都壓在了虞晚凝一人身上。

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靈脈分配?她一個自小在北境長大的魔教聖女,哪裡知道中州這些彎彎繞繞的帳本與規矩?謝無妄那個悶葫蘆,在夢裡也只來得及告訴她藏經閣有禁書,根本沒提過這種要命的政務!

難道要在這大殿之上,當著十二宗主的面露餡嗎?若是被揭穿她是個冒牌貨,正魔大戰立時便會爆發,她與謝無妄的靈魂也將永遠被困在對方的軀殼裡。

不行,絕對不行。

巨大的恐慌過後,一股屬於虞晚凝的、被逼到絕境反而生出的狠勁與狡黠,猛地竄了上來。她不能講道理,那就只能講實力。正道不是最崇尚力量與境界嗎?那她就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把這個問題砸回去。

她緩緩抬起眼,那雙屬於謝無妄的寒潭眸子,此刻卻燃起了一簇屬於虞晚凝的、桀驁的火。她沒有回答厲嘯的問題,反而將目光投向了殿外翻湧的雲海。

「厲宗主以為,靈脈為何物?」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

厲嘯一愣:「自然是天地靈氣匯聚之源……」

「錯。」虞晚凝輕輕吐出一個字。她寬大的月白袖袍猛地一揮,一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化神境靈壓,毫無徵兆地自她體內爆發開來!

那靈壓太過浩瀚,太過純粹,屬於太清忘情訣最本源的、如九天玄冰般的氣息。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凝,實力稍弱的新晉弟子甚至悶哼一聲,臉色煞白。連厲嘯這等金丹後期的宗主,都感到胸口一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就是化神境!正道第一人的絕對威壓!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虞晚凝並指如劍,凌空虛畫。她根本不懂什麼高深的符籙,但在夢中,她曾瞥見過謝無妄的記憶碎片——那是一枚最基礎的「引雲符」的畫法。她此刻便是憑著那模糊的記憶與一股蠻橫的本能,將體內那不聽話的浩瀚靈力,強行灌入指尖。

嗤——

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在她指尖成形,顫抖著,卻頑強地亮了起來。符文一成,殿外那片平靜的雲海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攪動,驟然沸騰!

「雲來。」她低喝一聲。

只見無數潔白的雲氣被符文牽引,瘋狂地湧入大殿,在半空中凝聚、拉伸,竟化作了成千上萬柄三寸長的雲劍!每一柄雲劍都寒光凜冽,劍尖直指大殿中央,發出輕微的嗡鳴,劍氣縱橫,卻又被完美地束縛在一方空間內,沒有傷及任何人分毫。

這一手,精妙絕倫。看似只是基礎的引雲術,卻需要對靈力有著登峰造極的掌控,才能將狂暴的雲氣化為如此聽話的劍形。這已經不是招式生疏與否的問題,而是境界的絕對碾壓。

「靈脈非定額之物,乃天地呼吸。」虞晚凝的聲音在萬劍嗡鳴中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強行索取,只會加速枯竭。與其在此爭論多寡,不如想想如何開源。厲宗主若有餘力,不如將御獸之術用於疏導地脈,或許比在這裡質問本座,更有益於南疆。」

她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字字帶刺,既用實力堵住了對方的嘴,又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厲嘯張了張嘴,在那萬柄雲劍的威壓下,竟是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大殿內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嘆與讚譽。

「盟主此招,化雲為劍,已臻化境啊!」

「不愧是太清忘情訣,舉重若輕!」

司寇淵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高台上的「謝無妄」一眼,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多了一絲深究。

虞晚凝卻已是強弩之末。她維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指尖在袖中微微發抖。強行調動化神境的靈力,對她這個引氣境的靈魂來說,負擔太大了。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眉心的血印更是燙得像要燒穿皮肉。她知道,自己必須立刻結束這場試煉。

她輕輕一揮手,漫天雲劍便如煙霧般散去,重新化為柔和的雲氣,湧出大殿。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只是一場幻覺。

「授劍繼續。」她淡淡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彷彿只是隨手為之,不值一提。

接下來的考核,便再無人敢造次。虞晚凝隨口點評了幾句,賜下劍引,便以「需回殿靜修」為由,匆匆結束了大典。

散場後,人群漸漸退去。楚離沉默地跟在她身後,走到玉京的白玉階梯前時,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藍布包裹的木匣,雙手呈上。

「師尊,這是您往年閉關時的手札,弟子整理藏經閣時發現的。您曾說,若有朝一日道心不穩,便取出觀之。」楚離的聲音有些悶,「弟子見您近日似有心事,或許……能有所助益。」

虞晚凝接過木匣。入手微沉,帶著一股淡淡的、與謝無妄身上如出一轍的松雪香。回到寢殿,她揮退所有侍從,迫不及待地打開木匣。

裡面是厚厚一疊手稿,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清瘦而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極致的剋制。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只有八個字——「太清忘情,以咒鎖心。」

往後翻去,皆是謝無妄這些年的修行感悟。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枯燥的記錄:何時靈氣逆行,何時心魔來襲,又是如何以清心咒一遍遍壓下翻湧的情緒。其中一頁上,字跡比往常更加用力,甚至劃破了紙背:

「今夜月圓,聽聞山下凡人城鎮有花燈會,笛聲隱隱入雲。心嚮往之,然不可往。遂誦清心咒三百遍,方得入定。道途寂寥,唯此而已。」

又有一頁,只寫了一句話,墨跡在末尾暈開,像是停頓了許久:「眾生皆苦,我當承之。此身非我,乃蒼生之器。」

一頁頁翻下去,虞晚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住了。這哪裡是什麼修行手札,分明是一個將自己活成了石像的男人的、自囚日記。他從年少時便被推上盟主之位,以清心咒為枷鎖,將所有屬於「人」的喜怒哀樂、孤寂渴望,都死死鎖在了那襲月白道袍之下。他的世界,只有責任,只有蒼生,從來沒有他自己。

一股陌生的、酸澀的情緒,悄然在她心底蔓延開來。她一向厭惡正道這些虛偽的清高,可此刻,看著這些孤寂的字跡,她竟對那個清冷的男人,產生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就在這時——

嗡!

眉心深處,那根沉寂的銀色魂絲,毫無預兆地劇烈顫動起來!一股尖銳的、灼熱的刺痛,隔著千山萬水,猛地傳入她的神魂!

虞晚凝手一抖,手札掉落在地。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沿,臉色瞬間煞白。

那不是她的痛。是他的痛。

透過魂絲的共鳴,她清晰地感知到,遠在萬里之外的北境血獄,那個頂著她容顏的男人,此刻正置身於一片翻滾的血色潭水之前。灼熱的血氣正無情地炙烤著他的指尖、他的經脈,而他卻只能死死咬牙,強行運轉著那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灼熱而妖豔的《血月焚心典》,指尖因為極致的痛苦與靈力逆行而控制不住地發抖。

血潭勘驗……提前開始了嗎?

窗外,崑崙的月色依舊清冷,而她的心,卻隨著那根顫抖的魂絲,一同被那遠方的血潭之火,燙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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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血潭勘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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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風,永遠帶著血腥味。

緋月魔宮深處,地底血潭。

那不是尋常的水潭,是整座血獄高原的心臟。黑曜石鑿開的地窟之中,翻滾著暗紅色的黏稠血漿,潭面無風卻自起漩渦,汩汩冒著灼熱的氣泡。每一次氣泡破裂,便有一縷精純卻暴躁的血月本源逸散開來,讓整個洞窟的空氣都變得甜膩而灼燙。潭中央,一株枯萎的九瓣血蓮緊緊閉合,蓮瓣如乾涸的血痂,毫無生機,卻是驗證聖女血脈是否依舊純淨、能否繼續承載靈脈的唯一聖物。

血蓮不開,即為血脈蒙塵;血脈蒙塵,聖女當廢。

這是魔教三百年未曾動搖的鐵律。

七位血印長老身著暗紅長袍,盤膝圍坐在血潭七角,每一人的眉心都烙著一枚暗沉的血印,隨著潭中血氣的翻騰而明滅不定。他們垂垂老矣,目光卻如禿鷹般銳利,死死鎖定在潭邊那道緋衣身影之上。

謝無妄站在那裡。

他依舊頂著虞晚凝的那張臉。妖嬈的眉眼,殷紅的唇,緋色紗衣在血潭蒸騰的熱氣中輕輕飄動,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腳踝。只是那雙眼睛,太冷了。即使刻意模仿著虞晚凝慣有的慵懶與漫不經心,那眼底深處的清絕與克制,依舊像一塊化不開的寒玉,與這灼熱妖冶的血窟格格不入。

「聖女,請吧。」為首的大長老聲音沙啞,如同砂紙磨過枯骨,「依循舊例,以本源之血點燃血蓮。若蓮開九瓣,則靈脈穩固;若蓮不開……」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語意,卻讓洞窟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謝無妄微微頷首,沒有言語。他怕一開口,便會洩露出不屬於虞晚凝的聲線與語調。

他在識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夢中虞晚凝咬牙切齒教給他的口訣。那女人當時被魂絲牽得滿臉通紅,卻還是惡狠狠地拽著他的衣襟,一字一句地吼道:「聽好了,謝無妄,你這塊崑崙的臭石頭!運轉《血月焚心典》時,不許用你那套清心寡慾的路子!要熱,要燙,要想著你最恨、最愛、最放不下的人!越是撕心裂肺,血才越燙,蓮才會開!記住了,是焚心,不是冰心!」

焚心。

謝無妄閉上眼,將《太清忘情訣》那冰涼的靈力強行壓回丹田深處,轉而去觸碰體內那一股完全陌生的力量。

那力量就蟄伏在虞晚凝這具身體的血脈深處,像一團被封印的岩漿,妖豔、灼熱、充滿了近乎野蠻的生命力。僅僅是試探性地以神識觸碰,便有一股滾燙的熱流逆衝而上,燙得他經脈一陣痙攣。

他依言,試圖去想——想什麼?他一生克己守禮,心中只有蒼生與大道,何來什麼愛憎熾熱?他唯一能想起的,便是崑崙玉京那終年不化的積雪,是他獨自一人於藏經閣中枯坐的無數個寒夜,是那襲月白道袍上冰冷的雲紋清心咒。

錯了。

功法瞬間逆行。

「唔——」一聲極輕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謝無妄的指尖猛地蜷起。潭中翻滾的血氣像是受到了牽引,轟然朝他湧來,卻又在觸及他體內那股冰冷的太清靈力時,發出嗤嗤的對撞聲。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纖細的經脈中廝殺、衝撞,讓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雪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妖豔的臉頰滑落,滴入滾燙的血潭,瞬間蒸發。

他伸出手,顫抖著將一滴殷紅的指尖血逼出,彈向潭心的血蓮。

血珠沒入枯萎的蓮瓣,卻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血蓮依舊緊閉,甚至連一絲光澤都未曾亮起。

洞窟內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怎麼回事?」

「血蓮竟無反應?難道聖女的本源……」

七位長老的目光瞬間變得驚疑而銳利,如同七柄淬毒的刀子,牢牢釘在謝無妄身上。那審視的重量,讓他背後的緋衣都被冷汗浸得貼在了肌膚上。

而在洞窟陰影處,一道慵懶的輕笑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哎呀,看來我們聖女殿下,最近是清心寡慾得過了頭呢。」說話的是一個斜倚在石柱上的妖媚男子,他生著一雙狹長的狐狸眼,衣襟半敞,露出一片描繪著繁複妖紋的胸膛,正是南疆妖主魅姬派來的妖使。他指尖把玩著一縷血檀香的煙霧,語調黏膩而惡意,「連血蓮都點不亮,這要是傳出去,中州那些牛鼻子老道,怕是要笑掉大牙,說北境的血月,已經涼透了呢。」

這誅心的話語,讓長老們的臉色更加難看。大長老猛地看向謝無妄,聲音陡然嚴厲:「聖女!你體內的焚心訣為何如此滯澀?可是心有旁騖,玷污了本源?」

謝無妄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經脈中逆行的血氣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胸口那根銀色的魂絲更是燙得像是要熔斷一般。他知道,若再這樣下去,不僅血蓮不開,他的身份會立刻暴露,甚至這具身體都會因靈力對衝而經脈盡斷。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那股屬於謝無妄的清冷靈力即將不受控制地破體而出時,一道高大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了他身後。

是沈夜闌。

這位一向如影子般沉默的護法,不知何時已來到血潭邊。他沒有看任何一位長老,甚至沒有看那株枯萎的血蓮,他的眼中,從始至終都只有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緋衣身影。

他上前半步,看似是恭敬地攙扶,寬大的黑色披風卻巧妙地遮住了眾人的視線。而他的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地扣住了謝無妄冰涼而顫抖的手腕。

一股精純、霸道、卻又帶著絕對守護意味的血印之力,順著他的掌心,強行渡入謝無妄混亂的經脈之中。

同時,一個低沉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他敏感的耳尖,讓謝無妄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顫。

「別用太清的心法去壓它。」沈夜闌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與焦灼,「聖女教過我的……焚心訣,焚的是執念。想著妳最不甘心的事,最想掙脫的枷鎖。跟著我的氣走。」

他渡來的靈力,並非是幫他壓制,而是引導。那霸道的力量裹挾著謝無妄體內散亂的血月本源,強行在逆行的經脈中開闢出一條灼熱的通路。

謝無妄猛地怔住。

最不甘心的事……最想掙脫的枷鎖……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崑崙玉京那座高得令人窒息的觀星台。少年時的他,被師尊親手披上那件繡滿清心咒的月白道袍,師尊說:「無妄,從今日起,你無父無母,無名無姓,你只是崑崙的劍,是蒼生的盾。斬斷情絲,方為無妄。」

從此,他活成了一座石像。

一股被壓抑了二十餘年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滾燙不甘與孤憤,轟然破開了冰封的心湖。

就是現在!

謝無妄不再抵抗,任由那股灼熱的、帶著痛楚的情感如岩漿般在胸口炸開。他反手扣住沈夜闌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將那股焚心的熱流與沈夜闌渡來的血印之力合二為一,再次逼出一滴比先前更加殷紅、甚至隱隱泛著金芒的心頭血,猛地彈向血蓮!

嗡——!

這一次,血潭徹底沸騰了!

潭心的枯蓮像是被注入了最滾燙的生命,九片乾枯的蓮瓣在一瞬間被血光點亮,由內而外地舒展開來!妖豔的血色光芒沖天而起,映得整個地窟都如同燃起了大火,連七位長老眉心的血印都隨之共鳴,發出刺目的紅光。

「開了!血蓮開了!」有長老激動地低呼。

然而,那光芒並未就此停歇。

在九瓣蓮花完全綻放的頂端,那原本應該孕育蓮蓬的中心,竟又有一道更加清冷、卻同樣耀眼的銀白光柱破開血光,沖霄而起!光柱之中,第二朵蓮花的虛影緩緩凝實,與下方妖豔的血蓮並蒂而生,一紅一白,一熱一冷,交頸纏繞,在翻滾的血潭之上,開出了一朵前所未見的——並蒂雙生蓮。

一朵血蓮,一朵……雲蓮。

整個地窟,死一般的寂靜。

妖使臉上的輕笑僵住了,狐狸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七位長老更是齊齊倒抽一口涼氣,臉上的喜悅被一種近乎驚恐的疑慮所取代。

「並蒂雙生……」大長老踉蹌著退後半步,聲音都在發抖,指著那朵詭異的雙生蓮,厲聲道,「古籍有載,並蒂同心,生於血月,卻染太清之氣!此乃……此乃氣運相連、道統相噬的大凶之兆!聖女的命格,竟與……與那崑崙的無妄盟主糾纏在了一起?!」

一語激起千層浪。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驚疑、審視與一絲恐懼,再次聚焦在潭邊那個臉色蒼白、卻讓血蓮開出如此異象的聖女身上。

謝無妄站在血光與銀光的交織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強行催動焚心訣的反噬讓他喉間腥甜,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但他此刻,已無暇顧及這些。

因為就在並蒂蓮綻放的瞬間,他眉心深處那根銀色的魂絲,以前所未有的劇烈程度,瘋狂地顫鳴、灼燒起來!

一股同樣劇烈的、帶著靈力逆行與經脈撕裂感的反噬之痛,清晰無比地從魂絲的另一端傳來。

那是……她的痛。

遠在萬里之外的中州崑崙,那個此刻正頂著他身體的女人,也正承受著與他一模一樣的、靈力對衝的焚心之苦。

魂絲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他甚至能感覺到,她此刻一定也如他一般,扶著桌沿,指尖冰涼,唇色發白,卻還要強撐著不讓人看出分毫。

而地窟之外,一聲悠揚而莊嚴的鐘鳴,穿透了厚厚的黑曜石岩層,隱隱傳來。

沈夜闌臉色一變,低聲在謝無妄耳邊道:「不好,是照心鏡……朔望大典,提前了。」

血潭之上,並蒂雙生的血蓮,妖豔地搖曳著,一半灼熱如血,一半清冷如月,正如他們此刻再也無法分割的命運。

而照心鏡的光,即將照見所有靈魂的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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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夢中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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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潭的鐘聲還在黑曜石穹頂之間久久迴盪,餘音如同一柄鈍刀,緩緩割開地窟中凝滯的血霧。

並蒂雙生的血蓮仍在潭心搖曳,一瓣灼熱如燃燒的晚霞,一瓣清冷如浸了霜的月光,兩種截然相悖的氣息竟在同一株蓮上共生,詭異得讓四周的長老與血衛皆屏住了呼吸。

「聖女……這、這是何等異象?」大長老枯槁的手指著那朵蓮,指尖微微顫抖,聲音裡的驚疑壓過了先前的質疑,「並蒂同生,一血一月,自魔宮立教三百年來,從未有過此等記載。古籍有云,血蓮映月,乃氣運相剋,亦是……命定糾纏之兆。」

謝無妄站在血光與月華交織的潭邊,月白的裙裾早已被血潭蒸騰的水氣濡濕,貼在踝間。他喉間腥甜翻湧,強行逆轉《血月焚心典》帶來的焚心反噬讓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架在業火上反覆炙烤,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細密的刺痛。可比起體內的劇痛,眉心深處那根銀色魂絲傳來的灼燒與顫鳴,更讓他心神劇震。

那是她的痛。

隔著萬里山河,隔著正魔對立的雲海與高原,他竟能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遠在中州玉京的那個人,此刻也正扶著冰冷的桌沿,指尖掐進掌心,唇色蒼白,卻還要逼著自己挺直脊背,不讓任何人看出端倪。魂絲的共鳴在這一刻強烈到近乎殘忍,他的心跳不自覺地與另一端的心跳重疊,一下,又一下,急促而紊亂。

「先送聖女回寢殿。」沈夜闌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打斷了地窟中愈發詭譎的議論。他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謝無妄身前,寬大的黑色披風隔絕了所有探究的視線。那雙一向狠戾的眼眸此刻垂落,在看向謝無妄時,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聖女以執念引動本源,氣血耗損過甚,需靜養。其餘之事,待聖女恢復後再議。」

他沒有給長老們再開口的機會,伸手虛扶住謝無妄的手肘。觸手的瞬間,謝無妄才驚覺這具身體竟如此纖細,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而沈夜闌的掌心滾燙,帶著魔修特有的血氣,與他自身清冷的靈力截然不同。

緋月宮的寢殿,遠比他想像中更為奢靡而孤寂。整座宮殿以黑曜石築成,牆面光可鑑人,卻吸走了所有的光。唯有穹頂鑲嵌的夜明珠與床帳間垂落的鮫紗,在血檀香的氤氳中泛著朦朧的緋色。巨大的床榻以整塊暖玉雕成,鋪著雪狐的皮毛,角落裡的香爐正嫋嫋燃著,那股甜膩而灼熱的血檀香,是虞晚凝身上常有的氣味,此刻卻將謝無妄團團圍住,讓他一向清明的心神都染上了一絲躁意。

他靠坐在榻邊,眉心的血月印記在沒有口脂與幻術遮掩後,若隱若現地閃爍著,像一簇不安分的火焰。他試圖運轉《太清忘情訣》壓制體內亂竄的魔氣,卻發現經脈中流淌的不再是他熟悉的清冷靈力,而是一股灼熱、黏稠、帶著強烈情緒波動的血色靈息。每一次調息,都像是在觸碰她殘留在這具身體裡的喜怒哀樂。

數萬里之外,中州崑崙,玉京。

盟主的寢殿與緋月宮截然相反。這裡沒有絲毫暖意,四壁皆是寒玉,終年不化,雲霧自玉磚縫隙中絲絲滲出,潔淨得近乎無情。月白色的道袍整齊地掛在檀木架上,衣襬處以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清心咒,每一道紋路都透著禁慾與克制。殿內沒有香,只有雪後松枝的冷冽氣息。

虞晚凝此刻便陷在那張寒玉榻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方才在議事殿後,她強行以化神境的修為催動太清引雲符,靈力本就消耗劇烈,未料魂絲彼端突然傳來焚心般的劇痛,讓她體內的靈力與魔氣瞬間對衝,經脈如寸寸斷裂。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痛呼聲溢出,只對一臉擔憂的雲知微擺了擺手,藉口閉關調息,將所有人都擋在了殿外。

寒意透過薄薄的寢衣滲入肌膚,冷得她牙關輕顫。可這具身體的經脈中,清冷的靈力正自發地運轉,試圖撫平那股灼熱的逆流。那是謝無妄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即便靈魂不在,身體仍記得如何自持。這份極致的自律,讓她既感到諷刺,又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

「謝無妄……你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她低聲喃喃,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心口。那裡,另一顆心臟的跳動正透過魂絲傳來,沉穩,卻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

夜,終於深了。

當子時的更漏聲悄然滴落,無論是緋月宮中強撐著意識的謝無妄,還是玉京寒玉榻上昏沉睡去的虞晚凝,眉心的銀色魂絲同時亮到了極致。那光芒不再是虛幻的顫鳴,而是化作了實質的銀線,輕輕一拉——

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兩人都愣住了。

這不再是之前那片空茫的月光虛空。眼前的空間,是兩個真實寢殿的重疊。左半邊,是緋月宮燃燒的鮫紗與濃郁的血檀香,暖玉床榻,流蘇如血;右半邊,是玉京凜冽的寒玉與飄渺的雲霧,檀木書架,道袍如雪。兩種氣息在中央交融,形成一種奇異的、既溫暖又清冷的氛圍。月光不知從何處灑落,將整個重疊的夢境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輝。

而在月光中央,站著彼此。

虞晚凝看見了真正的自己。那具被謝無妄佔據多日的身體,此刻竟以完整的靈魂形態站在她面前,緋衣如火,眉心的血月印記鮮豔欲滴,妖嬈而張揚。可那張臉上,卻帶著她從未見過的、屬於謝無妄的清冷與疲憊。

謝無妄亦看見了真正的自己。月白道袍,清俊如玉,眉眼間是被清心咒壓抑多年的疏離,可那雙一向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此刻卻跳動著屬於虞晚凝的、不馴的火焰。

四目相對,一時間竟無人開口。只有兩人的心跳,透過魂絲,在這寂靜的夢境中,清晰可聞,漸漸同步。

最終,還是虞晚凝先嗤笑一聲,打破了沉默。只是那笑聲裡,沒了往日的刻薄與帶刺,反而帶著一絲沙啞的倦意。

「怎麼,謝盟主,看見自己的臉頂著我的神情,很不習慣?」她抱著手臂,緋色的裙擺在寒玉的冷意中輕輕搖晃,「我倒是要多謝你,沒把我的臉給弄哭了。血潭的滋味,不好受吧?」

謝無妄垂下眼,聲音依舊清冷,卻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拒人於千里之外。「尚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唇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你方才……靈力逆行了?」

「還不是拜你所賜。」虞晚凝翻了個白眼,卻沒有真的抱怨。她走到那張重疊的床榻邊,竟直接坐了下來,一半身子陷在暖玉的溫熱裡,一半身子觸著寒玉的涼意,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讓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魂絲共鳴越來越強了,你痛,我也痛。你差點露餡,我也跟著心驚膽戰。謝無妄,我們這樣下去,遲早一起完蛋。」

這句話裡的「一起」,讓謝無妄的心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走到她對面,卻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夢境中的她,卸下了在魔宮中必須維持的聖女威儀,也卸下了對他的防備。燭光下,她的眼眸不再是挑釁的,而是透出一種深沉的、被壓抑許久的疲憊。

「我自幼便被選為聖女。」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他說,「他們說我體內有最純淨的血月本源,能讓枯竭的靈脈重新流動,能讓北境的子民活下去。於是,我從三歲起就住在那座黑曜石的宮殿裡,學焚心典,學幻術,學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容器。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沈夜闌他們對我忠心,是因為我是聖女,而不是因為我是虞晚凝。」

她抬起頭,看向謝無妄,那雙嫵媚的眼眸裡,此刻竟有著一絲罕見的脆弱。「我厭惡你們正道滿口的禮法與大義,可我又何嘗不是被另一種大義困住的囚徒?」

謝無妄沉默了許久。寒玉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讓他想起了自己漫長的前半生。

「我自築基那年起,便被師尊告知,我是天生的太清之體,註定要繼承盟主之位。」他的聲音平靜,卻像是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泛起了細微的漣漪,「《太清忘情訣》的第一課,便是斷情絕慾。師尊說,情是劫,是網,會讓劍鈍,讓心亂。十二宗的長老看著我,弟子們仰望著我,凡人王朝供奉著我。我的一言一行,都必須是『無妄』——沒有妄念,沒有私情。久而久之,我竟也忘了,有私情,究竟是何種感覺。」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緋衣如火的她,與他月白如雪的世界截然相反,卻在此刻,讓他緊繃了數十年的那根弦,悄然鬆動了一絲。

針鋒相對的氣氛,不知何時已悄然轉變。月光下,兩人一個灼熱如火,一個清冷如月,卻在這重疊的夢境中,窺見了彼此鎧甲下同樣的孤寂。

「所以,我們得幫彼此。」虞晚凝率先伸出了手,指尖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與其互相嫌棄,不如合作。你教我如何把你那身道袍穿得更像一點,如何念清心咒才不會被雲知微那丫頭看出破綻;我教你如何在緋月宮活下去,如何讓眉心的印記不被人發現,如何應付那些老狐狸長老。」

謝無妄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纖細,白皙,與他自己的手截然不同。他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輕輕碰上了她的指尖。

魂絲在接觸的剎那,爆發出溫暖而明亮的光。兩人同時感覺到一股暖流自指尖傳遍全身,一直以來若有若無的靈力排斥感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被填滿的完整感。

「每日子時,夢中相見。」謝無妄低聲道,清冷的嗓音在夢境中顯得格外清晰,「交換情報,為彼此遮掩。」

「成交。」虞晚凝挑眉一笑,瞬間又恢復了那副妖嬈的模樣,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試探性的曖昧,「那以後的每一個夜晚,謝盟主可就要與我這個魔教妖女,共赴夢境了。這若是讓你們崑崙的戒律堂知道了,會不會將你逐出師門?」

謝無妄耳根微熱,卻沒有移開視線。月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眸中,像是落入了一片燃燒的血海。

「若真如此……」他輕聲說,語氣中竟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那便逐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夢境開始輕輕晃動,月光逐漸變得刺眼。魂絲的光芒再次亮起,預示著天將破曉,夢境即將分離。

在意識被拉回各自身體的前一瞬,虞晚凝忽然聽見謝無妄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血潭之後,照心鏡的大典,提前至三日後。」

而謝無妄則聽見虞晚凝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清晰地傳入他的識海。

「崑崙後山的藏經閣禁制,我找到了入口。但看守的人,是司寇淵。」

下一刻,兩人同時從夢中驚醒。

緋月宮的謝無妄睜開眼,對上的是沈夜闌擔憂的臉,以及窗外愈發濃重的血月之光。而玉京的虞晚凝睜開眼,指尖還殘留著那份溫熱的觸感,耳邊卻傳來雲知微驚慌的敲門聲——

「師兄!不好了!司寇長老說照心鏡有異動,請您即刻前往玉樞殿!」

兩人的心跳,再一次透過魂絲,重重地同步了一拍。

三日之期,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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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雲紋與口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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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的晨鐘,是敲在雲上的。

沉悶而清越的鐘聲穿透繚繞的仙霧,一下,又一下,震得簷角的風鈴輕晃。虞晚凝被那急促的敲門聲徹底驚醒時,魂絲那頭的餘溫還纏在指尖,像是夢裡謝無妄掌心殘留的熱度尚未散去。

「師兄!師兄你在裡面嗎?司寇長老說玉樞殿的照心鏡從昨夜子時起就一直有異動,鏡面無人催動卻自行嗡鳴,長老們已經都趕過去了,請您即刻前往主持!」

雲知微的聲音隔著玉京寢殿那扇雕花木門傳來,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與焦急,還有幾分對師兄一向準時的擔憂。

虞晚凝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還穿著謝無妄那件月白色的寢衣,衣料柔軟微涼,領口繡著極細的銀線雲紋。她下意識抬手摸向眉心,指尖觸到的肌膚光滑平整,沒有半點痕跡,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夢中魂絲的共鳴會讓兩人的感知短暫重疊,但醒來後,各自仍在對方的軀殼裡。

不能慌。

她學著謝無妄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緩緩吐出一口氣,將聲音壓得又低又淡,帶著剛睡醒時恰到好處的沙啞。

「知微,莫要喧嘩。我更衣後便至。」

門外的雲知微顯然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應道:「是,師兄!那我在殿外等你!」

腳步聲遠去,虞晚凝這才從榻上翻身而起,赤足踩在冰涼的白玉地磚上,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這具身體太高,腿太長,連這寢殿都大得空曠得過分,四壁皆是書架與劍架,連一面像樣的銅鏡都沒有,只有一方寒潭般的照影璧,映出的人影清瘦如竹。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象徵著盟主身分的月白道袍。入手的瞬間,一股清涼的靈力便順著指尖流入經脈。道袍以崑崙雪蠶絲織就,外層罩著薄如蟬翼的紗,衣襟、袖口與下襬皆以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那不是裝飾,是活的符咒。

《太清忘情訣》的清心咒。

每一道雲紋都是一個微型的靜心陣,時刻壓制著穿戴者的七情六慾,也壓制著一切外來的、灼熱的、不屬於崑崙的氣息。譬如,她體內那屬於虞晚凝的、屬於血月的燥動魔氣。

虞晚凝將道袍披上身,繫好玉帶的瞬間,只覺得一盆雪水從頭頂澆下。原本在血潭勘驗後就一直隱隱在丹田處躁動的灼熱感,被這件道袍生生壓了下去,經脈裡流動的靈氣也變得遲滯而清冷。她皺起眉,低聲咒罵了一句。

「什麼破衣服,裹得跟要守孝似的,難怪謝無妄那張臉一年四季都跟結了霜一樣。」

抱怨歸抱怨,她卻不得不承認,這東西確實有用。就在方才,她眉心那處若有若無的灼熱感——那是血月印記即將浮現的前兆——也被壓得淡了些。

但還不夠。

她對著照影璧,嘗試著調動這具身體裡磅礴卻陌生的化神境靈力,去催動衣上的雲紋。太清訣的法門與血月焚心典截然相反,一個是引導,一個是壓制;一個如春風化雨,一個如烈火焚心。她試了幾次,靈力總是在經脈中打結,雲紋只亮起微弱的光便又黯淡下去,眉心的灼熱反而更明顯了一分。

正焦躁間,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雲知微探進半個腦袋,手裡還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食盒。

「師兄,你怎麼還沒好?咦?」雲知微眨了眨眼,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師兄,你的臉色怎麼這麼紅?是昨夜受寒了嗎?還有……你的眉心好像有點紅紅的?」

虞晚凝心頭一跳,面上卻學著謝無妄的樣子,淡淡地垂下眼簾,抬手以袖口不經意地拂過眉心,用靈力強行將那抹紅意壓下。

「無礙。只是靜坐時氣息有些不穩。」她頓了頓,決定將計就計,聲音放得更淡了些,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謝無妄才會有的不解,「知微,我觀這道袍上的雲紋咒,似乎比往日黯淡了些,可是我近來修習有所懈怠?」

這話問得極妙。既掩飾了她不懂催動法門的窘境,又將問題拋給了最崇拜謝無妄、最熟悉他日常的雲知微。

果然,雲知微立刻放下食盒,湊了過來,臉上滿是認真。

「師兄你定是這幾日為靈脈之事太過操勞了!這雲紋清心咒需要每日以太清訣中的『澄心』一式溫養,以神御氣,氣隨紋走,不能用蠻力的。」小姑娘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隔空在虞晚凝的袖口上比劃,「你看,這裡的雲頭要這樣繞,靈力要像溪水一樣,輕輕地流過去,不能急。還有眉心……師兄,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有好好用玉清膏?師父以前就說你,總是不愛用這些,說是嫌膩,可是不用膏體遮掩,你眉心那道舊傷的紅痕在運功時就會特別明顯,很容易被誤會的。」

玉清膏?舊傷的紅痕?

虞晚凝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地點頭。原來謝無妄眉心本就有一道極淡的舊痕,倒是成了她遮掩血月印記的最好藉口。

「受教了。」她依樣畫葫蘆,指尖引動一絲清涼的靈力,按照雲知微所說的軌跡,緩緩注入袖口的雲紋。果然,那銀色的絲線一點點亮起,如同活過來一般,在月白的衣料上流轉出淡淡的光暈,一股更為清正平和的氣息籠罩全身,將那股燥熱徹底撫平。眉心的灼熱感,也隨之徹底隱沒。

雲知微看得眼睛發亮,拍手笑道:「對!就是這樣!師兄果然一點就通!我就說嘛,師兄的天賦怎麼可能懈怠。」

虞晚凝在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好笑。謝無妄這小師妹,天真得像一張白紙,倒是比那些滿口大義的宗主們好應付多了。她看著雲知微單純的笑顏,忽然覺得,或許崑崙也並非全是虛偽。

與此同時,北境,緋月魔宮。

與玉京的清冷截然不同,這裡的空氣永遠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暖香。巨大的黑曜石宮殿在永不落下的血月映照下,流淌著暗紅色的光。

謝無妄坐在聖女的寢殿裡,面前的妝台上,擺開了一整排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螺子黛、胭脂、口脂、香粉……還有幾枚刻著細小幻術符文的骨簪。

侍女巧心正跪在他身側,雙手捧著一盒 newly 調製的口脂,聲音細如蚊蚋,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聖女,您今日的血印又比昨日深了些,若不用『絳紗』遮掩,長老們一眼便能看穿。您向來不喜濃妝,但此物是以南疆雪蓮與幻心草調製,膏體輕薄,只需在眉心輕點一抹,再以靈力化開,便能以假亂真,連最精通瞳術的魅姬大人都看不出破綻。」

謝無妄看著那盒顏色灩麗、氣味甜膩的口脂,只覺得比讓他去解一道上古殘陣還要艱難。他生平所用皆是素色之物,何曾碰過這種女兒家的東西。但他抬手觸向眉心,那裡,一枚灼熱的、如同火焰紋路的血月印記正不受控制地時隱時現,那是虞晚凝身為聖女的標誌,在他這具清冷的軀殼裡,顯得格外妖異而刺眼。

他閉了閉眼,最終還是伸出指尖,沾取了一點口脂。冰涼柔軟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顫。他學著巧心的示範,對著那面鑲滿寶石的銅鏡,極其笨拙地將那抹灩色點在眉心,然後笨拙地試圖用靈力將其暈開。

鏡中的人,依舊是虞晚凝那張顛倒眾生的臉。眉眼嫵媚,眼波流轉,紅唇不點而朱。只是那雙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屬於謝無妄的、清冷而隱忍的無奈。指尖的口脂化開後,竟真的化作一層薄薄的、帶著微光的幻術薄膜,將那枚血印完美地遮蓋,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如同花鈿般的淡紅,反而更添幾分妖嬈。

「聖女這樣,便對了。只是……」巧心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聖女今日走路的姿態,似乎……太過端正了。還有說話的語氣,也太過……清冷了些。長老若見了,怕是會起疑。」

謝無妄一怔。他已經在很努力地模仿虞晚凝了。方才他從內殿走到妝台前,已刻意放慢了腳步,學著她那慵懶的、彷彿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步伐。可落在旁人眼中,依舊是破綻百出。

「還請……示範一二。」他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是虞晚凝的嬌媚嗓音,卻說著最正經不過的話語,這種違和感讓巧心都忍不住抿嘴一笑。

巧心起身,提起裙襬,走了幾步。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步伐,看似緩慢,卻每一步都帶著鉤子,腰肢輕擺,眼波流轉間,彷彿能將人的魂都勾走。回眸一笑時,連聲音都變得又軟又媚。

「聖女平日裡便是這樣,話也總是帶著刺,卻又讓人恨不起來。比如說……『巧心,你這口脂調得真是愈發好了,再這樣下去,我這魔宮聖女的臉,怕是都要被你養得比那中州的花魁還要嬌貴了呢。』」

謝無妄聽得耳根發燙。他讓他用這種語調說話,不如讓他去渡一次心魔劫。

他沉默了許久,才極輕地、極不自然地複述了一遍,尾音卻不自覺地繃得筆直,少了那份慵懶,多了幾分清冷的質問,聽起來竟像是在審問。

巧心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慌忙跪下:「聖女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只是聖女這般,實在是……太像盟主審問犯人了。」

謝無妄的臉,徹底紅了。好在有口脂與幻術遮掩,無人能見他耳根那抹薄紅是如何從虞晚凝白皙的肌膚下透出來的。

就在這尷尬的時刻,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心悸,透過魂絲狠狠地撞了過來。

是虞晚凝。

玉京,玉樞殿外的演武場。

虞晚凝好不容易應付完雲知微,又以照心鏡異動需要靜心為由,暫時搪塞了司寇淵派來催促的人,卻被剛從劍塚歸來的楚離堵在了路上。

「盟主,弟子有一式『破雲』,始終不得要領,聽聞您對此式頗有心得,可否請您指點一二?」楚離穿著一身勁裝,手持一柄未開鋒的重劍,神情剛正而懇切,眼中滿是對師尊的孺慕與信任。他根本沒有察覺到眼前「師尊」的僵硬,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便靠了過來,雙手奉上劍譜,身體幾乎要貼上虞晚凝的手臂。

那一瞬間,屬於陌生男子的、帶著汗水與陽光氣息的熱度,毫無預兆地侵入了虞晚凝的感知。她從小在魔宮長大,雖言辭大膽,卻極少與男子如此近距離接觸,更何況,她此刻用的是謝無妄的身體。這種突如其來的靠近,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臉頰也微微發熱。

「盟、盟主?」楚離見她久久不語,有些疑惑地抬頭,卻見自家一向清冷如仙的師尊,此刻耳根竟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暈,眼神也有些飄忽不定。

虞晚凝強自鎮定,正要開口,卻感覺到魂絲那頭傳來一陣強烈的、帶著錯愕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的波動。

是謝無妄在看。

透過共感,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加速的心跳與那份羞赧,甚至透過她的眼睛,看見了楚離那張年輕而真摯的臉。

下一刻,虞晚凝的識海裡,便響起了謝無妄那清冷的、卻壓抑著一絲不自然的傳音。

「……虞姑娘,請自重。楚離年少,不可戲弄於他。」

那語氣,一本正經,彷彿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之事。

虞晚凝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惡作劇般的惱意與笑意湧了上來。她故意沒有拉開與楚離的距離,反而微微俯身,湊近了些,用謝無妄那張清俊的臉,做出一個虞晚凝式的、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笑容,透過魂絲,清晰地傳遞給遠在北境的某人。

「哦?謝盟主這是在吃味嗎?」她的傳音又嬌又媚,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怎麼,只許你用我的身體對著侍女臉紅,就不許我用你的身體,指點一下你這可愛的小徒弟?楚離這孩子,倒是比你解風情多了。」

緋月宮中,正在對鏡練習媚笑的謝無妄,指尖猛地一顫,剛剛暈開的口脂差點又被他抹花。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虞晚凝那份惡作劇得逞的得意,以及她心跳中那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因他的在意而起的竊喜。

「胡鬧。」他有些狼狽地回了一句,卻發現自己的心跳,竟也不受控制地隨著她的那份竊喜,一同加快了。明明隔著千山萬水,明明身處不同的軀殼,那份同步的心悸,卻如此清晰,如此灼熱,透過那根無形的魂絲,將兩個本該對立的靈魂,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銅鏡中,虞晚凝的臉頰上,那抹因羞赧而起的紅暈,與他耳根的薄紅,在這一刻,透過魂絲的共鳴,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而玉京的演武場上,虞晚凝看著楚離那張寫滿求知慾的臉,終於還是敗下陣來,輕咳一聲,拉開了距離,用最符合謝無妄身分的、清淡的語氣說道:「破雲一式,重意不重力,你且演練一遍,我為你勘正。」

識海中,她卻又對著那頭的人,輕輕補了一句,聲音裡帶上了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柔軟。

「好了,不逗你了。謝無妄,你那邊……口脂可有塗好?別讓長老們看見你眉心的印記。」

魂絲的另一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的回應。

「……已妥。你……道袍的咒,可有壓制住?」

兩人隔著千里,同時在心底,為對方那份笨拙的關心,漾開了一絲暖意。

然而,這份短暫的暖意,並未能持續太久。

當夜,子時將至,虞晚凝褪下月白道袍,準備沐浴。玉京的溫泉引自地脈靈泉,水汽氤氳。她褪去衣衫,踏入水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住這具修長而結實的軀體。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不敢去細看這具屬於另一個男人的身體,卻在抬頭的瞬間,透過水霧繚繞的銅鏡,清晰地看見了鏡中人的倒影——謝無妄的身體,因她方才那一瞬的羞赧與不自在,連帶著讓遠在緋月宮的謝無妄本尊,也感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燥熱,耳根與脖頸處,泛起了大片的、屬於虞晚凝的、滾燙的紅暈。

而與此同時,緋月宮的浴殿內,謝無妄正被巧心服侍著沐浴,當他閉上眼,試圖平復那份燥熱時,卻清晰地感知到了虞晚凝透過共感傳來的、因看見他身體而起的、如同小鹿亂撞般的心跳聲。

兩人的呼吸,在這一刻,透過魂絲,再次亂了節拍。

就在這曖昧而兵荒馬亂的共感中,一道冰冷的、不屬於他們任何一人的靈力波動,悄然掃過了玉京的上空。那是照心鏡在進行大典前的最後一次自檢,鏡光如水,掠過每一寸角落。

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一震,抬頭望向窗外。

明日,便是照心鏡大典。而他們,還沒有找到在鏡光下,完美遮掩彼此靈魂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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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靈脈暗湧

本章登場

照心鏡的自檢鏡光如同一尾無形的冰魚,自玉京夜空悄然滑過。

那光極淡,淡到凡人無法察覺,卻讓所有築基以上的修士都感到神魂微微一涼,像是有一面看不見的鏡子,在高天之上輕輕翻了一面。

虞晚凝站在溫泉氤氳的水汽裡,赤足踩著漢白玉的池沿,披散的長髮還滴著水。她身上披的是謝無妄那件月白色的寢衣,衣料乾淨得近乎寡淡,袖口繡著細細的雲紋清心咒,每一針都壓著情慾。她抬頭望向窗外,玉京的雲海在鏡光掠過後,又恢復了終年不散的乳白色,彷彿什麼都未發生。

可她的魂絲卻在胸口狠狠一顫。

那是一種被看穿的寒意,順著魂絲的另一端,清晰地傳來了謝無妄同樣緊繃的心跳。他那邊似乎剛從浴池中起身,水聲未歇,隔著千山萬水的共感,她竟能聽見他壓抑的呼吸聲,低低的,像是貼在她耳畔。

【別慌。】他的聲音並非透過言語,而是直接沿著魂絲燙進她的識海,帶著他一貫的清冷與沉穩,【自檢的鏡光只照皮相,不照魂魄。真正的大典鏡光,才會照魂。我們還有時間。】

虞晚凝咬了咬下唇。這具身體的唇形偏薄,咬起來沒有她自己那般柔軟的觸感,卻讓那份心悸更為清晰。她在心中回了一句:【你倒是沉得住氣。我這心口跳得快從這副盟主的胸膛裡蹦出來了,你感覺到了沒?】

魂絲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無奈的嘆息,隨即是一陣同步傳來的、更為滾燙的心跳,共鳴得她耳根又是一熱。她連忙將視線從銅鏡上移開,胡亂攏緊了衣領,將那一絲綺念死死壓了下去。

明日便是照心鏡大典,可今夜,她得先活過另一場劫。

——靈脈枯竭的議會。

辰時初,玉京凌霄殿的晨鐘被敲響了九下。

鐘聲渾厚,穿透雲層,迴盪在十二座懸浮的仙山之間。這是唯有盟主召集十二仙宗議事時,才會敲響的九重鐘。

虞晚凝端坐在凌霄殿正中的玉座之上。

她今日穿的是最正式的盟主朝服,月白為底,銀線繡著崑崙的十二重雲紋,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紗衣,清心咒的流光在紗衣上緩緩流轉,將她眉心那點時隱時現的血月印記壓得近乎無形。玉清膏的涼意還殘留在額間,讓她的神智保持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殿下,十二仙宗的宗主與長老分列兩側。平日裡仙風道骨的掌門人們,此刻卻個個面帶慍色,殿內靈氣稀薄得讓人焦躁,連香爐裡的靜心香都燃得斷斷續續。

「盟主!東海那條新發現的靈脈,必須歸我御獸宗!」最先發難的是御獸宗的烈陽真人,他鬚髮皆張,聲音如雷,「我宗鎮守南疆瘴氣,靈獸死傷慘重,若無靈源補給,萬蠱妖林一旦失守,中州門戶大開,這個責任誰來擔?」

「烈陽道友這話說得輕巧。」太玄門的青蘅真人冷笑一聲,她指尖撚著一枚玉簡,語氣卻毫不退讓,「東海靈脈位於我太玄門航道之上,按《十二宗盟約》,無主靈源當以距離論歸屬。況且我太玄門門下弟子三千,靈氣枯竭,已有半數弟子築基無望,難道就該等死不成?」

爭吵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鍋煮沸的粥。有人拍著扶手,有人拂袖冷哼,往日裡講究的禮法與清修,在靈氣枯竭的現實面前,被撕得粉碎。中州的靈脈,的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虞晚凝這幾日以謝無妄的身體修行,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金丹後期的軀體每一次吐納,都比典籍記載中艱澀數倍,像是從乾裂的河床裡擠水。

她聽著這些爭執,心頭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在緋月魔宮的記憶,不,是謝無妄透過魂絲共享給她的、屬於血獄高原的記憶。北境的風雪永不止息,黑曜石的城堡外是寸草不生的凍土,魔教之人並非如正道所想的那般掠奪成性,他們以血脈為紐帶,一座城池的靈源枯竭,全族便會共同遷徙,將最後一點靈氣留給幼童與傷者。那是一種在極寒中相互依偎的共生,而非中州這種各自為政的搶奪。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了上來。

「夠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謝無妄特有的、清冷而沉定的力量。如同玉罄輕敲,瞬間讓喧鬧的大殿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玉座。

虞晚凝,或者說,此刻頂著謝無妄皮囊的虞晚凝,緩緩站起身來。她月白色的衣袂垂落,雲紋在殿內天光的照射下流轉不息。

「諸位師叔、師兄,爭了半個時辰,可曾爭出一縷靈氣來?」她的語氣帶著淡淡的譏誚,卻又不失盟主的威嚴,那是她刻意模仿謝無妄的寡言,卻又藏不住自己那點刻薄的本色,「中州靈脈枯竭,已非一宗一派之事。今日搶到了東海,明日西荒的劍塚靈源枯了,又該如何?後日北境的寒潮南下,又該如何?」

殿內一片寂靜。

司寇淵坐在十二宗首位的紫檀椅上,他一身慈和的灰袍,手捻長鬚,聞言露出了溫和卻帶著審視的笑容:「那依盟主之見呢?盟主閉關數月,想必已有了定奪。」

這隻老狐狸。虞晚凝在心中冷哼,面上卻不動聲色。她迎著所有人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本座以為,當行『靈脈共享』。」

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凌霄殿。

「共享?」烈陽真人瞪大了眼,「盟主莫不是在說笑!靈脈乃宗門立派之本,如何共享?」

「正是。」青蘅真人也皺起了眉,「盟主,此舉有違祖制,十二宗各自為政三百年,從未有過共享靈脈的先例。」

就連一向最恪守禮法的楚離,此刻站在殿門口執劍守衛,也忍不住抬頭,露出了錯愕的神情。在他印象中,師尊謝無妄雖以蒼生為念,卻絕非會提出如此離經叛道之言的人。師尊向來主張以陣法與戒律維持秩序,共享,意味著要打破宗門壁壘,這太過……太過像魔教那套氏族共生的把戲。

虞晚凝將眾人的譁然盡收眼底,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卻強迫自己站得更直。她想起了血潭邊,沈夜闌為謝無妄護法時,那種毫不猶豫將自身血印渡給他人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加堅定:

「祖制是為了讓宗門存續,若抱著祖制一同枯死,便是迂腐。東海靈脈雖新,卻不足以支撐十二宗任何一宗獨佔百年。本座提議,以崑崙為陣眼,設十二連環引靈陣,將東海靈氣接引至中州十二山,再按各宗弟子人數與鎮守之責分配。靈氣活水而行,方能不竭。此事若成,中州或可再得五十年喘息。」

她說完,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有人震驚,有人沉思,司寇淵眼中的笑意卻更深了,深處藏著一絲冰冷的探究。

而站在角落裡,一直安靜聽著的雲知微,卻歪著頭,漂亮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她小聲地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恰好讓離她最近的楚離聽見了:

「奇怪……師兄以前最討厭麻煩了,最常說的就是『各安其分,方為大道』,今天怎麼會……怎麼會說出這種像是晚凝姐姐會說的話呀?晚凝姐姐就常說,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才好吃……」

虞晚凝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境,緋月魔宮。

血曜殿內,氣氛同樣劍拔弩張,只是這裡的空氣是灼熱而血腥的。

謝無妄端坐在聖女的血玉王座上。他穿著虞晚凝那身標誌性的緋紅宮裝,層層疊疊的輕紗如燃燒的雲霞,眉心的血月印記被他以幻術遮掩,卻在情緒波動時隱隱發燙。殿下,是魔教的七大長老與主戰派的血將們。

「聖女!中州內亂,正是我血獄出兵的大好時機!」一名臉上有著刀疤的血將猛地一拍桌案,血氣翻湧,「崑崙那群偽君子為了靈脈狗咬狗,我們此時若揮師南下,直取東海靈源,中州唾手可得!」

「沒錯!」另一名長老附和道,聲音尖利,「聖女莫要再猶豫了!往年月華大盛時,我教聖女皆以戰養戰,如今聖女卻要閉關靜養,莫非是被崑崙的清心咒給迷了心竅不成?」

挑釁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謝無妄的身上。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內的《血月焚心典》正在因這些殺伐之氣而躁動,血液在血管裡發燙,渴望著回應那份熾熱的戰意。這是虞晚凝的功法,以情為引,情緒越濃,力量越強。

可謝無妄的心,卻是一片冰封的崑崙雪原。

他想起了虞晚凝在夢中對他說的話——「我們魔教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嗜殺,我們的血月,是為了讓族人活下去,不是為了讓別人去死。」也想起了自己在玉京凌霄殿上,見過的那些為了一寸靈氣便面紅耳赤的正道嘴臉。掠奪,只會帶來更深的枯竭。

他抬起手,緋紅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這個動作由虞晚凝做來是妖嬈,由他做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冷的威壓。殿內的血氣,竟被他這輕輕一抬手的動作,壓得滯了一瞬。

「出兵?」他的聲音是虞晚凝的嬌媚語調,卻被他壓得低沉而冷靜,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血玉上,「拿什麼出兵?用你們麾下那些已經三天沒有吸納到足夠月華的兒郎?還是用血獄高原上,那些已經乾涸見底的血池?」

眾人一窒。

「中州靈脈枯竭,我北境又何嘗不是?」謝無妄站起身,緋衣如血,在黑曜石的殿內格外刺目,「此時出兵,即便搶下東海,也不過是將戰火從中州引到北境,讓我族兒郎白白送死。屆時,無論正魔,都將無靈可用,一同在這場饑荒中化為枯骨。這便是你們想要的『大業』?」

他環視一周,將每一個長老眼中的不甘與野心都看在眼裡,然後,拋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提議:

「本座以為,當與凡人王朝通商。」

「通商?」沈夜闌一直沉默地站在王座側後方,如同最忠誠的影子。此刻,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錯愕,「聖女,王朝凡人,能有何物可換我魔教靈源?」

在沈夜闌的記憶裡,虞晚凝雖不喜殺戮,卻也絕不會對凡人假以辭色。她驕傲而張揚,最常說的是「凡人的香火,供著便是,何須理會」。通商,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比讓她去修《太清忘情訣》還要不可思議。

謝無妄看向沈夜闌,那雙屬於虞晚凝的嫵媚眼眸裡,此刻卻是一片屬於謝無妄的悲憫與通透。

「凡人雖無靈氣,卻有我等沒有的東西。」他緩緩道,「西荒劍塚的玄鐵,東海鮫人退下的鮫綃,南疆的靈米與草藥。這些凡人視為珍寶、我等卻因靈氣枯竭而無力開採之物,皆可透過王朝的商路,換取我北境獨有的月華晶石與血玉。互通有無,方能各取所需。這比去中州搶,要穩妥百倍。」

他的話,讓殿內的主戰派們面面相覷。這番言論,有理有據,卻充滿了一種……一種屬於崑崙盟主的、悲天憫人的大局觀。那種將凡人也視為蒼生一員的口吻,絕不該出現在緋月聖女的身上。

沈夜闌看著王座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他感覺到,聖女變了。自血潭之後,她的眼神不再只有火焰,更添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般的沉靜。

就在兩地的疑慮同時達到頂點時,兩封一模一樣的密信,分別被送到了玉京與魔宮。

玉京的信,是由一隻醉醺醺的、羽毛雜亂的靈鴿送來的,鴿腿上綁著一個酒葫蘆,葫蘆裡塞著一卷信紙。魔宮的信,則是由一隻通體漆黑的蝙蝠叼來的,蝙蝠落在血曜殿的窗欞上,將信卷丟下便化作一縷青煙。

信紙的材質極為特殊,非紙非帛,入手溫涼,竟是早已失傳的鮫人皮。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而瘋癲,一看便知出自那位遊戲人間的滄涯散人之手。

虞晚凝在凌霄殿的後殿展開信紙,謝無妄在血曜殿的帷幕後展開信紙。兩人透過魂絲,竟在同一瞬間,看見了同一行字。

——「玉碎魂離,玉合魂歸。四十九日為限,莫忘莫忘!」

——「欲知同心玉來處,去問二十年前,被你們親手抹去的那場正魔聯姻。問問崑崙的司寇淵,也問問血獄的……那位新娘。」

第二句話,讓兩人的血液同時一涼。

二十年前,正魔聯姻?

虞晚凝猛地抬頭,看向殿外司寇淵那道慈和而深沉的背影。而謝無妄,則在血玉王座上,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這具身體的心口,那裡,魂絲正因這句話而劇烈地顫抖、發燙。

被抹去的聯姻,被刻意遺忘的新娘……與他們身上這塊要命的同心玉,有何關聯?

而殿外,照心鏡大典的鐘聲,已在為明日做著最後的、沉悶的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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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藏經閣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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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鏡大典預演的鐘聲,一聲一聲,沉沉地碾過玉京的雲海。

那聲音不似尋常的清越,反而帶著一種金屬將要裂開前的悶鈍,每敲一下,懸在凌霄殿檐角的玉鈴便跟著顫抖,落下一層細細的白霜。

虞晚凝將那張鮫人皮的信紙攏進袖中,指尖卻還殘留著那股溫涼滑膩的觸感,像是活物的皮。

「四十九日為限,莫忘莫忘……」她低聲重複,舌尖抵著上顎,嚐到一絲極淡的鐵鏽味。那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謝無妄的身體對於「期限」二字產生的焦躁,竟透過魂絲,一絲絲滲進了她的心口,讓她的心跳也跟著亂了一拍。

「二十年前,被你們親手抹去的那場正魔聯姻……」

殿外,司寇淵正立在白玉欄杆前,與幾位長老低聲商議著明日大典的儀程。他身著絳紫色的鶴氅,面容慈和,眉宇間總帶著悲天憫人的笑意,望向雲海時,像極了一尊沒有脾氣的玉佛。可是方才,當虞晚凝的視線落在他背影上時,魂絲那頭的謝無妄,心口竟猛地一縮,一股尖銳的、近乎被針刺穿的抗拒感,狠狠撞了過來。

不是她的情緒,是他的。

謝無妄在抗拒這個名字。

【你那邊怎麼樣?】魂絲輕輕一顫,謝無妄清冷的聲音直接響在她識海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整夜未眠。

虞晚凝沒有立刻回答。她將信紙收好,對著殿外揚聲道:「司寇長老,明日便是朔望大典,本座欲親自檢視歷年儀注,免得出了岔子。你命人將藏經閣上三層的密檔鑰匙送來。」

司寇淵回過身,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盟主有心了。只是藏經閣禁區多是前代盟主手札,陳年積灰,盟主何須親自勞累?交由知微去便是。」

「不了。」虞晚凝學著謝無妄的語調,淡淡地壓下眼睫,聲音放得又輕又冷,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疏離,「本座親自去,才安心。」

她看見司寇淵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慈和的模樣,躬身應是。

魂絲那頭,傳來謝無妄一聲極輕的笑。

【學得倒像。】

【廢話,】虞晚凝在心裡沒好氣地回他,【你的破道袍穿在我身上,勒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了,再學不像,明天就等著被那面破鏡子照出原形吧。你呢?蝙蝠送的信,你打算怎麼辦?】

【血獄的禁地,只有聖女與護法能進。我會去血庫最深處看看。二十年前的事……若真有新娘,或許血獄會有記載。】

【小心沈夜闌。】虞晚凝提醒,【他那雙眼睛,毒得很。】

魂絲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謝無妄低低的應聲:【嗯。你也小心司寇淵。】

藏經閣位於玉京後山,是一座半埋在雲霧裡的九層塔樓。越往上,靈氣越稀薄,空氣裡的霉味與松煙味便越重。

虞晚凝以「整理密檔」為由,屏退了跟隨的童子,獨自執著一盞琉璃燈,踏入了第七層以上的禁區。

這裡已經數十年無人踏足。厚重的木架上堆滿了散亂的玉簡與絹帛,積灰厚得像一層灰白色的絨毯,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窗櫺緊閉,只有從縫隙漏進來的幾縷天光,在浮塵中劃出金色的線。

她撩起那礙事的月白道袍下襬,道袍上的雲紋清心咒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銀光,隱隱壓制著她眉心那枚不安分的血月印記。方才出門前,她又厚厚地塗了一層雲知微給的玉清膏,清涼的藥香暫時蓋住了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甜氣。

「雙生同心玉……雙生同心玉……」她指尖劃過一排排書脊,低聲呢喃。手指所觸之處,皆是《太清忘情訣》的註解、《崑崙劍典》的殘篇,沒有半點關於那塊玉的記載。

就在她以為要無功而返時,角落裡一個傾倒的書箱引起了她的注意。箱子是沉香木做的,早已腐朽,裡頭的卷軸散落一地,最上面一卷,用已經發黑的銀絲線捆著,標籤上寫著三個模糊的字——《異聞錄》。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魂絲在此刻猛地一燙。

遠在萬里之外的北境,謝無妄也正站在了一扇門前。

緋月魔宮的血庫,並非金銀財寶的庫房,而是整座血獄 highlands 的心臟。越往深處走,空氣便越是灼熱,牆壁上流淌的不再是山泉,而是暗紅色的、黏稠的地脈血髓,散發著濃郁的鐵鏽與花香混合的氣味,聞得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沈夜闌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半步,黑色的大氅將那具屬於虞晚凝的、妖嬈的身軀裹得嚴嚴實實,卻遮不住眉心那枚在昏暗血光中愈發鮮豔的血月印記。

「聖女,血庫深處寒氣重,您的傷……」沈夜闌低聲開口,聲音沙啞。

「無妨。」謝無妄開口,用的卻是虞晚凝那副慵懶又帶刺的腔調,尾音微微上揚,「本宮只是想來看看,娘親當年留下的東西,還在不在。」

這句話是虞晚凝在夢中教他的。虞晚凝說,她的母親——上一代聖女,是在她十歲那年「病逝」的,死前曾被單獨留在血庫深處三日。

沈夜闌的眸光一暗,沒有再阻攔,只是沉默地為他推開了最後一道以血咒封印的石門。

石門之後,是一個天然的溶洞。洞中央,是一方小小的血潭,潭水並非流動的血,而是凝固的、如同水晶般的暗紅色晶體。而在晶體的最中央,懸浮著半塊玉。

半塊殘破的、卻依舊溫潤的白玉。玉的斷口處參差不齊,隱隱有金色的魂絲在斷口處遊走、嘶鳴,像是被強行撕裂的傷口。而玉的表面,用極細的血線勾勒著一朵並蒂蓮的紋路,一半蓮花盛開,一半蓮花枯萎。

謝無妄的呼吸,在看見那半塊玉的瞬間,停住了。

【晚凝。】他在識海中喚她,聲音竟有些不穩,【我找到了。】

幾乎是同時,虞晚凝也展開了那卷《異聞錄》。

卷軸甫一展開,一股濃重的霉味與淡淡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紙張早已泛黃脆裂,字跡卻是以某種特殊的朱砂寫成,歷經百年而不褪。

開篇便是四個大字——《同心玉考》。

「雙生同心玉,非天地所生,乃人情所鑄。上古之時,有正魔相戀者二人,男子為崑崙弟子,女子為血月聖女,二人情深不悔,卻為世所不容,遂以二人心頭血、半縷魂魄為引,鑄此玉一對,欲以此玉跨越生死、輪迴相守……」

虞晚凝的手指微微發顫,琉璃燈的光在紙面上晃動。

「……玉成之日,天現雙月,一清一緋,交相輝映。然此玉有靈,極為霸道。玉碎則魂離,玉合則魂歸。若以血月與清光同時激發,可令持玉者或近玉者魂魄互換。然此非嬉戲,若四十九日內未將魂魄歸位,雙魂將永久交融,共生共感,痛覺、夢境、乃至心動,皆再無分彼此,直至魂飛魄散,亦不分離……」

四十九日!與滄涯散人信中所言一字不差!

她的目光急急往下,看向卷末。那裡有一行以更為鮮豔的朱筆寫就的批註,字跡凌厲,與前文的娟秀截然不同,像是後人加上去的。

「餘考崑崙玉牒與血獄密檔,此二人名諱雖已被刻意抹去,然鑄玉者,必為我崑崙開派祖師——太清真人,與初代血月聖女——緋月。慎之!慎之!此玉乃禁忌之物,後世弟子切不可再動情念,觸此禁忌!」

轟——

虞晚凝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琉璃燈差點脫手摔碎。

開派祖師與初代聖女?

那個主張「斬斷情絲、清心寡慾」的太清真人,與那個以「愛憎越熾、力量越強」立教的初代聖女?他們……竟是一對戀人?

這簡直是對如今正魔道統最辛辣的諷刺!

而更讓她遍體生寒的是最後半句——「若以血月與清光同時激發,可令魂魄互換。」

血月,是她聖女體內的血月本源。清光,是謝無妄身為崑崙盟主修煉的太清靈力。

那一夜,血潭邊,她體內的血月恰逢滿潮,而他在千里之外的玉京,正在月下練劍,引動了崑崙山巔最純淨的月華清光。

兩股力量,同時激發了不知被何人、何時、放在何處的……同心玉。

這絕非意外。

是有人,故意選在那個時刻,引動了這塊玉,讓他們互換了靈魂!

【謝無妄!】她在識海中失聲喊道,聲音都變了調,【你看見了嗎?卷上說……】

【我看見了。】謝無妄的聲音同時傳來,帶著同樣的震驚與寒意,【這半塊玉……它的斷口處,有新鮮的靈力殘留。不是百年前的痕跡,是……七日前的。】

七日前,正是他們互換的那一夜!

溶洞中,那半塊殘玉似乎感應到了魂絲的劇烈波動,竟嗡地一聲,發出了低低的鳴響。玉身上的並蒂蓮紋路,一半亮起了清冷的白光,一半燃起了灼熱的紅光,光芒透過魂絲,竟同時映在了兩個人的識海裡。

虞晚凝只覺得眉心的血月印記猛地一燙,一直被玉清膏壓制的灼熱感排山倒海般湧來,讓她眼前一黑,差點跪倒在藏經閣冰冷的地板上。而遠在血獄的謝無妄,也悶哼一聲,捂住了心口,那身月白道袍下的清心咒,在血庫灼熱的空氣中,寸寸龜裂。

「盟主?」藏經閣外,傳來守閣長老疑惑的敲門聲,「您可還在裡面?大典的時辰快到了,司寇長老請您過去試鏡。」

「聖女?」血庫門口,沈夜闌也察覺到了異樣,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扶那具搖搖欲墜的身體,「您怎麼了?」

兩人的聲音,重疊著,透過魂絲,同時在對方耳邊炸開。

虞晚凝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自己嘴裡的血腥味,她強行穩住身形,對著門外啞聲道:「……無事,本座即刻便來。」

而謝無妄也抬手,隔開了沈夜闌伸來的手,用虞晚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媚意道:「……別碰我,本宮乏了。」

魂絲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冷汗與體溫。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更讓人毛骨悚然的認知。

二十年前那場被抹去的正魔聯姻,新娘是誰?

若同心玉是祖師與聖女所鑄,那麼二十年前,是否又有人,試圖複製這個禁忌?而那個被抹去的新娘,是否就是……虞晚凝那位「病逝」的母親?

藏經閣的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旋轉,血庫的血晶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而玉京與血獄之間,那根無形的魂絲,正前所未有地繃緊、發燙,預示著明日照心鏡下,將無所遁形的,不僅僅是他們互換的靈魂,還有那段被塵封了二十年、甚至三百年的……禁忌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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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望舒台同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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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風,是從玉京最頂端吹下來的。

虞晚凝站在望舒台的白玉欄前,指尖死死扣著冰涼的欄杆,才沒有讓自己在寒風裡晃一下便倒下去。她身上披著的那件月白道袍,是謝無妄的。衣料輕得像雲,繡在袖口與領緣的雲紋清心咒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每一道咒紋都像是一根細小的冰針,貼著皮膚往裡扎,提醒著穿戴者要清心、要寡慾、要無情。

可偏偏,她一點也不清心。

自從在藏經閣與血庫同時被那魂絲的共鳴震得心口發燙後,她與謝無妄便在魂絲裡匆匆立下了一個約定——子時正刻,各自登上離月亮最近的地方,試一試這條魂絲到底能牽多遠,又能牽多深。

崑崙的望舒台,緋月魔宮的觀星台。一南一北,一白一黑,是這片大陸上最接近月華的兩處高台。

「你到了嗎?」她的聲音不敢真的發出來,只敢在心裡輕輕一碰,像是用指尖去碰一根繃緊的琴弦。

幾乎是同時,另一端便傳來了回應。不是聲音,是感覺。先是一陣溫熱,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與某種溫潤的玉石涼意,順著魂絲漫了過來,緊接著,她竟在舌尖嚐到了一絲極淡的清苦茶香。

那是玉京的清露茶。

只有崑崙玉京的靈泉邊才長得出來的白毫,一年只得三兩,專供盟主與長老在議事前靜心所用。她今日在議事殿上,為了壓住那幾個主戰長老的怒火,硬是喝了整整一盞,苦得她差點當場皺眉,卻還得頂著謝無妄那張清冷自持的臉,淡淡說一句「可」。

而此刻,那份苦味,竟透過魂絲,清晰地落在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個人的舌尖上。

與此同時,遠在北境血獄的緋月觀星台上,謝無妄——或者說,頂著虞晚凝那張妖嬈面容的謝無妄——正站在黑曜石砌成的高台邊緣,任由血月將他一身豔紅的宮裝染得更深。

他手中端著一盞用血晶溫著的酪漿,那是魔宮聖女每夜必飲之物,甜膩而灼熱,帶著濃郁的石榴與蜜糖氣味。他向來不喜甜食,可今日為了不讓沈夜闌起疑,他逼著自己喝了半盞。此刻,這份甜膩的餘溫,竟也順著魂絲,化作一股暖流,湧進了望舒台上那個正被寒風吹得指尖發白的人的喉嚨裡。

虞晚凝下意識地嚥了嚥口水,眉頭一皺,在心底罵道:「好甜,你是螞蟻嗎?謝無妄,你平時就喝這個?」

魂絲那頭傳來一聲極輕、幾乎聽不見的悶笑,帶著謝無妄特有的、清冷又無奈的氣音。「彼此彼此。虞姑娘的清露茶,也苦得像是藥汁。」

僅僅是這樣一句隔空鬥嘴,兩人的心跳便又不約而同地快了一拍。

月華在這一刻,達到了最盛。

滿月像是被誰用力擦亮的銀盤,高懸於中天,月光不再是清冷的,而是近乎實質的、如水銀般傾瀉而下。虞晚凝感覺到眉心一燙,她知道那是被玉清膏與雲紋咒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血月印記又在蠢蠢欲動。而遠在觀星台的謝無妄,亦感覺到一股清涼到刺骨的靈氣,正試圖從他這具身體的經脈裡鑽出來,與月華抗衡。

「凝神。」謝無妄的聲音透過魂絲傳來,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試著……去感覺我的手。」

虞晚凝依言閉上眼。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白玉欄杆上,摒除雜念,只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根無形的魂絲上。

起初,只有風聲。玉京的風是冷冽的、乾淨的,帶著雪山上萬年不化的寒意,刮過臉頰像是刀鋒。

可漸漸地,風聲裡混進了另一種溫度。

是溫熱的,潮濕的,甚至帶著一點黏膩的血氣。她「看見」——或者說,她感覺到——一隻手,正浸在一潭溫熱的液體裡。那液體是暗紅色的,濃稠而充滿力量,是魔宮血庫最深處、只有聖女才能踏入的血潭。潭水包裹著手掌,溫柔得像是一個擁抱,卻又帶著吞噬一切的危險。

那是謝無妄此刻的觸感。

他為了驗證共鳴,竟將自己的手,探入了血潭之中。

「你瘋了?」虞晚凝猛地睜開眼,低呼出聲,聲音在空曠的望舒台上顯得格外清晰,「那血潭的煞氣會侵蝕經脈的!快拿出來!」

魂絲那頭,謝無妄卻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無礙。妳感覺到了,便證明此法可行。現在,換妳。」

虞晚凝咬牙。她知道他說的對,若想在明日的照心鏡大典前弄清楚這共鳴的極限,就必須如此。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自己——此刻是謝無妄的——手,看著那隻骨節分明、常年握劍而生著薄繭的手,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望舒台旁一簇為了裝飾而種植的、葉緣鋒利如劍的雲紋草劃了過去。

嗤——

極輕的一聲。指尖被劃開一道細小的口子,鮮紅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疼痛是尖銳的、清晰的,從指尖直竄上心頭。

而幾乎是在血珠滲出的同一瞬間,遠在千里之外的緋月觀星台上,謝無妄猛地收回了放在血潭中的手。

他低頭,看著那隻屬於虞晚凝的、白皙柔軟、指甲還染著豔紅蔻丹的手。在那根纖細的食指指尖上,竟也無端端地滲出了一滴、一模一樣的血珠。沒有任何傷口,沒有任何外力,就那樣憑空出現,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

痛覺,同步了。

觸感,亦同步了。

「……」魂絲兩端,同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毛骨悚然。他們不僅僅是互換了靈魂,他們的靈魂,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速度,交融、滲透。虞晚凝能感覺到謝無妄掌心殘留的血潭餘溫,溫熱得讓她在寒風中竟出了一層薄汗;謝無妄能嚐到她指尖血珠裡那一點點清露茶的苦澀,與她自身血液裡獨有的、屬於血月本源的、淡淡的甜腥。

他們的感官、痛覺,甚至體溫,都已經開始不分彼此。

若是超過四十九日……他們真的會永遠變成一個人嗎?到那時,誰是虞晚凝,誰又是謝無妄?

這個念頭讓虞晚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識地用沒有受傷的手按住胸口,卻發現自己的眼眶竟有些發熱。不是她想哭,是魂絲那頭傳來的、濃重到化不開的孤寂與悲傷,順著共鳴,漫了過來。

那是謝無妄的情緒。

在這高處不勝寒的望舒台上,頂著天下第一人的名號,受萬人敬仰,卻無一人敢靠近的孤寂。

「謝無妄……」她喃喃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與心疼。

而觀星台上的謝無妄,在感受到她那份突如其來的、熾熱而坦率的心疼時,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活了三十餘年,修的是太清忘情訣,早已習慣將所有情緒都壓在那件繡滿清心咒的道袍之下。從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心疼他,更從未有人,能如此精準地觸碰到他藏得最深的孤獨。

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別開眼,不敢再去深究那份心疼,卻又忍不住,將那滴從指尖滲出的血珠,輕輕含進了嘴裡。

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就在這份曖昧而危險的共鳴達到頂峰,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之際,兩道不屬於他們的腳步聲,分別在望舒台與觀星台的入口處響起。

「師兄?」

雲知微抱著一盞剛溫好的靈茶,蹦蹦跳跳地跑上望舒台,卻在看清台上那個背影時,猛地停住了腳步。

在她印象中,永遠挺拔如松、清冷如月的師兄,此刻竟正對著滿月,微微仰著頭。月光落在他——或者說她——的臉上,照出一道晶瑩的水痕。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竟蓄滿了淚水,卻遲遲沒有落下,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又像是正透過月亮,在看著什麼極遠、極思念的人。

雲知微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師兄……何曾這樣落過淚?

另一邊,緋月觀星台下,沈夜闌也正皺著眉,看著那個倚在黑曜石欄杆上、一動不動的豔紅身影。

聖女已經在那裡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血月將她的側臉映得妖異而蒼白,她的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空茫與清冷,那是一種屬於另一個人的、將蒼生置於己身之前的悲憫與孤寂,與聖女平日裡的張揚媚意截然不同。更讓他心驚的是,他分明看見,聖女那根染著蔻丹的指尖上,有一滴血珠,正無聲地滴落在黑曜石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而聖女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怔怔地望著月亮,唇瓣微動,無聲地喚出了一個名字。那口型,不像是魔宮的語言,倒像是……中州正道的名字。

沈夜闌握緊了腰間的彎刀,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暗光。

月光下,兩位最親近之人,同時對自己最敬愛、最忠誠的對象,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

而魂絲兩端的兩人,卻對此一無所知,依舊沉浸在那份感官同步帶來的巨大震撼與心悸之中,渾然不知,明日的照心鏡大典還未到來,屬於他們的、更細密的監視與追查,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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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妖主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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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之後,玉京的雲霧比往常更重了些。

虞晚凝頂著謝無妄的軀殼,在望舒台上吹了一整夜的冷風,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藉著晨霧的掩護,悄然回到盟主寢殿。她指尖那道細小的傷口已經結痂,可心口那份與另一個人同步跳動的悸動,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盤膝坐在寒玉床上,試著運轉《太清忘情訣》。清冷的靈氣自丹田升起,流經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如雪水洗滌,本該讓人澄澈無波。可不知為何,今晨的靈氣行至心脈時,竟微微一燙,像是觸到了一簇不屬於崑崙的火。

那是他的溫度嗎?還是她的?虞晚凝有些分不清了。

她抬手撫上心口,月白道袍上繡著的雲紋清心咒在指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勉強壓住了那股燥意。她苦笑了一下,謝無妄這身道袍,禁慾守禮,連一絲褶皺都不許有,穿在她這個魔教聖女身上,簡直像是一層會呼吸的枷鎖。

殿外傳來輕巧的腳步聲,伴隨著雲知微清脆的嗓音。

「師兄!師兄你起了嗎?南疆萬蠱妖林來使了,十二仙宗的長老們都已經到議事殿了,就等你了!」

虞晚凝心頭一凜,連忙收斂心神,起身整衣。她對著銅鏡匆匆一瞥,鏡中人眉目清冷,髮冠端正,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夜未眠的薄紅。她學著謝無妄的模樣,沉下眉眼,將那份屬於虞晚凝的張揚媚意,一點一點藏進眼底深處。

推門而出時,她已是那個清冷自持的崑崙盟主。

「走吧。」她淡淡道,聲音刻意壓低,學著那人寡言的語調。

雲知微仰頭看她,圓潤的杏眼裡盛滿了擔憂與探究。昨夜望舒台上,師兄對月落淚的模樣,像一根細刺,扎在她心上。她試探著問:「師兄,你昨夜……去望舒台了嗎?我好像看到你一個人在那裡。」

虞晚凝腳步微頓,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緊。好個直覺敏銳的小丫頭。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月華盛極,於修行有益。」

一句話,輕飄飄地擋了回去,卻又符合謝無妄惜字如金的性情。雲知微咬了咬唇,似懂非懂地點頭,卻仍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師兄何時開始,會對著月亮露出那樣悲傷的神情了?

玉京議事殿,雲霧繚繞,白鶴自殿簷掠過,發出清越的鳴叫。

殿中早已坐滿了十二仙宗的宗主與長老,司寇淵一襲灰白長袍,端坐在左首,面上帶著慈和的微笑,目光卻如淬了寒光的針,落在虞晚凝身上。

大殿中央,立著一名身披彩羽斗篷的女子。她肌膚勝雪,眉眼細長,眼尾點著一顆朱砂痣,行走間衣袂生香,帶著南疆特有的潮濕暖意。她是妖主魅姬座下的蝶衣使,半人半蝶,最擅幻術。

「崑崙盟主,萬安。」蝶衣盈盈一拜,聲音嬌軟,尾音拖得綿長,「我家主人久聞盟主清名,特遣小妖送來請柬,邀盟主於七日後,親臨萬蠱妖林,共商靈脈枯竭之策。」

她雙手奉上一封請柬。那請柬以萬年蠶絲織就,觸手溫涼,上面以妖文寫著邀請之語,落款處印著一朵盛放的曼陀羅,妖異而美麗。

虞晚凝伸手去接。就在指尖觸到請柬的一瞬,異變陡生。

一股甜膩的香氣直衝腦門,眼前的議事殿驟然扭曲。雲霧散去,白鶴的鳴叫變成了靡靡之音,無數衣著暴露的幻影自四面八方湧來,環繞著她翩翩起舞。那香氣勾動著人心底最隱密的慾望,讓人只想沉溺其中,再也不醒。

是幻術!魅姬的試探,竟從使者遞上請柬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虞晚凝暗罵一聲。她是魔教聖女,對幻術本不陌生,可如今她用的是謝無妄的身體,修的是《太清忘情訣》,那套清心寡慾的功法,講究的是斬斷情絲,而非以情馭幻。她若以魔教的法子破幻,必會引動血月之力,當場露餡;若以正道的法子硬抗,她又根本不熟練。

幻境中的美人貼了上來,冰涼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頰,吐氣如蘭:「盟主……何必壓抑自己呢?」

虞晚凝只覺得眉心一燙。那是藏在她體內的血月印記,在幻術的刺激下隱隱欲現。她藏在袖中的手掐緊了掌心,藉著疼痛維持清明,心中狂喊,謝無妄那傢伙的清心咒到底要怎麼念啊!

就在她即將支撐不住之際,一道清越的劍鳴驟然響起。

鏘——

楚離不知何時已拔劍出鞘三寸。雪亮的劍光如一道霜雪,橫亙在她與蝶衣之間。那劍意剛正不阿,恪守戒律,帶著一股浩然正氣,瞬間將滿殿的甜香斬得七零八落。

「妖林使者,玉京重地,還請自重。」楚離木訥的臉上滿是嚴肅,手按劍柄,擋在虞晚凝身前,「盟主清修之身,不受幻術相邀。」

這一擋,擋得恰到好處。幻術被劍意一激,出現了一絲縫隙。虞晚凝抓住機會,猛地運起那半生不熟的《太清忘情訣》,月白道袍上的雲紋驟然亮起,清涼的靈氣席捲全身,將殘餘的媚香滌盪一空。

她順勢接過請柬,神色清冷,語氣淡漠:「妖主盛情,本座心領了。七日後,本座自會前往。」

短短一句話,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蝶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與玩味,掩唇輕笑:「盟主道心堅定,小妖佩服。那……小妖便在妖林,恭候大駕了。」

同一時刻,北境緋月魔宮。

謝無妄頂著虞晚凝妖嬈的身軀,斜倚在黑曜石王座上,指尖把玩著一縷髮絲,神情慵懶。他面前的,赫然是另一位妖使,一條青鱗蛇妖,吐著信子,媚眼如絲。

更讓他警惕的是,那蛇妖的眼瞳深處,隱隱浮動著一朵曼陀羅花的影子。那是魅姬的一縷神念附身,親自來探虛實了。

「聖女殿下,真是越發美了。」蛇妖的聲音沙啞而纏綿,「聽聞前些日子,聖女在觀星台上,對月傷神,可是……有了心上人?」

此言一出,殿中魔教長老們紛紛側目。沈夜闌握著彎刀的手,驟然收緊,銳利的目光落在王座上那抹豔紅身影上。

謝無妄心中一沉,面上卻學著虞晚凝的模樣,挑眉冷笑,言語刻薄帶刺:「本座的事,何時輪到一條長蟲過問?魅姬若是閒得發慌,不如去管管她林子裡的蠱蟲,少來管本座的月亮。」

他刻意將那份張揚跋扈學了個十成十,豔紅的裙襬一揚,帶起一陣香風,眉眼間的厭惡與不耐,竟與真正的虞晚凝一般無二。

蛇妖一愣,隨即咯咯笑了起來,眼瞳中的曼陀羅花緩緩綻放:「有趣,真是有趣。都說魔教聖女敢愛敢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話鋒一轉,忽然正色道:「主人讓我將此物,贈予聖女。」

她掌心一翻,一枚龍眼大小的珠子浮現而出。那珠子通體瑩白,內裡似有星雲流轉,散發著安魂定魄的清涼氣息,正是妖林至寶,定魂珠。

「魂魄不穩之人,佩戴此珠,可暫得安寧。」蛇妖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主人還讓小妖帶一句話。魂魄互換之人,若是動了真心,共感便會化為情蠱。如影隨形,無藥可解。聖女……可要當心了。」

謝無妄接過珠子的手,微微一顫。那珠子入手冰涼,卻讓他翻湧的神魂驟然一靜。他抬眸,對上那雙妖異的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魅姬,竟然知道他們互換了魂魄?

是夜,子時。

兩人藉著魂絲入夢,再度在夢境中相會。那是一片無邊的月海,兩人以原本的模樣,隔水相望。

虞晚凝將白日的兇險細細說了,末了恨恨道:「那個蝶衣,差點讓我當場現形。若不是你那個木頭徒弟拔劍,我這盟主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謝無妄將定魂珠與情蠱之言相告,眉頭緊鎖:「魅姬深不可測,她此舉,是善意提醒,還是威脅?」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水面上交疊。白日裡的驚險,讓他們更加明白,單打獨鬥,只會更快暴露。

虞晚凝仰頭看他,眼底燃起一簇不服輸的火:「她既然同時邀請我們,便是想看我們兩方相爭,好從中漁利。我們偏不如她的意。」

謝無妄頷首,清冷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將計就計,同赴南疆。劍塚的線索,也指向南方。此行,或許能找到修復同心玉的關鍵。」

兩人隔著月海,同時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相觸。一股酥麻的暖意,順著魂絲傳遍四肢百骸。

夢境之外,玉京與魔宮,兩顆被定魂珠與清心咒勉強壓制的心,卻跳動得越來越同步,越來越熾熱。

而他們沒有察覺的是,夢境水面的倒影深處,一朵小小的曼陀羅花,正悄然綻放,將他們交握的指尖,盡數映入那雙慵懶妖媚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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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劍塚古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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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未漫過崑崙玉京的雲海,盟主寢殿的銅鏡前,虞晚凝便已經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鏡中人一襲月白道袍,領口繡著細密的雲紋清心咒,眉目清冷如遠山覆雪,正是正道盟主謝無妄的模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具清心寡慾的皮囊底下,藏著一顆被壓得快要發燙的心。昨夜夢中月海的餘溫還殘留在指尖,與謝無妄隔水相觸的那一下酥麻,至今想起仍讓耳根發熱。

「不行,再這樣下去,不等照心鏡照我,我自己就要先露餡了。」她低聲啐了一句,伸手按住心口。那裡跳動的頻率,又與遠在北境的另一顆心重疊了。她能感覺到,謝無妄此刻也醒著,正隔著千山萬水,壓抑著同樣的悸動。

魂絲共鳴,真是要命的東西。

她猛地起身,拂袖推開殿門。殿外雲霧翻湧,楚離早已抱劍守候,雲知微則蹲在白玉欄杆旁餵鶴,見她出來,眼睛一亮便撲了過來。

「師兄!你今日氣色好多了耶!昨夜對月落淚之後,是不是想通了什麼?」雲知微仰著小臉,笑得天真無邪,話語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虞晚凝的罩門。

虞晚凝心頭一跳,面上卻學著謝無妄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淡淡垂眸:「昨夜不過是月華引動靈力,觸及舊傷罷了。知微,修道之人,切忌妄測。」

「喔——」雲知微拖長了音調,顯然不信,卻又不敢反駁,只小聲嘀咕,「可是師兄以前從不吃甜糕,昨日卻把我那份桂花糖蒸栗粉糕全吃光了,還說……好吃。」

一旁的楚離木訥地抱拳,沉聲道:「盟主,前往南疆赴妖主之約的飛舟已備妥。只是南疆路遠,途經西荒劍塚,是否要繞行?那處古戰場劍意凶戾,恐生變故。」

等的就是這句。虞晚凝心中暗喜,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負手望向西方天際那一抹暗黃的雲氣,學著謝無妄的語調,緩緩道:「正因凶戾,更需巡視。三百年前正魔大戰,多少英魂葬於劍塚。如今靈氣自南向北枯竭,西荒異動頻傳,本座身為盟主,豈能視而不見?傳令下去,飛舟改道,先往劍塚一行。」

她說得大義凜然,楚離立刻肅然起敬,抱拳領命。雲知微卻歪著頭,小聲說:「奇怪,師兄以前最討厭多管閒事,總說劍塚怨氣太重,能避則避……」

虞晚凝假裝沒聽見,徑直登上飛舟。衣袂翻飛間,她透過魂絲,輕輕叩了一下遠方的另一端:我要去劍塚了,你那邊小心。

魂絲那頭,傳來一聲極輕、極穩的回應,像是雪落青松:好。

西荒,劍塚古戰場。

飛舟穿過中州豐沛的靈霧,越往西行,空氣便越是乾燥稀薄。當那片埋葬無數斷劍的荒原出現在視野盡頭時,連一向聒噪的雲知微都安靜了下來。

放眼望去,黃沙漫漫,天空是渾濁的鐵鏽色。無數柄斷裂的長劍,東倒西歪地插在龜裂的大地上,有的只剩半截劍身,有的劍柄早已鏽蝕,唯有劍尖仍倔強地指向蒼穹。風一吹過,劍身便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如同萬千亡魂在低泣。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黃沙混合的腥氣,吸入肺中,帶著粗礪的疼痛。

虞晚凝以謝無妄之身踏下飛舟,月白道袍的下襬立刻沾上了暗黃的塵土。道袍上的清心咒微微發燙,拼命壓制著她體內屬於聖女的血月之力。可越是壓制,那股灼熱便越是翻湧。

才走出十步,她便聽見了。

那不是風聲,而是一種召喚。無數斷劍的悲鳴之中,夾雜著一道極細、極清的劍吟,像是有人在荒原深處,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不是謝無妄,而是虞晚凝。

「盟主?」楚離察覺她臉色發白,擔憂地扶住她的手臂,「此地怨念極重,您若舊傷未癒,不必深入。」

「無妨。」虞晚凝推開他的手,聲音有些沙啞。她能感覺到眉心屬於聖女的血月印記在謝無妄的軀殼裡隱隱發燙,幸好有額前碎髮與咒術遮掩。她咬牙,一步一步朝著荒原中心走去。

每走一步,腳下的斷劍便顫動得越發厲害。當她走到一座由斷劍堆積而成的小丘前時,異變陡生!

她體內被清心咒死死壓住的血月之力,轟然掙脫了一絲縫隙。灼熱的緋紅自她心口蔓延開來,與整座劍塚的悲鳴轟然共鳴!狂風平地而起,捲起黃沙形成巨大的漩渦,無數斷劍錚錚作響,竟齊齊將劍尖轉向了她!

「師兄小心!」雲知微驚叫,楚離已拔劍出鞘,劍氣如霜,擋在她身前。

可那些斷劍並無殺意。它們顫抖著,悲鳴著,像是流浪多年的孩子,終於見到了親人。虞晚凝怔怔地望著劍丘最高處——那裡斜插著一柄斷裂的長劍,劍身黯淡無光,劍柄上纏著早已褪色的紅繩,紅繩上繫著一塊小小的、缺了一角的玉珏。

她的血在沸騰,魂絲在發燙。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撥開楚離的劍,赤足踩過滾燙的黃沙,一把握住了那柄斷劍的劍柄。

入手冰涼,卻在觸及她掌心的剎那,爆發出清嘯!

斷劍竟應聲而起!劍身上的鏽跡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清如秋水的劍身。劍身一面,以古篆刻著「忘情」二字,筆意清冷飄渺,正是崑崙《太清忘情訣》的路數;另一面,卻以血色小字刻著「有情」二字,筆意妖豔灼熱,分明是《血月焚心典》的氣息!

一柄劍,同時承載忘情與有情?!

更讓她心驚的是,劍柄紅繩上那塊缺角的玉珏,觸手溫潤,與她夢中見過的雙生同心玉氣息一模一樣!玉珏背面,還刻著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歸墟。

「這是……鑄玉戀人留下的?」虞晚凝喃喃自語,指尖都在顫抖。藏經閣舊卷上說,雙生同心玉乃崑崙祖師與初代聖女以心頭血鑄成。難道他們最後決裂之地,便是這劍塚?而完整的鑄造圖,藏在東海歸墟?

她正出神,魂絲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有人被利刃劃破肌膚,腥甜的血氣順著魂絲,直衝她的喉頭。

是謝無妄!他出事了!

北境邊界,黑風峽谷。

與此同時,頂著聖女虞晚凝妖嬈皮囊的謝無妄,正被一群黑衣散修團團圍住。

他奉命自魔宮出發,前往南疆。為避人耳目,他只帶了兩名親衛,取道北境與西荒交界的黑風峽谷。不料峽谷中瘴氣剛起,四面八方便殺出十餘名蒙面散修,個個皆是金丹修為,出手狠辣,直取他眉心血月印記。

「聖女?乖乖交出定魂珠,饒你不死!」為首者獰笑,刀鋒上淬著南疆蠱毒。

謝無妄垂眸,看著自己這具纖細妖嬈的身軀,緋紅宮裝在風中翻飛如燃燒的玫瑰。他不習慣這樣的張揚,卻不得不學著虞晚凝的模樣,勾唇冷笑,言語刻薄帶刺:「就憑你們這群藏頭露尾的老鼠,也敢在本座面前狂吠?本座的定魂珠,就怕你們沒命拿。」

話音未落,他袖中血光暴漲!他以謝無妄清冷縝密的心境,催動虞晚凝熾熱妖豔的《血月焚心典》,指尖結出繁複的血印。血印化作萬千緋紅蝶影,帶著幻術與魂法的灼熱,直撲敵陣!

散修們慘叫連連,刀劍紛紛落地,眼前幻象叢生。可為首那人卻在幻術中咬破舌尖,猛地擲出三張泛黃的符籙!

符籙迎風而燃,化作三道清冷至極的劍光牢籠,竟將血色蝶影生生鎮壓!符文流轉間,清心咒的氣息撲面而來。

謝無妄瞳孔驟縮。這是崑崙失傳已久的「太清縛靈符」,早在百年前便已失傳,連藏經閣都只剩殘卷。區區散修,怎會擁有?!

他當機立斷,不再留手。眉心血月印記滾燙,他以指尖血為引,強行逆轉幻術,血印如月潮翻湧,將三道符光盡數吞沒。為首者口吐鮮血,驚恐遁逃,卻在逃走時掉落一枚令牌——令牌一面刻著崑崙雲紋,另一面,竟刻著血獄的火焰紋!

正魔之中,皆有內鬼!

謝無妄撿起令牌,指尖微顫。傷口的疼痛順著魂絲傳給了遠方的虞晚凝,他能感覺到她瞬間的慌亂與擔憂,心頭竟泛起一絲暖意。他輕輕撫過魂絲,像是安撫:無礙,小傷。

是夜,子時。月海夢境。

兩人再度以原本的模樣,在無邊的月海之上相會。虞晚凝迫不及待地攤開手心,那柄斷裂清心劍的虛影與缺角玉珏浮現其上;謝無妄則攤開手心,那枚雙面令牌與縛靈符的灰燼交相輝映。

「忘情與有情,同鑄一劍。玉珏背後是歸墟二字。」虞晚凝語速極快,眼底燃著火,「鑄玉的那對戀人,最後一定去過東海歸墟。完整的同心玉鑄造圖,肯定藏在那裡!」

謝無妄頷首,將令牌推至她面前,聲音清冷卻堅定:「散修用的是崑崙失傳符籙,令牌卻兼具正魔紋路。看來二十年前的聯姻被抹去、你母親之死、我們的互換,都不是單一方的手筆。正魔高層之中,有人勾結,布了一個二十年的局。」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水面上再次交疊。白日裡的兇險與發現,讓他們的心跳再次同步,熾熱而清晰。虞晚凝忽然伸手,按住他心口的位置,挑眉笑道:「謝盟主,今日我流的血,可是你的身體。你的聖女身體,也替你挨了一刀。我們這樣,算不算……同生共死?」

謝無妄耳根微紅,卻沒有避開她的手,只是低聲道:「胡鬧。劍塚怨氣傷魂,你拔劍時可有不適?」

這句笨拙的關心,比任何情話都讓虞晚凝心頭發軟。她剛要開口調笑,夢境水面卻忽然劇烈晃動!

水面倒影深處,那朵曼陀羅花再次悄然綻放。花瓣之上,映出的不再是他們交握的指尖,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漆黑深邃的海——海心有一道巨大的漩渦,漩渦深處,隱隱傳來玉石相擊的清音,以及一聲幽幽的嘆息:歸墟……同心……不可……信……

兩人同時驚醒,冷汗涔涔。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南疆萬蠱妖林深處,慵懶倚在軟榻上的魅姬,正把玩著一面水鏡,將夢中那聲嘆息聽得一清二楚。她紅唇微勾,眼波流轉,輕輕吐出四個字:「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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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師妹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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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玉京的清晨,是被鶴唳喚醒的。

雲霧自雲浮仙山的腰際緩緩流動,白玉砌成的長階上凝著薄薄的露水,倒映著天際初升的微光。虞晚凝披著那襲月白道袍,站在觀星台的欄杆前,衣袂在山風中翻飛,繡在袖口的雲紋清心咒泛著淡淡的銀光,壓得她眉心那枚時隱時現的血月印記一陣陣發燙。

昨夜夢中那片漆黑深邃的海,那聲幽幽的「歸墟……不可……信……」,仍像一根細針,扎在她的神魂深處。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冰涼的皮膚,心跳卻莫名快了一拍——那是魂絲另一端傳來的共鳴,遠在北境緋月魔宮中的謝無妄,此刻想必也是一夜未眠。

「師兄!師兄——」

清脆的呼喚自階下傳來,打斷了她的沉思。雲知微提著裙襬,一路小跑著登上觀星台,圓圓的臉蛋上染著薄紅,髮髻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她懷裡還抱著一個油紙包,香甜的氣息隔著老遠便飄了過來。

虞晚凝心頭一緊,面上卻端起謝無妄慣有的清冷神色,微微頷首:「何事如此喧嘩?」

雲知微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將油紙包遞到她面前:「山下凡人王朝進貢的桂花糖糕,甜而不膩,可好吃了!楚離師兄說你近來辛勞,特地讓我送來。師兄,你嚐嚐嘛。」

若是真正的謝無妄,必會蹙眉拒絕。正道盟主修習《太清忘情訣》,清心寡慾,嗜甜這等事,與他那張冰雕般的臉實在格格不入。

可虞晚凝是誰?北境血獄裡長大的聖女,最愛的便是人間煙火氣。她聞到那甜香,喉間便忍不住輕輕滾動了一下,差點就要伸手去接。

魂絲驟然一燙。她硬生生止住動作,學著謝無妄的語氣,淡淡道:「修道之人,當戒口腹之慾。拿下去吧。」

雲知微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困惑。她歪著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師兄。晨光落在他臉上,眉目依舊清冷如雪,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自從劍塚歸來,師兄便變了。

從前那個不苟言笑、連多說一句都嫌浪費靈力的師兄,如今竟會在議事殿上,為了一名弄丟靈草的低階弟子,據理力爭,頂撞了戒律堂的長老。那日殿上,眾人皆驚,只見盟主一襲白衣立於正中,聲音雖淡,卻字字清晰:「靈草可再植,人心若寒,大道何存?罰其灑掃三月,足矣。」

那名小弟子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叩首。而師兄,竟親自彎腰,將他扶了起來。那一幕,讓滿殿長老倒抽涼氣,也讓雲知微心頭發酸——師兄的手,何時變得這般溫暖了?

還有昨日,廚房的雜役送來清粥小菜,師兄竟多問了一句:「手上的凍瘡,可擦藥了?」雜役受寵若驚,險些打翻食盒。

喜甜食、憐弱小、為低階弟子出頭……這樁樁件件,哪一件像是她那個將蒼生置於己身之前,卻從不將一人放在眼裡的師兄會做的?

「師兄,你真的……不吃嗎?」雲知微不死心,又往前遞了遞,「你以前最討厭甜食了,可是前幾日,我明明看見你把供桌上的蜜餞吃了個精光,還……」

虞晚凝背脊一涼。她何時吃過蜜餞?定是魂絲共鳴作祟,謝無妄那廝在魔宮頂著她的身體,忍不住偷吃了什麼,被這小丫頭撞見了。這共感真是要命,感官、痛覺、連口味都漸漸同步。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卻愈發清冷:「知微,你逾矩了。」

雲知微被她眼底的寒意刺得縮了縮脖子,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乖乖退下。她咬著下唇,圓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執拗的光,像一隻察覺主人氣息有異的小獸,徘徊著不肯離去。

「師兄,對不起。」她小聲道歉,腳步卻沒動,「那……今夜子時,我能來請教師兄《太清劍訣》第三式嗎?我總是練不好那招『雲破月來』。」

虞晚凝巴不得她快走,隨口應道:「可。」

雲知微眼睛一亮,抱著糖糕轉身跑開,鈴聲漸遠。虞晚凝望著她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卻不知少女跑到轉角處,腳步悄然停下,回頭望向觀星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入夜,玉京下起細雨。

雨絲敲打著寢殿的琉璃瓦,發出細碎的聲響。虞晚凝沐浴過後,僅著中衣,外罩那件月白道袍,坐在燈下擦拭著盟主佩劍。劍身映出她此刻的臉——謝無妄的臉,清俊出塵,卻被她養出幾分妖嬈的慵懶,眼尾微微上挑,怎麼看怎麼不像正道盟主。

她正對著鏡子練習「清冷眼神」,殿門外便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師兄,是我,知微。」

虞晚凝手一抖,險些將劍掉在地上。這丫頭,還真來了。她連忙正襟危坐,擺出謝無妄打坐的姿態,沉聲道:「進。」

雲知微抱著劍推門而入,髮梢上沾著雨珠,在燈下閃閃發亮。她今日換了一身粉白衣裙,顯得愈發嬌憨。她將劍放在桌上,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開口卻不是請教劍招。

「師兄,你還記得嗎?我們年少時,在後山立下的誓言。」

虞晚凝心頭咯噔一聲,暗道不好。她哪裡知道什麼後山誓言?謝無妄那悶葫蘆,從未與她提過。她面上不動聲色,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藉以掩飾眼底的慌亂:「年少戲言,何必再提。」

「才不是戲言!」雲知微急了,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那年我八歲,你十二歲。我們在後山的老松下,你教我第一式劍法,我笨得總是摔倒,你便說……你便說了那句話呀。師兄,你忘了嗎?」

燭火搖曳,少女期待的眼神像兩簇小火苗,灼灼地盯著她。殿內安靜得只剩下雨聲,虞晚凝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魂絲在神魂深處瘋狂震顫。

她不能慌。她是魔教聖女,是能在長老會上談笑風生的虞晚凝。她垂下眼簾,裝作追憶的模樣,神識卻已順著魂絲,朝著千里之外的北境,發出尖銳的呼喚。

謝無妄!後山!老松!誓言!到底是什麼!快醒醒!

北境,緋月魔宮。

深夜的魔宮籠罩在血月之下,黑曜石城堡泛著妖異的光。頂著聖女之身的謝無妄,正於寢殿內翻閱血獄典籍,眉心血月印記被他以咒術遮掩,只餘淡淡的粉痕。魂絲驟然傳來灼熱的刺痛,伴隨著虞晚凝焦急的呼喚,燙得他指尖一顫,書卷險些落地。

後山誓言?他閉目凝神,塵封多年的記憶如潮水湧來。那年後山風雪,老松虯勁,小小的師妹摔得滿身是泥,哭著說不想修無情道。他將她扶起,為她拂去雪泥,說了那句他此生唯一一次違背《太清忘情訣》的話。

他迅速將那句話凝成神念,順著魂絲送了回去。魂絲相連,心跳同步,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那邊緊張到發燙的體溫,以及燭火的暖意。

玉京寢殿內,虞晚凝只覺得神魂一暖,謝無妄清冷的聲音如冰泉注入:「若有一日,我忘卻初心,困於禮法,你便以此劍刺醒我。劍指之處,不論是敵是己,皆不可退。」

她猛地抬頭,望進雲知微忐忑的眼底,一字一句,學著謝無妄的語氣,緩緩道:「若有一日,我忘卻初心,困於禮法,你便以此劍刺醒我。劍指之處,不論是敵是己,皆不可退。知微,你的劍,可還鋒利?」

話音落下,雲知微整個人都怔住了。隨即,她的眼眶迅速泛紅,淚珠在眼底打轉,嘴角卻揚起大大的笑容:「師兄……你還記得!我就知道,你不會忘的!」

她撲上前,緊緊抱住虞晚凝的手臂,像小時候那樣撒嬌。虞晚凝渾身僵硬,卻不敢推開,只能任由少女溫熱的淚水 thấm入袖口,心頭五味雜陳。那句誓言,何其沉重,又何其溫柔。原來清冷如謝無妄,年少時也曾有過這般熾熱的瞬間。

魂絲另一端,謝無妄感受到她心頭的酸軟,輕輕嘆息一聲。那聲嘆息透過共鳴,化作一聲極輕的鼻音,自虞晚凝喉間溢出,倒像是她在哽咽。雲知微聽見了,抱得更緊了。

好不容易安撫住情緒激動的師妹,雲知微終於起身告辭。她抱起自己的劍,走到門口,又回頭深深看了虞晚凝一眼,笑容天真無邪:「師兄,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再來找你練劍。」

「去吧。」虞晚凝頷首,目送她離去。

就在轉身的瞬間,她髮間一鬆——那枚她自魔宮帶來、日日以咒術遮掩氣息的血玉髮簪,不知何時鬆脫了偽裝,悄然滑落,墜在冰涼的青石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雲知微腳步一頓,彎腰拾起。那是一枚通體血紅的髮簪,玉質溫潤,雕成曼陀羅花的模樣,花蕊處一點暗金,在燈下流轉著妖異的光。入手微燙,彷彿還殘留著主人的體溫,更隱隱透出一股與崑崙靈氣格格不入的、灼熱而妖豔的氣息。

那是……魔氣?

雲知微的指尖微微發抖。她自幼在崑崙長大,對魔教血玉再熟悉不過。藏經閣的圖鑑上,血獄高原出產的血玉,唯有魔教高層方能佩戴。而這枚髮簪的工藝,分明是聖女一脈的舊物。

師兄的寢殿裡,為何會有魔教聖女的髮簪?

她抬頭,望向燈下的師兄。虞晚凝臉色微變,卻強作鎮定,伸手道:「不過是早年繳獲的戰利品,睹物思過罷了。拿來。」

雲知微乖乖遞還,指尖相觸時,她敏銳地察覺到師兄的指尖冰涼,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兄……在害怕?那個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的謝無妄,竟會害怕?

她沒有多問,只是乖巧地行禮退下。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溫暖的燈光。走廊上雨聲漸大,寒意侵骨,雲知微將手攏入袖中,緊緊攥著拳,指甲掐入掌心。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沒有點燈,直接推開窗,任由冷雨撲面。她腦海中不斷迴盪著那枚血玉髮簪的觸感,以及師兄那句分毫不差的誓言。誓言是對的,可說出誓言的人,眼神卻是陌生的。那眼神太過靈動,太過熾熱,像一團火,絕不屬於修習《太清忘情訣》的人。

喜甜食、憐弱小、眼神會笑、會哽咽……再加上這枚魔教髮簪。

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如藤蔓般纏上她的心頭。她猛地轉身,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隻積滿灰塵的木匣,匣中藏著她幼時貪玩,自藏經閣禁區偷拓下來的殘頁——《論奪舍與換魂之禁術》。

窗外電光一閃,照亮她蒼白而堅定的小臉。她咬著唇,翻開那泛黃的書頁,輕聲呢喃:「師兄,你等我。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而此刻,寢殿內的虞晚凝,望著手中失而復得的髮簪,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順著魂絲,聽見謝無妄同樣急促的心跳,苦笑著傳念:「謝盟主,這回……怕是瞞不住了。你那好師妹,可比你想像中聰明得多。」

雨夜深處,照心鏡大典的倒數,已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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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護法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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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夜,是血色的。

緋月高懸於黑曜石的穹頂之上,將整座緋月魔宮浸在一片暗紅的光暈裡。風自血獄高原捲來,帶著鐵鏽與荒原枯草的氣息,吹得長廊上懸掛的鮫紗燈輕輕搖晃。宴廳之內,炭火燒得正旺,獸油滴落時發出細微的嗶剝聲響,混著血酒醇厚而微腥的香氣,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今夜是小朔之宴。按魔宮舊例,每逢月缺之時,聖女當與護法、長老共飲,以血酒祭奠二十年前殞落的英魂。這本是虞晚凝最厭煩的場合,她素來嫌長老們迂腐囉嗦,嫌禮官唱喏冗長,往年總是飲了三杯便藉故離席,寧可去城牆上吹風,也不願聽那些歌功頌德。

可是今夜的「聖女」,卻端坐在主位之上,姿態端正得近乎苛刻。

謝無妄穿著虞晚凝的軀殼,著一襲緋紅鑲金的高領宮裝,眉心那枚血月印記被他以咒術壓得極淡,只餘一線淺淺的緋痕。他的坐姿是崑崙式的,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飲酒時以袖掩唇,連酒液沾唇的先後順序都帶著一種清冷的節制。他聽著大長老冗長的祝禱詞,微微頷首,神情悲憫而疏離,說出的話語溫和卻滴水不漏。

「願英魂安息,願血脈長存。今歲靈脈枯竭,北境子民困苦,吾等更當同心,方不負先輩以血開路之恩。」

一番話說得長老們面面相覷。這話若由崑崙盟主說來,自然無比妥貼,可由一向敢愛敢恨、言辭如刀的聖女口中說出,便顯得太過溫潤,太過……無情。彷彿那熾熱的火焰,被一層薄薄的冰封住了。

席末,沈夜闌抬起了眼。

他坐在右首第一位,玄黑勁裝襯得肩線寬闊,腰間橫著那柄從不離身的護法長刀「斷潮」。他生得極高,眉骨深邃,眼瞳是北境人少見的暗灰色,沉默時便如一塊浸在血水裡的頑石。眾人皆知護法大人嗜酒,千杯不醉,今夜他更是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血酒灌下去,眼尾漸漸泛起薄紅,呼吸也粗重了些。

沒有人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始終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聖女殿下。」沈夜闌忽然站起身,身形微晃,酒碗「匡噹」一聲擱在案上,酒液濺出,落在他虎口的舊疤上,「屬下……屬下敬您一杯!敬您此次長老會上,力排眾議,提出與正道議和……好氣魄!」

他咬重了「議和」二字,醉眼朦朧地掃過全場。長老們的臉色瞬間變得微妙。那一日長老會上,聖女忽然提出暫緩靈脈爭奪,遣使與崑崙共商對策,驚得滿座皆寂。虞晚凝何許人也?她三百年前便立誓,崑崙不低頭,血獄不收刀。她雖重諾,卻絕不妥協,更不可能主動對那群「穿白衣的偽君子」示好。

謝無妄心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學著記憶中虞晚凝的語氣,揚眉一笑,聲音刻意放得嬌軟而張揚:「護法醉了。本座不過是憐惜子民,不忍見血流成河罷了,怎麼,連你也要來質問本座麼?」

他自以為學得有七分像,那挑眉的弧度,那尾音上揚的驕傲。卻不知在真正熟悉她的人眼中,這七分像,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真正的虞晚凝,笑時眼底是有火的,會燒得人不敢直視。而眼前這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中州雲浮仙山頂終年不化的雪。

沈夜闌笑了,笑聲沙啞,帶著酒氣。他向前踉蹌兩步,忽然足尖一點,身形如鷹隼般掠起,腰間斷潮刀鏘然出鞘,雪亮的刀光映著緋月,竟直直朝著主位上的聖女劈去!

「殿下小心——讓屬下試試,您的《血月焚心典》,可有因議和而生疏了!」

滿堂驚呼,血酒翻倒,女侍尖叫著後退。刀鋒來得又快又狠,直取咽喉要害,刀風颳得燭火齊齊向後倒伏。這哪裡是試探,分明是搏命的殺招。若是尋常人,必會下意識後退格擋,露出最本能的身法路數。正道御劍,講究以氣馭劍,步伐輕靈後撤,衣袂飄然;而魔教血印,講究以血催幻,近身纏鬥,招招灼熱。

一刀,便能照出骨子裡的師承。

遠在萬里之外的崑崙玉京,正是深夜。

虞晚凝以謝無妄之軀,獨坐在盟主寢殿的寒玉床上打坐。她剛從雲知微的懷疑中脫身,心緒未定,忽覺魂絲猛地一緊,像是有人用力扯了一下繫在心尖上的細線。下一瞬,徹骨的寒意自頸間襲來,刀鋒未至,殺氣已先刺入魂魄。她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浸透了月白色的中衣。

「謝無妄!」她在心底驚呼,透過魂絲傳念,聲音都變了調,「刀!左側三寸,是殺招!」

魔宮宴廳中,謝無妄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沒有人看見,在刀光臨體的前一剎那,他袖中的手指已掐出了一個崑崙御劍訣的起手式。那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二十年清修,劍已與魂相融。可是魂絲另一端傳來的灼熱心跳,虞晚凝那一聲帶著顫抖的提醒,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若他此刻御劍,靈氣外洩,魔宮陣法立時便會示警,身份敗露,正魔大戰即刻爆發。

電光石火之間,他硬生生散去指尖的清氣,反手一翻,掌心逼出一滴心頭血。

「焚心幻界,開。」

他以虞晚凝的聲音低喝,眉心血月印記驟然熾亮,紅光如潮水般湧出。刀鋒斬入紅霧,彷彿斬入一團燃燒的玫瑰花海,花瓣紛飛,香氣濃烈得令人暈眩。沈夜闌只覺眼前一花,聖女的身影化作三道、四道,每一道都笑得妖嬈,衣袂翻飛間帶著灼人的熱浪。他的刀勢一滯,再劈去時,只劈碎了一道幻影,刀鋒擦著謝無妄的頸側掠過,削落一縷青絲。

青絲飄落,血珠自頸間細小的傷口滲出,沿著雪白的肌膚滑落,沒入衣領。

謝無妄順勢向後仰倒,跌坐回寶座,捂著頸項,怒目而視,學著虞晚凝刻薄的語氣罵道:「沈夜闌!你瘋了麼?假借醉酒行刺本座,該當何罪!」

他的演技堪稱完美,憤怒、後怕、威嚴,層層遞進。滿座長老紛紛起身勸阻,呵斥護法無禮。沈夜闌卻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刀尖上那一縷青絲,看著聖女頸間那抹血痕,眼底的醉意一點點褪去,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暗。

剛才那一瞬,他看得分明。聖女起手的那半個呼吸,身形是向後飄的,足尖點地,衣袂無風自動,那絕不是魔教的步法。那是崑崙的雲步,是御劍者才有的習慣。雖然對方立刻以血印掩蓋,可那半拍的停頓,瞞不過自幼與她一同長大、看過她出刀上萬次的人。

他的凝凝,出刀從不後退,只會向前。寧折不彎,寧死不退。

「屬下……醉酒失儀,罪該萬死。」沈夜闌緩緩單膝跪地,將斷潮刀橫於身前,雙手奉上,額頭重重觸地,「請聖女責罰。」

他的聲音沙啞,背脊卻挺得筆直。謝無妄看著那跪伏的身影,心頭竟泛起一絲不忍。他是崑崙盟主,見慣了俯首稱臣,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明明懷疑到要以命相試,卻仍願以最卑微的姿態,將刀柄遞到對方手中。這是何等的忠誠,又是何等的悲愴。

「罰你今夜守夜,滾出去醒酒。」謝無妄揮袖,語氣冰冷,心底卻悄悄鬆了一口氣。總算,瞞過去了。

夜宴草草散去。魔宮恢復了寂靜,只餘風聲嗚咽。

沈夜闌果真沒有離開。他抱著刀,沉默地守在聖女寢宮之外的石階上。北境的夜寒入骨髓,雪粒夾著風打在玄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的髮梢很快結了一層白霜,肩頭落滿了雪,卻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守衛勸他回去,他只搖頭,啞聲道:「我驚了聖駕,當以身贖罪。」

寢宮內,謝無妄隔著鮫紗簾,靜靜看著那道跪坐在風雪中的影子。他能感受到魂絲另一端傳來的、屬於虞晚凝的劇烈情緒波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酸澀的、近乎哽咽的心疼。

「謝無妄。」虞晚凝的聲音透過魂絲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她平日張揚的語調截然不同,「他自小便這樣。我八歲那年貪玩,誤闖血獄禁地,是他背著我走了三天三夜出來,腳底都磨爛了。他不善言辭,只會用這種笨法子……你別怪他,也……別傷他,好不好?」

謝無妄垂眸,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因強行轉換功法而崩裂的傷口,血已止住,卻仍隱隱作痛。他想起那柄直指咽喉的刀,想起那雙灰色的、壓抑著痛楚的眼睛,輕輕應了一聲。

「好。」

一個字,重若千鈞。這是崑崙盟主的承諾,一諾既出,絕不反悔。

魂絲那頭,虞晚凝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更加難過。她能感受到謝無妄頸間的刺痛,那傷口也在她的魂魄上火辣辣地疼。她忽然明白,這場互換,折磨的不只是他們兩人,還有這些真心待他們的人。雲知微的淚,沈夜闌的雪,都是壓在她心上的石頭。

風雪之中,沈夜闌緩緩抬頭,望向寢宮緊閉的門扉。他懷中緊緊攥著一物,那是方才刀鋒削落的青絲,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入一方舊帕。他將帕子按在心口,灰色的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痛楚,低聲呢喃,聲音散入風中,無人聽見。

「凝凝,你放心。無論你身在何處,無論佔著你身軀的是誰……我都會把你找回來。哪怕,要我親手將這把刀,刺入你的心臟。」

而此刻,無人知曉的是,崑崙玉京的觀星台上,司寇淵正負手而立,望著北方血紅的月色,唇角勾起一抹慈和而冰冷的微笑。他指尖把玩著一枚雙面令牌,一面刻雲紋,一面刻血月,低聲自語:「刀已出,疑已生。沈夜闌啊沈夜闌,你可別讓老夫失望……照心鏡大典之前,這齣戲,可得越唱越熱鬧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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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照心鏡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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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玉京的晨鐘,是在第五聲時敲進虞晚凝夢裡的。

鐘聲清越,帶著雪後松針的冷香,一層一層漫過月白色的紗帳。她猛地睜開眼,頸側先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隨即才是屬於謝無妄這具身體的寒涼。那是魂絲另一端傳來的痛,遠在北境緋月魔宮的謝無妄,頸間被沈夜闌的護法刀削出的那道血口,經過一夜,竟還在她的魂魄上隱隱作疼。

她抬手撫住頸側,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光滑的肌膚,屬於盟主的身體完好無損。可那股疼,卻像細小的針,扎在靈魂最軟的地方。她昨夜聽見了謝無妄那一聲低低的「好」,一諾千鈞,答應她絕不傷沈夜闌。也聽見了風雪裡沈夜闌那句無人聽見的呢喃,要親手將刀刺入她的心臟,也要把她找回來。

「真是……一個比一個讓人不省心。」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是謝無妄慣有的清冷低沉,罵人的話被這副嗓子說出來,竟多了一絲無奈的縱容。她翻身坐起,月白中衣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間淡青色的脈絡。這具身體修習《太清忘情訣》多年,經脈如冰封的溪流,靈氣運轉間帶著霜雪之意,與她原本那具熾熱如火的聖女之軀截然不同。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刻意壓低卻依舊輕快的嗓音。

「師兄?你起了嗎?今日是朔望大典倒數第七日,議事堂那邊都鬧翻了,楚師兄讓我來請你——」

是雲知微。

虞晚凝心頭一跳。自從那夜掉落血玉髮簪之後,雲知微看她的眼神便多了一層霧濛濛的探究。天真爛漫的小師妹,直覺卻敏銳得像林間的小鹿,總能在她最鬆懈的時候,無意間戳中要害。她連忙斂去臉上那絲屬於虞晚凝的慵懶與譏誚,學著謝無妄的模樣,將背脊挺得筆直,下頷微收,神情淡漠如遠山覆雪。

「進來。」她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冷。

殿門被推開,寒氣裹著少女裙襬的香氣一同湧入。雲知微穿著一襲鵝黃色的襦裙,手裡捧著一方托盤,托盤上是熱氣騰騰的靈米粥與幾碟精緻小菜。她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卻在觸及虞晚凝頸側時,微微一頓。

虞晚凝心中警鈴大作。她下意識又摸了一下脖子。那裡什麼都沒有,可魂絲的共感騙不了人,她總覺得那道屬於另一個人的傷口,正透過靈魂在她身上發燙。

「師兄,你昨夜沒睡好嗎?臉色好差。」雲知微將托盤放下,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貼上她的臉,「而且……師兄,你身上怎麼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還有……一種很甜、很暖的味道,像是北境的火玫瑰。」

虞晚凝的心臟幾乎停跳。謝無妄這具身體常年浸在冰泉與檀香之中,怎麼會有火玫瑰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是聖女虞晚凝的體香,透過魂絲共鳴,一點一點滲過來的。她強自鎮定,學著謝無妄抬眸,目光清冷地落在雲知微臉上。

「後山冰湖練劍,動了氣血。」她淡淡道,「你方才說,議事堂鬧翻了?所為何事?」

提到正事,雲知微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她撇了撇嘴,神情變得凝重起來,壓低聲音道:「還不是照心鏡!師兄,長老院今晨傳下諭令,七日之後的朔望大典,要提前啟用崑崙至寶照心鏡,照見十二仙宗所有金丹以上弟子的靈魂本相,說是要清查混入正道的魔族奸細。」

照心鏡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進虞晚凝的腦海。

她當然知道照心鏡。那是崑崙開派祖師留下的神物,傳聞以九天玄冰為面,以上古神玉為骨,能照見一切奪舍、換魂、附體之術,任何偽裝的靈魂在鏡光之下,皆無所遁形。每逢朔望大典,鏡光會掃過玉京廣場,人人自危。而如今,她這個冒牌盟主,內裡裝著的卻是魔教聖女的魂魄,若是站在鏡前——

那後果,她連想都不敢想。不僅是她身分曝光,謝無妄在北境的身分也將岌岌可危,正魔三百年的脆弱平衡,將在一夜之間傾覆,戰火會瞬間點燃五域。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卻還要維持著盟主的鎮定,端起那碗靈米粥,舀了一勺,卻嚐不出任何滋味,只覺得滿口苦澀。

「……可知為何提前?」她問,聲音乾澀。

雲知微搖搖頭,大眼睛裡滿是憂慮:「聽說是司寇長老提議的。他說西荒劍塚異動,魔氣滲入中州,議會擔心有人已被奪舍。師兄,你說……這世上真的有換魂之術嗎?如果一個人,身體還是那個身體,靈魂卻換了,他最親的人,能發現嗎?」

少女的目光直直地望過來,清澈見底,卻像一把最鈍也最利的刀。虞晚凝被那目光看得後背發涼,握著玉勺的手緊了又緊。她想起那枚掉落的血玉髮簪,想起雲知微深夜翻閱奪舍禁術典籍的背影,心口一陣發緊。

「知微。」她放下玉勺,直視回去,用謝無妄最平靜的語氣說,「大道之大,無奇不有。與其憂心虛無之術,不如守好本心。你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

這是謝無妄慣用的、轉移話題的師兄口吻。雲知微果然鼓起臉頰,嘟囔著「師兄又拿功課壓我」,卻也乖乖退了出去。只是臨出門前,她忽然回頭,輕聲說了一句:「師兄,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是我師兄。只是……如果你累了,一定要告訴我。」

殿門重新闔上,隔絕了少女擔憂的目光。虞晚凝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一般,癱軟在桌案上,冷汗浸濕了中衣的後背。七日,只剩下七日。照心鏡的倒數,已如懸在頭頂的利劍,開始滴血。

是夜,月上中天。

虞晚凝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寢殿的寒玉床上,點起一盞安魂燈。她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深處,去觸碰那一縷若有似無的魂絲。那是她與謝無妄之間唯一的聯繫,比髮絲更細,比命運更韌。自從互換之後,每當夜深人靜、情緒劇烈波動之時,他們便能透過魂絲感知彼此的心跳與體溫,甚至在入夢時短暫相會。

「謝無妄!謝無妄!出大事了!」她在心底焦急地呼喚。

魂絲那頭先是一片風雪的呼嘯,隨即傳來男子低沉而壓抑的悶哼,伴隨著水聲。虞晚凝的眼前一花,竟透過共感「看見」了一片氤氳的水汽,聞到了屬於緋月魔宮寢宮浴池的暖香,感受到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肌膚的觸感。她臉頰轟地一下燒紅,連忙在心裡啐了一口。

「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那頭沉默了一瞬,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謝無妄清冷的聲音才透過魂絲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何事如此驚慌?可是照心鏡?」

原來他也已經知道了。虞晚凝將白日裡雲知微帶來的消息,連同自己的恐懼,一股腦地傾訴過去。她說起照心鏡的鏡光,說起司寇淵的提議,說起雲知微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越說越覺得喉頭發緊。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教聖女,敢在萬人之前與正道盟主叫陣,卻在此刻,怕得指尖都在抖。不是怕死,是怕連累他,怕連累那些真心待他們的人。

魂絲那頭,謝無妄靜靜地聽著。他此刻正坐在魔宮寢宮的窗邊,身上披著屬於聖女的緋紅紗衣,濕漉漉的長髮貼在頸間,遮住了那道尚未癒合的刀口。窗外是北境永不停歇的風雪,血色的月亮懸在黑曜石城堡之上,美得妖異。他能感受到虞晚凝的恐懼,像潮水一樣透過魂絲漫過來,帶著她滾燙的淚意,讓他那顆修習《太清忘情訣》多年、早已古井無波的心,泛起細密的疼。

「別怕。」他低聲安撫,聲音透過魂絲,竟比平日多了一絲溫度,「你我還有七日。玉碎則魂離,玉合則魂歸,只要在典禮之前修復雙生同心玉,換回魂魄,鏡光便照不出什麼。」

「說得輕巧!」虞晚凝苦笑,「那玉都碎成幾瓣了,缺角的玉珏還指向東海歸墟,咱們一個被困玉京,一個被困魔宮,連面都見不著,拿什麼修?」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心跳聲,透過魂絲,一下一下,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就在這時,虞晚凝寢殿的窗櫺外,忽然傳來一陣濃烈的酒香,伴隨著一個放蕩不羈的、帶著笑意的蒼老聲音。

「嘖嘖嘖,小娃娃,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裡透過魂絲談情說愛,當老夫是死的嗎?」

虞晚凝猛地睜眼,只見窗邊不知何時斜靠著一個邋遢老道,鬍子打結,腰間掛著三個酒葫蘆,正笑嘻嘻地望著她。那是滄涯散人,遊走於正魔之間的傳奇散修,嗜酒如命,瘋瘋癲癲,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出現。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魔宮的謝無妄,也聽見了窗外同樣的笑聲。他側頭望去,只見風雪之中,同一個老道,正拎著酒葫蘆,朝他舉杯示意。這是何等高深的修為,竟能同時現身兩地,或是以神念分化,瞞過崑崙與魔宮的重重禁制。

「前輩!」兩人透過魂絲,異口同聲。

滄涯散人灌了一口酒,打了個酒嗝,渾濁的眼底卻閃過一絲清明。他先是對著虞晚凝說話,聲音卻清晰地傳入謝無妄耳中,顯然是藉著魂絲,一語雙關。

「照心鏡,照心鏡,照的哪是心啊,照的是魂啊。」老道晃著葫蘆,「你們可知,那鏡子的靈力源自何處?正是你們懷裡那塊碎掉的雙生同心玉的碎片!當年那對戀人鑄玉,一為同心,一為照心。同心玉碎,取其一片邊角料,便成了如今崑崙的至寶。」

虞晚凝與謝無妄皆是一震。同心玉的碎片,竟是照心鏡的骨?難怪鏡光能照見換魂,原是同源相斥。

「那……可有法子蒙蔽鏡光?」虞晚凝急切地問。

滄涯散人嘿嘿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有,也沒有。鏡是死的,人是活的。玉屑雖離本體,卻仍念著舊主。若能以血月本源與太清靈氣同時溫養,便可短暫蒙蔽鏡光,讓它打個盹,照出你們想要它照出的樣子。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神情難得正經,「這法子只能撐一炷香,且需兩地同時施法。玉京觀星台鏡前供奉的,是當年鑄鏡時落下的玉屑;魔宮緋月祭壇深處,藏著的則是另一半溫潤的玉髓。你二人,一個取屑,一個尋髓,七日之內,以自身本源溫養,方有一線生機。」

以血月本源溫養玉屑,以太清靈氣溫養玉髓,再於大典之上,隔空共鳴。這計畫聽起來荒謬,卻是唯一的活路。虞晚凝深吸一口氣,望向窗外玉京終年不散的雲霧,眼底燃起屬於聖女的、不服輸的火焰。

「好,我去取玉屑。」她透過魂絲,對謝無妄說,「眾目睽睽之下,我自有法子。」

魂絲那頭,謝無妄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沉穩而堅定:「魔宮祭壇,我去尋髓。你……萬事小心,莫要硬來。若事不可為,便推到我身上。」

又是這種將蒼生、將她置於己身之前的語氣。虞晚凝鼻尖一酸,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她忽然想起什麼,追問滄涯散人:「前輩,你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你究竟是誰?」

老道仰頭又灌了一口酒,酒水順著鬍鬚滴落,他望著天上那輪被雲遮去一半的月亮,笑容裡多了一絲蒼涼:「我是誰?不過是二十年前那場大火裡,沒死乾淨的一個看客罷了。你們的路,老夫曾親眼看著另兩個人走過……」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醉意,身形也漸漸淡去,「記住,七日。鏡光之前,若心不誠,玉不合……你們,便再也回不去了。」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只餘滿室酒香。

虞晚凝怔怔地坐在床上,魂絲那頭,謝無妄的呼吸也有些沉重。二十年前,正魔大戰,上代聖女與前任盟主的傳聞,在兩人心頭同時浮現。那似乎是一個被刻意掩埋的秘密,而他們的互換,或許從來不是偶然。

翌日清晨,虞晚凝以盟主之身,首次主動提出要前往觀星台,為朔望大典檢視照心鏡的封印。她身著月白道袍,道袍上繡著的雲紋清心咒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壓制著她體內屬於聖女的魔氣,也束縛著她的心跳。她身後跟著楚離與雲知微,以及一眾長老,浩浩蕩蕩,皆是監視的眼睛。

觀星台高聳入雲,台中央,一面高達三丈的古鏡靜靜懸浮。鏡面以九天玄冰鑄就,寒氣逼人,鏡框卻是以暗沉的古玉鑲嵌,透著溫潤的光澤。鏡前的小小香案上,供奉著一隻白玉匣,匣中據說便是當年鑄鏡剩餘的玉屑,靈力微弱,卻是整面鏡子的眼睛。

虞晚凝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如鼓。她能感受到識海中那塊碎裂的同心玉在發燙,能感受到魂絲另一端謝無妄傳來的、安撫的涼意。她彎腰上香,衣袖不經意間拂過白玉匣,指尖以極快的手法,沾取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玉粉,藏入指甲縫中。動作行雲流水,宛如盟主親自拂塵,無人察覺。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玉屑的剎那,懸浮的照心鏡,鏡面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漣漪。冰冷的鏡光一閃,鏡中映出的,不再是空蕩蕩的觀星台,而是——一個眉心綻放著血月印記、眼角眉梢皆是妖嬈的紅衣女子,正驚愕地回頭。

那是虞晚凝真正的靈魂本相!

全場死寂。楚離手中的拂塵「啪」地落地,雲知微倒抽一口涼氣,捂住了嘴。

虞晚凝渾身血液倒流,指尖的玉粉燙得驚人。她緩緩直起身,望著鏡中那個自己,腦海中只有滄涯散人昨夜的話:鏡是死的,人是活的。而身後,司寇淵慈和而冰冷的聲音,已悠悠響起。

「盟主……鏡中之人,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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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滄涯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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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台的風,冷得像刀。

照心鏡那一閃而過的漣漪,將所有人的呼吸都凍結了。

鏡面之中,那個紅衣如火、眉心血月灼灼的女子還未散去,她驚愕回眸的眼神,與此刻一身月白道袍、髮冠高束的「謝無妄」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妖豔的撕裂感。

楚離的拂塵落在白玉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響,卻無人敢去撿。雲知微死死捂住嘴,眼中全是難以置信的驚惶,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司寇淵,卻見這位一向慈和的戒律長老,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悲天憫人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

「盟主……鏡中之人,是誰呢?」司寇淵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高台上的寒氣,卻又字字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頭。「莫非,是盟主近日參悟《太清忘情訣》走火入魔,心生幻相?還是……這照心鏡,照出了什麼不該照見的東西?」

他向前踏出半步,寬大的藏青色長老袍在風中微揚,目光卻如實質般釘在虞晚凝的背影上。

虞晚凝指尖藏著的那一點玉粉,此刻燙得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肉。識海深處,碎裂的同心玉嗡鳴震顫,魂絲另一端傳來謝無妄驟然緊繃的涼意——他在提醒她,穩住。

不能慌。

她緩緩轉過身,月白色的道袍在寒風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度。那張屬於謝無妄的俊美面容上,沒有一絲血色,卻也沒有一絲慌亂。她甚至,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極淡,極冷,帶著崑崙玉京之主俯瞰眾生時慣有的疏離。

「司寇長老,何必大驚小怪。」她的聲音透過謝無妄的喉結震出,清越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本座方才以心頭血溫養玉屑,欲試探照心鏡靈源是否如滄涯所言日漸枯竭。鏡中所現,不過是本座以太清靈氣催動玉屑時,映出的前塵殘影罷了。」

她抬手,指尖那點玉粉在眾人眼前化作一縷極淡的粉色螢光,隨即被她以指為筆,在空中劃出一道繁複的清心咒。咒文成形的瞬間,照心鏡的鏡面再次泛起漣漪,這一次,鏡中浮現的卻是一片血色戰場,無數斷劍插在焦土之上,一男一女的身影在血月下緊緊相擁,隨即被漫天而來的劍光與血印同時撕碎。

幻象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是……二十年前的斷魂崖?」楚離失聲低喃,臉色煞白。

司寇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就在這僵持的剎那,一聲放浪的酒嗝,極不合時宜地打破了觀星台的死寂。

「好酒!好一齣借鏡觀形的好戲!可惜啊可惜,鏡子是好鏡子,人卻是糊塗人!」

觀星台的欄杆上,不知何時斜坐了一個邋遢老道。破爛的道袍沾滿酒漬,腰間掛著個碩大的紅皮葫蘆,鬚髮亂如鳥窩,不是滄涯散人又是誰?他晃著兩條腿,手裡還拎著半隻啃了一半的燒雞,醉眼朦朧地指著照心鏡大笑。

「司寇老兒,你活了百來歲,怎麼越活越回去了?這照心鏡若真能照見靈魂本相,那它照見的,怎麼會是個大活人?它照見的,分明是玉屑裡殘留的執念啊!當年鑄鏡的玉匠,痴戀著採玉的女妖,臨死前將一縷情絲封進了玉屑裡,鏡子照見的,自然是那女妖的模樣!你連這都看不出來,還當什麼戒律長老,不如回家種田去吧!」

他這番瘋言瘋語,顛三倒四,卻偏偏帶著一種遊戲人間的通透。幾位年輕弟子聽得一愣一愣,司寇淵的臉色卻在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滄涯散人看似胡鬧,卻用最荒唐的理由,給了虞晚凝一個最完美的台階。

虞晚凝立刻會意,順勢拂袖,語氣恢復了盟主的淡漠:「滄涯前輩所言甚是。照心鏡靈源枯竭,已生幻象,看來朔望大典需得延後,待本座重新以靈氣溫養再議。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以洩露宗門機密論處。」

盟主令一下,誰敢不從。司寇淵縱有千般懷疑,在滄涯散人這個輩分極高的散修面前,也只能將話生生嚥回,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盟主明鑑,是老朽多慮了。」

一場幾乎要將她魂魄都剖開的危機,就在這醉老道的幾句瘋話中,輕輕揭過。

夜深,玉京後山的聽雪小築。

虞晚凝遣退了所有侍從,獨自坐在寒玉蒲團上,指尖那點玉粉已被她小心地收進一隻小小的瓷瓶。窗外風雪簌簌,室內卻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滄涯散人推門而入時,帶進一身的風雪與酒氣,卻在關上門的瞬間,眼中的醉意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與悲涼。

「丫頭,嚇壞了吧?」他將葫蘆往桌上一頓,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毫不客氣地倒了杯熱茶。

虞晚凝看著他,謝無妄那張清俊的臉上,此刻全是屬於她自己的、毫不掩飾的疲憊與後怕。「前輩早就知道我會在觀星台出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讓你們好過。」滄涯散人抿了口茶,嘆了口氣,「二十年前,我也曾坐在觀星台下,看著同樣的鏡光,照出同樣的悲劇。」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極深的回憶。

「二十年前,崑崙的盟主還不是謝無妄,是他的師尊,玄微真人。而魔教的聖女,也不是你,是你的師尊,緋月夫人。他們二人,一個是驚才絕豔的道門魁首,一個是艷絕天下的血月之女,本是宿敵,卻在一次東海論道中一見鍾情。」

虞晚凝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們與你們一樣,也得到了同心玉。他們以為,憑著此玉便能跨越正魔之隔,甚至想以此玉為證,說服兩邊議和。玄微真人甚至為此,願意自廢《太清忘情訣》,緋月夫人也願意以血月本源起誓,永不與中州為敵。」滄涯的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眼中閃過痛色,「可惜啊,他們太天真了。正道議會的十二宗主,魔教的九大長老,誰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一旦正魔議和,他們手中的權柄、他們瓜分的靈脈,要往哪裡去?」

「所以……」虞晚凝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在他們即將於斷魂崖下交換同心玉、私定終身的那一夜,正魔兩道的高層聯手設下了殺局。十二道太清劍光,九道血獄魂印,同時落下。他們甚至……故意擊碎了那塊同心玉。」滄涯散人抬起頭,直直看向虞晚凝,「玉碎,則魂離。他們告訴世人,是玄微與緋月走火入魔,雙雙隕落。而那塊碎玉,則被一分為二,一半的玉屑鑄成了照心鏡,用來監視後人;另一半的玉髓,則被封存在血獄深處,永不見天日。他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動情,便是死路一條。」

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脊背。虞晚凝終於明白,為何《太清忘情訣》與《血月焚心典》會如此截然相反,為何正魔之爭會延續三百年而不休——原來,這從來不是道統之爭,而是人心對真情的恐懼與扼殺。

「那我與謝無妄……」

「你們的互換,絕非偶然。」滄涯散人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硃砂寫著兩個生辰八字,正是虞晚凝與謝無妄的。「有人找到了當年殘留的姻緣咒,以你們二人的八字為引,重新喚醒了同心玉。這個人,對你們的命格、對同心玉的來歷,瞭如指掌。他要你們重蹈覆轍,再一次成為正魔相爭的祭品。」

是誰?虞晚凝腦中瞬間閃過司寇淵那張慈和的臉,以及沈夜闌那把毫不留情的刀。

滄涯沒有點破,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以鮫綃製成的古卷,輕輕推到她面前。古卷上沒有文字,只有無數流動的光點,如同星河。

「這是《魂渡秘法》。非我所創,是當年玄微與緋月,為了在死後能再見一面,共同參悟出來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此法可在月圓之夜,子時三刻,月華最盛之時,讓你們的靈魂短暫歸位一炷香的時間。但代價是……需以心頭血為祭,血祭同心玉的碎片,強行逆轉魂絲。」

虞晚凝顫抖著接過那卷鮫綃,指尖觸碰到的瞬間,無數溫柔而悲傷的畫面湧入腦海——那是玄微與緋月在月下相擁的剪影,是他們在玉碎前最後的對視。

「一炷香……」她喃喃道。

「一炷香,足夠你們擁抱自己的身體,足夠你們……記起自己是誰。」滄涯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竟有些沉重,「丫頭,下一次滿月,便是三日後。那也是你們魂魄互換的第四十六日。若再不歸位,魂絲便會徹底長進你們的血肉裡,到那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開了。」

他推開門,風雪再次灌入,卻沒有回頭。

「去告訴謝家那小子吧。別讓遺憾,再重演一次。」

門扉合上,室內重歸寂靜。虞晚凝握緊手中的鮫綃,識海中的魂絲因她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瘋狂震顫。遠在千里之外的緋月魔宮,正在血池邊閉目調息的「虞晚凝」——謝無妄,猛地睜開了眼。

他感受到了,透過魂絲傳來的、那份混雜著震驚、悲傷與一絲微弱希望的心跳。

他在識海中輕聲呼喚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晚凝,發生何事?」

虞晚凝將鮫綃貼在心口,那裡,屬於謝無妄的心臟,正為她而劇烈地跳動著。她在識海中回應他,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

「謝無妄,三日後,月圓之夜……我們,回家吧。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時間,我也想……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你。」

魂絲的另一端,沉默了許久。

隨後,一個低沉而溫柔的聲音,穿透了千里的風雪與血月,清晰地響在她的靈魂深處。

「好。」

他說,「我等你。」

而此刻,玉京的另一處暗室中,司寇淵正對著那面已經黯淡下去的照心鏡,輕輕擦拭著鏡框上的古玉。鏡中映出的,不再是虞晚凝的幻影,而是他自己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陰鷙的臉。他的指尖,劃過古玉上一個極淡的、與同心玉碎片如出一轍的紋路,低低地笑了起來。

「一炷香?天真。」他輕聲自語,笑意冰冷,「我倒要看看,你們拿什麼血,來祭這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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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冰湖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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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後山的鏡心湖,終年不化。

傳聞此湖是開派祖師一劍削平山巔所成,湖水引自九天寒脈,終年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玄冰,月光落在上頭,碎成千萬點冷白的星芒。平日裡,這裡是崑崙弟子淬鍊劍心之地,太清忘情訣講究心如止水,唯有在這極寒極靜之處,方能照見道心有無雜念。

而今夜,虞晚凝卻覺得這湖水一點也不靜。

她身上穿著謝無妄那件月白色的盟主道袍,衣襬與袖口皆以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清心咒。那咒文平日能壓制一切外洩的氣息,此刻卻像是失了效用,隨著她每一次揮劍,咒文便明滅一次,發出細微的嗡鳴。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她低聲念著口訣,手中那柄屬於謝無妄的本命仙劍「知微」卻重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已經在湖面上練了兩個時辰。

自從與滄涯散人約定三日後滿月以心頭血換取一炷香的歸位,她與謝無妄之間的魂絲便像是被月華浸透了一般,日漸躁動。白日裡,她在議事殿聽著十二仙宗為了一條即將枯竭的靈脈爭得面紅耳赤,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遠在千里之外,緋月魔宮血池邊那個人的疲憊與隱忍。夜裡入夢,她甚至會夢見自己並非站在雲霧繚繞的玉京,而是躺在鋪滿黑色絨毯的魔宮寢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檀香。

那不是她的夢,是他的。

魂絲共鳴,已經從偶爾的心悸,變成了無時無刻的潮汐。

她越是想壓制,那潮汐便越是洶湧。

「謝無妄,你現在在做什麼?」她在識海中試圖呼喚,卻只得到一片如深海般的寂靜。那頭的魂絲緊繃著,像是刻意封閉了感知。她有些惱,又有些不安。明日便是滿月,滄涯散人說的《魂渡秘法》需要兩人同時以心頭血為引,若是他那邊出了差錯——

思及此,她心口一陣煩躁,手腕一轉,劍鋒竟不再循著太清劍訣那飄渺出塵的軌跡,而是帶上了她慣用的、屬於血月聖女的狠戾與妖嬈。劍氣破空,竟在玄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緋紅色裂痕,灼熱的魔氣與寒氣相撞,激起漫天白霧。

「不對……」她踉蹌一步,扶住胸口。那裡,屬於謝無妄的心臟,正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不是因為她的劍,而是因為魂絲另一端傳來的、劇烈的情緒波動。

羞恥、慌亂、灼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壓抑不住的悸動。

——緋月魔宮,血玉溫泉殿。

氤氳的熱氣繚繞著整座以黑曜石砌成的浴殿,池水引自地底血泉,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淡紅色,池面上漂浮著新摘的緋月花瓣。謝無妄,或者說,頂著虞晚凝那具妖嬈身軀的謝無妄,正閉目靠在池壁上,試圖以打坐調息來平復體內翻騰的血月本源。

明日便是滿月,聖女體內的血月之力本就隨著月相而躁動,再加上與虞晚凝的魂絲共鳴日益加深,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維持那副魅惑眾生的假面。尤其是沐浴這種不得不直面這具身體的時刻。

溫熱的池水包裹著不屬於他的、過於柔軟的曲線,胸前的飽滿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眉心那枚血月印記在熱氣的蒸騰下,竟不受控制地一點點綻放開來,散發出妖異的紅光。他下意識地抬手想以咒術遮掩,指尖卻觸到一片細膩滾燙的肌膚,頓時如觸電般收回。

便是這一瞬間的分神,識海中那根緊繃的魂絲,斷了。

屬於虞晚凝的情緒,如同決堤的冰湖之水,轟然灌入他的靈魂。

寒冷,徹骨的寒冷,伴隨著刀割般的湖風。還有……滾燙的、帶著鹹味的淚意。

他猛地睜開眼,眸中映出的不再是浴殿的穹頂,而是漫天風雪下,一個孤零零立於玄冰之上的月白身影。那身影執著劍,肩膀微微顫抖,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那雙清冷的鳳眸中滑落,墜入冰湖,卻燙得他心口一縮。

「晚凝……」他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聲音因池水的熱氣而帶著一絲沙啞,那是屬於虞晚凝的、嬌媚入骨的嗓音,卻喊著她自己的名字,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至極的溫柔。

池水中的血月印記,因這一生呼喚而光芒大盛,紅光透過水面,將整座浴殿都映得如同燃燒。

而這聲壓抑的低吟,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殿門,落入了門外那個自小朔之宴後便寸步不離、如影子般守護著的男人耳中。

沈夜闌原本抱刀倚在廊柱下,聽見殿內傳來的動靜,渾身一震。

那聲音……那語氣……絕不是他的聖女會發出的。聖女的聲音永遠是帶刺的、驕傲的、像帶著倒鉤的鞭子。而這一聲,卻清冷得像玉京山巔的雪,溫柔得像被月光吻過的風。

更重要的是,她喊的是「晚凝」。有誰會用那樣繾綣的、近乎嘆息的語氣,呼喚自己的名字?

沈夜闌握著刀柄的手,瞬間收緊,指節發白。他沒有立刻推門而入,多年護法的本能讓他壓下了所有驚濤駭浪,只是那雙一向狠戾寡言的眼眸,此刻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透出詭異紅光的殿門,眼底翻湧著驚疑與一絲被背叛的痛楚。

與此同時,鏡心湖上。

虞晚凝亦被魂絲另一端傳來的感知擊得渾身發軟。

就在謝無妄感受到她淚意的同時,她也感受到了他。

溫熱的水流滑過肌膚的戰慄感,胸口因羞恥而急促起伏的悶熱,還有那一聲低低的、從她自己的喉嚨裡發出的、卻分明屬於謝無妄靈魂的呼喚——「晚凝」。

那兩個字像是一道滾燙的咒術,順著魂絲燙進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頂著謝無妄那張清俊如謫仙的臉,此刻卻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月白道袍上的清心咒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嗡鳴,卻怎麼也壓不住從她體內深處竄起的那股陌生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燥熱。她的呼吸亂了,握劍的手也軟了,腳下的玄冰因她體內紊亂的靈氣而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謝、謝無妄……你……你在做什麼……」她在識海中又羞又惱地質問,聲音卻帶著顫抖的哭腔。她能感覺到,他正赤裸著她的身體,浸泡在溫熱的水中,而那份羞恥與悸動,正透過魂絲,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她。

識海那頭傳來一陣慌亂的、試圖重新封閉魂絲的波動,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壓抑的悶哼。

「別……別看……」謝無妄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從容的清冷,帶著明顯的狼狽與無措,「晚凝,封住感知……」

可越是想封住,共鳴便越是強烈。

四十九日的期限將至,魂絲早已不再是單純的連接,而開始有了交融的跡象。他們的感官、痛覺、甚至最隱秘的心動,都在不受控制地同步。

虞晚凝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的玄冰終於不堪重負,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向著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墜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緋月魔宮,謝無妄亦因識海中那股突如其來的墜落感與失重感,身體猛地一晃,竟也從浴池的玉階上滑落,整個人狼狽地跌入了溫熱的池水之中,濺起大片水花。

冰與火,兩個極端的世界,在這一刻透過一根無形的魂絲,詭異地重疊了。

冰冷的湖水瞬間淹沒了虞晚凝的口鼻,寒氣順著道袍瘋狂鑽入她的骨髓,可她卻覺得渾身滾燙,因為魂絲另一端傳來的,是溫熱池水包裹肌膚的觸感。溫熱的池水淹沒了謝無妄的肩頭,熱氣蒸騰著他的理智,可他卻冷得發抖,因為他正清晰地感受著冰湖之水的刺骨。

他們同時在水中嗆咳,同時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又同時透過魂絲,聽見了對方那顆失速狂跳的心臟。

咚、咚、咚……

一聲,又一聲,重疊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誰的心跳,也分不清究竟是為誰而跳。

在冰與火的交界處,在羞恥與心疼的漩渦中,那份一直被他們以「權宜之計」、「大道之爭」為藉口而刻意忽略、拼命自欺的情愫,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蠻橫地撞入了彼此的靈魂。

原來,早已不只是共感。

虞晚凝在冰水中睜開眼,睫毛上掛著冰珠,卻透過魂絲,看見了那個在溫泉中同樣狼狽、髮絲盡濕的「自己」,那雙屬於謝無妄的眼眸,此刻正盛滿了慌亂與擔憂,直直地望向虛空,彷彿正望著她。

她在識海中,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問了一句。

「謝無妄……我們這樣,算什麼?」

沒有回答,只有兩顆心臟,隔著千里,隔著錯位的身體,卻以同樣的頻率,瘋狂地為對方而跳動。

而鏡心湖畔的密林中,一枚懸浮在半空中的、與照心鏡同源的古玉碎片,正因這劇烈的魂絲共鳴而微微發燙,將此地異常的靈氣波動,悄無聲息地傳向了玉京深處,那間屬於司寇淵的暗室。

暗室中,司寇淵看著手中驟然亮起的古玉,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

「原來,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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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女帝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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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心湖的冰水,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了骨髓。

虞晚凝嗆了一口水,狼狽地從齊腰深的湖水中站起身,月白色的道袍徹底濕透,緊緊貼在這具不屬於她的軀殼上,勾勒出謝無妄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寒氣順著經脈往上竄,她卻分不清這份顫抖究竟是來自湖水的刺骨,還是來自魂絲另一端傳來的、那份灼熱而慌亂的體溫。

識海深處,那顆不屬於她的心臟,依舊在失控地狂跳。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遠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血獄,那具屬於自己的身體正同樣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肌膚因為羞恥與驚慌而泛起薄紅,血月印記在眉心不受控制地明滅閃爍。而那個佔據了她身體的靈魂,此刻正死死咬著下唇,試圖用僅存的理智壓下這場突如其來的共感洪流。

「別……別看。」一個低啞的、屬於謝無妄卻又帶著她聲線顫抖的聲音,透過魂絲傳了過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窘迫。

虞晚凝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連帶著謝無妄那張向來清冷如霜的臉,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她猛地別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在識海中回了一句,聲音又兇又軟,帶著鼻音:「誰要看你了!登徒子,還不快把眼睛閉上!」

魂絲的另一端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嗆到般的悶哼,隨即便是長久的沉默,只有兩顆心臟依舊不肯聽話地同步鼓譟著,咚咚作響,在寂靜的夜色裡震耳欲聾。

她不知道在冰水中站了多久,直到湖畔的密林深處,那枚懸浮的古玉碎片光芒漸漸黯淡,魂絲的共鳴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寒意重新佔據了四肢百骸,虞晚凝打了個寒顫,踉蹌著爬上岸,用顫抖的手指掐了個最簡單的烘乾訣,卻因為靈力紊亂,半天也沒能將道袍烘乾。

而玉京深處,那間終年不見天日的暗室裡,司寇淵指尖捻著那枚剛剛熄滅的古玉,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魂絲共鳴……竟強烈至此。」他低聲自語,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誦經,「看來,那塊同心玉的碎片,藏得比我想像中還要有趣。謝無妄,你究竟在替誰藏著秘密呢?」

——

翌日清晨,崑崙玉京的鐘聲還未敲響,一封蓋著凡人王朝九龍金印的國書,便已透過傳訊靈鶴,送到了太清殿的案頭。

虞晚凝頂著一雙熬紅的眼,披著謝無妄那身半乾不乾的月白道袍,面無表情地坐在盟主的主位上,聽著首徒楚離一字一句地念著國書。

「……今靈脈枯竭,赤地千里,百姓顆粒無收,香火日衰。女帝顧聽瀾感念仙盟庇護之恩,特於三日後在中州皇城設國宴,恭請崑崙盟主謝無妄親臨,共商以香火供奉換取靈脈庇護之事。另……」楚離頓了頓,眉頭皺得死緊,「另有一封一模一樣的國書,已送往北境緋月魔宮,邀請聖女虞晚凝同赴皇城。」

殿內一片譁然。

「荒唐!」一名長老拍案而起,「凡人女帝竟敢同時邀請正魔兩道?她想做什麼?想讓我們與那群魔頭同席而坐嗎?」

「香火供奉……」另一名長老卻面露猶豫,「中州靈脈確實已枯竭近三成,若能得凡人王朝舉國香火,或許能暫緩頹勢。只是與魔教同宴,傳出去恐有損我正道清譽。」

虞晚凝沒有說話。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道用來壓制魔氣的雲紋清心咒,腦海中卻浮現出昨夜滄涯散人那句醉話——靈氣自南向北枯竭,絕非天災。

凡人王朝夾在正魔之間,向來是兩邊討好、兩邊畏懼。顧聽瀾這位以女子之身登基的女帝,能在十二仙宗與血獄魔宮的夾縫中穩坐皇位,絕非等閒之輩。她此舉,絕不只是為了求庇護那麼簡單。

「去。」她抬起頭,用謝無妄那慣有的、清冷而簡潔的語調說道,「為何不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楚離身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本座倒想看看,這位女帝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楚離、知微,隨本座同往。」

雲知微原本還在為昨夜師兄落水一事擔憂,此刻聽見能去皇城,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師兄要帶我去嗎?太好了!我聽說皇城的糖葫蘆可好吃了!」

虞晚凝看著她天真爛漫的笑臉,心頭那點因魂絲共鳴而起的煩躁,竟莫名被撫平了一絲。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幾乎在同一時刻,北境血獄高原的緋月魔宮中,謝無妄也收到了那封燙金的國書。

他披著虞晚凝那身標誌性的緋紅紗裙,眉心的血月印記被厚厚的口脂與幻術遮掩,只露出一雙過於清冷的眼眸。沈夜闌單膝跪在他面前,聲音低沉而警惕:「聖女,顧聽瀾此女心機深沉,此宴恐怕是鴻門宴。屬下以為,不宜親往。」

謝無妄指尖輕輕點在國書上「香火供奉」四個字上,沉吟片刻,才用虞晚凝那慣有的、慵懶而帶刺的語調開口:「去,為何不去?」

他學著她的樣子,挑起一抹妖嬈卻冰冷的笑:「她敢同時請本聖女與那位道貌岸然的盟主,就不怕我們在她的皇城裡打起來?本聖女倒想看看,這位女帝想從我們身上,換走什麼。」

沈夜闌看著眼前「聖女」那雙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眼眸,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屬下遵命,屬下會親自護送聖女至北境邊城,與女帝密使會面。」

——

三日後,中州皇城。

虞晚凝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座繁華的都城。畢竟在崑崙的典籍中,凡人王朝的皇城向來被描繪為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富庶之地。

然而,當飛舟穿過厚重的雲層,緩緩降落在皇城外的官道上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徹底怔住了。

入目所及,是龜裂的大地。原本應是良田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乾枯的、發白的泥塊,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口子,像是大地張開的、乾渴的嘴。零星的幾株稻穀,無力地垂著頭,穗子乾癟得沒有一粒飽滿的穀粒。官道兩旁,衣衫襤褸的百姓們或坐或臥,眼神空洞而麻木,懷中的孩童因為飢餓而發出微弱的啼哭,卻連哭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塵土與絕望混合的味道。靈氣稀薄得幾乎感覺不到,連風都是乾燥而滾燙的。

「怎麼會……」雲知微捂住了嘴,眼圈瞬間紅了,「去年我隨師兄下山時,這裡還不是這樣的……」

楚離也沉默了,他緊緊握著手中的佩劍,指節發白。作為恪守戒律的正道弟子,他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過「靈脈枯竭」四個字背後的重量。那不是典籍中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而是無數凡人活生生的苦難。

虞晚凝站在飛舟的甲板上,謝無妄的身體為她帶來了遠超常人的五感。她能聽見遠處孩童飢餓的腸鳴,能聞到泥土深處那股徹底乾涸的死氣,甚至能感覺到這片土地深處,那條曾經奔騰不息的靈脈,如今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絲殘息,像一個垂死的老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與酸澀,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那個將蒼生二字刻進骨子裡的男人,此刻若是在這裡,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她忽然有些理解,為何謝無妄會那樣壓抑自我,將責任看得比性命還重。

國宴設在皇城的太極殿內。女帝顧聽瀾並未如想像中那般盛裝華服,她只著一身簡素的玄色常服,髮髻間僅簪一支白玉簪,卻自有一股沉靜而威嚴的氣度。她的面容並不算絕美,卻有一雙極為睿智而悲憫的眼睛。

見到虞晚凝一行人,她親自起身相迎,禮數周全卻不卑不亢:「盟主遠道而來,聽瀾有失遠迎。皇城簡陋,靈氣枯竭,讓盟主見笑了。」

虞晚凝學著謝無妄的樣子,淡淡頷首回禮,聲音清冷:「陛下客氣。」

席間,顧聽瀾並未多談香火之事,只是命人呈上粗茶淡飯——那已是皇城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她舉杯,目光掃過殿外那片枯黃的天地,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盟主可知,這中州的靈脈,是何時開始枯竭的?」

虞晚凝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顧聽瀾輕輕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譏諷的笑:「三年前,司寇淵長老曾親自來皇城,言明崑崙願以陣法為皇城聚靈,條件是皇城需將七成香火供奉崑崙。我答應了。可陣法布下後,靈氣非但沒有聚攏,反而流失得更快了。」

她抬起頭,直視著虞晚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盟主,聽瀾雖是凡人,卻也知曉,靈氣不會無緣無故消失。它去了哪裡,總該有個去處。您說呢?」

虞晚凝的心頭猛地一跳。司寇淵……又是司寇淵!

與此同時,北境邊城的一座不起眼的茶樓雅間內,謝無妄也正聽著類似的話。

坐在他對面的,並非顧聽瀾本人,而是一位女官打扮的密使。那女官將一枚用特殊手法封存的玉簡推到他面前,低聲道:「聖女,此乃陛下讓屬下轉交之物。陛下言道,二十年前,她曾親眼見過一塊會發光的玉,碎成了兩半。一半被崑崙的人拿走,一半被魔宮的人搶走。而那塊玉碎裂之日,便是中州靈脈開始出現異動之時。」

謝無妄的瞳孔驟然收縮。同心玉!顧聽瀾竟然知曉同心玉的祕辛!

女官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還說……如今的靈脈枯竭,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有人在以整個天下的靈氣為祭,滋養某樣東西。而皇城地底,恰好有一條尚未被發現的、完整的星脈。」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聖女」那雙驟然變得銳利的眼眸,說出了顧聽瀾的條件:「陛下願以此星脈為交換,請聖女與盟主聯手,徹查幕後黑手。陛下說,若兩位再不聯手,這天下,恐怕就真的要完了。」

是夜,無論是皇城的行宮,還是邊城的驛館,兩人都久久無法入眠。

子時,魂絲再次共鳴。

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意外,而是兩人主動的牽引。在夢境的識海中,他們終於得以短暫地、以靈魂的本相相見。

虞晚凝依舊是那身緋紅的裙裳,謝無妄也依舊是那襲月白的道袍。兩人站在虛無的識海中,四目相對,竟一時無言。

最終,還是虞晚凝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悶:「你那邊……也聽說了?」

謝無妄點頭,清冷的眼眸中映著她的影子:「嗯。顧聽瀾……不簡單。」

「她說的若是真的,那司寇淵……」虞晚凝咬了咬下唇,想起白日所見的赤地千里,心頭那股震動再次翻湧上來,「謝無妄,我們不能再這樣鬥下去了。」

謝無妄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屬於虞晚凝的、熾熱而坦率的悲憫,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知道。」

他向前一步,朝她伸出手。魂絲在兩人之間發出微弱的光,彷彿在催促著什麼。

「正魔之爭,忘情與有情之爭,在天下蒼生面前,都太小了。」他輕聲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虞晚凝,你我暫放成見,聯手如何?以天下蒼生為念,徹查此事。」

虞晚凝看著那隻朝她伸來的、骨節分明的手,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雙手相握的瞬間,魂絲光芒大盛,兩人的靈魂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共鳴。

「好。」她揚起下巴,笑得張揚而明媚,眼中卻有光在閃爍,「那就聯手。讓我看看,你這位清心寡慾的盟主,究竟能為這天下,做到哪一步。」

夢境之外,皇城地底深處,那條沉睡了千年的星脈,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極其輕微地……脈動了一下。

而皇城之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緩緩駛來。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司寇淵那張偽善而慈和的臉。他望著燈火通明的皇城,輕輕摩挲著手中的古玉,低聲笑道:「星脈……終於肯自己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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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萬蠱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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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海深處的星光如潮水般退去,魂絲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來。

虞晚凝猛然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皇城行宮那華麗卻陌生的藻井。她下意識地抬手,卻看見一隻骨節分明、指節修長的男子的手,月白色的廣袖自腕間滑落,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這是謝無妄的身體。

胸口處傳來一陣殘留的溫熱,是方才在夢境中與那隻手相握的餘溫。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心跳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那句「以天下蒼生為念,徹查此事」還在耳邊迴盪,低沉而堅定,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盟主,您醒了?」門外傳來楚離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木訥與恭敬,「妖主魅姬遣妖蝶傳訊,邀您與……魔宮那位,同赴南疆萬蠱妖林一敘,說是有關星脈之事,有要事相商。信上還說,若不去,便將您前日在鏡心湖畔練劍時,險些走火入魔的異狀,告知十二仙宗。」

虞晚凝眉心一跳。這妖女,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訊息倒是靈通得很。她披衣起身,推開窗,只見一隻通體幽藍、薄如蟬翼的妖蝶正停在窗櫺上,翅尖抖落點點磷粉,在晨光中拼湊出一行慵懶的字跡——「月華洞中,備下薄酒,恭候二位大駕。——魅姬」

與此同時,數十丈外的另一座行宮寢殿內,謝無妄亦緩緩睜開了眼。

他正躺在一張鋪滿軟絨與紗幔的床榻上,鼻尖縈繞著一股甜膩而灼熱的香氣,是虞晚凝慣用的血檀香。胸前沉甸甸的觸感與過於輕盈的紗裙讓他瞬間清醒,眉心那枚被他以咒術與口脂反覆遮掩的血月印記,此刻正因為魂絲的劇烈波動而隱隱發燙,透出一絲妖異的紅。

門外,沈夜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而警惕:「聖女,魅姬來信,邀您往萬蠱林一會。她說……她知道同心玉的另一半碎片在何處。」

謝無妄垂眸,看著鏡中那張妖嬈絕艷、眉眼間卻帶著他自身清冷神色的臉,沉默片刻,終是輕輕頷首。魂絲那頭傳來的悸動,讓他明白,虞晚凝亦收到了同樣的邀約。這是魅姬刻意為之,她要讓他們在現實中,以這副錯位的身分,第一次真正相見。

南疆萬蠱妖林,終年被七彩瘴氣籠罩。

此地靈氣混亂,瘴氣腥甜中帶著腐葉與濕泥的氣味,耳邊是無數毒蟲振翅的嗡鳴與遠處妖獸低沉的嘶吼。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纏繞,腳下是鬆軟而潮濕的腐殖土,每走一步都能驚起一片螢光小蟲。

虞晚凝頂著謝無妄那張清俊如謫仙的臉,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行走在瘴氣之中,道袍上的雲紋清心咒散發出淡淡的微光,將毒瘴隔絕在外。她看似步履從容,實則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彆扭。這具身體太高,腿太長,連呼吸都比她原本的身體要沉穩綿長得多。

而瘴氣的另一頭,一抹刺目的紅正緩緩走來。

謝無妄披著虞晚凝那身標誌性的緋紅紗裙,裙襬逶迤,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眉心的血月印記被一層薄薄的劉海半遮半掩,卻依舊在瘴氣的映襯下顯得妖異奪目。他走路的姿態有些僵硬,顯然極不習慣這副身軀的柔軟與輕盈,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屬於謝無妄的、克制而端正的拘謹,與那張揚的紅裙形成了極其詭異又莫名和諧的反差。

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萬蠱妖林的風似乎都靜止了。

虞晚凝看著「自己」那張臉,用那樣清冷自持的眼神望著自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用謝無妄那低沉清冷的嗓音,實在說不出她慣常的刻薄話語。

「……虞晚凝?」謝無妄先開了口,聲音是屬於虞晚凝的,嬌媚中帶著一絲沙啞,卻被他用得平直而克制,聽起來別有一番彆扭的韻味。

虞晚凝被他這一聲喚得渾身一顫,魂絲在兩人之間瘋狂地震顫、共鳴起來。一股強大的拉扯感自靈魂深處傳來,彷彿有兩股力量在拼命地想將彼此的靈魂拉回原位,卻又被胸口處那兩塊殘缺的同心玉死死束縛住。她的眼前一陣發黑,屬於謝無妄的靈力與屬於她自己的血月之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眉心的血月印記不受控制地在謝無妄的額頭上浮現,又在虞晚凝的額頭上隱現。

「別……別過來!」虞晚凝低喝一聲,聲音卻是謝無妄的清冷,「魂絲……太亂了!」

謝無妄亦感覺到一陣暈眩,屬於虞晚凝的身體本能地對這股拉扯產生了抗拒,血氣翻湧,讓他白皙的臉頰染上一層不正常的緋紅。他強行穩住身形,卻還是忍不住向前踉蹌了一步。

就在兩人皆有些支撐不住之際,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自林間響起,瘴氣竟如被無形的手撥開,露出其中一座由藤蔓與螢光蘑菇搭建而成的華麗涼亭。

「哎呀呀,真是感人的一幕呢。」魅姬斜倚在涼亭的軟榻上,一襲紫紗半遮半掩,慵懶妖媚,眼波流轉間盡是看戲的興味,「本座活了三百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自己跟自己含情脈脈、欲迎還拒的。這可比什麼戲文都要好看多了。」

她輕輕一揮手,兩杯泛著月華光澤的酒便飄至兩人面前。「來都來了,不如先喝杯薄酒,壓壓驚。這可是用萬蠱林深處的月華露釀的,能暫時安撫你們那快要打起來的魂絲呢。」

虞晚凝與謝無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卻也只能依言飲下。酒液入喉,清涼甘甜,一股溫和的力量瞬間撫平了經脈中躁動的兩股力量,魂絲的共鳴也漸漸平息,只是依舊緊緊相連,傳遞著彼此紊亂的心跳與體溫。

「魅姬,你究竟想做什麼?」虞晚凝以謝無妄的聲音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屬於謝無妄的沉穩。

「別急嘛,盟主大人。」魅姬掩唇輕笑,目光卻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本座只是好奇,好奇你們這對被命運捉弄的小鴛鴦,究竟能為對方做到哪一步。來,讓本座送你們一份小禮物。」

她指尖輕點,一縷粉色的幻霧便悄然瀰漫開來,將兩人籠罩其中。

幻境,毫無預兆地降臨。

虞晚凝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竟回到了北境血獄最深處的那座血池。冰冷刺骨的血水沒過她的口鼻,年幼的她被無數條鎖鏈束縛在血池中央,眉心的血月印記是唯一的熱源,卻也灼得她生疼。周圍是長老們冰冷而狂熱的低語:「聖女容器……血月本源……為了我教存續……」沒有擁抱,沒有溫暖,只有無盡的孤獨與被當作器物的絕望。她蜷縮起來,小小的身子在血水中瑟瑟發抖。

而另一邊,謝無妄看到的,則是崑崙玉京那座終年積雪的觀星台。年幼的他跪在冰冷的玉階上,一遍遍地誦讀著《太清忘情訣》,玄微真人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無妄,你生來便是為了承載蒼生,情之一字,是你大道上最大的阻礙。斬斷它,忘卻它,你才能成為合格的盟主。」小小的謝無妄抬起頭,看著漫天風雪中那座孤寂的玉京,眼中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被強行壓抑的、茫然的空白。

「不……」幻境中的虞晚凝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那是屬於年幼的她的恐懼。

現實中的謝無妄,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從未想過,那個總是張揚跋扈、用刻薄言語武裝自己的女子,內心深處竟藏著這樣一片冰冷的血海。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幻境中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

而虞晚凝,亦在幻境中看到了那個跪在風雪中的小小謝無妄。那樣小的一個人,卻要背負起整個天下的重量,被迫親手斬斷自己的七情六慾。她的心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酸澀得厲害。她亦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溫暖那個孤獨的小小身影。

幻境之外,現實中的兩人,竟在同一時刻,不由自主地朝著對方伸出了手。

指尖,在瘴氣與月光交織的半空中,輕輕相觸。

溫熱的,屬於彼此體溫的觸感,透過錯位的軀殼,清晰地傳遞到靈魂深處。

就在指尖相碰的剎那,兩人胸口處,那兩塊沉寂已久的雙生同心玉碎片,竟同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滾燙與強光!一股溫暖而浩瀚的力量自碎片中湧出,順著相觸的指尖,流入彼此的經脈。魂絲的光芒大盛,不再是痛苦的拉扯,而是一種水乳交融般的、溫暖的共鳴。

魅姬看著這一幕,慵懶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與瞭然,她輕輕晃著手中的酒杯,紅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看來,時候到了呢。」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以情為引,以心為祭……同心玉的修復之機,可不就是這心甘情願的一觸麼?只是不知道,這一吻,又會在何時落下呢?」

而此時的兩人,皆沉浸在那股奇異的溫暖共鳴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相觸的指尖,正有一縷極細的、如同月華般的魂絲,悄然纏繞、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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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焚心與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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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相觸的那一瞬,時間彷彿被萬蠱林中瀰漫的瘴氣凝住了。

溫熱的觸感並非來自虞晚凝此刻所披的這具清冷如玉的軀殼,也不是謝無妄如今頂著的那副妖嬈灼熱的皮囊,而是更深處的、靈魂與靈魂毫無阻隔的貼合。那股自雙生同心玉碎片中湧出的暖流,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潮汐終於找到了缺口,順著相連的指尖,蠻橫卻又溫柔地灌入彼此早已因魂絲拉扯而疲憊不堪的經脈。

虞晚凝猛地顫了一下。她分明是謝無妄的身體,此刻卻清晰地感覺到屬於自己的那具身體裡,血月本源正歡欣鼓舞地鼓譟著,像是離家的遊子聽見了母親的呼喚。而對面的謝無妄,那雙向來清冷自持、如今卻落在她這張艷麗面容上的眼眸,也罕見地掠過一絲震動。他感覺到胸口那枚屬於盟主的玉碎片不再冰冷,反而燙得像是烙鐵,卻不灼人,只讓人覺得靈臺一片清明,連日來被血月之力灼燒經脈的隱痛都平復了不少。

「別放手。」虞晚凝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卻是謝無妄那把清冽如泉的嗓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依賴。

謝無妄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她微涼的指尖更緊地扣住。他的掌心滾燙,那是屬於虞晚凝的體溫,卻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錨點。兩人胸口的光芒交相輝映,魂絲不再是細細一縷若有似無的牽引,而是化作了如月華般流淌的光帶,將他們緊緊纏繞。

洞外,魅姬倚在妖藤纏繞的古樹上,看著月華洞中那對明明頂著對方皮囊、靈魂卻緊緊相依的人影,慵懶地抿了一口杯中猩紅的酒液,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看透世事的喟嘆。

「傻孩子們,這可不是什麼走火入魔。」她指尖輕彈,一道柔和的妖力便將整個萬蠱林深處的月華洞籠罩起來,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雙生同心玉本就是以情為引,你們越是抗拒,魂魄便越是動盪。想要穩住這隨時會散的魂,便只有一個法子——去懂對方的道。」

她的話音剛落,洞內的兩人便感覺到腳下一空。原本還在林間空地的他們,竟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牽引,跌入了身後那座終年不見天日、卻在此刻灑滿了如水月華的洞窟之中。

月華洞,萬蠱林的禁地。傳聞此地是上古大能參悟大道之處,洞壁上天然生著能映照道心的月光石,靈氣與月華在此處達到了詭異的平衡,正與邪、清與濁,在此處竟能共存。

「這裡……」虞晚凝,或者說頂著謝無妄軀殼的她,踉蹌著扶住冰涼的石壁,才勉強站穩。她抬頭望去,只見洞頂垂落的鐘乳石正滴落著散發著淡淡螢光的靈液,每一滴落下,都讓洞內的月華更盛一分。而洞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古老的文字,一半清逸出塵,一半灼熱張揚。

左側,是《太清忘情訣》的總綱。字字如劍,筆鋒清冷:「太上忘情,非無情也。情不附物,方能得其正……」

右側,是《血月焚心典》的開篇。字字如血,筆意癲狂:「以情為薪,以血為引,焚盡八荒,方見真我……」

謝無妄的目光落在那兩面截然相反的石壁上,向來古井無波的眼底,第一次浮現出如此複雜的情緒。他修習太清忘情訣已有近百年,自幼便被教導要斬斷情絲,將一切私情雜念視為修行路上的荊棘。可此刻,當他以虞晚凝的靈魂、虞晚凝的身體去凝視那所謂的「忘情」二字時,卻只覺得無比諷刺。

「魅姬的意思,是要我們互換心法?」虞晚凝皺起眉,她那張屬於謝無妄的清俊面容做出這般艷麗張揚的神情,竟有種奇異的和諧,「開什麼玩笑?我練那勞什子忘情訣?本聖女天生就是有情道的料,要我忘情,不如讓我直接去死。」

她嘴上說得刻薄,身體卻很誠實。因為她能感覺到,體內那屬於謝無妄的靈力正因為魂魄的動盪而四處亂竄,若再不加以疏導,只怕不等到朔望大典,她這具借來的軀殼就要先一步經脈寸斷。而唯一能平復這股靈力的,便只有太清忘情訣。

謝無妄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他只是緩緩盤膝坐下,那具屬於虞晚凝的妖嬈身軀做出這般端莊肅穆的姿態,竟也毫不違和。他閉上眼,輕聲道:「試試吧。若魂魄不穩,你我都回不去。」

虞晚凝咬了咬唇,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學著他的樣子坐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去凝視那冰冷的石壁,一字一句地誦讀起來。

「太上忘情……非無情也……」

起初,她的聲音是抗拒的、僵硬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她習慣了血月焚心典那種將愛恨燃燒到極致的痛快,哪裡受得了這種將一切都歸於虛無的調調?可是,隨著她強行引導著體內那股清冷的靈氣按照忘情訣的路線運轉,一種奇異的感覺卻悄然蔓延開來。

那並非是無情,而是一種極致的壓抑與深埋。

她彷彿看見了幼年時的謝無妄。玉京的雪終年不化,小小的他在寒玉床上打坐,師尊在他面前一遍遍地誦讀著忘情訣,告訴他,盟主不可有私情,不可有偏愛,眾生皆平等,唯有無情,方能公正。她看見他在師兄弟們嬉鬧時,獨自一人擦拭著本命劍上的寒霜;看見他在第一次心魔劫來臨時,將自己關在思過崖整整三年,只為斬斷對已故師母那一點點孺慕之情。所謂的忘情,從來不是沒有情,而是將所有的情,都深深地、深深地埋進了心底最不見光的地方,用厚厚的冰雪封存起來,假裝它不存在。

「原來……是這樣……」虞晚凝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眼眶竟有些發酸。她終於明白,為何謝無妄總是那樣清冷自持,為何他的道袍永遠一絲不苟,為何他明明心懷蒼生,卻總讓人覺得孤寂得可怕。因為他早已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另一邊,謝無妄的處境也並不好受。

他嘗試著去運轉那篇他曾視為邪魔外道的《血月焚心典》。當他引動虞晚凝體內那股灼熱的血月之力時,一股焚心蝕骨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那是一種與太清訣截然不同的痛苦,太清訣是鈍刀子割肉般的鈍痛、是將情感一點點剝離的空虛;而焚心典,則是將所有的情感都投入烈火中灼燒,愛要愛到粉身碎骨,恨要恨到焚盡蒼穹。

他看見了虞晚凝的過去。血獄高原的風沙如刀,幼小的女孩被當作容器養在血池之中,每一次血月潮汐,她都要承受本源之力衝刷經脈的劇痛。長老們告訴她,聖女的使命就是燃燒自己,照亮魔教。沒有人教她如何去愛,只有不斷地告訴她,恨正道、恨這個不公的世界,恨意越深,力量便越強。可是,在那無邊的恨意與孤獨中,她卻倔強地長出了一身帶刺的鎧甲,用張揚和刻薄來保護那顆其實比誰都渴望溫暖的心。她的情,是帶血的、是滾燙的,是哪怕被世界拋棄,也要緊緊抓住一點點光亮的執拗。

「唔……」謝無妄悶哼一聲,眉心那枚血月印記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妖豔的紅光將他整張臉都映得有些妖異。經脈中兩股力量劇烈衝突,讓他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謝無妄!」虞晚凝見狀,也顧不得什麼忘情不忘情了,連忙撲了過去。她想也沒想,便將手掌貼上了他的後心,將自己剛剛才勉強理順的那一絲清涼靈氣,緩緩渡了過去,「你這個傻子!誰讓你這麼蠻幹的?焚心典是要以情為引,你一點情緒都不帶,就硬生生去催動血氣,不痛死你才怪!」

她的靈氣清冷,卻在此刻成了最好的鎮定劑。謝無妄只覺得那股焚心的灼痛被一股清泉溫柔地包裹、安撫。他睜開眼,便對上了她近在咫尺的、滿是擔憂的眼眸。那眼眸屬於謝無妄的軀殼,靈魂卻是虞晚凝的,焦急與心疼毫不掩飾。

他心中一動,也抬起手,覆上了她的手腕。屬於虞晚凝的灼熱血氣,順著他的指尖,流入了她因強行運轉忘情訣而有些滯澀的經脈。那血氣不再灼人,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生機,將她體內那些被冰封的情緒,一點點地溫暖、融化。

「你也一樣。」他的聲音因為痛楚而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忘情非無情,你若一味壓抑,只會讓靈氣鬱結。試著……去感受它,接受它。」

兩人就這樣,以一種極為親密的姿態,互相為對方疏導著截然相反的功法。清冷的靈氣與灼熱的血氣,在月華洞中第一次不再是水火不容的衝突,而是如太極般緩緩交融、旋轉。靈氣為血氣降溫,血氣為靈氣添暖,兩股力量在彼此的經脈中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循環。

洞壁上的月光石彷彿受到了感召,光芒大盛。整個洞窟內的靈氣與月華都瘋狂地朝著兩人匯聚而來,在他們頭頂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感覺到,困擾他們多年的瓶頸,竟在此刻隱隱有了鬆動。那是化神之上、無數修士窮極一生也難以觸及的——渡劫門檻!

洞外,魅姬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一絲瞭然與感慨。

「看見了麼?這才是真相。」她不知何時已走到了洞口,倚著石壁,目光深邃地望著洞內那兩個光芒交織的身影,「世人都道崑崙與血獄道統相悖,一個要忘情,一個要有情。可他們卻忘了,萬年前,開創這兩派的,本就是一對同修的道侶。一人悟出了‘情至深處方為忘’,一人悟出了‘情至濃時可焚天’。本是一體兩面,後人卻愚鈍,硬生生將其割裂,才有了這三百年的正魔之爭。」

洞內的兩人緩緩睜開眼,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撼與瞭然。經此一夜,他們不僅穩固了魂魄,更對彼此的道、彼此的人,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與憐惜。她懂了他的孤寂與重負,他懂了她的灼熱與傷痕。

然而,還不等這份溫情蔓延,虞晚凝懷中,屬於盟主的那枚傳訊玉簡卻驟然亮起,發出刺耳的嗡鳴。謝無妄懷中,屬於聖女的血玉令牌也同時滾燙起來。

兩人同時低頭看去,臉色皆是一變。

玉簡之上,只有一行由雲知微那丫頭用靈力刻下的、帶著哭腔的留言:「師兄!不好了!戒律長老說你近日行止有異,已請出小照心鏡,明日一早便要照你魂魄!你快回來啊!」

而血玉令牌上,則浮現出沈夜闌那冷硬的字跡:「聖女,左護法司寇淵已提前出關,明日將於血池大殿召集長老會,審查聖女血脈純度。屬下已盡力拖延,但……」

明日,便是朔望大典的前夕。兩場針對他們身份的審查,竟在同一時間,不約而同地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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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朔望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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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蠱林的晨霧還未散,月華洞外的瘴氣卻已隨著天光一點點淡去。

虞晚凝與謝無妄並肩站在洞口,誰也沒有先開口。昨夜那一場以靈氣渡血氣、以血氣融靈氣的交修,讓兩人的魂魄都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她的指尖仍記得他掌心的薄繭與冰涼,他的胸口仍殘留著她那一身灼熱血氣燙過的痕跡。

「魅姬說的……你信幾分?」她終究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少了那份刻意張揚的刺,倒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謝無妄垂眸看她——看著自己那張清冷如玉的臉上,此刻卻浮現出屬於虞晚凝的、毫不掩飾的憂慮。那種違和感讓他心口一緊。

「七分。」他淡淡道,「太清忘情訣的總綱第一句,便是‘情至深處方為忘’。我自幼背誦,卻從未深思。師尊只教我斬斷,卻從未教我何為情至深處。」

虞晚凝嗤笑一聲,卻沒有往日的譏誚:「你們崑崙的人,就是喜歡把話說一半藏一半。我們血獄倒是痛快,焚心就焚心,愛就愛,恨就恨,燒成灰燼也認了。」

她說著,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月白道袍的袖口。那雲紋清心咒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正死死壓制著她眉心那枚若隱若現的血月印記。

「回去之後,小心些。」謝無妄的聲音壓得更低,「照心鏡雖只是小鏡,卻能照見魂魄本相。你……不要硬撐。」

虞晚凝挑眉,正欲回一句「本聖女何時怕過」,魂絲卻在此刻猛地一顫。懷中的傳訊玉簡與血玉令牌同時又燙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她知道,溫存的時間結束了。

「走了。」她轉身,足尖一點,屬於謝無妄的那柄本命仙劍「聽雪」竟被她喚得一聲清鳴,化作一道月白長虹破開瘴氣,「玉京見。」

謝無妄望著那道毫不猶豫的背影,緋色的裙襬在風中揚起如血。他按住心口,那裡有一根無形的魂絲正被拉長、繃緊,傳來她刻意壓下的心跳聲——又快又重,像是鼓點敲在他的骨膜上。

他亦轉身,化作一道血光,朝著相反的北境墜去。

——

崑崙玉京,終年不散的雲海今日卻顯得格外沉重。

虞晚凝以謝無妄的身分御劍落於問道坪時,十二仙宗的弟子們皆躬身行禮,口稱「盟主」。她面無表情地頷首,學著謝無妄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一步步踏上那條通往太清殿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白玉階。

每走一步,魂絲的另一端便傳來一陣陰冷的刺痛——那是謝無妄那邊的處境,絕不比她輕鬆。

太清殿內,檀香繚繞,卻壓不住一股肅殺之氣。

雲知微一見到她,眼圈立刻就紅了,小跑著衝過來,卻在三步之外被她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師、師兄……」雲知微咬著唇,手裡緊緊絞著一條帕子,聲音帶著哭腔,「你可算回來了。戒律長老他、他……」

殿中央,鬚髮皆白的戒律長老玄誠子正襟危坐,身旁的案几上,放著一隻錦盒。錦盒半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血玉髮簪。

虞晚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那是她的簪子。是她還是虞晚凝時,最愛的那支以血獄深處血玉髓雕成的月牙簪,簪尾還刻著一朵極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曼珠沙華。那日她以謝無妄的身分匆匆離開玉京,竟將此物遺落在了盟主寢殿的妝台暗格裡。

「盟主。」玄誠子起身,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此物,乃是雲師侄在您寢殿中發現。簪身血氣繚繞,非我正道之物。老夫斗膽問一句,盟主近日閉關,可是與魔教妖人有所接觸?」

雲知微急得快哭出來:「不是的!長老,我、我只是覺得師兄最近有點奇怪……他以前從不用熏香的,最近寢殿裡卻總有股甜膩的香氣,而且師兄他、他竟然會對著鏡子發呆,還會笑……我擔心師兄是走火入魔,才、才把簪子拿給長老看的……」

小丫頭的直覺敏銳得可怕,卻也天真得可怕。她以為自己是救了師兄,卻不知是將虞晚凝推到了懸崖邊。

虞晚凝心中又氣又想笑,更多的卻是一種無奈的暖意。她不能怪雲知微,這丫頭是真心實意地擔心著「師兄」。

她緩緩走上前,在眾人注視下,伸出屬於謝無妄的、骨節分明的手,拿起了那支血玉簪。冰涼的玉質觸感讓她魂魄一顫,彷彿握住了自己過去的影子。

「玄誠長老,有心了。」她開口,聲音是謝無妄一貫的清冷平淡,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此簪,確為本座所有。」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盟主!」玄誠子臉色大變。

「前些時日,本座於東海追查靈脈枯竭一事,偶遇一散修女子,以此簪相贈,言此玉能定心魔。」虞晚凝面不改色地撒謊,將那套屬於謝無妄的、滴水不漏的說辭搬了出來,「本座觀其玉質特殊,便留下來參詳一二。怎麼,戒律殿如今連本座私藏何物都要過問了麼?」

她將「私藏」二字咬得極重,目光如劍,直直刺向玄誠子。屬於化神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整個太清殿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玄誠子被她看得額頭滲出冷汗,卻仍硬著頭皮道:「老夫不敢。只是……盟主近日氣息確有異動,時而清冷時而灼熱,恐是太清訣修煉出了岔子。恰逢朔望大典將至,老夫已請出小照心鏡,為盟主照一照魂魄,也好讓十二宗安心。還請盟主以大局為重。」

小照心鏡!

虞晚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原本以為還有三日,沒想到玄誠子竟如此急切,明日一早便要動手。

她面上卻不顯,只淡淡拂袖:「既是為本座好,本座自不會推辭。明日辰時,太清殿前,本座恭候小照心鏡。」

她轉身離去,月白道袍在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了掌心。眉心那枚被清心咒壓制的血月印記,此刻竟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發燙,像是要破咒而出。

——

幾乎在同一時刻,北境血獄,緋月魔宮。

謝無妄以虞晚凝的身分踏入血池大殿時,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歡呼與跪拜,而是一片死寂。

大殿兩側,十二位魔教長老分列而坐,個個面色凝重。而大殿正中央,那座只有聖女才有資格坐上的血玉王座旁,此刻卻多了一張黑曜石交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身著玄色長袍、面容慈和的中年男子。他看起來不過四十許人,眉眼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笑意,可那雙眼睛深處,卻是一片不見底的寒潭。

左護法,司寇淵。

沈夜闌一身玄甲,持刀立於王座之下,見到「虞晚凝」回來,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鬆懈,隨即又被更深的擔憂取代。他上前一步,低聲道:「聖女,您回來了。」

謝無妄微微頷首,學著虞晚凝那副妖嬈又帶刺的模樣,懶懶地挑眉:「喲,本座不過離宮幾日,怎麼,家裡倒是換了主人了?司寇護法,不是說要閉死關衝擊化神後期麼?怎麼提前出來了?」

他的聲音嬌媚,卻帶著虞晚凝特有的那股子不馴與嘲諷,竟學了個七八分像。

司寇淵聞言,竟也不惱,只是溫和地笑了笑,起身行了一禮:「聖女說笑了。屬下聽聞聖女近日為靈脈之事憂心,夜不能寐,特提前出關為聖女分憂。聽聞聖女近日……似乎對正道那套清心寡慾的把戲頗感興趣?」

他話音剛落,殿內所有長老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謝無妄身上。

謝無妄心中一凜。司寇淵果然城府極深,這一句看似關切,實則已是試探。

「本座的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謝無妄冷笑一聲,徑直走向血玉王座,裙襬掃過司寇淵的衣角,帶起一陣屬於虞晚凝的、甜膩而灼熱的香風,「倒是司寇護法,你私自調動北境三支血衛,陳兵於中州邊境的落霞谷,是想做什麼?不等本座號令,便要與正道開戰麼?」

這是沈夜闌在傳訊中告訴他的密報。謝無妄此刻拋出來,便是要反客為主。

司寇淵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分,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料到「聖女」竟會知曉此等機密。

「聖女誤會了。」他很快又恢復那副偽善的模樣,「屬下只是擔心正道盟趁靈脈枯竭之際對我血獄發難,不得不防。明日長老會,屬下只是想請聖女以血月本源,當眾驗證血脈純度,以安人心。畢竟……聖女近日的氣息,的確有些……過於清冷了,不似我血獄中人。」

又是審查!與玉京的小照心鏡如出一轍!

謝無妄袖中的手悄然握緊。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屬於虞晚凝的血月本源,此刻正被他以太清訣強行壓制,顯得有些萎靡。而眉心的血月印記,更是黯淡無光。明日若真要以血脈驗證,他必露餡無疑。

「好啊。」他卻忽然笑了,笑得妖豔而危險,伸出染著蔻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司寇淵的胸口,「那便明日血池大殿,本座讓諸位長老好好看看,本座的血,究竟純不純。」

指尖相觸的瞬間,司寇淵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審視。

——

夜,子時將至。

玉京的盟主寢殿與魔宮的聖女寢殿,相隔萬里,卻同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虞晚凝盤坐在寒玉床上,面前放著一枚滄涯散人臨別時塞給她的、看似破爛的酒葫蘆。葫蘆底刻著一行醉醺醺的小字——「魂渡秘法,子時心頭血為引,可換魂一瞬,然如萬刃剮魂,慎之慎之」。

而遠在魔宮的謝無妄,亦正看著同樣的一行字。那是他們在萬蠱林分別前,滄涯散人以酒作引,悄悄渡入他們識海的秘法。

魂絲在夜色中瘋狂地震顫起來,將兩人的心跳與呼吸緊緊連在一起。

「你那邊……如何?」虞晚凝的聲音透過魂絲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能感覺到謝無妄那邊傳來的、屬於司寇淵的壓迫感。

「明日辰時,血池驗脈。」謝無妄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卻讓虞晚凝聽出了一絲緊繃,「你呢?」

「明日辰時,小照心鏡。」虞晚凝苦笑,「倒是默契,連時辰都一樣。」

短暫的沉默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用那個法子吧。」

「只能如此了。」

魂渡秘法,能讓他們在子時以心頭血為引,短暫地換回自己的身體。只要能在辰時之前換回來,以真身去應對那兩場審查,便能瞞天過海。

可是,代價是魂魄被生生撕裂的劇痛。

「虞晚凝。」謝無妄忽然喚她的名字,聲音透過魂絲,竟比平日多了一分溫度,「怕麼?」

虞晚凝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炸毛道:「笑話!本聖女連血池裡的萬蠱噬心都受過,還怕這個?倒是你,謝盟主,你那副清心寡慾的身子骨,可別到時候疼得哭出來,本聖女可不會哄人。」

謝無妄在那頭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魂絲傳來,讓虞晚凝的耳根莫名一熱。

「不會。」他輕聲道,「我在。」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道定心咒,讓虞晚凝那顆狂跳的心,竟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子時的更鼓,敲響了第一下。

兩人不再猶豫,同時抬起手,併指如刀,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寒光一閃,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在兩座相隔萬里的寢殿中同時響起。

溫熱的鮮血,帶著心頭最純粹的靈力與魂力,汩汩湧出。

劇痛,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兩人。那不是肉身的痛,而是靈魂被一寸寸撕開、又被強行拉扯著跨越萬里虛空的痛楚。虞晚凝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卻還是透過魂絲,聽到了另一端傳來的、屬於謝無妄的一聲極輕的悶哼。

血光與月華在這一刻同時大盛,將兩人的身影徹底吞沒。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那枚碎裂的雙生同心玉,正因為這以血為引、以痛為祭的召喚,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滾燙的共鳴。

明日辰時,審查將至。他們,能否在魂魄歸位後,瞞過那兩雙審視的眼睛?

而那魂渡之後,短暫換回的身體,又會帶來怎樣的……失控與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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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血印初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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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更鼓才敲到第三下,玉京摘星殿與北境緋月魔宮的兩座寢殿裡,血光已同時熄滅。

虞晚凝整個人像是被從冰湖最深處狠狠拽了回來,猛地倒抽一口氣,額頭抵著謝無妄那具清瘦卻滾燙的身體的胸口,冷汗順著鬢角滑進了月白中衣的領口。心口那道以指為刀劃開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這是元嬰境修士的肉身自癒之能,可那種靈魂被生生撕開又被粗暴地拽向虛空、卻又在半途被一股無形力道彈回來的鈍痛,依舊在四肢百骸裡嗡嗡作響。

她顫抖著抬手,摸向自己的眉心。不,是謝無妄的眉心。光潔,微涼,只有常年誦念《太清忘情訣》留下的那一點淡淡的清心咒餘溫,沒有血印。

魂絲的那一頭,傳來謝無妄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他那邊也一樣痛。

「晚凝?」他的聲音透過魂絲傳來,低啞得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卻依舊穩,「還在嗎?」

虞晚凝咬著牙,不想讓他聽出自己聲音裡的顫:「廢話,本聖女還活著。倒是你……謝無妄,你那邊成功了沒?本聖女怎麼還在你這副要風就倒的破身子裡?」

短暫的沉默。隨後謝無妄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無奈與凝重:「魂渡未成。滄涯散人說過,雙生同心玉碎裂已久,又隔萬里,以心頭血為引也需月華最盛之時方能共鳴。今夜雖是朔望前夕,卻非滿月,魂路未開。我們……還在彼此的身體裡。」

虞晚凝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窗外的天光,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泛起了魚肚白。摘星殿外,傳來了值守弟子整齊的腳步聲與低低的通傳聲,辰時快到了。

辰時,便是戒律長老玄成真人以小照心鏡突襲檢驗的時辰。

她猛地坐起身,謝無妄的這具身體因為失血與魂魄震盪而顯得格外虛軟,月白道袍的袖口還沾著未乾的血跡。她慌忙施了個淨塵咒,又從袖中取出口脂與一張薄如蟬翼的冰魄符紙。這是她這幾日偷偷從崑崙藏經閣角落裡翻出的斂息符,能暫時壓制血月印記的外顯。可昨日在萬蠱林,她與謝無妄靈氣交融後,那枚血印竟像是認了主一般,在謝無妄的眉心扎了根,清心咒越是壓制,它便越是若隱若現,如同雪地裡的一點硃砂。

「謝無妄,怎麼辦?」她第一次有些慌了,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那破鏡子一照,本聖女這眉心的東西肯定藏不住。你那破清心咒根本壓不住本聖女的血!」

魂絲那頭,謝無妄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北境還是深夜,緋月魔宮的寢殿裡只有血玉燈盞幽幽的光。他此刻正以虞晚凝的身體靠坐在軟榻上,那張妖嬈艷麗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眉心的血月印記反而因為離開了本體、又被太清靈氣日夜沖刷,顯得有些黯淡,卻依舊灼熱。

「別慌。」他的聲音透過魂絲,奇異地撫平了她的焦躁,「記住,你現在是崑崙盟主謝無妄。你修的是《太清忘情訣》,走的是無情道。任何異象,皆可推為道心不穩、靈氣逆行。小照心鏡照的是魂相,不是血脈。它看到的,會是你魂魄深處的東西。你的魂,本就是熾熱的。」

「你的意思是要本聖女硬拗?」虞晚凝磨牙。

「是據實以告,只是換個說法。」謝無妄的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虞聖女最擅長的,不就是顛倒黑白、把黑的說成白的嗎?」

「你——」虞晚凝氣結,可緊繃的肩膀卻莫名鬆了一點。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玄成真人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沉重的鐘鳴。

「盟主,辰時已至。依十二宗盟約,朔望前例行巡檢,請盟主開殿,受小照心鏡一照,以安眾心。」

來了。

虞晚凝深吸一口氣,將那張冰魄符紙貼在眉心,又以口脂細細暈開。鏡中,謝無妄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依舊完美無瑕,只有眼底因一夜未眠而帶著一點淡淡的青影。她站起身,理了理月白道袍上繡著雲紋清心咒的衣襟,每一道褶皺都撫得平平整整,然後,推開了殿門。

殿外,雲霧繚繞的白玉廣場上,十二宗的執事弟子已分列兩旁。為首的玄成真人一身玄色戒律袍,手捧一面不過巴掌大小、卻通體瑩白的古鏡。鏡面光滑如水,卻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發寒的清冷光暈。雲知微站在角落,臉色煞白,手指死死絞著衣角,看向虞晚凝的眼神充滿了愧疚與擔憂。楚離則板著臉,手按在劍柄上,目光灼灼。

「有勞玄成長老。」虞晚凝開口,聲音是謝無妄一貫的清冷與疏離,甚至比他本人還要更冷上三分,那是她刻意為之的偽裝,「只是本座記得,小照心鏡非盟主手諭與三位以上長老聯名不得輕啟。今日為何如此倉促?」

她先發制人,語氣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一絲被冒犯的不悅。玄成真人眉頭一皺,卻依舊執拗道:「盟主恕罪。近日中州靈脈波動異常,東海又有魔教異動,盟內人心惶惶。提前查驗,亦是為盟主正名,還請盟主體諒。」

說罷,不等虞晚凝再言,他已雙手掐訣,一道清光打入鏡面。

嗡——

小照心鏡驟然亮起,一道匹練般的銀白光柱,直直地朝著虞晚凝的眉心照來!

那光,看似柔和,卻在觸及肌膚的瞬間,帶來了一種靈魂被扒開、赤裸裸暴露在寒風中的劇痛。虞晚凝渾身一僵,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痛呼出聲。她感覺到眉心那張冰魄符紙在鏡光下瞬間融化,那道被清心咒死死壓制的血月印記,像是被烈火點燃的硃砂,再也藏不住,猛地透出一縷妖異的、灼熱的紅光!

「那是什麼!」

人群中,有人失聲驚呼。全場譁然。

只見盟主那張一貫清心寡慾、如高嶺之雪的臉上,眉心處竟隱隱浮現出一枚血色的月牙印記,雖然淡,卻紅得刺目,與他一身月白道袍、滿身太清靈氣格格不入,顯得妖異而詭譎。

玄成真人的臉色劇變:「盟主!你眉心……這是何物?可是魔氣入體?」

雲知微更是嚇得小臉慘白:「師兄……師兄你……」

劇痛與驚慌中,虞晚凝透過魂絲,清晰地聽到了遠在萬里之外的、謝無妄傳來的一聲悶哼。那道鏡光,竟透過魂絲的共鳴,同樣灼燒到了他的魂魄。遠在北境的他,此刻定也正承受著同樣的酷刑。

可也正是那一聲悶哼,讓虞晚凝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她不能倒。她是謝無妄,是崑崙盟主。

她猛地抬起眼,那雙屬於謝無妄的、原本清冷的眼眸裡,此刻竟燃起了一簇屬於虞晚凝的、桀驁而灼熱的火焰。她不再壓制,反而主動引動了體內蟄伏的血月本源。那股灼熱的、霸道的力量順著經脈逆行而上,與太清靈氣狠狠撞在一起,在她體內掀起一陣靈氣風暴,讓她月白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玄成長老,好大的膽子!」她厲聲喝道,聲音裡灌注了靈力,如同鐘鳴,震得在場修為稍弱的弟子耳膜生疼,「本座為參悟《太清忘情訣》最高一層‘以情勘破忘情’,不惜以身試險,引動心魔劫淬鍊道心,靈氣逆行之下生出異象,本是求道必經之途。你未得本座允准,擅自以照心鏡窺探本座道心,可是對本座不放心,還是對崑崙的道不放心?」

她這一番話,半真半假,卻句句都踩在了正道的命門上。《太清忘情訣》修至深處,確有引動情劫、以勘破情關的說法,只是從未有人敢真的去試。盟主以身飼道,反倒成了大義。而玄成真人擅自啟鏡,在程序上確有瑕疵。

玄成真人被她這股突如其來的、帶著上位者威壓的怒氣震懾住,一時竟語塞。那道鏡光也因為他的心神動搖而微微晃動。

虞晚凝趁勢上前一步,衣袖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太清靈氣竟將那面小照心鏡輕輕托起,移開了幾寸。她眉心的紅光也隨著鏡光的移開而迅速黯淡下去,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痕跡。

「本座的道心,還輪不到一面鏡子來評判。」她冷冷地看著玄成真人,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本座念在你護盟心切,不予追究。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座依盟規處置。退下吧。」

那一刻,她將謝無妄的清冷自持與虞晚凝的張揚霸氣融合得天衣無縫。楚離看著這樣的師尊,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敬畏,最終第一個躬身道:「弟子遵命。」

有他帶頭,其餘弟子也紛紛躬身,不敢再直視。玄成真人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收起小照心鏡,沉聲道:「是老夫魯莽,還請盟主恕罪,保重仙體。」

一場突襲,就這樣被她以近乎蠻不講理的強勢,硬生生壓了下去。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北境緋月魔宮。

冰冷的血玉大殿內,司寇淵那張偽善慈和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手中同樣托著一面血色的古鏡,鏡光正對著軟榻上的「聖女」。

謝無妄以虞晚凝的身體承受著同樣的灼魂之痛。那血色鏡光比小照心鏡更加灼熱霸道,直透魂魄,讓虞晚凝那具本就嬌柔的身體疼得微微顫抖,眉心的血印也因為魂魄的動盪而明明滅滅,顯得極不穩定。

「聖女近日為穩固北境靈脈,日夜以血月本源溝通地脈,氣血耗損過甚,才會如此。」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沈夜闌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鏡光與謝無妄之間。他聲音依舊狠戾寡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忠誠,「司寇長老,聖女鳳體要緊,這驗血鏡,還是改日再驗吧。莫要傷了本源。」

司寇淵眯起眼,看著沈夜闌,又看了看榻上那個「虛弱」的聖女,忽然笑了:「沈護法倒是忠心。也罷,既然聖女不適,那便改日。只是……」他話鋒一轉,笑意更深,「七日後的朔望大典,聖女需以血月本源引動潮汐,屆時,可是要在全教面前,受大照心鏡一照的。到那時,還望聖女莫要再推辭了。」

謝無妄靠在榻上,透過魂絲,將玉京那邊有驚無險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也將司寇淵這句話聽得明明白白。他緩緩抬起眼,用虞晚凝那雙妖嬈的眼眸,淡淡地看了司寇淵一眼,聲音虛弱卻依舊帶著聖女的驕縱:「本聖女的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滾。」

一個「滾」字,學得十足十像。

司寇淵也不惱,收起血鏡,躬身退下。只是轉身時,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殿門關上,沈夜闌立刻回身,擔憂地看向榻上的人:「聖女,你……」

謝無妄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他透過魂絲,對著那頭同樣剛剛脫險、正靠在摘星殿柱子上微微喘息的虞晚凝,低聲道:「過了。」

虞晚凝緊繃的神經一鬆,差點腿軟。她靠著冰冷的玉柱,透過魂絲回道:「廢話,本聖女出馬,還有過不了的關?倒是你……剛才疼不疼?本聖女聽到你叫了。」

魂絲那頭沉默了一瞬,才傳來謝無妄有些無奈又有些縱容的聲音:「不疼。你呢?眉心還燙嗎?」

「燙死了!你那破道袍什麼清心咒,一點用都沒有!」虞晚凝抱怨著,可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種隱秘的、共同作戰後的親暱感,讓她的心跳有些快。

可這份慶幸,僅僅持續了片刻。

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司寇淵與玄成真人最後的那句話。

七日後,朔望大典。大照心鏡。那是崑崙與血獄真正的至寶,能照見靈魂本相,無所遁形。小照心鏡尚可憑藉急智與威壓矇混過關,可大照心鏡之下,他們靈魂錯位的真相,將再無任何遮掩的可能。

而且,他們的魂魄,依舊沒有換回來。子時的血祭,像是石沉大海,只換來了更深的羈絆與更清晰的共感,卻沒能讓他們歸位。

夜色再次降臨。摘星殿與緋月宮的燈火次第亮起。兩人躺在彼此的床榻上,透過魂絲,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那顆因為焦慮與疲憊而跳動得過快的心臟,以及眉心那枚血印殘留的、灼灼的餘溫。

而在他們懷中,那枚碎裂的雙生同心玉,在經歷了一日的沉寂後,竟又一次,極其輕微地、發燙起來。這一次的熱度,與以往的共鳴都不同,更深,更沉,像是在回應著什麼,又像是在倒數著什麼。

距離四十九日的期限,還有多久?而七日後的大典,他們又該如何瞞天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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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東海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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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同心玉的熱度貼著胸口,像是一顆被強行塞進心窩的炭火。

虞晚凝猛地從摘星殿那張過於寬大、過於冰冷的玉床上坐起。她頂著謝無妄的那張臉,抬手按住心口,掌心之下,那枚碎裂的玉正隔著月白的寢衣,一跳一跳地燙著。不是先前那種輕微的共鳴,更像是一種焦灼的催促。

魂絲的另一端,清晰地傳來了同樣急促的心跳。

「你也感覺到了?」她在心底問,聲音帶著剛從淺眠中驚醒的沙啞。

遠在千里之外的緋月魔宮寢殿裡,謝無妄——頂著虞晚凝那具妖嬈的身軀——同樣睜開了眼。緋紅的紗帳,馥郁的鮫人香,都讓他有瞬間的恍惚。眉心那枚血月印記在暗夜裡微微發燙,像是回應著玉的熱度。他按住眉心,低低地應了一聲,透過魂絲傳了過去:「嗯。很燙。」

「燙死了!你那破道袍什麼清心咒,一點用都沒有!」虞晚凝抱怨著,可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種隱秘的、共同作戰後的親暱感,讓她的心跳有些快。

可這份慶幸,僅僅持續了片刻。

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司寇淵與玄成真人最後的那句話。

七日後,朔望大典。大照心鏡。那是崑崙與血獄真正的至寶,能照見靈魂本相,無所遁形。小照心鏡尚可憑藉急智與威壓矇混過關,可大照心鏡之下,他們靈魂錯位的真相,將再無任何遮掩的可能。

而且,他們的魂魄,依舊沒有換回來。子時的血祭,像是石沉大海,只換來了更深的羈絆與更清晰的共感,卻沒能讓他們歸位。

夜色再次降臨。摘星殿與緋月宮的燈火次第亮起。兩人躺在彼此的床榻上,透過魂絲,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那顆因為焦慮與疲憊而跳動得過快的心臟,以及眉心那枚血印殘留的、灼灼的餘溫。

而在他們懷中,那枚碎裂的雙生同心玉,在經歷了一日的沉寂後,竟又一次,極其輕微地、發燙起來。這一次的熱度,與以往的共鳴都不同,更深,更沉,像是在回應著什麼,又像是在倒數著什麼。

距離四十九日的期限,還有多久?而七日後的大典,他們又該如何瞞天過海?

魂絲在此刻猛地一顫,一道醉醺醺卻又帶著幾分清明的話語,竟同時鑽入了兩人的識海。那是滄涯散人留在玉中的一道神念,時機掐得精準無比。

「玉碎魂離,玉合魂歸……兩個小娃娃,靠你們那點心頭血就想把上古神物哄回去?做夢呢。」老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酒氣,卻一針見血,「想修復同心玉,缺了歸墟鮫珠這味主藥,你們就是把心掏出來也沒用。再拖下去,不用等大照心鏡,你們倆就先融成一個人嘍,到時候誰是誰,可就真分不清了。」

歸墟鮫珠?

虞晚凝與謝無妄心頭同時一震。

「鮫珠在東海歸墟,鑄玉台上。」滄涯散人的聲音漸漸淡去,「七日後的朔望,不僅是你們的死期,也是天地靈氣與月華交匯、歸墟之門開啟的唯一時機。錯過這一次,就等著一起魂飛魄散吧。對了,別忘了,那地方……可是有人比你們更早盯上了。」

神念散去,同心玉的熱度也稍稍退去,卻留下一個更迫切的倒數。

七日。

他們只有七日。

翌日清晨,崑崙玉京,雲海翻騰。

虞晚凝一身月白道袍,衣袂在風中翻飛如鶴羽。她站在議事大殿的玉階之上,面色清冷,聲音亦是謝無妄慣有的、不帶一絲波瀾的平靜。

「東海靈脈近日波動異常,有散修來報,歸墟附近驚現異象,或與靈氣枯竭有關。本座需親自前往巡視。」

殿下,玄成真人與幾位戒律長老面面相覷。此刻正是朔望大典前最敏感的時刻,盟主卻要離開玉京,實在不合常理。

「盟主,大典在即,此時離開是否……」玄成真人皺眉開口。

虞晚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靜無波,卻帶著化神期修士不容置疑的威壓。她將謝無妄那份刻入骨髓的「清冷自持」模仿得入木三分,甚至連眼尾那一絲極淡的倦意都分毫不差。

「正因大典在即,才更需確保靈脈無虞。」她的聲音輕了些,卻更讓人不敢反駁,「抑或,長老認為,本座連巡視一方的決斷都不能做了?」

一句話,便將擅權的帽子又扣了回去。玄成真人臉色微變,終是躬身退下:「屬下不敢。」

無人看見,那月白道袍寬大的袖口之下,她的手心已是一片濡濕。那枚血月印記又在隱隱發燙,她必須不斷運轉太清忘情訣那股清冷的靈氣去壓制,才不至於讓眉心滲出血色。

幾乎在同一時刻,北境緋月魔宮。

謝無妄一襲繁複的緋紅宮裙,長髮以血玉簪挽起,眉心的血月印記在刻意的妝容下顯得愈發妖冶。他斜倚在黑曜石王座上,指尖把玩著一盞血酒,神情慵懶而漠然,與平日裡那個張揚跋扈、言辭刻薄的聖女並無二致。

「聽說東海有幾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私自賣情報給正道那群偽君子。」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又嬌又冷,帶著虞晚凝特有的那份刺,「本聖女閒來無事,正好去清理門戶。司寇長老,不會連這也要攔吧?」

王座之下,司寇淵一身灰袍,面容慈和,眼中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暗影。他微笑著,語氣溫和得像個最關心後輩的長者:「聖女想去散散心,自然是好事。只是近來不太平,還是讓老夫派兩名護法隨行,以策萬全。」

「不必了。」謝無妄輕笑一聲,站起身來,緋紅的裙襬如盛開的曼珠沙華,「本聖女的事,何時輪到旁人置喙?沈夜闌一人跟著便夠了。怎麼,長老是信不過他,還是信不過我?」

他將虞晚凝那份「老娘天下第一,誰敢管我」的氣焰學了個九成九,尤其是那一挑眉的風情,竟讓司寇淵身後的幾名長老都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司寇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謝無妄背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卻最終還是維持著那份偽善的笑容,頷首道:「既如此,聖女一切小心。」

走出魔宮的瞬間,謝無妄與虞晚凝在魂海中同時鬆了一口氣。

「好險,那老狐狸差點就看出來了。」虞晚凝抱怨。

「你的演技,倒是愈發精進了。」謝無妄無奈地回應,聲音裡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東海見。」

東海,孤懸於星羅群島之外的無名孤島。

海風腥鹹,浪濤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天色陰沉,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海面上,讓整片海域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鉛灰色的質感。

兩道流光,一白一紅,幾乎同時劃破天際,落在了孤島之上。

虞晚凝率先撤去斂息的符籙,露出謝無妄那張清俊出塵的臉。而她對面,謝無妄也褪去了幻術,露出了虞晚凝那張艷麗張揚的容顏。

四目相對,竟有種久別重逢的恍惚。

明明靈魂日夜共感,知曉對方的一切情緒與體溫,可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見對方頂著自己的臉、穿著對方的衣物站在眼前時,那種錯位感與親密感交織成的衝擊,還是讓兩人的呼吸都亂了一拍。

「噗。」虞晚凝率先沒繃住,笑出聲來。她頂著謝無妄那張謫仙般的臉,笑得卻是自己慣有的、沒心沒肺的模樣,「謝盟主,你穿我這身裙子,還挺……挺好看的?就是胸口有點緊吧?」

謝無妄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連帶著虞晚凝那張艷麗的臉都染上了薄紅。他有些狼狽地別開眼,清咳一聲,聲音卻還是清冷的:「胡鬧。快些辦正事。」

可他那通紅的耳朵,卻透過魂絲,將那份窘迫與羞惱,完完整整地傳給了虞晚凝。虞晚凝笑得更歡了,心口那點焦慮竟也隨之散去不少。

「兩個小娃娃,還有心情打情罵俏呢?」一個醉醺醺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礁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邋遢的老頭,抱著個碩大的酒葫蘆,鬍子拉碴,正是滄涯散人。他打了個酒嗝,指著兩人腳下翻騰的海面。

「歸墟之門,每逢朔望前後,因月華與靈氣潮汐,才會開啟半個時辰。就在你們腳下,三千丈深處。下去了,就別指望能輕易上來。那地方,活人進得去,死人……也不一定出得來。」

他話音剛落,海面中央,竟真的開始緩緩旋轉起來。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漩渦,隨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最終形成了一個直徑數十丈的、幽暗的海眼。海水朝著海眼瘋狂倒灌,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深處傳來悠遠的、如同鯨鳴般的嗚咽。

一股磅礴而古老的氣息,自海眼深處升騰而起。靈氣與月華在此處竟達到了詭異的平衡,不再是中州的清冷,也不是北境的灼熱,而是一種最原始的、混沌的灰色。

「走!」

虞晚凝與謝無妄對視一眼,不再猶豫,同時御起護體靈光,一頭扎進了那幽暗的海眼之中。

海水瞬間將他們吞沒。

三千丈的深海,壓力足以將金丹修士的骨骼碾碎。虞晚凝以謝無妄之身運轉太清忘情訣,清冷的靈氣形成一道薄而堅韌的護罩,將冰冷刺骨的海水隔絕在外。而謝無妄則以虞晚凝之身催動血月焚心典,灼熱的血氣在周身流轉,不僅驅散了寒意,更讓他在幽暗的海水中看清了前路。

兩種截然相反的功法,在此刻竟配合得天衣無縫。清冷與灼熱交融,竟在他們周身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陰陽相濟的氣旋。

越往下,光線越是黯淡,直至完全的黑暗。唯有他們胸口的同心玉,以及眉心那枚若隱若現的血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是深海中僅有的星辰。

不知下潛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海底並非淤泥與礁石,而是一片廣袤的、由慘白色的巨大骸骨鋪就的平原。無數上古鮫人與巨獸的骸骨,靜靜地沉睡在此,散發著瑩瑩的磷光。而在平原的中央,一座高達百丈的、由某種溫潤白玉砌成的祭壇,靜靜地矗立著。

那便是鑄玉台。

祭壇之上,靈氣與月華如實質般流淌,交織成一道道光帶。而在祭壇的最頂端,一顆拳頭大小、通體散發著柔和月光的珠子,正靜靜地懸浮著。珠子內部,彷彿封存著整片星海,隨著呼吸明滅不定。

歸墟鮫珠。

兩人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虞晚凝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鑄玉台基座上的一行字。

那行字,是用已經乾涸發黑的血寫就,筆跡張狂而怨毒,與周圍聖潔的白玉形成了駭人的對比。即使隔著千年,那血字中殘留的怨念與瘋狂,依舊讓人心頭髮寒。

「司寇淵於此碎玉,竊靈脈以證道,後來者,當誅此獠!」

落款,是兩個古老的、屬於鮫人一族的文字。

而更讓他們心驚的是,在那行血字的旁邊,竟還刻著一個繁複無比的陣法圖。圖的中央,正是整個世界的靈脈走向——靈氣自南向北,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抽向北境與中州交界處的某個節點!

「聚靈大陣……」謝無妄失聲低喃,以虞晚凝的聲音說出這個詞時,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竟以靈脈枯竭為代價,佈下聚靈大陣,只為獨攬天地靈氣,衝擊渡劫?!」

原來,這數十年來靈氣的枯竭,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而那個人,就是一直以慈和長者面目示人的司寇淵!

就在他們震驚的瞬間,祭壇頂端的鮫珠,似乎感應到了同心玉的氣息,光芒猛地大盛。而與此同時,他們頭頂幽暗的海水,竟傳來了數道強橫而毫不掩飾的威壓,正以驚人的速度破開海水,朝著歸墟直逼而來!

一道陰冷而熟悉的笑聲,透過海水,清晰地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兩個小傢伙,老夫果然沒有猜錯……你們終究還是來了。」

是司寇淵!他的追兵,竟然這麼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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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司寇淵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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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的海水,原本是死的。

沒有光,沒有流動,連時間在這裡都被凍結成一塊渾濁的琥珀。可是此刻,這片死了千年的海,卻活了過來。

頭頂的黑暗被數道強橫的靈壓硬生生撕開,幽藍的海水像是被投入燒紅烙鐵的油鍋,發出無聲的沸騰。海水劇烈翻湧,渦流捲起海底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白沙與碎骨,將整座鑄玉台都籠罩在一片混濁的漩渦之中。

那道陰冷的笑聲穿透水幕,清晰得像是貼在耳膜上響起。

「兩個小傢伙,老夫果然沒有猜錯……你們終究還是來了。」

虞晚凝渾身一僵。她現在頂著的是謝無妄的軀殼,那具向來清冷如雪山之巔的身子,此刻卻因為她的魂魄劇烈震盪而微微發顫。眉心那枚被她以口脂與清心咒死死壓住的血月印記,竟在這笑聲中燙得像是要燒穿皮肉,隱隱有掙脫束縛的光芒透出。

謝無妄——或者說,頂著虞晚凝那張妖嬈面容的謝無妄——已在瞬間擋在了她的身前。緋色的宮裝在海水中飄散如一朵盛放的曼珠沙華,他反手便將祭壇頂端那顆光芒大盛的鮫珠扣入掌心。鮫珠入手溫涼,卻帶著一股悲憫而磅礴的潮汐之力,直衝兩人相連的魂絲。

「別怕。」他用虞晚凝的聲音低聲說,嗓音明明是柔媚的,卻被他說出了一種沉穩如山的安定,「是他的影衛,不是他本尊。」

話音方落,三道身影已破開漩渦,重重砸落在鑄玉台的白玉階前。

為首一人身披黑曜石般的血獄斗篷,臉上覆著獰笑的修羅面具,指尖跳動著暗紅色的血印,正是魔宮刑堂的血使夜梟。另兩人卻穿著中州崑崙內門弟子的月白道袍,袖口繡著雲紋清心咒,手中各持一柄寒光凜凜的制式長劍,劍身上流轉的卻是再正統不過的太清靈氣。

正與魔,竟同時出現在同一批追兵之中,並肩而立,毫不違和。

虞晚凝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瞬間明白了祭壇血字那句「竊靈脈以證道」的真正含義。

「司寇淵……」她咬牙,從謝無妄的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帶著滔天的怒意與寒意,「好一個雙面人。」

夜梟身後的那名崑崙弟子發出沙啞的笑:「盟主大人,何必動怒?司寇長老讓我等轉告兩位,識時務者為俊傑。聖女的血月本源與盟主的太清道體,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爐鼎。長老當年不過是一時心急,渡劫時道基有缺,才不得不借這天地靈脈一用。如今只要二位乖乖交出鮫珠與同心玉碎片,長老自會為你們重塑魂魄,送你們一場天大的造化。」

道基有缺。

這四個字讓謝無妄的眼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自幼在崑崙藏經閣中翻閱過所有關於渡劫的典籍,其中有一卷被列為禁卷的《棄徒錄》,記載三十年前有一位驚才絕豔的崑崙首徒,道號玄淵,因不滿《太清忘情訣》需斬斷七情之苛刻,竟另闢蹊徑,試圖以有情入道,強行衝擊渡劫境,結果道心反噬,經脈寸斷,被逐出師門後不知所蹤。

玄淵……司寇淵。

竟是同一人!

「原來如此。」謝無妄以虞晚凝的身軀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卻字字如冰錐,「他本是崑崙棄徒,轉投北境,以魔教護法的身分重起爐灶。這三十年來,正魔之間每一次不大不小的摩擦,每一次靈脈枯竭引發的爭奪,背後都有他在推波助瀾。他故意讓中州與北境對立,讓靈氣自南向北枯竭的假象深入人心,實則是以聚靈大陣,將整片大陸的靈脈,都悄悄引向他當年渡劫失敗的道基缺口!」

他需要血月本源那灼熱而充滿生機的力量來填補經脈的死寂,更需要太清靈脈那至純至淨的靈氣來中和血月的暴戾。虞晚凝與謝無妄,便是他盯了許久的、最完美的兩味藥引。

「跟他們廢什麼話!」夜梟厲喝一聲,率先發難,「動手,活捉聖女,盟主若反抗——格殺勿論!」

血色的掌印撕裂海水,帶著腥甜的灼熱直取虞晚凝的面門。那是《血月焚心典》中極為陰毒的一式「蝕心血手」,中者如墜岩漿,靈魂都會被灼出焦痕。與此同時,兩名崑崙弟子的長劍也化作兩道清冷的匹練,一左一右封死了謝無妄所有退路,劍尖直指要害,竟全是崑崙戒律堂才會的殺招。

生死一瞬。

虞晚凝腦中一片空白,卻有一股本能比恐懼更快地接管了這具身體。她看著那襲來的血手,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了上去。謝無妄的身體裡流淌的是至寒至清的太清靈氣,與焚心血印天生相剋,可她偏要以此身,行彼法。

「謝無妄,心口!」她在魂絲中尖叫。

魂絲的另一端,謝無妄毫不猶豫,操縱著虞晚凝那具柔軟的身軀,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血月本源的精血噴在指尖。

痛!劇痛從兩人的心口同時炸開。那是魂魄被強行逆轉的撕裂感。

虞晚凝頂著謝無妄的臉,竟以他月白道袍的廣袖為引,硬生生在海水中劃出了一道妖異到極致的血色咒紋。她沒有血月印記可以催動,便以謝無妄的心頭血為墨,以太清靈氣為紙,強行逆轉功法!

「焚心——」她嘶聲厲喝,謝無妄那清冷如謫仙的嗓音,此刻卻喊出了魔教最灼熱的咒令,「——血印!」

轟!

清冷的太清靈氣竟真的被染成了翻滾的血焰,一枚巨大的血月印記在她掌心綻放,與夜梟的蝕心血手正面相撞。海水瞬間被蒸發出一個巨大的真空地帶,血焰與血焰對沖,發出刺耳的尖嘯。夜梟慘叫一聲,面具下的臉龐瞬間龜裂,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崑崙盟主」,竟使出了比他更純粹的聖女血印!

而另一邊,謝無妄的處境同樣詭異而驚豔。

他沒有劍。虞晚凝的身上從不佩劍,她只有滿頭的珠翠與一支用來綰髮的血玉簪。謝無妄拔下那支簪子,簪尖朝下,竟在海水中劃出了一個圓。

「太清有道,萬法歸一,御!」

隨著他以虞晚凝那嬌媚的嗓音念出最正統的太清劍訣,那支小小的血玉簪竟發出清越的劍鳴,無數海水被劍意牽引,凝結成上百道透明的水劍,懸浮於他周身,組成了一座微縮卻殺機凜然的「太清鎮魔劍陣」。這本該由崑崙盟主以本命仙劍才能施展的陣法,此刻竟由魔教聖女之手,完美再現。

兩名崑崙弟子臉色煞白,他們感覺自己三十年苦修的劍道,在對方隨手劃出的劍陣面前,簡直成了笑話。

「這……這不可能!盟主怎會血印,聖女怎會劍陣!」

錯位,卻又該死的默契。

他們用對方的身體,使出了對方的絕學,卻又因為靈魂本就是對方最熟悉的人,而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其中精髓。虞晚凝知道謝無妄的血印該如何燃燒得更烈,謝無妄也明白虞晚凝的劍陣該如何佈置得更美而致命。

短暫的震驚後,便是更瘋狂的圍攻。三人知曉今日若不能拿下這兩個怪物,回去便是死路一條,攻勢一時如狂風暴雨。歸墟的白玉台階寸寸碎裂,鮫珠的光芒在激盪的靈氣中明滅不定。

虞晚凝與謝無妄背靠著背,在海底的廢墟中且戰且退。血印的反噬讓謝無妄的身軀經脈如刀割,劍陣的消耗也讓虞晚凝的魂魄一陣陣發虛。鮮血從他們的嘴角溢出,一個是清冷的盟主吐出鮮紅的血,一個是妖嬈的聖女咳出淡金的血,畫面詭異而淒艷。

就在夜梟傾盡全力,一掌拍向虞晚凝後心,謝無妄想回身救援卻被兩道劍光死死纏住的瞬間——

嗡——

兩人胸口的魂絲,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不是溫熱的共感,而是滾燙的、幾乎要將靈魂熔鑄在一起的劇痛與悸動。生死關頭,極致的恐懼與對彼此安危的擔憂,讓那根若有若無的魂絲,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將兩個靈魂綁在了一起。

虞晚凝的眼前一花,她竟看見了謝無妄所看見的——兩道森寒的劍尖,正刺向她自己的後心。而謝無妄的眼前,也同時浮現出虞晚凝的視野——那隻燃燒著血焰的手掌,已近在咫尺。

視野,共享了。

他們看見了彼此眼中的自己,滿身是血,狼狽卻又義無反顧。

沒有言語,下一瞬,兩人同時動了。虞晚凝不再回頭格擋,而是將全身的太清靈氣盡數灌注於腳下,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前滑去,主動撞入了那兩道劍光的空隙;而謝無妄則借著她創造出的瞬間空檔,強行扭轉身形,以虞晚凝那看似柔弱的身軀,硬生生用後背接下了夜梟的血手,卻也同時將手中凝聚到極致的劍陣,狠狠按進了夜梟的胸膛。

噗嗤!

血光與劍光同時炸開,三名追兵發出淒厲的慘叫,被狂暴的靈氣漩渦直接絞碎了護體靈光,倒飛出去,生死不知。

海水,終於緩緩平靜下來。只有破碎的白玉與渾濁的血絲在緩緩下沉。

兩人重重地靠在斷裂的祭壇石柱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五臟六腑的劇痛。可他們卻在看向對方的瞬間,同時笑了。

「虞晚凝,你瘋了……用我的身體去撞劍……」謝無妄的聲音虛弱,卻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謝無妄,你才瘋了……拿我的身體去擋血手……很痛的你知不知道!」虞晚凝齜牙咧嘴,眼角卻有淚光。

話未說完,一道慵懶而帶著酒氣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空間波動,懶洋洋地在他們頭頂響起。

「嘖嘖嘖,真是讓老夫看了場好戲。錯位鴛鴦,倒也般配。」

渾濁的海水不知何時被一層無形的力場排開,滄涯散人抱著他的大酒葫蘆,赤著腳丫,醉眼朦朧地坐在半空中,對著他們晃了晃手中的兩塊碎玉——正是他們拼死搶出的鮫珠與同心玉的碎片。

「小傢伙們,命是保住了,不過……」他打了個酒嗝,渾濁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們以為,拿回鑄玉的材料,就能修好這玉了?」

他將鮫珠輕輕拋向兩人,鮫珠懸浮在他們之間,映出他們此刻蒼白卻緊緊相連的魂絲。

「同心玉,同心玉,要的是同心。」滄涯散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縹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欲徹底修復此玉,非靈材可成。必須讓兩顆心……同時、自願地為對方而跳動。」

「當你們的心跳,真正同頻的那一刻,玉自會圓滿。否則,就算強行黏合,也不過是塊廢石。」

海底的光芒,映著兩人驟然愣住的臉。為對方而跳動?在經歷了生死與共、視野共享之後,這句話的重量,讓剛剛還因默契配合而悸動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而更讓他們心頭一沉的是,滄涯散人醉醺醺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那聚靈大陣的陣眼,就在崑崙玉京的太清祠之下。而啟動大陣最後一步需要的……正是滿月之夜,聖女血月本源的……處子之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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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前世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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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濁的海水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悄然排開,形成一個方圓數丈的無水空域。咸腥的海潮味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深海鮫綃的淡淡幽香,混合著滄涯散人酒葫蘆裡陳年梨花釀的醇氣。

滄涯散人依舊赤著那雙沾滿泥濘卻不染塵埃的腳丫,盤腿坐在半空中,晃著手中的兩塊碎玉與那顆盈盈流轉的鮫珠。他醉眼朦朧,方才那句「處子之血」卻像是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兩人剛剛才因死裡逃生而鬆懈的心口。

虞晚凝如今頂著謝無妄那張清俊如霜的皮囊,眉心慣常的疏離與冷淡此刻卻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這具身體的頭頂,連帶著那具遠在數步之外、屬於她自己的嬌軀也跟著指尖發麻。

「處子之血?」她借著謝無妄低沉的嗓音開口,聲音卻因為魂絲另一端傳來的劇烈悸動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怒意,「司寇淵那個老匹夫,竟敢打這個主意……他把我,把聖女當成了什麼?啟動大陣的祭品?藥引?」

她氣得牙癢,幾乎想立刻提劍殺回崑崙。那份被當成物件算計的屈辱感,比方才在歸墟深處被追兵圍堵時更加灼人。緋色衣裙下的那具身體,本該是北境萬千教眾信仰的化身,是自由與熾熱的象徵,如今卻被告知,她的血、她的清白,竟是那座抽乾天地靈脈的聚靈大陣最後一道鑰匙。

而站在她對面的「虞晚凝」,那雙妖嬈的桃花眼此刻卻沉靜得可怕。謝無妄以她的身軀立在鮫珠的微光中,緋衣如火,卻壓不住他骨子裡透出的那份崑崙玉京養出來的清冷自持。他沒有立刻動怒,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眸微微垂下,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翻湧的情緒。魂絲的另一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虞晚凝那混合著羞憤與殺意的滾燙心跳,如同岩漿在他自己的胸腔裡奔騰。

「別慌。」他用虞晚凝嬌媚的嗓音說出最沉穩的話,語氣卻是謝無妄獨有的、能安撫人心的篤定,「陣眼在太清祠之下,那是崑崙禁地,司寇淵就算想動手,也需等到滿月之夜。我等還有時間。」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那顆懸浮的鮫珠,也想藉此安撫那個在他身體裡炸毛的小刺蝟。指尖即將碰到鮫珠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顆得自鑄玉台的鮫珠,原本只是溫潤如月,此刻卻像是被他們兩人同時劇烈起伏的心緒所引動,猛然爆發出刺眼奪目的幽藍光芒。光芒並不刺痛,反而溫暖如潮水,瞬間將兩人一同吞沒。就連一向遊戲人間的滄涯散人,也在此刻收起了嬉笑,正色抱緊了酒葫蘆,喃喃道:「來了……同心玉,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修的。它要選的,是心。」

光芒吞噬了視野,海水的壓力、咸味、寒冷在一瞬間全部消失。虞晚凝只覺得靈魂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托起,抽離了那具清冷的男兒身軀。當她再次睜開眼時,耳邊不再是海底的嗡鳴,而是呼嘯的寒風,捲起漫天黃沙與斷劍的嗚咽。

這裡是西荒,劍塚古戰場。

天色是永恆的昏黃,殘陽如血,將無數插入焦土的斷劍影子拉得極長。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陳年血腥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而在這片死寂的中央,站著兩個人。

那是一名身著月白道袍的崑崙女劍仙,背負長劍,眉眼如霜雪,清冷得與謝無妄有七分相似,卻比他更多了幾分屬於女子的決絕與柔韌。她的對面,是一名身著黑曜石鎧甲、披著緋紅斗篷的血月聖子,眉心一點血月印記如火燃燒,妖異俊美,眼中卻只有那名女劍仙的倒影。

虞晚凝與謝無妄此刻竟是以靈魂的本相立在不遠處,像是兩個闖入舊夢的看客。她低頭,看見的是自己原本那身張揚的緋衣與纖細的手腕;而身側的謝無妄,也恢復了他原本月白出塵的模樣,清冷的雲紋道袍在風中輕揚。那份錯位多日的違和感,在此地竟得到了短暫的歸位,讓兩人的心頭都湧上一股近乎酸澀的懷念。

「晚凝?」謝無妄下意識地喚了一聲,聲音回到了他自己低沉清越的本音。他有些不確定地伸出手,似乎想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實。

虞晚凝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已被幻境中的兩人吸引。那女劍仙與聖子,顯然是一對戀人。他們並肩而立,對抗著遠處黑壓壓湧來的兩方人馬——一邊是打著崑崙旗號、白衣飄飄卻面容冷漠的執法長老,一邊是舉著血獄圖騰、口中喊著「清理門戶」的魔教刑堂。

「阿沅,你怕嗎?」聖子握緊了女劍仙的手,他的聲音很好聽,卻在風中破碎。

名喚阿沅的女劍仙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長劍插回劍鞘,反手與他十指緊扣。她的聲音清冷卻堅定:「自我在崑崙後山練劍,你在血獄高原為我偷摘第一朵緋月花時,我便知曉,此生大道,不在無情,亦不在縱情,而在有你在身旁。諸天神佛若不容,我們便不求他們容。」

正魔兩道的包圍越來越近,咒罵與刀劍出鞘聲不絕於耳。有人高喊著「崑崙叛徒,玷污道統」,有人怒吼著「聖子墮落,私通正道」。那份被全世界背棄的孤寂,與他們此刻緊扣的雙手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虞晚凝看著,看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這不就是她與謝無妄的處境嗎?一個是被寄予厚望的盟主,一個是被信仰束縛的聖女,他們若是相愛,又與這幻境中的兩人有何不同?

絕望之中,阿沅與她的聖子相視一笑。那笑容中沒有恐懼,只有釋然與深沉的愛戀。他們同時舉起了手中的一塊玉——那是一塊完整無瑕、通體溫潤的同心玉,在殘陽下流轉著柔和的光。

「以我二人之魂,鑄此玉之靈。」兩人齊聲立誓,聲音在劍塚上空迴盪,竟壓過了風聲與喊殺聲,「此生不能同衾,願來世魂魄相依。若後世有情人得此玉,必將魂魄相連,感同身受。詛咒那無情之道,祝福那有情之人——唯有當兩顆心真正坦誠相愛,自願為對方而跳動時,方能解脫。否則,便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話音落下,兩人竟同時拔出對方的佩劍,沒有絲毫猶豫地刺入了彼此的心口。鮮血噴湧而出,卻沒有滴落在焦土上,而是盡數被那塊同心玉所吸收。玉身發出悲鳴般的嗡鳴,瞬間裂成兩半,帶著他們最後一口氣的餘溫與魂魄,墜入了無盡的塵埃之中。那自刎的姿態,決絕而淒美,像是兩隻終於掙脫牢籠、交頸而亡的鴦鳥。

「不要……」虞晚凝失聲驚呼,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她原本嫵媚的臉頰滑落。這一次,不是借著別人的眼睛,而是用她自己的身體,真切地為這對前世戀人落淚。那份灼熱的悲傷與共鳴,讓她瞬間明白了滄涯散人那句「同心」是何等沉重的含義。她與謝無妄,早已踏上了與他們同一條命運之路,被這塊玉選中,被迫去面對那最艱難的坦誠。

一隻微涼而穩定的手,輕輕握住了她顫抖的指尖。

虞晚凝轉過頭,對上了謝無妄的眼睛。在這片只有他們兩人能真實觸碰的幻境裡,他終於卸下了所有清冷自持的偽裝。那雙一向克己守禮、將蒼生置於己身之前的眼眸裡,此刻只映著她一個人的淚顏,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悸動。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時時刻刻端著盟主架子的謝無妄,也不是那個需要壓抑魔氣的聖女。他只是謝無妄,一個在生死與共、靈魂相貼之後,再也無法對她無動於衷的男人。

「別哭。」他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他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珍重得像是在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至寶,「阿沅與她的聖子,用死證明了有情之道不輸無情。而我們……不必走到那一步。」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按在了自己靈魂本相的胸口。那裡,心跳正劇烈而清晰地搏動著,透過魂絲,與她的那顆心逐漸趨向同一個頻率。

「虞晚凝,」他喚著她的全名,一字一句,鄭重得像是在立下道誓,「無論這玉碎與否,無論四十九日之後我們是否還會如此糾纏,無論前路是崑崙的審判還是血獄的烈火……謝無妄在此承諾,此生,定不負你。」

這不是盟主對聖女的承諾,也不是正道對魔教的妥協。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承諾。

虞晚凝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心頭那座築起多年的、名為刻薄與張揚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她反手握緊了他,泣不成聲,卻又帶著破涕為笑的倔強:「謝無妄,你若敢負我,我便……我便用焚心血印燒了你的太清祠,讓你那勞什子忘情訣見鬼去!」

話雖兇狠,眼中的依戀卻再也藏不住。

就在兩人雙手緊扣、心跳徹底同頻的剎那,整個幻境轟然碎裂。西荒的風沙、殘陽、斷劍,化作點點流光,盡數湧入了懸浮在歸墟海底的那顆鮫珠之中。

現實的海水壓力再次回歸,兩人的靈魂被猛地拉回錯位的軀殼。虞晚凝再次回到了謝無妄清冷的身體裡,謝無妄也回到了她緋衣的身軀中。但不同的是,那顆鮫珠不再懸浮,而是化作兩道一藍一紅的流光,分別沒入了兩人的眉心。

溫暖而磅礴的靈力在經脈中流轉,撫平了他們先前激戰留下的暗傷。更令人驚異的是,一直被他們小心收在芥子囊中的同心玉碎片,此刻竟自主飛出,無需任何外力黏合,那道猙獰的裂痕邊緣,竟有細細的金色魂絲如活物般蔓延、交織,自主癒合了一絲!雖然距離完整的圓玉還差得遠,但那一絲癒合的光芒,卻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讓人振奮。它證明了,滄涯散人所言非虛——同心,真的可以修復同心玉。

「喲,小鴛鴦總算開竅了?」滄涯散人的醉笑聲將兩人從玄妙的狀態中喚醒。他不知何時已經湊近,盯著那塊微微發光的殘玉,嘖嘖稱奇,「不錯不錯,魂絲同頻,殘玉自癒。看來老夫這趟東海沒白跑。」

他話鋒一轉,渾濁的眼中再次閃過銳利的光,壓低了聲音:「不過,別高興得太早。這玉癒合一絲,你們的感應只會更深,破綻也只會更多。七日後的朔望大典,大照心鏡之下,可不會給你們什麼『心意相通』的遮羞布。」

他晃了晃空蕩蕩的酒葫蘆,指向頭頂那片幽暗的海面,彷彿能透過萬頃海水看見中州玉京的燈火。

「司寇淵那老狐狸,比你們早一步回去了。如今的崑崙玉京與緋月魔宮,怕是都已為你們……備好了天羅地網啊。」

鮫珠入體的暖意還未散去,一股更深的寒意,卻已順著魂絲,悄然爬上了兩人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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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崑崙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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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之上的海面,依舊是無邊的墨藍,彷彿將方才海底那場金色魂絲交織的奇蹟徹底吞沒。鮫珠入體的溫潤還殘留在四肢百骸,可滄涯散人那句「天羅地網」卻像一根浸了冰水的細針,順著魂絲直接扎進了兩人的心口。

虞晚凝頂著謝無妄那張清冷如霜的臉,站在翻湧的海霧裡,指尖下意識地撫過胸口。那裡,謝無妄的心跳正因為她的緊張而急促起來,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具身體裡,謝無妄亦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微涼的觸感。這種魂絲癒合一絲後更加鮮明的共感,既是慰藉,也是催命符。

「不能一起回去。」謝無妄的聲音透過魂絲傳來,低沉而冷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沙啞。那是虞晚凝的嗓音,卻說著謝無妄的語調,奇異的違和感讓兩人都頓了一下。「司寇淵已經回了玉京與緋月宮都布下眼線,若我們同行,破綻太大。七日後的朔望大典是他唯一能同時掀開兩地照心鏡的機會,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同心玉真正的修復之法。」

虞晚凝咬了咬下唇,那是謝無妄的唇,薄而色淡,被她這樣一咬,竟泛起一點艷色。她在心底回應:「好。你回緋月宮,我回崑崙。太清祠的禁地,只有盟主能進;血庫的密室,也只有聖女能開。滄涯說的守護之心……我們分頭去找。」

海風捲起她的月白道袍,衣袂翻飛間,她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個頂著自己容顏、眉心血月印記在夜色下若隱若現的「自己」,轉身化作一道清光,直指中州玉京。而另一道緋紅的身影,則撕開夜幕,朝著北境血獄的方向墜去。從此,同心兩分,卻魂絲相繫。

三日後,中州,崑崙玉京。

重歸玉京的虞晚凝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雲海繚繞的仙山,處處是白玉為階、仙鶴為飾,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煙與檀香,清冷得近乎無情。她以謝無妄的身分踏入議事殿時,十二宗的長老們皆起身行禮,目光卻如探照的燈火,一寸寸掃過她。司寇淵一身玄色鶴氅,端坐在左首,笑得慈和溫厚:「盟主此番東海巡視辛苦,聽聞歸墟有異動,可有收穫?」

那雙眼睛,溫和的表皮下是毒蛇般的審視。

虞晚凝學著謝無妄的模樣,微微頷首,聲音壓得又輕又淡:「不過些許散修作亂,已肅清。」她袖中的手卻掐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來壓住心頭的翻湧。這老狐狸,果然已經回來了,而且比她更快一步編好了謊言。

入夜,玉京落了雪。

子時三刻,正是守衛換班、陣法輪轉最薄弱的一瞬。虞晚凝屏住呼吸,將那件繡著雲紋清心咒的月白道袍脫下,只著一身最樸素的內衫,把一身屬於謝無妄的清冷靈氣壓到最低。她指尖掐訣,以她在緋月宮學來的、一點點粗淺的幻術扭曲了身形,貼著太清祠外那片千年不化的寒玉壁,一寸寸挪移。

太清祠是崑崙禁地,供奉著開派祖師太清真人的塑像,非盟主與太上長老不得入內。祠外有九重清心陣,專克心魔與外道,任何一絲雜念與魔氣都會引動警鐘。虞晚凝頂著謝無妄的身體,本該暢通無阻,可她靈魂裡那點屬於虞晚凝的、熾熱滾燙的血月本源,卻在靠近陣法時不安地躁動起來,眉心那枚被口脂與咒術死死遮住的血月印記,竟隱隱發燙。

「穩住……」她在心底對自己,也對遠方的謝無妄說,額上已沁出細汗。「想點清心寡慾的東西……想……想謝無妄念經的樣子。」

說來可笑,她竟真的去回想謝無妄打坐時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木頭模樣,想著他那句「情動則心亂,心亂則道毀」的訓誡。奇異地,那股清冷的意念竟真的透過魂絲傳了過來,像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灼熱的眉心,替她撫平了躁動。

陣法無聲無息地為她打開了一道縫隙。

祠內沒有燈火,只有祖師塑像前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將那尊白玉雕成的祖師像映得半明半昧。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與舊紙張的霉味,混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虞晚凝的心跳如鼓,她繞過塑像,在其背後的暗格中,找到了那個被層層封印符籙包裹的檀木匣。

匣中,便是《太清忘情訣》的原稿。

紙張已經泛黃捲邊,墨跡卻依舊清晰。前半部,果然如世人所知的那般,字字句句皆是斬斷情絲、太上忘情的絕情大道,筆鋒凌厲而決絕,彷彿要將人心都剖開剔淨。可當虞晚凝顫抖著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呼吸卻猛然停滯了。

那一頁的筆跡截然不同,潦草、枯澀,墨中竟還混著暗褐色的血痕。像是祖師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用盡全力寫下的懺悔。

「餘修道五百年,自詡忘情,方證大道。然大道將成,回首一生,卻無一人可共賞雲海,無一事可縈於心懷。夜半夢迴,唯見師妹墜崖前含淚之眼,方知所謂忘情,非是無情。乃是以無情之法,守有情之人。若連守護之心都斬去,縱得長生,亦不過孤魂野鬼。後世弟子,若見此頁,當知——忘情之極,即為至情。以守護蒼生之情入道,方為太清正途。切記,切記!」

轟——

虞晚凝只覺得腦中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開。她一直以為正道的忘情是冷血無情,卻原來,開派祖師到死才明白,真正的忘情,是將小情小愛昇華為對眾生的大愛與守護。那與她所理解的、以情入道的血月之力,竟殊途同歸!

與此同時,北境,緋月魔宮。

謝無妄頂著虞晚凝那具妖嬈嫵媚的身軀,行走在黑曜石鑄就的宮殿長廊中,處處皆是燃燒的玫紅色幔帳與流動的血色圖騰,空氣中是濃郁的暖香與鐵鏽味,與玉京的清冷截然相反。侍女與護衛們見到「聖女」歸來,紛紛跪伏,卻無人敢直視她眉心那枚比往日更加鮮豔的血月。

他依循著虞晚凝記憶中的路徑,推開了唯有歷代聖女才能開啟的禁血庫石門。沉重的石門後,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室的冰棺與書架,寒氣森森,每一口冰棺中都沉睡著一位初代聖女的殘影。最深處的書架上,靜靜躺著一本以鮫人皮製成的手札,封面用古老的血文寫著——《守月錄》。

謝無妄以虞晚凝的指尖輕輕拂過書頁,屬於聖女的血脈讓手札自動翻開。初代聖女那張揚而溫柔的字跡躍然紙上:「血月本源,非為掠奪,非為焚心。先民於滿月之下祈禱,得血月垂憐,賜下潮汐之力,以護部族幼子、療癒傷者、抵禦蠻荒。後世子孫,竟以愛憎貪嗔催動此力,將守護之潮化為焚心之焰,實乃暴殄天物。欲得本源真意,需以守護之心,納百川之情,方得圓滿。」

守護……又是守護。

謝無妄那雙屬於虞晚凝的、總是帶著媚意的狐狸眼中,此刻卻是一片清明如水的震撼。他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虞晚凝在太清祠中的發現,兩人的心念透過魂絲,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共鳴起來。

「晚凝,你看到了嗎?」他在心底輕喚,聲音竟有些微顫。

「看到了!呆子!原來我們都錯了!」虞晚凝的回應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恍然大悟的狂喜,她的指尖還按在那頁懺悔血書上,淚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忘情不是無情,焚心不是焚情……都是守護!祖師與初代聖女說的是同一件事!」

兩人在萬里之遙,同時盤膝而坐。虞晚凝在太清祠的長明燈下,謝無妄在禁血庫的冰棺之前,同時運轉起了那兩門截然相反卻又本出一源的心法。

虞晚凝以謝無妄的身體,運轉《太清忘情訣》,卻不再是斬斷情絲,而是將對謝無妄、對沈夜闌、對這片天地所有溫柔的守護之念,化作清冷的靈氣,緩緩流轉。謝無妄以虞晚凝的身體,運轉《血月焚心典》,也不再是催動愛憎,而是將那份想要護她周全、護蒼生周全的熾熱心意,化作溫暖的血潮,奔湧不息。

清光與血色,太清與焚心,在這一刻,竟透過魂絲,在兩具身體、兩個靈魂之間,形成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循環。芥子囊中的同心玉殘片再次自行飛出,這一次,那道裂痕處蔓延的金色魂絲不再是細細一縷,而是如潮水般洶湧,瞬間又癒合了近三分之一!玉身發出嗡鳴,溫暖的光芒將兩地同時照亮。

成了!真的可以!

然而,就在兩人心神激盪、沉浸在大道初窺的喜悅中時,一股陰冷的、帶著腐朽靈脈氣息的神念,卻如毒蛇般,無聲無息地掃過了玉京的太清祠與緋月宮的禁血庫。

玉京議事殿內,正在閉目養神的司寇淵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爆出駭人的精光。他手中的一枚用於監控禁地的感應珠,應聲碎裂。

「好……好得很啊……」他低聲喃喃,臉上的慈和面具寸寸龜裂,露出底下玄淵那張偏執而猙獰的真容,「竟讓你們找到了那兩個老東西的遺言……想以守護證道,來壞本座的聚靈大陣?妄想!」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殿外沉聲喝道:「傳令下去,正魔靈脈枯竭在即,為求自保,朔望大典提前!三日後,玉京雲台,召開正魔大會,共商靈源分配!另,命人……給本座盯死『盟主』與『聖女』,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過!」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北境的謝無妄與身在玉京的虞晚凝,同時感覺到芥子囊中的同心玉傳來一陣不安的灼熱,以及魂絲那頭,傳來對方驟然收緊的心跳。

頭頂,玉京的護山大鐘,無人撞擊,卻自行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嗡鳴。北境的天空,那輪本該皎潔的滿月,不知何時已悄然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而腳下,大地的靈脈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讓所有高階修士都心悸的……震動。

司寇淵,要提前引爆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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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緋月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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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的護山大鐘,仍在無人自鳴。

那一聲沉悶的嗡鳴並非清越的仙音,反而像是從大地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嘆息,震得太清祠簷角的風鈴寸寸碎裂。虞晚凝扶著冰冷的石柱,指尖芥子囊中的同心玉正燙得像一塊烙鐵,魂絲那頭傳來的,不再是往日若有似無的溫熱,而是一種尖銳的、被無數利刃同時抵住咽喉的刺痛與血腥味。

她看不見北境,卻能聞見。透過魂絲,她聞見了黑曜石被血染透後蒸起的鐵鏽味,聞見了緋月魔宮那終年不散的冷香被焦灼的殺意碾碎的味道。

「謝無妄——」她在心底無聲地喚了一聲,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北境,緋月魔宮。

本該是血月最盛、魔焰最熾的夜,整座以黑曜石鑄成的宮城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血色的月光被厚重的烏雲切成碎片,照在空曠的聖血大殿上,十二根盤龍血柱之間,站滿了黑壓壓的人影。長老會的三位白髮長老、七堂堂主、以及數百名手按彎刀的血衛,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殿中央那一道纖細卻挺得筆直的緋衣身影上。

那是他們的聖女。

謝無妄穿著虞晚凝的身體,眉心那枚血月印記在魂絲震盪下時隱時現,他已用虞晚凝慣用的口脂與一層薄薄的幻術遮掩,卻在血月被司寇淵以秘法引動而異變的當下,那遮掩如同薄紙,被無形的力量一絲絲剝開。緋衣如火,襯得那張本該妖嬈張揚的臉,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近乎玉石的蒼白與清冷。

殿門緩緩開啟,寒風捲著雪沫灌入。

一道身披玄色大氅、面容慈和卻眼眸深不見底的身影,緩步而入。正是魔教左護法——司寇淵在北境的化身,玄淵。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黑曜石地磚便無聲地蔓延開一絲暗紅的血紋,那是聚靈大陣的陣紋被提前催動的徵兆。

「諸位長老,諸位堂主,」玄淵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痛心疾首的悲憫,與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猙獰截然相反,「老夫不得不於此時,打擾聖女清修,實乃我血獄存亡之秋,不得不為。」

他轉向謝無妄,微微俯身,姿態恭敬,話語卻如淬毒的刀。

「敢問聖女,歸墟一行,可曾遇見崑崙盟主謝無妄?」

謝無妄沒有答話。那雙屬於虞晚凝的、向來含情帶媚的鳳眸,此刻卻沉靜得像一潭封凍的深湖,清冷得讓所有熟悉聖女的人都感到陌生。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玄淵,袖中指尖已悄然併攏,太清真氣在經脈中無聲流轉,壓制著體內因血月而沸騰的血獄之力。

這份沉默,在有心人眼中,便成了默認。

玄淵輕輕一嘆,自懷中取出一枚渾圓的、卻佈滿裂痕的血色晶石。那晶石一出,整個大殿的血月之力竟都為之紊亂起來。

「此物,乃老夫以性命自歸墟海眼中帶回的『照魂珠』碎片,雖不及崑崙照心鏡,卻亦能照見魂魄本相。」他舉起晶石,靈力一催,晶石竟投射出一道模糊卻清晰可辨的光影——光影中,緋衣的聖女周身纏繞的,竟是一縷縷清冷如雪的月白劍氣,而遠在中州的玉京雲台上,那位月白道袍的盟主,眉心卻隱隱透出一點妖異的血紅。

全場譁然。

「這……這是太清劍氣!怎麼會在聖女身上!」

「奪舍!是正道那群偽君子的奪舍妖法!」

三長老中脾氣最為火爆的厲長老猛地拍碎了身前的玉案,鬚髮皆張,血印自掌心噴薄而出,「好你個崑崙謝無妄,竟敢以此等卑劣手段,奪我聖女之舍!你將我聖女魂魄置於何地!」

殺意,如同被點燃的血海,瞬間沸騰。數百道血印的光芒同時亮起,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所有的刀鋒與術法,齊齊指向殿中的謝無妄。

就在這劍拔弩張、只需玄淵再添一把火便會血流成河的瞬間,一道高大的身影,毫無預兆地自偏殿衝出,重重地擋在了謝無妄身前。

是沈夜闌。

他依舊是那副狠戾寡言的模樣,玄黑的勁裝上還帶著巡視宮防的風雪,一柄斬馬長刀被他橫在胸前,刀身映著滿殿血光,映得他那張向來沒有表情的臉,竟顯出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

「誰敢動她。」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玄冰,讓喧囂的大殿為之一靜。他沒有回頭,背對著謝無妄,用自己的後背,為那道纖細的緋影築起一道牆,「聖女便是聖女。她的血,她的魂,我沈夜闌以命擔保,清白無瑕。誰若污衊她,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謝無妄的心,猛地一顫。那不是他的情緒,是虞晚凝透過魂絲傳來的、混雜著感動與焦灼的熱流。虞晚凝向來嘴上刻薄,說沈夜闌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可此刻,她卻在玉京的太清祠中,急得眼眶都紅了。

「笨蛋……沈夜闌你這個笨蛋……」她咬著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無法傳遞任何聲音。

玄淵看著擋在前方的沈夜闌,眼底閃過一絲譏誚的憐憫。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夜闌,你對聖女忠心耿耿,老夫自然知曉。」他語氣愈發溫和,卻抬起了右手,指尖一滴暗沉的、幾乎發黑的血液悄然浮現,「只是,你自幼體內的『守宮血咒』,是否也該讓諸位長老看看,你究竟是忠於哪一個聖女?」

沈夜闌臉色驟變。

那滴黑血無聲沒入虛空,下一瞬,沈夜闌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陰寒至極的力量自血脈深處爆開,沿著經脈逆流而上。他悶哼一聲,單膝重重跪倒在地,手中長刀拄地才勉強沒有倒下,嘴角卻已溢出一絲黑血。那枚自他出生起便被種下、用以確保護法絕對忠誠的血咒,竟在此刻被玄淵徹底引爆。

「護法……護法他……」人群中傳來驚呼。

「看到了嗎?」玄淵環視四周,聲音陡然拔高,慈和的面具徹底撕裂,露出玄淵那屬於崑崙棄徒的陰冷與偏執,「連護法都被那正道妖人以邪術控制,諸位還要被這副皮囊所惑嗎?此時不誅殺此獠,更待何時!動手——」

「以血月之名,誅殺奪舍妖孽!」厲長老怒吼一聲,率先出手,一道巨大的血色掌印裹挾著築基巔峰的威壓,直撲謝無妄面門。其餘長老、堂主亦不再猶豫,數十道血印、幻術、魂法交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血網,要將那道緋衣身影徹底絞碎。

不能再藏了。

謝無妄在心中輕輕一嘆。那嘆息,透過魂絲,被遠在千里之外的虞晚凝清晰地捕捉。

他若再以虞晚凝的血獄功法對敵,今日必定血流成河,沈夜闌與那些被煽動的無辜教眾,都將死在這場宮變之中。唯有一個辦法,能以最小的傷亡,震懾全場。

在那血色掌印即將觸及緋衣的前一瞬,謝無妄動了。

他沒有結血印,沒有召幻術。那雙纖細的手,在身前輕輕一劃,動作飄渺而優雅,卻帶著一種天地初開般的至高道韻。

一點月白色的清光,自他指尖綻放。

起初只是一點,隨即化為一線,一線化為一劍。那劍光清冷、純粹,不帶一絲血氣,卻煌煌如天威,正是崑崙《太清忘情訣》修至化境方能施展的——太清無極劍意。

嗡——

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自緋衣聖女的體內發出,響徹整座緋月魔宮。月白色的劍氣以她為中心,化作一道圓形的劍域,瞬間展開。那來勢洶洶的血色掌印撞上劍域,竟如冰雪遇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其餘數十道血印亦是如此,在觸及那清冷劍光的剎那,紛紛潰散,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跪倒在地的沈夜闌。他怔怔地抬起頭,看著那個被月白劍光環繞的、明明是聖女模樣的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茫然。這……這是崑崙盟主的劍!是正道之巔的劍!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聖女身上!

玄淵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算到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這個被換了魂的崑崙盟主,竟敢在魔宮大殿、眾目睽睽之下,公然使出太清劍意。這等同於自曝身份,是自尋死路!

「你……你果然是謝無妄!」他指著謝無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狂喜而顫抖,「諸位都看見了!這便是鐵證!奪舍妖人,還不束手就擒!」

然而,謝無妄卻只是收攏了劍域,緋衣在清光中輕輕飄動。他低頭,看了一眼仍在吐血的沈夜闌,眼中閃過一絲屬於謝無妄本人的、極淡的歉意與謝意。隨即,他抬眸,目光掃過全場,那眼神清正、坦蕩,不再有絲毫閃躲。

「我非奪舍,」他的聲音,藉由虞晚凝的喉嚨發出,卻帶著謝無妄獨有的、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質感,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此事關乎正魔存亡,三日後的中州大會,自會分曉。今日,誰若再動,便是與我為敵。」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化神修士的無上威壓,讓所有蠢蠢欲動的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與此同時,玉京,太清祠。

虞晚凝猛地噴出一口血。那不是她自己的血,是魂絲共鳴下,她分擔了謝無妄強行以血月之體催動太清劍意所帶來的劇烈反噬。經脈如被寸寸割裂,眉心的血月印記燙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她扶著祠堂的門框,看著指尖那一抹刺目的鮮紅,非但沒有恐懼,眼中反而燃起了一簇比血月更烈的火焰。

她感覺到了,感覺到了謝無妄那一劍中的守護之意,也感覺到了沈夜闌心口血咒的灼痛,更感覺到了北境那即將被玄淵徹底點燃的戰火。

不能等了,一刻都不能等了。

她猛地抹去嘴角的血跡,轉身衝出太清祠,不顧一路上值守弟子驚駭的目光,直衝玉京議事殿前的雲台。此刻的她,穿著謝無妄那身繡著雲紋清心咒的月白道袍,髮冠高束,面容清冷,正是崑崙盟主的模樣。

雲台之上,楚離與雲知微正因護山大鐘的異動而焦急地四處尋找師尊的身影。見到「盟主」出現,兩人立刻迎了上來。

「師尊!您……您沒事吧?」雲知微小臉煞白,一眼就看到「師尊」唇邊未乾的血跡,急得快要哭出來。

虞晚凝看著眼前這兩個孩子,一個剛正木訥,一個天真爛漫,都是謝無妄最信任的人。她深吸一口氣,將喉間的血腥味強行壓下,聲音因魂絲的震盪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努力維持著謝無妄那清冷自持的語調。

「楚離,知微,聽令。」

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即刻起,以盟主令,召集崑崙執法堂精銳三十人,隨我——不,隨本座,星夜兼程,趕往北境緋月魔宮。」

此言一出,楚離與雲知微同時愣住。

「北境?」楚離愕然,「師尊,朔望大典提前在即,司寇長老嚴令任何人不得擅離玉京,此時前往魔宮,豈非……」

「那是魔教的地盤啊師兄!」雲知微也急了,「我們去那裡做什麼?」

做什麼?

虞晚凝在心中苦笑。她能說什麼?說你們的盟主此刻正在魔宮被人圍攻,說魔教的聖女其實是你們的盟主,說這一切都是一個崑崙棄徒布了三十年的局?

她不能。

她只能抬起頭,望向北方那片已被血色浸染的天空,用一種從未在謝無妄口中出現過的、屬於虞晚凝的、熾熱而決絕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去救人。以我——以崑崙盟主謝無妄之名,去救我魔教……去救無辜之人。」

她終於,第一次以魔教聖女的立場,發出了屬於盟主的號令。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芥子囊中的同心玉,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清越而悲愴的嗡鳴。

而遠在北境的謝無妄,懷中的半塊同心玉,亦同時滾燙。他抬頭望向中州的方向,彷彿能透過無盡的虛空,看見那個穿著自己道袍、替自己做出最艱難決定的女子。

頭頂的血月,愈發妖異。腳下的大地,震動愈發劇烈。

正魔之間那道維持了三百年的脆弱平衡,在這一夜,被兩道錯位的身影,以最決絕的方式,徹底打破。而玉京深處,司寇淵聽著手下傳來「盟主強行調兵前往北境」的稟報,臉上終於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猙獰的笑容。

「來吧,都來吧……」他輕撫著身前那座即將完成的聚靈大陣陣盤,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人都到齊了,這場大戲,才好開場。照心鏡下,我看你們,還如何藏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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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為你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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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的風,是冷的。

那句「去救人」落下的剎那,整座議事殿陷入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

楚離手中的長劍嗡鳴一聲,險些脫手。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個立於玉階之上的白衣身影。月白道袍在夜風中獵獵翻飛,繡在袖口與衣襟上的雲紋清心咒在靈燈下泛著淡淡的銀光,一如往昔的盟主那般,清冷、端正,不染塵埃。可方才那句話,那語氣——熾熱、決絕,帶著一種近乎焚燒一切的狠勁,卻絕非謝無妄會有的語調。

「盟主……您說什麼?」楚離的聲音有些乾澀,「您要我們去救……魔教?」

「師兄?」雲知微更是直接愣在當場,她眨著一雙清亮的大眼睛,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師兄,你是不是氣糊塗了?北境那邊傳來的消息說緋月宮內亂,那個叫玄淵的長老說聖女被奪舍了,現在魔教自己在打自己,我們為何要去蹚這渾水?而且……而且你怎麼會幫魔教說話啊?」

虞晚凝站在高處,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掐進掌心。她能感覺到芥子囊中的半塊同心玉燙得驚人,像一塊烙鐵貼著她的腿側,也像遠在數萬里之外那個人的心跳,正透過無形的魂絲,一下一下狠狠撞在她的心口。那邊的血腥氣、那邊的殺意、那邊衣袂破風的決絕,她全都感覺得到。謝無妄在拼命。

她不能再等了。

「我沒有糊塗。」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屬於謝無妄的嗓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卻被她強行注入了屬於虞晚凝的魂魄與溫度。「正道盟十二仙宗共立盟約,守的是蒼生,不是門戶之見。緋月宮中亦有無辜之人,若任由野心之輩以‘清剿’為名行屠戮之實,與魔何異?楚離,雲知微,點齊崑崙執法堂與我直屬的三十六名夜巡劍衛,隨我即刻北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那片被血月染紅的天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若長老會問責,便說是我謝無妄一意孤行。若議會要攔,便讓他們親自來雲浮仙山前,問問我手中的劍。」

這話太重,重到不像謝無妄會說的「恪守禮法」,卻重得讓楚離那顆剛正不阿的心猛地一震。他看著自家師尊那雙過於明亮、過於灼人的眼睛,恍惚間竟覺得,那身月白道袍之下,燃燒著一團他從未見過的火焰。那火焰不屬於太清忘情訣的清冷,反而像北境傳說中的血月,危險,卻讓人移不開眼。

「……弟子遵命!」楚離猛地單膝跪下,抱拳沉聲應道,額頭重重叩在冰涼的玉磚上。

「哇——師兄好帥!」雲知微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少女心性最是慕強,她立刻便被這份霸氣折服,興奮地拔出自己的佩劍,「我也要去!我要跟師兄一起去救人!」

沒有人再多問。號令既出,崑崙玉京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三十六道劍光自各峰沖天而起,如流星劃破血色的夜幕,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夜風如刀。

虞晚凝御劍立於最前方,謝無妄的本命劍「止水」在她腳下發出清越的劍鳴。這柄以忘情訣淬鍊三百年的仙劍,平日裡溫順如水,此刻卻在她體內那股屬於《血月焚心典》的灼熱靈氣衝撞下,顯得有些躁動不安。劍身上的雲紋時明時滅,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掙扎。

魂絲在胸口灼痛。她能感覺到另一端的謝無妄,每一次揮劍,每一次受創,都化作細密的針尖,刺在她的神魂之上。那種痛楚讓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卻也讓她的眼神愈發清明。

「再快一點……謝無妄,你給我撐住啊……」她在心中無聲地念著,喉間泛起一絲腥甜,那是強行以血月之力催動太清劍訣的反噬。

就在一行人掠過中州與北境交界處的「斷龍峽」時,異變陡生。

原本平靜的峽谷夜空中,毫無徵兆地亮起十二道幽藍色的符籙。符籙在空中自行燃燒,化作一座巨大的倒扣囚籠——是崑崙的「天羅縛靈陣」!此陣專克御劍飛行,一旦陷入,靈氣便會如墜泥沼。

「有埋伏!護住盟主!」楚離反應極快,長劍出鞘,劍氣橫削向最近的一道符籙。

然而,峽谷兩側的陰影中,早已走出數十道身著崑崙內門服飾的身影。為首之人,竟是執法堂的副堂主,素來以鐵面無私著稱的玄誠長老。他看著被困在陣中的虞晚凝,眼中沒有半分敬意,只有一種被大義包裹的冷漠。

「盟主,請恕屬下無禮。」玄誠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司寇大長老有令,盟主近日為邪氣所惑,神智有損,需請回玉京靜養。北境之事,自有大長老定奪,盟主不必親往。」

司寇淵!又是他!

虞晚凝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那條老狐狸既然敢將朔望大典提前,敢在緋月宮發動宮變,就絕不會放任她這個「盟主」去壞他的好事。

「讓開。」她冷冷吐出兩個字。屬於謝無妄的面容上,此刻覆滿了屬於虞晚凝的煞氣。

「得罪了。」玄誠不再多言,手中令旗一揮,數十道早已蓄勢待發的符劍如暴雨般朝著陣中射去!那些符劍並非要取人性命,而是要廢人修為、封人靈脈,歹毒至極。

楚離與劍衛們立刻結成劍陣抵擋,但天羅陣的壓制讓他們的靈力運轉滯澀了三成以上,一時間竟有些左支右絀。

就在此時,一道符劍竟詭異地穿透了劍陣的縫隙,直取御劍而立的虞晚凝眉心!那速度太快,快到連楚離都來不及回援。

「師兄小心——」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嬌喝,一道鵝黃色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

是雲知微。

這個平日裡最是天真爛漫、連握劍都會嫌重的小師妹,在這一刻竟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她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狠狠撞開了那道符劍。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得刺耳。符劍貫穿了她的肩胛,幽藍色的符火瞬間在她傷口處燃燒起來,侵蝕著她的靈脈與經絡。雲知微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小臉瞬間煞白如紙,卻還是死死抱住了虞晚凝的腿,不讓她從搖晃的止水劍上墜落。

「知微!」虞晚凝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難以言喻的暴怒與恐慌自心底炸開。

血,溫熱的血,順著少女鵝黃色的衣衫蜿蜒而下,滴落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刺目得驚心。

這一瞬間,什麼偽裝、什麼忌憚、什麼不能暴露魔功的顧慮,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體內,那顆被她強行壓制了許久的、屬於虞晚凝的血月之心,轟然炸裂。

「滾開——!」

一聲厲喝,不再是謝無妄的清冷,而是一個女子瀕臨絕境時最原始的咆哮。她單手將雲知微護在懷中,另一隻手猛地按向自己的心口,指尖掐破皮肉,逼出一滴心頭精血。

那滴血一離開她的指尖,便在夜空中化作一輪微型的血月。與此同時,她口中吟誦出的,卻是與那血月截然相反的、清聖縹緲的太清咒文。

「以吾心血為引,以太清為骨,血誓——護盾,開!」

這是《血月焚心典》中最霸道的護體秘術「血誓護盾」,需以施術者至情至性的心頭血為引,燃燒自身本源才能施展。而此刻,她竟以謝無妄那具修習忘情訣的清冷之軀,強行施展了這門至情之法!

剎那間,血色與清光以她為中心轟然對撞、交融。月白色的太清靈氣化作無數片飄舞的雲紋道符,而妖豔的血色則化作流動的火焰,兩者在空中交織、纏繞,最終竟形成了一座半徑十丈的、血色與銀光流轉的巨大光盾,將所有人都牢牢護在其中。那些來襲的符劍撞在光盾之上,竟如冰雪遇陽,寸寸消融。

峽谷內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詭異而壯美的一幕驚呆了。玄誠長老更是面露駭然,失聲道:「太清靈氣與血月魔氣……怎麼可能共存?!你、你到底是誰?!」

光盾之內,虞晚凝抱著氣息奄奄的雲知微,臉色同樣蒼白如金紙。強行融合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讓她的經脈如被萬蟻噬咬,喉間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卻被她死死嚥了回去。

而懷中的雲知微,雖然重傷,卻在那血色與清光交織的光芒映照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師兄」的臉,看著他眉心處因為靈力暴動而再也無法遮掩、悄然浮現的一彎妖豔血月印記,看著他眼中那份屬於女子的焦急與心疼,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師兄……不,虞姐姐……」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虛弱地笑了,嘴角還沾著血跡,「原來……真的是你……」

虞晚凝渾身一僵。

「別怕……」雲知微卻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手,將一枚一直貼身藏著的、還帶著她體溫的玉符,塞進了虞晚凝的手心。那玉符入手溫涼,上面刻著繁複的遮蔽咒文,「這是……我偷偷問滄涯散人要的……說是能瞞過照心鏡一瞬……我本來是想給師兄一個驚喜……現在看來……更適合給你……」

她說完這句話,便因為失血過多與符火侵蝕,徹底昏死了過去。但她的手,卻還緊緊抓著虞晚凝的袖口,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託付。

虞晚凝握著那枚玉符,只覺得眼眶滾燙。她低頭,看著懷中少女蒼白的小臉,心中那個關於「正道皆虛偽」的念頭,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北境緋月魔宮。

謝無妄同樣陷入了絕境。

魔宮大殿的黑曜石地面,已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他一身緋衣,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沈夜闌倒在他的身後,胸口那道被血咒反噬撕開的傷口深可見骨,氣息微弱。而周圍,是數十名被司寇淵以「清君側」為名煽動的長老與精銳,他們手中的血印與刀鋒,正對準了殿中那兩個「外來者」。

「聖女」眉心的血月印記,此刻不再是魅惑的點綴,而是如火焰般熊熊燃燒,將他那張妖豔絕倫的臉,映照得一片悲壯。他手中的劍,早已不是魔宮的彎刀,而是他以靈氣凝聚的一柄太清仙劍。劍意清正,卻又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血性。

他以一敵眾,每一劍都精準地格開致命的攻擊,每一步都將沈夜闌牢牢護在身後。緋色的裙襬在刀光劍影中翻飛、破碎,像一朵在風暴中絕不凋零的玫瑰。

一柄淬毒的彎刀無聲無息地自他背後襲來,直刺沈夜闌的心口。謝無妄想也不想,反手便以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擋下了這一刀。

刀鋒入肉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踉蹌半步。溫熱的血順著脊背流下,染紅了更多緋衣。

可他沒有倒下。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那柄由太清靈氣凝成的長劍,狠狠向後一送,精準地貫穿了偷襲者的咽喉。

「想動他,先過我這一關。」他的聲音嘶啞,卻依舊清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是屬於崑崙盟主的威嚴,此刻卻為了一個魔教護法而綻放。

就在他為沈夜闌擋下這一刀的瞬間,遠在斷龍峽的虞晚凝,胸口亦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抱著雲知微的手猛地收緊,臉色又白了一分。

而謝無妄,亦在同時感覺到眉心一暖,一股溫涼而堅定的力量,透過魂絲傳遞而來,暫時撫平了他後背傷口的劇痛。那是虞晚凝以血誓護盾護住眾人時,那份「為你而戰」的決心。

兩個人,隔著萬里山河,同時為對方而戰,同時為對方而痛。魂絲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明亮、滾燙,將兩人的心跳、痛楚、乃至那份「即便粉身碎骨也要護你周全」的執念,完全同步,共鳴。

斷龍峽中,虞晚凝抱著雲知微緩緩站起身。血色與清光交織的護盾在她身後熊熊燃燒,將她月白道袍的身影襯托得如神似魔。她看著前方那些面露驚懼的伏兵,看著懷中少女交付信任的睡顏,看著遠方北境那輪愈發妖異的血月,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化作了焚盡一切的決絕。

緋月魔宮中,謝無妄拔出背後的彎刀,隨手丟棄。他以劍拄地,緩緩直起身,緋衣染血,血印如燃,望向中州的方向,彷彿能看見那個正為自己浴血而戰的女子。

他們都知道,這一戰,只是開始。

而玉京深處,司寇淵透過秘法水鏡,將斷龍峽與緋月宮的兩場血戰盡收眼底。他看著那血色與清光共存的護盾,看著那緋衣染血卻依舊不倒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愈發擴大,也愈發猙獰。

他輕輕拂過身前那面古樸的、即將在正魔大會上啟用的照心鏡,鏡面如水,倒映出他扭曲的臉。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以血入道,以情破禁……看來,這場正魔大會,真的要給本座一個天大的驚喜了。」

鏡光一閃,映出遠方正朝著雲浮仙山匯聚的、來自五域的無數流光。鐘聲,即將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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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正魔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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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一道鐘聲敲響時,雲浮仙山的雲海尚未散去。

那鐘聲自玉京最高處的觀星臺傳來,沉悶、古老,像是從三百年前一路滾至今日,震得整座中州的靈脈都微微顫抖。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連綿九響,鐘聲穿透雲霧,傳向五域。棲息於松崖間的白鶴驚起,成群掠過山巔,投下細碎的影子。原本籠罩在晨霧中的白玉廣場,隨著鐘聲,一寸寸亮了起來。

玉京從未如此擁擠過。

十二仙宗的旗幟在廣場四周獵獵招展,青城的松紋旗、蓬萊的浪濤旗、蜀山的斷劍旗,各據一方。往日裡這些宗主長老彼此間還需維持些許客套,今日卻個個面色凝重,按劍而立。廣場東側,北境緋月魔宮的人馬自成一片暗色。黑曜石般的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長老們披著血色大氅,沈夜闌被兩名心腹攙扶著站在最前,他面色依舊蒼白,卻挺直了背脊,眼神如刀,直直望向玉京高台。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西側那一隅——東海妖主魅姬斜倚在軟轎之上,一襲煙紫紗衣,慵懶地把玩著指尖的狐尾,明明笑得嫵媚,眼底卻無半分溫度;凡人王朝的女帝顧聽瀾則端坐於輦中,鳳袍莊嚴,身後羽林衛甲冑鮮明,她的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像是在丈量這場大會背後每一寸利益的重量。

三百年一度的正魔大會,本該是為了商議日益枯竭的靈脈分配。如今,卻成了所有人心中一塊懸起的巨石。斷龍峽的伏擊、緋月宮的血變,消息早已如風般傳遍五域。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大會,不會平靜。

虞晚凝站在玉京高台的正中央。

她穿著那身月白道袍,衣料是崑崙特有的雲蠶絲,繡著繁複的清心咒雲紋,領口束得一絲不苟,腰間懸著盟主的太清佩劍。她站得筆直,雙手負於身後,面容清冷如霜,一如謝無妄往日那般,不動如山。沒有人看得出,這具身體裡跳動的,是一顆屬於魔教聖女的心。

廣場上的風掠過她的衣襬,帶來霜雪與松柏的冷香,卻壓不住她掌心細密的汗意。道袍之下的肌膚,因為強行融合血月之力後的餘波,仍在隱隱發燙。她能感覺到眉心那枚被脂粉與咒術遮掩的血月印記,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灼熱起來。尤其是當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廣場另一端時——

她看見了她自己。

或者說,看見了披著自己皮囊的謝無妄。

緋衣如火,妖嬈張揚。謝無妄頂著虞晚凝那張艷麗絕倫的臉,站在魔教眾人之前,眉心血印鮮紅欲滴,唇色如血。他的姿態本該是魅惑眾生的,可此刻卻站得如同青松般端正,雙手交疊於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雙屬於虞晚凝的鳳眸,此刻卻沉靜得像一潭深湖,正一瞬不瞬地望著高台上的她。

兩人的目光在喧鬧的人海中相撞。

沒有言語,卻有一道只有他們能聽見的共鳴,沿著魂絲狠狠震了一下。虞晚凝聽見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那個向來克己的謝無妄;謝無妄也感覺到了她指尖的冰涼與掌心的薄汗。那一瞬間,廣場上數千人的嘈雜、旗幟的鼓動、鐘聲的餘韻,彷彿都被隔絕在外。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錯位而立,卻緊緊相鎖。

別怕。他的聲音透過魂絲傳來,低沉而穩定,像是將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虞晚凝的眼睫輕顫了一下,幾不可見地彎了彎嘴角。那是謝無妄的臉做出虞晚凝式的笑,極淡,卻讓她原本緊繃的肩線鬆了半分。我才不怕。她回應道,聲音帶著她一貫的刻薄與驕傲,只是這一次多了點只有他能聽懂的顫抖,要露餡也是你先露餡,謝盟主,你可別用我的臉擺出那副要為蒼生赴死的表情,醜死了。

謝無妄無聲地笑了,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暖意。

然而這短暫的相依,很快被一道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

「諸位,時辰已到。」

司寇淵自高台另一側緩步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鶴氅,面容慈和,鬚髮皆白,笑意如沐春風,正是正道盟最德高望重的太上長老模樣。他朝著四方拱手,聲音以靈力送出,溫潤地壓過了全場的竊竊私語,「三百年一度,正魔共商靈脈,本是盛事。然近來中州靈脈異動,北境血月頻現,更有斷龍峽伏擊、魔宮內亂之禍。老夫不得不憂心——這靈脈枯竭,或許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他語氣一頓,目光緩緩掃過高台上的虞晚凝,又掃向廣場上的謝無妄,那眼神慈和,卻讓兩人同時背脊一寒。

「老夫近日夜觀星象,推演天機,發現盟主與聖女二位,身魂不一,恐已遭邪術奪舍!」司寇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痛心疾首的顫抖,「盟主清修多年,怎會在斷龍峽使出血月妖法?聖女修習血典,又怎會在魔宮使出太清劍意?此等顛倒逆亂之象,非奪舍不能解釋!若不及時正本清源,中州與北境,必將陷入萬劫不復!」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十二仙宗的宗主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定。蓬萊宗主猛地站起,厲聲道:「司寇長老,此話當真?奪舍可是禁術中的禁術!」魔教那邊更是騷動,幾位激進的長老已按捺不住,血氣翻湧,怒吼道:「胡說八道!聖女乃血月本源所鍾,豈容你這偽君子污衊!」

「是不是污衊,一照便知。」司寇淵似乎早已料到這反應,他輕輕拍了拍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高台後方,厚重的雲霧被無形之力分開。一面古樸的銅鏡,緩緩升起。

那便是崑崙至寶——照心鏡。鏡身通體以星辰鐵鑄就,邊緣刻滿上古禱文,鏡面如一汪深不見底的秋水,此刻雖未催動,卻已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所有被鏡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識海一涼,彷彿最深處的秘密都要被照得無所遁形。朔望大典本該在三日後舉行,此刻卻被提前催動,懸於眾人頭頂,如同一隻即將睜開的天眼。

「此鏡可照見靈魂本相。」司寇淵朗聲道,聲音裡帶著蠱惑人心的悲憫,「若二位真是本人,鏡光之下自然清白無瑕。若真是被對方奪舍……」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當場誅殺,以正視聽。

高台之上,虞晚凝感覺到體內的同心玉猛地一燙。那塊已經癒合三分之一的玉,此刻在她的識海中瘋狂震顫,像是在恐懼那面鏡子的光。她的指尖掐進了掌心,月白的袖口下,清心咒的雲紋竟開始隱隱發燙,壓制不住血月之力的翻湧。

不能照。一旦照了,錯魂之事當場敗露,正魔大會將立刻變成屠宰場。

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那面鏡子時,一道慵懶的笑聲,輕輕響起。

「哎呀,司寇長老好大的威風呀。」魅姬以袖掩唇,笑得花枝亂顫,聲音卻像淬了蜜的刀子,「動不動就要誅殺盟主與聖女,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正魔大會,是你司寇淵一個人說了算呢。照心鏡雖好,可也不是你想照誰就照誰的吧?按規矩,這等大事,總得十二仙宗與魔教長老共同議定,再請女帝見證,怎麼能由你一人定奪?」

她身旁的顧聽瀾也適時開口,聲音清越而沉穩,帶著帝王的威儀:「魅姬妖主所言有理。奪舍之說,茲事體大,關乎兩族安危,不可僅憑一面之詞。司寇長老,不如先讓盟主與聖女自辯,再做定奪,也好服眾。」

兩位分量最重的女客同時出言周旋,場中的緊繃氣氛稍稍一滯。司寇淵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陰鷙地掃過魅姬與顧聽瀾,卻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偽善的模樣:「女帝與妖主顧慮周全,是老夫急躁了。只是……靈脈暴動在即,若不盡快驗明正身,恐生變故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暗中掐訣。沒有人注意到,他袖中一道細微的靈光,正悄然引動著雲浮仙山地底深處那座被他提前埋下的聚靈大陣。廣場四周的靈氣,已經開始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變得躁動、黏稠起來。

而就在這短暫的周旋中,一道瘋瘋癲癲的身影,提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地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讓讓,讓讓,別擋著老夫看熱鬧!」滄涯散人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彷彿只是個來看戲的閒散散修。他踉蹌著經過高台,又踉蹌著晃到魔教陣前,誰也沒留意,他在經過虞晚凝與謝無妄身邊時,袖口中兩顆冰涼圓潤的珠子,已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兩人的掌心。

那是歸墟鮫珠。東海至寶,能暫時穩固魂魄,遮蔽天機。珠子入手的瞬間,一股清涼如海潮般的氣息瞬間湧入識海,原本因照心鏡而震盪欲裂的魂魄,竟奇異地安定了下來。同心玉的光芒也隨之穩固,不再急促閃爍。

虞晚凝猛地攥緊了那顆珠子,抬眼望去,只見滄涯散人正對著她擠了擠眼睛,又迅速恢復那副醉態,嘴裡還含糊地念著:「好戲,好戲,就要開場囉……」

謝無妄亦是不動聲色地將鮫珠收攏於袖中,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混亂的氣息平復了些許。他與高台上的虞晚凝再次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訊息——時間,是用鮫珠換來的,極其短暫。

司寇淵顯然也察覺到了靈氣的變化,他不再與魅姬等人多做糾纏,猛地一拂袖,聲音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多說無益!為蒼生計,得罪了!」

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懸於高空的照心鏡,發出嗡的一聲低鳴,鏡面如水波般盪漾開來,一道清冷而熾熱的白光,猛地自鏡中射出,分作兩束,如同兩道審判的天雷,直直射向高台上的盟主,與廣場上的聖女!

鼓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聚靈大陣被徹底引動後,地脈深處傳來的、如巨獸低吼般的轟鳴。整個雲浮仙山的靈氣,在這一刻徹底暴動,狂風驟起,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修為稍弱的弟子,已感到體內靈力不受控制地翻騰,面露痛苦之色。

白光破空而來,虞晚凝與謝無妄避無可避。

在那刺眼的光芒即將觸及身體的前一瞬,虞晚凝在魂絲中聽見謝無妄最後一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若千鈞。

——別閉眼,看著我。

虞晚凝沒有閉眼。她迎著那道足以照徹靈魂的鏡光,緩緩抬起了頭。月白道袍與緋色血衣,在狂風中同時揚起,如同兩面即將一同赴死的旗幟。而在他們緊握的掌心深處,歸墟鮫珠正散發出最後的、微弱卻堅定的光。

照心鏡的光,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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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魂融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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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鏡的光,終於落下。

那是一道無法形容的光。

不熾熱,卻比北境血獄的烈焰更灼人;不清冷,卻比崑崙玉京的積雪更透骨。它沒有溫度,卻能照徹骨髓,彷彿要將皮囊、血肉、經脈盡數剝離,只留下最赤裸的靈魂供人審視。狂風卷起雲浮仙山千年不散的雲霧,聚靈大陣引動的地脈轟鳴如巨獸翻身,十二仙宗的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所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鼓脹翻飛。

白光分作兩束,一束籠罩高台上那襲月白道袍,一束鎖定廣場中央那身緋色血衣。

避無可避。

虞晚凝沒有閉眼。

她聽從了魂絲那頭傳來的最後一句話——別閉眼,看著我。於是她迎著那足以剖開靈魂的鏡光,緩緩抬起了頭。隔著喧囂的人群、暴動的靈氣與刺目的白光,她的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廣場上的那個人。謝無妄亦在看她,緋衣如血,卻襯得那張屬於她的臉龐越發清絕,眼底翻湧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安寧。

就在白光即將觸及眉心的瞬間,虞晚凝的腦海深處,卻極其突兀地、極其清晰地閃過了一幕畫面——不是此刻的審判,而是昨夜。

——那是他們約定好,絕對不能見面的前夜。

——

大會前夜的雲浮後山,是整座仙山最安靜的地方。

那裡沒有瓊樓玉宇,沒有來往巡視的弟子,只有終年不化的寒潭與縱橫交錯的星脈。據說此地是中州地脈與周天星辰交匯之處,每當夜深,星光便會如碎銀般沉入潭水,引動地脈微光,交織成一片流動的銀河。平日裡此地被列為禁地,無人敢輕易靠近,卻成了此刻唯一能容納他們秘密的所在。

虞晚凝到的時候,謝無妄已經在那裡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屬於她的緋色宮裝,血色的紗衣在星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眉心那枚時隱時現的血月印記被厚重的口脂與咒術勉強遮掩,卻在星脈之力的牽引下微微發燙。而她自己,則是一身不染塵埃的月白道袍,雲紋清心咒在袖口與領間若隱若現,壓得她體內躁動的血月本源幾欲翻騰。明明是最不適合彼此的衣裳,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偽裝。

「妳不該來的。」謝無妄的聲音響起,用的卻是她那把嬌媚中帶著沙啞的嗓音,說出的話卻依舊是屬於盟主的克制與自持,「明日便是照心鏡大典,今夜靈氣最是敏感,魂絲共鳴也最強,若被人察覺——」

「若被人察覺,便是萬劫不復,我知道。」虞晚凝打斷了他,聲音是屬於謝無妄的清冷低沉,卻帶著她一貫的刻薄與張揚,「可謝無妄,你我都清楚,若今夜不見,明日上了那高台,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以這副模樣,好好說一句話了。」

她一步步朝他走去,寒潭的水汽浸濕了月白道袍的下襬,星光落在她的肩頭,卻照不暖那具身體深處的寒意。謝無妄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那雙屬於她的、總是含情帶媚的鳳眸,此刻卻盛滿了屬於他的、深不見底的隱忍與掙扎。

最終,是虞晚凝先伸出了手。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殘缺的玉玦與一顆散發著幽藍微光的珠子。那是滄涯散人暗中託雲知微轉交的——雙生同心玉的碎片,與歸墟鮫珠。鮫珠在星光下輕輕脈動,如同一顆活著的心臟。

「魂渡秘法,滄涯散人說的,以星脈為引,以鮫珠為橋,可讓你我短暫歸位。」她的指尖有些顫抖,屬於謝無妄的手,骨節分明而修長,此刻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之後,無論是否願意,靈魂都會被拉回去。而且……此法逆轉魂絲,風險極大,若在歸位時被外力打斷,或許會加速魂融。」

謝無妄看著她手中的東西,沉默了許久。那雙眸子裡翻湧的情緒太過複雜,有渴望,有恐懼,有對蒼生責任的愧疚,更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對溫暖的嚮往。

「一炷香……便足夠了。」他終於低聲說道,主動將手覆上了她的。緋衣與月白,在星光交織的寒潭邊,第一次以如此主動的姿態,緊緊相握。

咒語低低響起。

那並非正道清心寡慾的道訣,也非魔教熾熱灼心的血咒,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溫柔的語言,像是戀人間的呢喃。隨著咒語的吟誦,歸墟鮫珠的光芒大盛,幽藍的光暈將兩人同時籠罩,星脈交匯處的潭水劇烈翻湧,點點星光自水面升起,如同被召喚的螢火。雙生同心玉的碎片在兩人掌心之間懸浮、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魂絲自他們眉心延伸而出,原本虛幻的絲線在這一刻竟變得如同實質,緊緊纏繞,然後——猛地繃緊、斷裂、重連!

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痛與暈眩襲來,彷彿靈魂被硬生生從軀殼中抽離,又在下一個瞬間被狠狠按入另一具身體。虞晚凝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謝無妄亦悶哼一聲,兩人同時踉蹌著後退一步,卻又在站穩的瞬間,猛地抬頭看向對方。

世界,在此刻歸位。

虞晚凝看見了真正的謝無妄。

不再是透過那具緋衣軀殼的模糊感知,不再是魂絲傳遞的、隔著一層紗的溫度。她看見的是那個在玉京寒殿中獨坐千年的盟主,月白道袍終於穿回了他自己的身上,雲紋清心咒溫順地貼合著他清瘦卻挺拔的身軀,墨髮如瀑,僅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那張清冷如霜雪的面容上,一雙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眼底的克制終於碎裂,露出了底下翻湧的、熾熱的潮汐。

而謝無妄看見的,是真正的虞晚凝。

緋色血衣如燃燒的玫瑰,終於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身上。她眉心的血月印記不再需要遮掩,在星光下如同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鮮豔得驚心動魄。那張妖嬈張揚的臉龐,褪去了屬於盟主的清冷疏離,唇角習慣性勾起的刻薄弧度此刻卻微微顫抖,一雙總是盛滿譏誚的鳳眸裡,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想念與委屈。

「謝無妄……」虞晚凝的聲音,終於回到了她自己嬌媚而帶刺的本音,卻在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帶上了哽咽。

謝無妄沒有說話。他只是上前一步,用力將她擁入了懷中。

這是互換以來,他們第一次以本來面目擁抱彼此。

月白與緋紅,在星光與潭水的映照下,緊緊交織。虞晚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不再是魂絲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暖意,而是真切的、屬於謝無妄的體溫,帶著淡淡的、崑崙雪蓮般的冷香,卻又因為她的靠近而急促地起伏。他的下顎輕輕抵著她的髮頂,手臂收得極緊,彷彿要將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孤寂、壓抑與思念,盡數揉進這個擁抱裡。

「我很想妳。」謝無妄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每一日,披著妳的衣裳,聽著他們喚我聖女,看著沈夜闌為妳擔憂的眼神……我都在想,若妳在此,會如何刻薄地嘲笑我,會如何張揚地替自己出頭。那種感覺……比任何心魔劫都更難熬。」

虞晚凝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砸在他月白的道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卻又無比珍惜地撫上他清冷的面容。指尖劃過他緊蹙的眉峰,劃過他挺直的鼻樑,最後停留在他緊抿的薄唇上。這張臉,她曾在魂絲的夢境中無數次描摹,卻不及此刻真實觸感的萬分之一。

「傻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擺出平日裡那副刻薄的模樣,聲音卻軟得一塌糊塗,「我亦是如此。在玉京那群老古板面前裝清高,披著你的道袍,念著那勞什子的《太清忘情訣》,我都快要憋死了。你可知那雲紋清心咒有多緊?勒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在想你究竟是如何忍了這麼多年,將自己活成一座沒有溫度的玉像的。」

謝無妄捉住了她作亂的手,冰涼的唇輕輕貼上她的指尖,然後牽引著她的手,按向自己滾燙的胸口。那裡,心跳如鼓,劇烈得彷彿要破膛而出。

「如今知道了,這咒,從未真正清心。」他看著她,眸光深邃如寒潭,卻又燃燒著細碎的星火,「它壓得住靈力,卻壓不住一個人的心動。虞晚凝,自從與妳魂絲相連,我才明白,所謂忘情,並非大道。那只是……不敢有情的藉口。」

他的另一隻手,緩緩抬起,指尖極其輕柔地觸上了她眉心那枚溫熱的血月印記。那印記在他觸碰的瞬間,竟微微發燙,像是回應著他的靠近。溫熱的觸感自指尖傳來,讓他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眸中,染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憐惜與眷戀。

虞晚凝仰頭看他,淚痕猶在,唇角卻綻開了一抹妖嬈而決絕的笑。

「謝無妄,答應我一件事。」

「妳說。」

「無論明日照心鏡照出什麼,無論他們說我們是墮魔還是奪舍,是背叛還是欺騙……都不要放開我的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血月聖女與生俱來的孤勇,「若他們要審判,便讓他們審判好了。我虞晚凝這一生,從未畏懼過世人的眼光,我只怕……再也回不到這具身體裡,再也無法這樣看著你。」

謝無妄凝視著她,許久許久,然後緩緩低下頭,將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頭。血月印記與清心咒的微光在此刻交融,不再對立,反而交織成一種奇異而和諧的光暈。

「我答應妳。」他的聲音輕得像誓言,重得像烙印,「無論明日結果如何,我皆以真心相護。以謝無妄之名,以虞晚凝之魂。若蒼生要阻我,我便為妳執劍,斬開這蒼生。」

時限將至。

歸墟鮫珠的光芒開始急促地閃爍,星脈匯聚的潭水也發出不安的嗡鳴。一炷香的時間,短暫得如同一個偷來的夢。強大的拉扯感再次襲來,靈魂深處傳來被撕裂般的鈍痛,提醒著他們,歸位即將結束。

虞晚凝猛地踮起腳尖,在靈魂被徹底拉回對方軀殼的前一瞬,用力吻上了他的唇。

那不是蜻蜓點水般的試探,而是一個帶著血腥氣與淚水鹹味的、決絕而熾熱的吻。她將所有的恐懼、依戀與不甘,盡數傾注其中。謝無妄在一瞬的僵硬後,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清冷與妖嬈,壓抑與張揚,在這一刻徹底交融,再無彼此。

當暈眩再次襲來,當視線重新模糊,虞晚凝最後的感覺,是唇角殘留的、真切的溫熱與刺痛。而謝無妄在重新睜開眼,發現自己再次回到了那具緋色軀殼中時,指尖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唇角——那裡,有一個清晰的、屬於她的吻痕,帶著微微的血色,正無聲地宣告著昨夜的一切,並非幻夢。

寒潭邊的星光悄然黯淡,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然而,不遠處的古松之後,兩道身影卻各自僵立在暗處,久久未動。

沈夜闌握緊了腰間的彎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循著聖女魂絲異常的波動追蹤至此,卻看到了此生最震撼的一幕——他誓死守護的聖女,竟以盟主的軀殼,與那個緋衣的「聖女」緊緊相擁,甚至……交換了一個吻。那個吻裡的珍重與決絕,讓他瞬間明白了所有關於奪舍的謊言,以及聖女這些時日以來所有異常的溫柔與疏離從何而來。震驚之後,湧上心頭的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徹底明悟。他緩緩退入更深的陰影中,眼中的狠戾褪去,只剩下守護者最堅定的決絕——既然這是她的選擇,那麼他便為她守住這最後的退路,哪怕與全世界為敵。

另一側的山徑上,楚離手中的長劍險些墜地。他是奉命巡視禁地,卻撞見了師尊——那個在他心中如高山仰止、清心寡慾的師尊,竟穿著聖女的衣裳,與「聖女」行如此親密之事。木訥如他,一時間根本無法理解眼前所見,只覺得多年來恪守的禮法與認知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但當他看見師尊離去時,唇角那抹刺眼的吻痕,以及那雙屬於師尊的眼眸中從未有過的溫柔與痛楚時,一向剛正不阿的他,竟鬼使神差地沒有出聲。他默默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沉重卻堅定,決定用自己的沉默,為師尊守住這個足以顛覆正道的秘密。

夜風吹過,帶走了寒潭邊最後一絲旖旎的氣息。

而此刻,高台之上,照心鏡的白光已然觸及了兩人的眉心。

虞晚凝在刺目的光芒中,唇角那個昨夜留下的吻痕,竟在月白道袍的映襯下,隱隱發燙;而遠處廣場上的謝無妄,其緋衣之下的唇角,亦有同樣的灼熱感正透過魂絲,清晰地傳遞而來。

魂絲在劇痛中瘋狂震盪,彷彿在共鳴著那個未竟的誓言。

照心鏡的嗡鳴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鏡面之上,雲霧翻騰,似有兩個交纏的身影,正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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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告白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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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鏡的嗡鳴,已然化作實質的尖嘯。

那道自九天垂落的白光,不再是柔和的審視,而是如同一柄出鞘的審判之劍,筆直地釘在高台中央,兩人的眉心之上。

白光觸及肌膚的瞬間,虞晚凝只覺得識海之中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痛。

那不是肉身的痛,而是靈魂被強行從血肉之中剝離、攤開在烈日下暴晒的劇痛。她頂著謝無妄的軀殼,體內那一縷屬於她自己的、灼熱張揚的緋紅魂魄,正被照心鏡蠻橫的力量拉扯著,欲要衝破這具月白道袍的束縛。而屬於謝無妄的那縷清冷如雪的魂魄,則在她識海深處不安地震盪,兩縷魂絲糾纏之處,發出不堪重負的繃緊聲響。

遠處廣場之上的謝無妄,亦是同樣的處境。他穿著那身屬於虞晚凝的緋紅紗裙,眉心血月印記在照心鏡的光芒下無所遁形,原本被口脂與咒術遮掩的印記,此刻燙得驚人,像是要灼穿他的額頭。他悶哼一聲,踉蹌半步,卻硬生生站穩。緋紅的裙襬在暴動的靈氣中狂舞,而他抬起頭,那雙屬於虞晚凝的眼眸中,卻盛滿了屬於謝無妄的、沉靜而痛苦的隱忍。

透過那根在劇痛中瘋狂震盪的魂絲,他們清晰地感知到了對方的存在。

「晚凝……」謝無妄的聲音沒有發出,卻順著魂絲,直接撞進她的識海,帶著壓抑的顫抖。那是靈魂的共鳴,無需言語。

「我在。」虞晚凝在識海中回應,牙關緊咬,唇角那枚昨夜在寒潭邊留下的吻痕,此刻在月白道袍的領口處,因靈魂的震盪而滾燙發亮,像一枚活過來的朱砂。她能感覺到謝無妄的痛苦,也能感覺到他正用盡全力,不讓這具屬於她的身體倒下。

高台之上,司寇淵懸浮於聚靈大陣的陣眼中央,寬大的議事長老袍無風自動。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悲天憫人的慈和微笑,只是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冷的瞭然與算計。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不大,卻藉由大陣的靈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雲浮仙山,「昨夜星脈寒潭的靈氣異動,老夫還以為是靈脈回光返照,沒想到……竟是兩位以魂渡之術,短暫歸位,互訴衷腸。」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沈夜闌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收緊,指節發白。楚離的臉色更是瞬間慘白,他下意識地望向高台上的「謝無妄」,又望向廣場上的「虞晚凝」,眼中滿是被印證的驚駭與不知所措。雲知微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小手緊緊摀住了嘴巴,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

司寇淵竟察覺了!

虞晚凝心頭一震。她與謝無妄昨夜歸位不過一炷香,竟還是留下了痕跡。想來是那寒潭本就是中州靈脈的節點,任何魂魄的波動都瞞不過主持大陣數十年的司寇淵。

「既然你們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身體——」司寇淵臉上的慈和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冷酷,「那老夫,便成全你們!」

他雙手猛然結印,口中念訣如雷。

「聚靈大陣,起——」

轟!

整座雲浮仙山劇烈地震顫起來。原本祥和流轉、如雲霧般縹緲的靈氣,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瘋狂地朝著高台中央的陣眼倒灌而去。不僅是中州,就連遠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血獄高原,那殘存的、稀薄的靈脈,竟也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牽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血色與青色洪流,跨越山河,嘶吼著湧向雲浮仙山。

靈氣暴動了。

那不再是滋養萬物的溫和靈氣,而是被強行抽取、壓縮、扭曲後形成的靈氣風暴。狂風平地而起,吹得十二仙宗的旗幡獵獵作響,無數修為稍低的弟子當場臉色煞白,只覺得體內的靈力像是被凍結、被壓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金丹境以下的修士更是直接單膝跪地,苦苦支撐。就連元嬰境的長老們,也感到胸口沉悶,氣息不暢。

「司寇淵!你瘋了!你這樣強行抽取靈脈,整個中州的靈田、靈礦都會枯竭!」一位崑崙長老驚怒出聲。

「為天下計,一時枯竭又算得了什麼?」司寇淵狂笑,聲音在風暴中顯得格外刺耳,「只要能正本清源,揪出這兩個以邪術奪舍、惑亂正魔的妖人,便是抽乾這片天地的靈氣,又有何妨!」

他將暴動的靈氣,盡數灌入了半空中的照心鏡中。

嗡——!!!

照心鏡得了如此磅礡的靈力,鏡面瞬間由白轉熾,化作一輪懸於天際的烈日。鏡面上的雲霧不再翻騰,而是被強光徹底驅散,露出了鏡面最深處的本相。

鏡光,如同實質的瀑布,轟然砸落。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徹徹底底的剝離與審判。

「啊——」

廣場之上,不少定力稍弱的修士發出了痛苦的低呼,他們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這鏡光下微微離體。而處於鏡光最中央的兩人,所承受的壓力更是千百倍。

虞晚凝只覺得自己的魂魄已經被拉扯到了極限,那根連接著彼此的魂絲,繃緊到了幾乎要斷裂的程度,眼前陣陣發黑。她能看見,鏡面之中,正緩緩浮現出兩個交纏的身影——一個是身著月白道袍、眉目清冷的謝無妄,另一個是身著緋紅紗裙、眉心一點血月的虞晚凝。而此刻,這兩個身影正以一種詭異而清晰的方式重疊著,月白的軀殼中跳動著緋紅的魂火,緋紅的軀殼中沉澱著月白的冰魂。

真相,已無可遮掩。

就在全場譁然,刀劍出鞘之聲此起彼伏的前一瞬,虞晚凝猛地抬起了頭。

她頂著那具不屬於自己的、清瘦俊美的軀殼,承受著靈魂被撕裂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以謝無妄那清冷如玉、此刻卻因痛苦而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嘶聲高喊。

「諸位!此鏡照見非奪舍,而是——雙生同心玉!」

她的聲音藉由暴動的靈氣,傳遍四野。

「此玉乃上古一對戀人為跨越生死所鑄,玉碎則魂離,寄宿於對方之身;玉合則魂歸!我與虞晚凝並非有意欺瞞,而是受此玉牽連,靈魂互換!若四十九日內無法歸位,魂絲便會永久交融,再也無法分開!」

「一派胡言!」司寇淵厲聲打斷,「分明是魔教妖女以邪法奪舍我正道盟主,竟還敢狡辯!」

然而,另一道聲音,緊接著響起。

那是從廣場之上,那個穿著緋衣的「聖女」口中發出的,卻是屬於虞晚凝的、張揚而灼熱的聲線,此刻卻帶著謝無妄特有的、沉穩而直指人心的力量。

「司寇淵,你口口聲聲說我等是奪舍,那我便問你——」謝無妄以虞晚凝的身體,一步步踏前,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緋紅的裙襬掃過暴動的靈氣,卻不染纖塵。他的眼神,直直地刺向高台上的司寇淵,「三十一年前,星隕谷,是誰親手擊碎了那枚剛剛現世的雙生同心玉?」

司寇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又是誰,在玉碎之後,以碎玉為引,在中州與北境的靈脈節點上,布下了噬靈陣?」謝無妄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重鎚,敲在所有人的心頭,「靈氣自南向北枯竭,非是天災,而是人禍!是你,司寇淵!你為了製造正魔對立,為了讓十二仙宗不得不依賴你以聚靈大陣苟延殘喘,便以同心玉中蘊含的上古本源為祭,活生生抽乾了這片天地的靈脈!」

「你胡說!」司寇淵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偽善的面具,臉色猙獰起來,「你這妖女,竟敢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最清楚!」謝無妄冷笑,那張妖嬈的臉上露出屬於謝無妄的、洞悉一切的清冷,「你以為將玉擊碎,本源便會消散?不,雙生同心玉的本源,分別寄宿在了我與她的魂魄之中。這也是為何,我們會在滿月之夜靈魂互換!你當年沒能得到的力量,如今,就在我們身上!」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接二連三的真相砸得頭暈目眩。正道弟子們看著他們敬仰的盟主,魔教眾人看著他們信仰的聖女,眼中滿是茫然與動搖。就連一直慵懶觀戲的魅姬,此刻也收起了笑容,美眸中閃過一絲凝重;凡人女帝顧聽瀾更是緊握著扶手,指節發白。

而就在這死寂之中,一點溫潤的光芒,無聲地自兩人之間亮起。

是同心玉。

那枚在寒潭邊被他們以吻立誓、開始癒合的同心玉,此刻竟不受控制地自虞晚凝懷中與謝無妄懷中同時浮現,兩塊碎玉在半空中相互吸引,緩緩靠近,玉身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散發出月白與緋紅交織的柔和光暈。那光暈之中,蘊含著精純無比的、完整的太清靈氣與血月本源,正是司寇淵夢寐以求、足以讓他衝擊渡劫境的力量。

司寇淵的眼中,爆發出貪婪到了極致的光芒。

「本源……完整的本源……」他喃喃自語,隨即發出一聲狂笑,「好好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只要吞了這玉,本座便能立地渡劫,屆時,這天下,還有誰能審判本座!」

他竟不再理會照心鏡,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竟是捨棄了陣眼,直直朝著半空中那枚即將癒合的同心玉抓去!那一爪,帶著化神巔峰的恐怖威壓,沿途的靈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

「小心!」沈夜闌與楚離同時驚呼,不顧靈壓的壓制,拔刀、提劍便要衝上前去,卻被那化神威壓死死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司寇淵的目標,根本不是玉。他在半空中,竟是詭異地一轉方向,那蘊含著開山裂石之力的一掌,竟是直直朝著廣場之上、那個穿著緋衣、魂魄震盪、毫無防備的謝無妄拍去!

他要先殺聖女之軀,讓同心玉徹底無主!

掌風未至,死亡的陰影已然籠罩。謝無妄因魂魄被照心鏡牽制,此刻根本無法調動那具身體裡屬於虞晚凝的靈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掌在瞳孔中放大。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月白的身影,撕裂了白光。

是虞晚凝。

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是掙脫了照心鏡對她這具身體的束縛,以謝無妄的軀殼,爆發出了屬於虞晚凝的、悍不畏死的決絕。她一步跨越了高台與廣場的距離,在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之前,擋在了謝無妄的身前。

「謝無妄——!」她在識海中只來得及喊出這三個字。

砰!!!

司寇淵那足以開山的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她的後心,印在了那件繡著雲紋清心咒的月白道袍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虞晚凝聽見了自己胸骨碎裂的聲音,也聽見了識海深處,那根連接著兩人的魂絲,因這無法承受的劇痛與衝擊,而發出的、寸寸緊繃、即將斷裂的哀鳴。

一口鮮血,自她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那襲緋紅的紗裙。

而透過那根繃緊到極致的魂絲,那份撕心裂肺的劇痛,毫無保留地,同步傳遞到了謝無妄的靈魂深處。

他抱住了倒在他懷中的、屬於自己的身體,看著那張屬於自己的臉上迅速褪去的血色,感受著那份痛楚在自己的魂魄中炸開,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眸中,第一次,漫上了滔天的、幾欲焚盡一切的血色與恐懼。

半空中,那枚即將癒合的同心玉,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光芒劇烈地閃爍起來,玉身上的裂痕,竟隱隱有了再次擴大的趨勢。

而高台之上,司寇淵一擊得手,看著倒下的兩人,臉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殘忍笑容,再次探手,抓向了那枚光芒不穩的同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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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鏡照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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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那一掌的悶響,像是重錘砸在了雲浮仙山的心口,餘音在十二玉柱與聚靈大陣之間來回撞擊,久久不散。

虞晚凝跪倒在謝無妄的懷裡,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謝無妄那具月白道袍的身軀,跪倒在虞晚凝那具緋紅紗裙的身軀懷中。鮮血從她的唇角不斷湧出,染紅了胸前一絲不苟的雲紋清心咒,那些以金線繡就、用來壓制情慾與魔氣的咒文,此刻被滾燙的血浸透,竟像是活了過來,一寸寸地暗了下去,露出了底下被強行壓抑的、灼熱的血月氣息。

痛。

是超越肉身的痛。司寇淵那一掌是化神境的全力一擊,掌心蘊含的噬靈之氣不僅震碎了經脈,更直擊魂魄。虞晚凝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骨碎裂的細微聲響,卻更清晰地聽見了識海深處那根魂絲發出的哀鳴。那根自從雙生同心玉碎裂後便將他們緊緊纏繞的魂絲,此刻繃緊到了極致,細細的、半透明的絲線上佈滿了裂痕,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要將它徹底扯斷。

而這份痛,毫無保留地,同步傳遞了過去。

「唔……」謝無妄悶哼一聲,抱著懷中人的手臂驟然收緊。他明明用的是虞晚凝的身軀,那具修習《血月焚心典》、對痛覺極為敏銳的身軀,此刻卻像是自己的每一寸骨頭都在被寸寸碾碎。喉間湧上的血腥味甜膩而腥烈,卻壓不住識海中翻湧而上的恐慌。那雙一向清冷如寒潭、彷彿泰山崩於前也不改色的眼眸,此刻卻劇烈地顫抖著,眼底的月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的、幾欲焚盡一切的血色。

他看著懷中那張屬於自己的臉。蒼白,毫無血色,唇角的血卻紅得刺眼。那是他的臉,卻露出了虞晚凝才會有的、悍不畏死的決絕與溫柔。

「虞晚凝……」他在識海中喊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子,魂絲的另一端卻因劇痛而回應得斷斷續續,「妳……妳怎麼敢……」

「廢話……」虞晚凝在識海中的聲音虛弱卻帶著刺,縱使魂魄都要散了,那股刻薄勁兒也沒丟,「不擋……難道看著妳這張漂亮臉蛋……被那老匹夫打爛嗎?我……我以後還怎麼用啊……」

她想笑,卻又嘔出一口血。魂絲的顫抖讓她的視線都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而古老的嗡鳴,自廣場正中央高懸的照心鏡中爆發開來。那面原本只是散發著淡淡審判之光的古鏡,在聚靈大陣被司寇淵強行催動、瘋狂抽取中州與北境靈脈的靈氣灌注下,徹底被點燃了。鏡面四周的十二道雲紋同時亮起,刺目的白光不再是一束,而是化作了一片傾瀉而下的光幕,如同九天銀河倒灌,將整座雲浮仙山的廣場徹底籠罩。

狂風驟起,飛沙走石。廣場上以白玉鋪就的地面因靈氣暴動而寸寸龜裂,遠處的雲海翻騰如怒濤。所有人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天地之威壓得抬不起頭,唯有那鏡光,霸道地穿透一切,精準地落在了廣場中央那對相擁的身影上。

「不好!是照心鏡徹底啟動了!」人群中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聲音裡滿是恐懼。

照心鏡,崑崙至寶,可照見靈魂本相,無所遁形。每逢朔望大典才會啟用,需以十二仙宗掌教合力方能催動,如今卻被司寇淵一人以噬靈陣的邪法強行引爆,威力何止倍增。

刺目的白光將虞晚凝與謝無妄完全吞沒。虞晚凝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謝無妄死死握住。那隻屬於虞晚凝的、指尖染著蔻丹的手,此刻正與那隻屬於謝無妄的、指節分明的手緊緊交扣,兩人掌心的溫度透過魂絲的共鳴,燙得驚人。

下一瞬,鏡光中的景象,讓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爆發出了比靈氣暴動更為劇烈的譁然。

鏡面之上,映出的不再是兩人的外貌。

月白道袍的身影之中,浮現的卻是一團燃燒的緋紅。那緋紅妖豔而熾熱,眉心一點血月印記如泣如訴,髮絲張揚,眼角的淚痣在鏡光中灼灼生輝,分明是魔教聖女虞晚凝的魂魄本相。而那襲緋紅紗裙的身影之中,端坐的卻是一抹清冷的月白,長髮如瀑,眼眸如雪,通身縈繞著太清忘情的清輝,胸口處隱隱有雲紋流轉,正是正道盟主謝無妄的魂魄本相。

兩道魂影並非涇渭分明,而是以那根幾近斷裂的魂絲為紐帶,緊緊地交纏、擁抱在一起。月白與緋紅交織,如同太極雙魚,又如同並蒂而生的雙生花,在刺目的鏡光中清晰得讓人無法自欺。

「互換……是靈魂互換!」一位白鬚長老指著鏡面,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盟主……盟主的軀殼裡是妖女的魂!妖女的軀殼裡是盟主的魂!奪舍!這是奪舍邪術!」

「胡說八道!」北境魔教的方向,一名頭角猙獰的長老目眥欲裂,手中血印翻騰,「聖女的聖軀豈容正道偽君子玷污!謝無妄,你這道貌岸然的鼠輩,竟敢對聖女行此卑劣之事!聖女一定是被你們這群牛鼻子老道暗算了!」

「墮魔!盟主墮魔了!他早已與魔教妖女勾結!難怪中州靈脈日漸枯竭,定是他裡應外合!」

「叛教!聖女叛教!她竟自甘墮落,與正道盟主互通有無,她不配為我血獄之主!」

刀劍出鞘之聲鏗鏘連成一片。正道十二仙宗的弟子們紛紛祭出飛劍,劍尖直指廣場中央;魔教血獄的護法們亦是血氣沖天,掌心血印凝聚成刀。原本涇渭分明的正魔陣營,此刻卻因這荒謬而驚世駭俗的真相,同時將矛頭對準了最不該成為敵人的兩人。信任的崩塌比任何刀劍都更快,不過一瞬,廣場便成了沸騰的火山口。

「諸位稍安勿躁!」高台之上,司寇淵一擊得手,正欲伸手去抓那枚因兩人重創而光芒閃爍、裂痕再現的雙生同心玉,見此混亂,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卻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朗聲道,「老夫早已察覺盟主自星脈寒潭歸來後性情大變,又有聖女屢屢在北境行蹤詭秘,今日以照心鏡一照,果然現出原形!此等奪舍換魂的邪術,必是魔教妖人以聖女為爐鼎,欲圖侵蝕我正道之主!還請諸位與老夫一同出手,鎮壓此二獠,奪回盟主真魂!」

他言辭鑿鑿,將「受害者」與「加害者」的角色顛倒得滴水不漏,一頂「奪舍」的帽子扣下來,便是要將兩人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再無翻身之地。

就在那漫天劍光與血印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兩道身影,卻不顧一切地衝了出來。

「住手!你們都住手!」一聲帶著哭腔的清脆嬌喝劃破了喧囂。雲知微,這個一向天真爛漫、只知崇拜師兄的小師妹,此刻卻是滿臉淚痕地張開雙臂,擋在了虞晚凝——也就是謝無妄的身體——身前。她嬌小的身軀在無數劍鋒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卻抖得厲害也不曾後退一步,「師兄不是奪舍!師兄才不會做那種事!那天在後山……我在寒潭邊看到了……看到了師兄和……和聖女他們……他們是為了查靈脈的事!他們是為了大家才會這樣的!」

她語無倫次,卻字字泣血。那日她因好奇跟在楚離身後,無意間窺見了寒潭中那短暫歸位、相擁而吻的一幕,當時的震驚與不解,此刻全化作了孤注一擲的勇氣。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落下,重重地單膝跪在了謝無妄——也就是虞晚凝的身體——身前。沈夜闌,這個對外狠戾寡言、手中彎刀不知飲過多少血的魔教護法,此刻卻卸下了所有的殺意,將自己寬闊的後背完全暴露給了身後虎視眈眈的魔教同袍,只為將懷中的人護得更緊一些。

「聖女並未叛教。」他聲音沙啞低沉,一字一句像是從胸腔中擠出,抬起頭時,那雙一向漠然的眼眸中竟泛著血絲,「屬下以性命擔保,聖女所為,皆為尋回血月本源,查明靈脈枯竭真相。若有虛言,沈夜闌願受萬蠱噬心之刑。」

一個是正道最受寵的小師妹,一個是魔教最忠誠的護法。兩個立場本該對立、此刻卻做出了同樣選擇的人,同時以性命擔保,讓那即將落下的刀劍,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

楚離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看著鏡中交纏的雙魂,又看著擋在前方的雲知微與沈夜闌,剛正不阿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劇烈的掙扎。最終,他猛地踏前一步,站在了雲知微身側,雖未言一語,卻以行動表明了立場。

「喲,真是感人至深呢。」一聲慵懶而嬌媚的輕笑,帶著些許看戲的興味,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魅姬斜倚在妖族的鑾駕之上,指尖輕輕一挑,一縷粉紫色的幻霧便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那霧氣看似輕薄,卻在觸及照心鏡的刺目光幕時,化作了無數面細小的鏡花水月,將那霸道的審判之光折射、分散,雖不能完全擋住,卻讓那直射魂魄的灼痛感減輕了不少,「照心鏡雖好,卻也太不解風情了些。兩情相悅的事,怎能說是奪舍呢?奴家這點幻術,就當是給兩位小情人遮遮羞吧。」

她話語輕佻,眼神卻在掠過半空中那枚嗡鳴的同心玉時,多了一絲凝重。

與此同時,一聲沉穩而威嚴的鳳鳴響徹雲霄。凡人女帝顧聽瀾頭戴冕旒,身披袞服,於皇城禁衛的簇擁下緩步上前。她手中托著的,並非凡間的兵器,而是那方象徵著人族氣運、重若山嶽的女帝玉璽。玉璽之上,九龍盤繞,在她果決的叱吒聲中,爆發出厚重如大地的玄黃之光。

「朕以人皇之名,鎮此地靈脈!」顧聽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玄黃之光如溫柔而堅定的手,輕輕撫過那因聚靈大陣而龜裂的大地與暴走的靈氣。原本躁動欲狂、被強行抽取的靈氣,在人道氣運的鎮壓下,竟真的平復了些許。雖不能逆轉噬靈陣,卻為廣場中央的兩人,爭取到了最後的、寶貴的自白時間。

鏡光稍弱,靈脈稍穩,喧囂暫歇。

廣場中央,虞晚凝與謝無妄在這短暫的庇護中,緩緩抬頭,對上了彼此的視線。

透過對方的軀殼,他們看見的是自己最熟悉的靈魂。虞晚凝看見了謝無妄眼中的血色與後怕,那份一向被清心咒壓得死死的情感,此刻毫無遮掩地為她洶湧;謝無妄看見了虞晚凝唇角的血與倔強,那份妖嬈張揚下的重情重義,此刻正以最慘烈的方式證明。

魂絲仍在顫抖,卻不再是瀕臨斷裂的哀鳴,而是一種共鳴。半空中,那枚雙生同心玉的光芒,隨著兩人心意的靠近,竟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玉身上的裂痕不再擴大,反而有細細的、溫暖的光流自兩人相扣的掌心溢出,朝著玉石匯聚而去。

他們同時明白了。滄涯散人曾醉眼朦朧地提過,雙生同心玉原為戀人所鑄,玉合需以心甘情願的一吻與一句真心的告白為引。如今,四十九日的期限將至,魂絲的共鳴已到極致,照心鏡的審判反而成了一面最殘酷也最坦誠的鏡子,逼著他們在天下人面前,無所遁形。

唯有此刻,坦承心意,才能修復玉石,才能讓錯位的靈魂歸位,才能證明他們並非奪舍,而是……相愛。

虞晚凝深吸一口氣,牽動了後心的傷口,讓她又是一陣眩暈。她卻笑了,用謝無妄那張清冷的臉,露出了一個屬於虞晚凝的、妖嬈而決絕的笑容。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握緊了謝無妄的手,在萬眾矚目、在刀劍與鏡光的包圍中,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了謝無妄的耳中,也落入了自己的魂魄深處。

而謝無妄亦在同時,輕輕啟唇。

半空中的同心玉,光芒以前所未有的熾熱,轟然亮起。

可就在那光芒即將吞沒兩人的瞬間,高台之上的司寇淵,看著即將癒合的玉石與即將脫困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徹底的狠戾與貪婪。他竟是放棄了奪玉,轉而將全身化神境的靈力,連同那座仍在運轉的噬靈大陣剩餘的所有力量,化作一隻漆黑的巨掌,不顧一切地、朝著廣場中央那對即將完成告白的身影,悍然拍下——

這一掌,是要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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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天下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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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漆黑巨掌落下來的瞬間,虞晚凝以為自己會死。

不是以謝無妄的身份,也不是以虞晚凝的身份,而是以一個靈魂錯位、四十九日不得歸位的、被天地所不容的異類身份,連同她緊握著的那隻手一起,被碾碎在高台之上。

噬靈大陣殘餘的靈力被司寇淵以化神境的修為強行抽乾,地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又讓所有人心頭一緊的哀鳴。那是靈脈被撕裂的聲音。中州雲浮仙山千年不墜的雲霧在這一掌之下竟被震散了一瞬,露出了後山那條早已黯淡如枯井的星脈。腥甜的土腥味與靈氣被強行灼燒後的焦味同時湧上舌尖,嗆得人喉嚨發疼。

「爾敢——!」

沈夜闌的怒吼比刀更快。他原本守在聖女身側,此刻見那巨掌直取廣場中央的兩人,想也不想便化作一道血影沖出。血獄護法的本命血印在他掌心炸開,硬生生以肉身去撼那化神一擊。另一側,楚離亦是目眥欲裂,他手中長劍清鳴,崑崙弟子結成的太清劍陣雖因靈脈暴動而搖搖欲墜,卻仍在他的厲喝下強行逆轉,數十道劍光如白鶴沖天,直斬那漆黑掌心。

然而司寇淵這一掌,從來就不是為了殺人。

就在血光與劍光即將與巨掌相撞的剎那,那漆黑巨掌竟在半空中詭異地一分為二。一半虛晃著迎向沈夜闌與楚離的攔截,另一半則以更快的速度掠過廣場,精準無比地扣向了半空中那枚光芒熾熱、正處於癒合臨界點的雙生同心玉。

同心玉的光芒因為虞晚凝與謝無妄那句未竟的告白而達到頂點,緋紅與月白兩色光華如水乳交融,玉身之上那道橫亙三百年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玉中封存的血月本源與太清靈氣,是這世間最純粹的有情與忘情,兩者相合,便是完整的道。

司寇淵的眼中爆出近乎瘋狂的貪婪。

「給本座拿來!」

他五指成爪,化神境的靈力化作無形鎖鏈,竟是硬生生將那枚即將癒合的同心玉從虞晚凝與謝無妄的魂絲牽引中奪了過來。玉石入手的瞬間,磅礴的本源之力倒灌入他的經脈,他周身的氣息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暴漲,原本束得一絲不苟的盟主副座道袍無風鼓動,鬢角竟有幾縷髮絲瞬間轉白又轉黑,那是修為強行衝擊半步渡劫的徵兆。

「嗡——」

照心鏡的光芒在此刻達到了極致。司寇淵奪玉的舉動,反而讓鏡光再無阻礙地徹底映照在了廣場中央的兩人身上。

所有人都看見了。

月白道袍的謝無妄,眉心那點被口脂與清心咒層層遮掩的血月印記,在鏡光下如活物般灼灼燃燒,妖豔欲滴。緋色宮裝的虞晚凝,周身卻縈繞著崑崙太清一脈最純正的清冷劍意,指尖甚至還殘留著方才御劍的霜痕。

更駭人的,是他們身後被鏡光逼出的魂影——一道緋衣張揚的女子魂魄,被困在月白道袍的軀殼裡;一道清冷如雪的男子魂魄,則被鎖在緋色宮裝的軀殼中。兩道魂影之間,一縷細如髮絲、卻又堅韌如命的魂絲緊緊相連,隨著兩人心跳的同步而一明一滅。

天下譁然。

短暫的死寂後,是比靈脈暴動更可怕的喧囂。

「奪舍!是奪舍!魔教妖女奪舍了盟主!」

「放屁!分明是崑崙的偽君子用邪術困住了我教聖女!殺了他,救回聖女!」

正道十二宗的長老們面色鐵青,紛紛拔劍;北境血獄氏族的魔修們血印翻滾,已然有數人按捺不住要衝上廣場。原本因照心鏡而被迫停下的對峙,在真相大白的瞬間,徹底演變成了失控的混戰。刀劍出鞘聲、咒法吟唱聲、驚呼與怒罵聲混成一片,整個雲浮廣場如同一鍋被投入滾油的沸水。

就在這片混亂與唾罵的中心,虞晚凝與謝無妄卻誰也沒有動。

長時間的魂魄離位,加上硬受鏡光照魂與司寇淵奪玉時的靈力反震,讓兩人的氣息皆已奄奄一息。虞晚凝只覺得謝無妄這具身體的每一寸經脈都在叫囂著疼痛,後心那一掌的傷口更是讓她的視線一陣陣發黑。而謝無妄附身的這具聖女之軀,本就因血月本源被抽離大半而虛弱,此刻更是連站立都需耗盡全力。

可是,他們的手,卻握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溫熱的,帶著薄繭的,屬於謝無妄的手,緊緊扣著那隻屬於虞晚凝的、指尖微涼卻染著蔻丹的手。魂絲在劇痛中反而繃得更緊,讓他們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心跳——慌亂,卻又因為彼此的存在而漸漸同步,沉穩。

虞晚凝抬起頭,用謝無妄那張一向清冷自持的臉,對著天下人,露出了一個近乎嘲諷、卻又無比坦蕩的笑。那笑容屬於虞晚凝,張揚而決絕。

「看清楚了嗎?」她的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卻透過靈力,清晰地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這不是奪舍。我們是……換了魂。」

謝無妄亦在此時開口,用的是虞晚凝那副清媚帶刺的嗓音,語調卻是他一貫的克己與鄭重,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人心上:「四十九日前,雙生同心玉碎於崑崙玉京,我與虞聖女靈魂互換。爾等口中的盟主,這一個多月來,皆是她在替本座執掌崑崙,替本座……守著這搖搖欲墜的正道。」

一言出,全場再譁。

有人茫然,有人驚駭,更多的人是荒謬與不信。堂堂崑崙盟主與魔教聖女互換靈魂?這比任何話本都要離奇。

「一派胡言!」一名正道長老厲聲喝道,「妖言惑眾,定是幻術!」

「是不是胡言,你們去問問你們腳下的地!」虞晚凝猛地提高了聲音,她強撐著謝無妄的身體向前一步,月白道袍上的雲紋清心咒因靈力不穩而明滅不定,卻讓她整個人顯出一種破碎而聖潔的美。她指向高台之上氣息仍在暴漲的司寇淵,聲音裡帶著血腥味,「靈脈枯竭,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這位你們敬重的司寇副盟主,三百年前親手擊碎同心玉,又布下噬靈大陣,日夜抽取中州與北境的靈脈,去填他那永遠填不滿的私慾!你們爭了三百年的靈源,流了三百年的血,皆是因他一人而起!」

謝無妄接過她的話,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因震驚而動搖的正魔修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力量:「忘情與有情,從來就不是對立的兩條道。太清忘情,忘的是私慾,不是人心;血月有情,有的是大愛,不是縱慾。本座與虞聖女魂魄相連四十九日,方才明白,道,本為一體。無情不能渡眾生,有情亦不能證大道。執其一端,皆是歧路。」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每一個修士的心頭。數百年來正魔以道統之爭為名的廝殺,其根基竟在此刻被兩人親手動搖。

高台之上,司寇淵聽著這番宣告,臉上偽善的慈和終於徹底撕裂,化作了陰毒的冷笑。他感受著同心玉中源源不絕的力量,半步渡劫的威壓讓他周身的空氣都在扭曲。

「伶牙俐齒。」他緩緩抬手,同心玉在他掌心滴溜溜旋轉,玉身上的裂痕雖已癒合大半,卻仍有一道細細的血線殘留,「可惜,死人是無法論道的。待本座以此玉完整之本源踏入渡劫,今日在場之人,誰又敢說本座的道是錯的?」

語畢,他竟不再理會廣場上的混亂,轉而將全身靈力瘋狂灌入同心玉中,欲以蠻力將那最後一道裂痕也徹底抹去,強行煉化其中完整的血月本源與太清靈氣。

「攔住他!」

滄涯散人不知何時已從酒葫蘆後抬起了頭,那雙一向醉眼朦朧的眼睛此刻竟清明得可怕。他一聲長嘯,聲音傳遍四野:「中立的散修、東海的島主、南疆的妖族,都給老夫聽好了!靈脈若斷,天下無人能活!不想被這老賊當成祭品的,便隨老夫護住星脈!」他手中拂塵一掃,竟是引動了雲浮後山殘存的星脈之力,化作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柱,暫時穩住了即將崩塌的地脈。不少原本作壁上觀的散修聞言,面色變幻後,竟真的有人應和而出。

「崑崙弟子聽令!」楚離亦在此刻做出了抉擇。他雖因師尊與聖女互換之事而心神大亂,但他剛正的本心讓他瞬間明辨了是非。他長劍直指那些已被煽動、欲趁亂衝向虞晚凝二人的魔教激進派,「結太清守心陣!護住盟主與聖女!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任何人不得妄動!」數十名崑崙弟子雖有猶豫,卻仍在首徒的號令下迅速結陣,劍光連成一片,將廣場中央護在其中。

而另一邊,沈夜闌已然率領著最精銳的血脈氏族,調轉了刀鋒。

「血獄所屬!」他手中彎刀染血,聲音狠戾而決絕,「司寇淵竊取聖女本源,罪該萬死!隨我,奪回聖物!」他身後的魔修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應和。對他們而言,聖女是信仰,而同心玉更是聖女力量的源頭,絕不容他人染指。

一時間,原本涇渭分明的正魔混戰,竟演變成了一場詭異的合圍——正道的崑崙弟子與魔教的血脈氏族,在滄涯散人等中立修士的策應下,竟隱隱有了聯手對抗司寇淵的趨勢。

可司寇淵卻只是狂笑。他掌心的同心玉在半步渡劫靈力的強行煉化下,光芒越來越盛,也越來越不穩定。玉身之上,那道即將癒合的血線,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因為這霸道而貪婪的煉化,發出了細微的「喀嚓」聲。

一道全新的、比之前更細、卻更深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光芒最盛處,悄然蔓延開來。

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心頭一悸,魂絲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是同心玉再次瀕臨破碎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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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奪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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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響並不大,在聚靈大陣的轟鳴、修士的怒喝與天際隱隱翻滾的雷聲之中,本該微不可聞。

可落在虞晚凝與謝無妄的耳裡,卻像是直接響在了魂魄深處。

同心玉上,那道才剛被他們的坦承與相握彌合了大半的血線,正被一股蠻橫、貪婪到了極點的半步渡劫靈力硬生生撐開。司寇淵掌心死死扣著玉身,五指如鉤,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淡金色的聚靈陣紋順著他的手臂一路竄上眉心,又自眉心倒灌回玉中。玉身的光芒由溫潤的瑩白與緋紅交織,轉為一種被逼迫到了極致的刺白,玉心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尖叫、哀鳴。

「好玉……真是好玉啊!」司寇淵仰頭狂笑,聲音裡的慈和偽裝徹底撕碎,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癡狂與餓渴,「上古神物,血月本源,竟真能讓老夫觸到渡劫的門檻!什麼忘情有情,不過是愚人之見!大道……大道當為我所用!」

隨著他的煉化,一股恐怖的吸力自他為中心轟然炸開。原本就已被聚靈大陣抽得靈氣稀薄的雲浮仙山,此刻更是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廣場的白玉地磚寸寸龜裂,縫隙中溢出的不再是靈氣,而是近乎乾涸的、灰敗的地脈之息。遠處,中州連綿的雲浮仙山群峰,原本終年繚繞的雲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發黃,山間的靈泉一口接一口地發出咕嘟的空響,隨即乾涸見底。

而不僅是中州。

北境的方向,即便隔著千里,也能看見那片終年籠罩在緋色月光下的黑曜石大地,正沿著地脈的走向,裂開一道又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狂風捲著黑色的砂礫倒灌進裂縫,發出嗚咽般的風聲,那是大地靈脈被強行抽離的悲鳴。

天空,徹底暗了下來。

先前被照心鏡引動的薄雲此刻被更厚重、更漆黑的劫雲所吞沒。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玉京頂上,雲中隱隱有紫黑色的雷蛇遊走,每一次翻滾都伴隨著讓元嬰修士都心悸的威壓。半步渡劫——那是此界三百年來無人踏足的境界,一旦引動,便是天道注視。

「天劫……是天劫!」散修群中有人驚恐大喊,「司寇淵要強行渡劫!他瘋了嗎?以這種掠奪來的力量渡劫,必遭心魔反噬!」

話音未落,司寇淵的臉色便猛地一白。

他狂笑的表情僵在了臉上,瞳孔劇烈地收縮。劫雲之中,一道無形無質的波紋悄然盪開,直直鑽入他的眉心。那不是雷,而是心魔劫的前兆——天道對道心不正者的第一道拷問。

無數張臉在他識海中閃現:被他暗中以噬靈陣抽乾靈脈而死的南疆萬蠱妖林的妖修,被他當年一掌擊碎同心玉時濺在手上的血,被他這些年以「大義」之名送上斷頭臺的異議長老……一聲聲質問如針,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不……滾開!本座乃是拯救此界之人!靈氣枯竭,唯有集中於強者之手方能延續道統!本座何錯之有!」司寇淵抱住頭顱,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戾的嘶吼,周身的靈力瞬間失控,時而暴漲時而紊亂,臉上慈和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偏執到扭曲的真容。

就是現在!

廣場中央,被太清守心陣與血脈氏族勉強護住的兩人,在魂絲那尖銳的刺痛中同時抬頭,對上了彼此的視線。

虞晚凝此刻用的是謝無妄的身體。那具月白道袍下的身軀因先前硬受一掌而氣血翻湧,嘴角還殘留著血跡,可那雙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眸裡,此刻燃燒的卻是屬於虞晚凝的、毫不掩飾的熾烈與決絕。謝無妄用的是虞晚凝的身體,緋紅的裙裳有些散亂,眉心的血月印記因為魂魄震盪而時隱時現,艷麗的面容上卻是一片屬於謝無妄的沉靜與孤注一擲的清明。

痛嗎?謝無妄的聲音沒有說出口,卻順著緊繃到極致的魂絲,清晰地燙在她的識海。

廢話。虞晚凝在心底回了一句,疼得想把那老匹夫的牙一顆顆敲下來。但她握著他的手,卻更用力了幾分。不能讓他就這麼碎了……那是我們的玉。

謝無妄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被堅定取代。嗯,一起奪回來。

兩人無需再多言。四十九日的倒數、天劫的壓頂、腳下大地的龜裂,都已不容他們有半分猶豫。

下一瞬,兩人同時鬆開了相握的手,卻又在身前結出了截然不同的印訣。

虞晚凝——以謝無妄之身,足尖一點,竟主動踏出了太清守心陣的庇護範圍。她反手一招,散落在廣場各處、因混戰而黯淡的崑崙本命長劍竟齊齊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太清……敕令,萬劍歸宗!」她的嗓音是謝無妄清冷如玉的聲線,卻帶著虞晚凝特有的張揚與不馴,「楚離,看好了,你師尊的劍,可不是這麼用的!」

楚離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只見「盟主」周身月白道袍無風自動,道袍上繡著的雲紋清心咒竟在虞晚凝毫不憐惜的靈力灌注下寸寸亮起,又寸寸燃燒起來。她根本不懂什麼清心寡慾,她引動的,是謝無妄記憶深處、也是她在這些日子裡透過魂絲偷偷學來的、最純粹的崑崙劍意——不是斬斷情絲的無情劍,而是守護的劍。

嗡——

數十柄長劍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匯成一條銀色的劍河,每一柄劍尖都直指劫雲下的司寇淵,劍氣清冽如雪,卻又因那燃燒的雲紋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溫暖的緋色。

與此同時,謝無妄——以虞晚凝之身,緩緩閉上了眼。

他張開雙臂,緋紅的裙裾在狂風中如一朵逆風綻放的血色薔薇。眉心的血月印記不再遮掩,徹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鮮紅欲滴,灼熱滾燙。一股與崑崙清氣截然相反,卻同樣古老而磅礴的力量,自他——自虞晚凝的體內深處轟然甦醒。

那是被封存了二十年的血月本源。

「以吾之血,喚彼之潮。」他的聲音是虞晚凝妖嬈帶刺的嗓音,此刻卻沉靜得像一口古井,「緋月……潮生。」

轟!

即便此刻是白日,即便頭頂是劫雲壓頂,所有人仍在剎那間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們看見了一輪巨大的、完整的血月,自謝無妄……不,自虞晚凝的身後緩緩升起。月光不再是清冷的,而是如血、如火、如潮汐,溫柔又霸道地漫過每一寸龜裂的大地。北境那些正在哀鳴的地脈,在這潮汐的安撫下,竟短暫地停止了崩裂。

最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清冷的太清劍河,與灼熱的血月潮汐,本該是水火不容、見面即炸的兩種大道,此刻卻在半空中,在兩人之間那根無形卻滾燙的魂絲的牽引下,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另一半,溫柔而堅定地交纏、融合。

銀白與緋紅交織,不再是照心鏡下被迫顯形的狼狽,而是主動的、完美的共鳴。劍氣染上了血月的溫度,潮汐擁有了劍氣的鋒芒,化作一道長達數十丈、通體流轉著血月清光的巨大光刃,撕裂了昏暗,照亮了每一張震驚的臉。

「這……這怎麼可能……」雲知微捂住了嘴,眼中淚光與光芒一同閃爍,「忘情與有情……竟能如此……」

「好小子!好丫頭!」滄涯散人灌了一大口酒,醉眼卻亮得驚人,仰天大笑,「老夫活了三百年,今日才算見著了什麼叫大道同歸!」

光刃成形的瞬間,兩道身影同時自斜刺裡殺出。

「妖主魅姬,依約而來。」魅姬慵懶的笑聲自虛空中盪開,她指尖輕捻,一縷縷粉紫色的幻霧無聲無息地纏上了那片最濃厚的劫雲。霧氣所過之處,紫黑色的雷蛇竟像是被美人迷了眼,遊走的速度詭異地遲滯了一瞬,連那針對司寇淵的心魔低語,都被幻術扭曲成了纏綿的囈語,「天道無情,不如看場好夢?」

另一邊,顧聽瀾鳳袍金冠,早已立於玉階之巔。她手中那方傳國玉璽不知何時已被祭起,玉璽之上,九道龍氣沖天而起,化作九條金色巨龍,齊齊發出震徹天地的龍吟!

「朕以凡人王朝三百年國運為誓——」女帝的聲音清越而威嚴,壓過了風聲與雷聲,「借龍氣一用,鎮此逆賊,護我山河!」

九龍盤旋,非但沒有攻擊司寇淵,反而是死死纏住了那片被魅姬遲滯的劫雲,以人道龍氣,短暫地抗衡天道雷劫!那是凡人對抗仙人的悲壯,也是此界眾生對竊賊最憤怒的反抗。

司寇淵終於從心魔的反噬中驚醒,卻發現自己已被四方合圍。頭頂是被幻術與龍氣勉強牽制的天劫,眼前是那道讓他靈魂都感到戰慄的血月清光。

「不——你們休想!」他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煉化,將全身半步渡劫的靈力瘋狂灌入同心玉,試圖將其徹底據為己有,玉身的光芒刺眼到了極點,裂痕也在這最後的瘋狂中瘋狂蔓延。

「還來!」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厲喝。

血月清光動了。

它沒有任何花哨的軌跡,只是純粹地、筆直地、帶著兩個人二十餘年孤寂與熾熱、責任與坦率全部融合後的光,狠狠地斬向了司寇淵握玉的手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

司寇淵舉掌相抗,半步渡劫的靈力化作一面厚重的金色屏障。可在接觸到血月清光的瞬間,那屏障竟如薄紙般被輕易地切開、融化。忘情與有情的融合,竟隱隱觸及了比渡劫更高的意境。

噗嗤——

一聲輕響。司寇淵的護體靈光碎了,他整個人被那股沛然巨力狠狠擊飛,口中鮮血狂噴,重重砸進了廣場邊緣的廢墟之中,掌心的同心玉再也握不住,脫手飛出!

成了!

沈夜闌與楚離同時露出喜色,正魔兩方的修士也齊齊發出一聲壓抑的歡呼。

那枚承載著兩人靈魂、也承載著此界靈脈希望的玉珮,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溫潤的光弧,如同倦鳥歸巢,緩緩地、堅定地飛向了廣場中央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

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伸出了手,魂絲在這一刻歡欣地鼓動,光芒溫柔地包裹住他們。

只要接住它,只要讓它重新合一……

然而,就在他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玉身的前一瞬——

喀嚓。

又是一聲。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都要絕望。

半空中的同心玉,那道被強行煉化撐開的裂痕,終於走到了盡頭。它沒有癒合,也沒有被奪走,而是在即將回歸主人的、最接近希望的瞬間,自內部轟然炸開。

溫潤的光芒驟然熄滅。

一整塊完好的玉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再度……碎裂成了兩半。

而這一次,碎得更徹底。無數細小的玉屑如星光般自裂痕中簌簌飄落,兩半玉身在半空中無力地翻滾、墜落。

虞晚凝與謝無妄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魂絲傳來的,不再是共鳴的溫暖,而是一種魂魄被硬生生撕開一半的、冰冷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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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心魔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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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如雪,簌簌而落。

那一聲「喀嚓」明明輕得像是指尖捻碎了一片枯葉,卻像是直接敲在了每一個人的神魂深處。半空之中,那枚承載著億萬生靈靈脈生機、也承載著兩個靈魂歸途的同心玉,在即將落入掌心的最後一寸距離裡,自內部轟然炸開。溫潤如月華的光芒像是被狂風吹熄的燭火,驟然黯滅,無數細碎的玉屑折射著廣場四周殘存的陣法餘暉,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虞晚凝與謝無妄僵在半空的手背上、髮梢上,冰涼而刺痛。

「不——!」

沈夜闌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楚離手中的長劍嗡鳴不止,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瓣徹底失去光澤的玉身無力地翻滾、墜落,砸在佈滿裂痕的白玉地磚上,發出兩聲沉悶而絕望的輕響。

魂絲,在這一刻發出了哀鳴。

虞晚凝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開,神魂深處那根自從互換以來便若有似無牽繫著彼此的魂絲,猛地繃緊到了極致,而後寸寸斷裂般的劇痛沿著四肢百骸炸開。她悶哼一聲,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與此同時,謝無妄那具屬於她的、原本妖嬈明艷的身軀也劇烈地顫抖起來,眉心那點被口脂與清心咒勉強遮掩的血月印記,在玉碎的瞬間不受控制地灼灼亮起,像是一滴將墜未墜的血淚,妖異得觸目驚心。

痛的不只是身體,更是魂魄被硬生生剝離一半的空洞與冰冷。

「晚凝!」謝無妄的聲音嘶啞,他下意識伸手去扶她,指尖相觸的剎那,兩人的體溫竟都冷得像冰。那是一種靈魂失去了錨點的寒冷,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天地間的風吹散,再也找不到歸處。

然而,還不等他們從這股撕裂般的劇痛中回過神來,頭頂的天幕,變了。

原本因為司寇淵被重創而逐漸散去的劫雲,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麼更為本源的氣息所吸引,以一種更加蠻橫、更加急切的姿態瘋狂捲動起來。厚重的鉛雲層層疊疊,自四面八方朝雲浮仙山的上空匯聚,雲層深處,暗紫色的雷光如虯龍般翻滾、遊走,發出沉悶如戰鼓的轟鳴。整個廣場的空氣在一瞬間被抽乾,靈氣變得尖銳而暴躁,壓得每一個修士都喘不過氣來。

「怎麼回事?天劫不是已經……」魅姬臉上的慵懶笑意終於徹底消失,她仰頭望著那片以肉眼可見速度變得漆黑的蒼穹,嫵媚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不對,這不是司寇淵的劫。」

滄涯散人猛地灌了一口酒,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他渾濁的眼中精光暴漲,失聲道:「是心魔劫!是他們兩個的心魔劫!」

眾人皆驚。

心魔劫,六境之中最詭譎也最兇險的一劫。與雷劫鍛體不同,心魔劫直指道心,渡劫者需直面自己一生最深的恐懼、最不願觸碰的執念與傷痕,若有一絲動搖,便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的下場。而此刻,虞晚凝與謝無妄魂魄不穩、玉碎魂離,本就是天道眼中最為「不完整」、「不應存在」的異數,這提前降臨的天劫,目標直指他們二人岌岌可危的神魂!

轟隆——!

第一道劫雷,沒有任何預兆地劈落。卻沒有落在廣場的任何一處實地上,而是化作兩道糾纏著混沌氣息的流光,不偏不倚地沒入了虞晚凝與謝無妄的眉心。

兩人的身體同時一僵,眼中的光彩在瞬間渙散,整個人如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師尊!」

「聖女!」

楚離與沈夜闌同時搶上前將人接住,卻發現懷中之人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唯有眉心處,一個極淡的雷印若隱若現。他們的魂魄,已被強行拽入了心魔幻境之中。

……

冰冷。

刺骨的冰冷自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與鐵鏽味。

虞晚凝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赤足站在一年一度的血池之中。猩紅黏稠的池水沒過她的腳踝、膝蓋,池壁上刻滿了歷代聖女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道血淋淋的枷鎖。池水中央,一座由白骨堆砌的高台上,年幼的她被無數條泛著寒光的鎖鏈束縛著手腳,長老們冰冷的聲音在頭頂迴盪不休。

「你生來便是容器,血月本源寄宿於你身,是你的榮耀,也是你的宿命。」

「收起你那些沒用的眼淚,聖女不需要喜怒哀樂,只需要成為最完美的鑰匙。」

「看看你,除了這張臉、這身血,你還有什麼?離開了血獄,你什麼都不是。」

年幼的虞晚凝仰著頭,倔強地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可眼底的孤獨與恐懼卻像潮水一樣快要將她淹沒。她最害怕的,從來不是死亡,而是被當成一件沒有靈魂的器物,被人需要,卻從未被人真正地愛過、看見過。幻境中的池水開始翻騰,無數隻慘白的手從血池中伸出,死死抓住她的裙襬、腳踝,要將她重新拖回那個暗無天日的深淵,耳邊所有的聲音都化作一句質問——你以為有人會在乎你嗎?你終究只是個容器!

她抱緊了自己,渾身發抖,過去二十年裡用張揚與刻薄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就在她快要被那無邊的孤寂重新吞沒時,一股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溫暖,自神魂最深處傳來。

那是魂絲。

即使玉已碎,魂絲卻沒有斷。那一頭,傳來了熟悉的、清冷如雪松的氣息,還有一聲聲焦急卻壓抑的呼喚。

「虞晚凝——」

是謝無妄的聲音。明明遠在另一個幻境,卻像是一束光,硬生生刺破了這片血色的絕望。

另一邊,漫天風雪。

謝無妄獨自跪在崑崙玉京後山的斷崖前,膝下是終年不化的積雪,雪粒被寒風捲起,打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他的面前,站著他年少時最敬重的師尊,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劍尖直指他的心口。

「無妄,你天生道心通明,是註定要承載蒼生之人。情之一字,最是誤人誤己。」師尊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陳述天道至理,「斬斷它,你才能成為真正無瑕的劍,才能護住這天下。」

年少的謝無妄抬起頭,眼中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少年的、不甘的掙扎。那一年,他第一次對山下那個賣糖葫蘆的凡人少女產生了不忍,第一次因為同門的離去而感到悲傷,卻被告知,這些都是修行路上的雜念,必須親手斬去。幻境逼迫他再次做出選擇,長劍遞到他手中,讓他親手斬斷自己心中那一點點剛剛萌芽的、屬於「人」的溫度。漫天風雪化作無數張蒼生的臉,悲憫地、期盼地望著他,彷彿在說——你若有情,便是對蒼生的辜負。

他握著劍的手,冰冷而顫抖。是不是只有變得徹底無情,才能不辜負所有人的期望?他壓抑了這麼多年,克己守禮,將所有溫情都封存在那身月白道袍之下,到頭來,是否連自己究竟是誰都快要忘記?

就在劍鋒即將斬落的瞬間,他聽見了。

一聲帶著哭腔、卻又無比蠻橫的呼喚,穿透了風雪。

「謝無妄!你這個木頭!笨蛋!你敢給我斬試試看!」

是虞晚凝。她總是這樣,連關心都帶著刺,連呼喚都像是命令。可是那聲音裡的驚慌與在乎,卻像是一團火,瞬間融化了他周身的冰雪。

魂絲在狂跳,在共鳴。

兩個被困在各自最深恐懼中的人,在無邊的心魔幻境裡,同時朝著那唯一的溫暖與光亮,伸出了手。

「我在這裡。」他們在心中同時喊道。

血池與雪夜,兩重截然不同的幻境,竟因為這一聲跨越魂魄的呼喚而開始重疊、交融。猩紅的池水與潔白的風雪在虛空中碰撞、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的、灑滿月光的虛無之地。

虞晚凝看見了那個跪在雪中的少年謝無妄,他眼中的孤寂與她在血池中的倒影如出一轍。謝無妄也看見了那個被鎖鏈束縛的少女虞晚凝,她故作堅強的眼淚讓他心口一陣鈍痛。

他們朝著彼此奔去,不再有道袍與緋裙的隔閡,不再有盟主與聖女的身分束縛。

「我不是容器。」虞晚凝撲進他懷裡,聲音顫抖卻清晰,「我就是我,虞晚凝。即使沒有血月,我也……也想要被你看見。」

這是她第一次,不再逃避自己的命運,而是坦然地承認自己的渴望——她渴望被愛,不是因為血脈,而是因為她這個人。

謝無妄緊緊將她抱住,清冷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洶湧的、再也無法壓抑的情感:「我守護蒼生,卻也想守護你。無情從不是大道的唯一解,有情……亦能成道。」

他放下了那柄斬情之劍,放下了必須以無情才能成全大義的執念。原來,真正的強大,不是斬斷所有牽掛,而是即使心懷牽掛,也依然有勇氣去承擔、去守護。

當兩人在心魔的深處坦然相擁、道心相證的剎那,外界的天劫,驟然變了。

廣場上空,那翻滾咆哮、即將落下第二重滅魂雷劫的劫雲,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安撫了一般,狂暴的暗紫色雷光一點點褪去,轉而化作了如水般溫柔皎潔的月華。月華如瀑,自九天之上傾瀉而下,不再是毀滅,而是洗禮,輕柔地包裹住廣場中央那兩個依舊昏迷卻已緊緊握住彼此雙手的身影。

「劫……化了?」顧聽瀾怔怔地望著這一幕,手中的玉璽嗡鳴輕顫。

魅姬勾起唇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艷羨:「有情劫,以有情渡。好一個以情入道,好一個……月華為證。」

滄涯散人哈哈大笑,眼角卻有淚光:「成了!這兩個小傢伙,竟真的以心證道,渡過去了!」

月華之中,虞晚凝與謝無妄的眼睫同時輕顫,緩緩甦醒。他們的魂魄雖仍未歸位,卻不再冰冷動盪,反而因為彼此的坦承而前所未有地穩固、溫暖。魂絲不再是若有似無的牽絆,而是化作了實質般的光流,在他們交握的指間流轉、生輝。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劫後餘生、鬆了一口氣時,虞晚凝卻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異常的灼熱。

她低頭看去,只見那兩瓣墜落在地的同心玉碎片,不知何時竟自行漂浮了起來。在溫柔月華的照耀下,碎玉的斷口處,正滲出絲絲縷縷與月華同源、卻更加古老純粹的光芒,而那光芒的源頭,竟隱隱指向廣場地底深處,那條早已枯竭龜裂的靈脈主脈——以及,主脈深處,一個正在月華刺激下,緩緩睜開的、巨大的眼眸虛影。

謝無妄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不是靈脈,那是……被噬靈陣鎮壓了三百年的,上古血月本源的……另一半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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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以身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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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練,溫柔地包裹著廣場中央那兩個緊握雙手的人,卻驅不散自地底深處傳來的那一記沉悶搏動。

那搏動無聲,卻像是一顆被埋在地心深處的心臟猛然甦醒,咚的一聲,直接敲在每一個修士的神魂之上。

虞晚凝掌心那兩瓣自行漂浮的同心玉碎片,此刻正發出前所未有的清鳴。斷口處滲出的古老光芒不再飄散,而是化作兩道纖細的光絲,直直刺入龜裂的大地,直指靈脈主脈的最深處。

在那裡,黑暗如潮水般翻湧,一隻巨大到難以形容的眼眸虛影,正緩緩睜開。瞳仁是純粹的血月之色,卻又透著月華般的清冷,眼瞼開闔之間,整個雲浮仙山的地脈都為之顫抖。

「那是……」謝無妄的聲音嘶啞,他雖仍頂著虞晚凝那具屬於聖女的軀殼,眉心那枚時隱時現的血月印記卻在月華刺激下灼熱得發燙,讓他幾乎無法維持清冷的語調,「血月本源……被噬靈陣鎮壓的另一半真身。它一直被埋在崑崙主脈之下。」

虞晚凝以謝無妄那具月白道袍之身抬起頭,清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屬於虞晚凝的驚惶。她能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裡那枚屬於盟主的金丹正在哀鳴,而屬於她自己的那部分血月本源,正不受控制地沸騰、共鳴,像是離家太久的遊子聽見了母親的呼喚。

「難怪……難怪靈氣會自南向北枯竭。」滄涯散人手中的酒葫蘆早已跌落在地,酒液灑了一地卻無人去管,他那雙總是醉眼朦朧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死死盯著地底的眼眸,「好一個司寇淵!他哪裡是在布噬靈陣分什麼靈脈,他是直接將上古血月本源活活釘死在崑崙山下,當作抽取天地靈氣的陣眼!三百年,正魔相爭,靈脈枯竭……全是這老匹夫為了一己私慾布下的騙局!」

他的話音未落,一陣癲狂的大笑便撕裂了短暫的寧靜。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該在天劫與血月清光重創下氣息奄奄的司寇淵,竟踉蹌著從廢墟中站了起來。他半邊身子已被劫雷劈得焦黑,嘴角不斷滲出暗金色的血液,那是半步渡劫修士的本命精血,可他那雙慈和偽善的眼睛裡,此刻卻只有最純粹、最偏執的瘋狂。

他枯槁的手掌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一枚早已刻入心脈的暗紫色陣盤竟破體而出,懸浮於半空。陣盤之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如活蛇般遊走,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以情入道?以心證道?可笑!可笑至極!」司寇淵嘶聲吼道,原本仙風道骨的偽裝徹底撕碎,露出了底下腐爛的野心,「什麼忘情有情,本座從來不信!大道無情,唯力永恆!只要踏入渡劫,本座便是這天地間唯一的神!靈脈枯竭又如何?眾生哀鳴又如何?只要能讓本座渡劫,這滿場修士的靈氣、這凡人王朝的萬家香火、這整條靈脈……都該為本座獻祭!」

「聚靈大陣——萬靈歸一,給本座開!」

隨著他一聲厲喝,那枚陣盤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道暗紫色的鎖鏈,瞬間沒入大地,沒入在場每一個修士的腳下,沒入遠方凡人王朝的方向。

嗡——

整座雲浮仙山劇烈地震顫起來。原本溫柔的月華被一層不祥的血色所污染,天幕之上,竟出現了一個緩緩旋轉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心傳來恐怖的吸力。

「啊!」最先發出慘叫的是幾個修為較低的散修與小宗門弟子,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靈氣正不受控制地往外逸散,被地底的鎖鏈強行抽走。就連楚離那樣金丹境的修士,也臉色煞白,不得不盤膝坐下,死死抵禦著那股掠奪之力。

更遠的地方,顧聽瀾手中的傳國玉璽猛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玉璽之上竟出現了道道裂紋。她踉蹌一步,俏臉雪白,透過玉璽與國運的連結,她清晰地「聽見」了凡人王朝的哀鴻遍野——田地龜裂,井水乾涸,無數凡人跪地祈求,卻只換來更深的絕望與被抽離生機的痛苦。龍脈在哀鳴,王朝的氣運正在被強行獻祭。

「司寇淵!你瘋了!你這是要斷絕天地生機!」顧聽瀾厲聲喝道,聲音卻在顫抖。

魅姬那張慵懶的臉上也第一次沒了笑意,她指尖的幻術光芒明滅不定,卻無法切斷那無處不在的掠奪鎖鏈,「嘖,真是個瘋子。為了成仙,連自己的棋盤都要掀了。」

大地靈脈徹底逆流。原本自南向北的枯竭,此刻變成了自四面八方、向著司寇淵一人瘋狂的倒灌。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膨脹,焦黑的傷口竟在靈氣的灌注下開始癒合,半步渡劫的威壓再次籠罩全場,比之前更加暴虐、更加不穩。

而在這瘋狂的掠奪中,虞晚凝與謝無妄交握的雙手之間,那根化作實質光流的魂絲,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嗡鳴。

痛。

一種魂魄被撕裂、被拉長到極致的痛楚同時襲向兩人。虞晚凝悶哼一聲,屬於謝無妄的清俊面容上瞬間血色盡失;謝無妄頂著虞晚凝妖嬈的軀殼,眉心的血月印記更是紅得要滴出血來。

「四十九日……快到了。」謝無妄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讓虞晚凝的心臟狠狠一縮。魂絲的共鳴告訴她,他不是在說胡話。互換至今,已過四十八日有餘。今夜過後,若再不歸位,他們的靈魂將再也無法分離,會在永久的交融中徹底迷失自我,成為一個既非虞晚凝、也非謝無妄的怪物,最終魂飛魄散。而地底那被強行抽取的血月本源一旦被司寇淵徹底煉化,這條靈脈便會永遠枯竭,天下再無靈氣。

時間,不多了。

是等死,還是放手一搏?

虞晚凝猛地抬起頭,那雙屬於謝無妄、總是清冷自持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起屬於虞晚凝的、決絕而熾熱的火焰。她反手緊緊扣住謝無妄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謝無妄。」她用他的聲音,喊著他的名字,語氣卻是她自己的,張揚而決絕,「同心玉碎了,但玉的本質是載體,載的是魂,溫養的是心。滄涯老頭說過,玉碎魂不散,只要有足夠的本源與修為溫養,碎玉亦可重圓。」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更多的是坦然,「我體內……還有最後一絲被封存的血月本源。那是聖女一脈世代相傳、不到生死關頭絕不動用的命源。一旦獻祭,我這具身體……或許再也無法承載血月潮汐,甚至會修為盡廢,變回凡人。」

「我知道。」謝無妄望著她,彷彿能透過這具軀殼,看見她那個驕傲又孤獨的靈魂。他輕輕抬手,用虞晚凝那纖細卻此刻無比堅定的手,撫上了虞晚凝如今那張清俊的臉。屬於虞晚凝的體溫,透過冰涼的指尖傳來,竟讓他那顆被《太清忘情訣》冰封了二十年的心,燙得發顫。

「那便由我來引。」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卻不再是壓抑的、無情的清冷,而是一種將蒼生與一人同時放入心頭後的溫柔與承諾,「我以崑崙盟主畢生太清修為為引,為你護住心脈,溫養碎玉。太清忘情,忘的是私慾執念,卻不該忘記守護的初心。若以我一身修為,能換你歸來,能換靈脈重生……值得。」

「值得個屁!」

一聲暴喝打斷了兩人的對視。沈夜闌渾身浴血,手中彎刀還在滴血,他推開攙扶他的血獄氏族,大步衝到兩人身前,狠戾的眼中滿是血絲,對著虞晚凝——此刻是謝無妄的模樣——單膝跪下,卻又抬頭死死盯著謝無妄那具身體裡的虞晚凝靈魂。

「聖女,要祭便祭我!屬下這條命本就是你撿回來的!血月本源屬下也有,雖然駁雜,但總能頂用!」

另一邊,雲知微也哭著撲了過來,她方才一直在努力用符籙幫楚離穩住陣法,此刻一張小臉哭得梨花帶雨,卻異常堅定地擋在謝無妄身前,「師兄!還有我!師妹雖然修為低,但我也是築基了!太清修為我也有!讓我來!師兄你不能廢掉修為,你是崑崙的盟主,是正道的支柱啊!」

楚離張了張嘴,那張剛正木訥的臉上滿是糾結與痛苦,最終只是重重地將劍插入地面,穩住搖搖欲墜的陣法,用行動表明了態度——他會守住這裡,讓師尊與聖女去做他們認為對的事。

看著眼前這兩張真切擔憂的臉,虞晚凝與謝無妄的心中同時湧上一股暖流。

虞晚凝輕輕搖了搖頭,她以謝無妄的身份,對著沈夜闌露出了一個屬於虞晚凝的、帶著刺卻又無比溫柔的笑,「沈夜闌,你的忠心我知道。但你是血獄的護法,是族人的刀,你若倒了,誰來護住他們?」

謝無妄則對著雲知微,伸手——用虞晚凝的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髮頂,動作生疏卻溫柔,「知微,師兄很高興,能有你這樣的師妹。但這條路,只能由我與她一同走。有些劫,旁人代不得。」

魂絲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他們不再多言,只是同時轉身,相對跪坐於廣場最中央、那個早已龜裂卻依舊是靈脈陣眼的位置。

狂風捲起月白的道袍與緋色的裙襬,在血色的漩渦下交織、翻飛。

他們緩緩抬手,將額頭輕輕相抵。

冰涼與灼熱,在這一刻完美地貼合。

嗡——

魂絲自他們交握的指間、相抵的額間轟然綻放,不再是若有似無的光流,而是化作了如星河般璀璨的光幕,將兩人徹底包裹。虞晚凝能清晰地感覺到謝無妄那顆為蒼生而跳動的心臟,此刻正為她一人而劇烈搏動;謝無妄也能感覺到虞晚凝靈魂深處那團永不熄滅的火焰,正溫暖地包裹住他孤寂了太久的神魂。

「以我殘軀,溫汝碎魂。」

「以我此生,渡汝歸來。」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清冷如雪,一個妖嬈如火,卻在此刻說著同樣決絕的誓言。

虞晚凝主動引動了體內那最後一絲、最本源的血月之力。一滴殷紅到近乎黑色的精血,自她——謝無妄的胸口——緩緩滲出,那是聖女的命源,散發著上古血月最純粹的潮汐之力。與此同時,謝無妄亦將自己苦修二十載的太清靈力盡數逆轉,不再是清冷的壓制,而是化作最溫柔、最純淨的光流,自虞晚凝的眉心渡出。

一血,一光,一妖豔,一清冷,在魂絲的牽引下,於半空中交融,化作一道溫柔的血色清光,緩緩注入那兩瓣漂浮的同心玉碎片之中。

碎玉在血與光中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嗡嗡的清鳴。斷裂的切口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細細的光絲,彼此試探、纏繞、癒合。古老的同心咒文一個個自玉身之上亮起,像是沉睡的戀人終於聽見了彼此的呼喚。

成了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顧聽瀾緊握著玉璽,魅姬屏住了呼吸,就連瘋狂中的司寇淵也感受到了那股讓他心悸的、本源癒合的氣息,猛地轉頭,眼中爆發出貪婪與驚恐交織的光。

然而,就在碎玉即將徹底合攏、光芒綻放到極致的瞬間——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讓虞晚凝與謝無妄魂魄俱震的碎裂聲,再次響起。

並非來自同心玉,而是來自他們身下的大地,來自那條靈脈主脈,來自那隻巨大眼眸的深處。眼眸的瞳孔深處,竟也浮現出了一道與同心玉一模一樣的裂痕,而那裂痕之中,一股比司寇淵的聚靈大陣更加古老、更加暴虐的吸力,正緩緩甦醒。

同心玉的光芒,竟在這一刻,成了喚醒它的最後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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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同墜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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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那一聲輕響,明明細微得像是冬夜裡冰面綻開的一道紋路,卻讓整個雲浮仙山都為之震顫。

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低頭,只見他們身下,那條被稱作中州祖脈的靈脈主脈,此刻竟如同一條被抽去脊骨的巨龍,寸寸龜裂。深埋地底的那隻巨大的眼眸——血月本源的真身——原本只是緩緩睜開,瞳孔深處映著血月的冷光,而此刻,那瞳孔的正中央,竟也浮現出一道與半空中同心玉一模一樣的裂痕。

裂痕之中,沒有光,只有無盡的黑暗在翻湧,像是一張沉睡了萬年的巨口,終於被同心玉癒合時逸散出的本源氣息所喚醒。

「不好!」魅姬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慵懶,變得尖銳起來,她指尖的幻術光蝶成片成片地湮滅,「那不是靈脈……那是歸墟海眼!上古時封印血月本源的歸墟海眼!司寇淵那個瘋子,他用聚靈大陣逆轉靈脈,等於是親手撬開了封印!」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以司寇淵腳下的本命陣盤為中心,整座聚靈大陣徹底失控。原本只是瘋狂掠奪四方靈氣的血色漩渦,此刻竟在歸墟海眼那股更古老、更暴虐的吸力牽引下,轟然逆轉、倒灌!天空之上,血色漩渦不再是吞噬,而是噴吐——噴吐出濃稠如墨的黑色潮水。那潮水並非真正的水,而是靈氣被徹底污染、崩解後化成的歸墟濁流,所過之處,雲浮仙山的白玉石階寸寸風化,千年古松瞬間枯萎,就連終年不散的雲霧都被染成了污濁的灰黑。

轟隆隆——

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崑崙玉京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支撐仙山的一十二道靈脈光柱,如同被無形巨手狠狠拽住,一道接一道地崩斷。山體傾斜,殿宇坍塌,無數驚恐的弟子尖叫著御劍而起,卻發現體內的靈力竟不受控制地朝著地底那隻巨眼湧去。

「護住凡人!」顧聽瀾厲聲喝道,她頭頂的帝冕龍氣金光大放,化作一條金龍盤旋於王朝軍陣之上,死死抵住那股吸力,可她的嘴角已溢出鮮血,「靈脈若徹底倒灌,整個中州都會被拖入歸墟!」

司寇淵卻在狂笑。他披頭散髮,道袍破碎,半步渡劫的氣息紊亂不堪,可眼中貪婪的光卻越發熾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什麼血月本源,什麼同心玉!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力量在歸墟之下!只要吞了它,我便是下一個天道!」他竟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裂痕撲去。

而在風暴的正中心,虞晚凝與謝無妄卻誰也沒有動。

他們維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兩人之間,那兩瓣同心玉正懸於半空,光絲已將裂痕纏繞了九成,只剩下最後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未曾癒合。血色的光與清冷的光依舊自他們眉心源源不絕地渡出,可地底傳來的吸力越來越強,他們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墜,腳下的雲層早已碎裂,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翻湧著黑色濁流的深淵。

那便是歸墟海眼。傳說中世界靈氣的盡頭,萬物歸亡之所。

「謝無妄!」虞晚凝的聲音在狂風中破碎,她感覺到魂絲被拉扯得幾欲斷裂,眉心的血月印記燙得像是烙鐵,謝無妄那件月白道袍上的清心咒雲紋更是明明滅滅,幾乎壓不住外洩的魔氣,「玉快成了!不能在這裡被吸走!」

謝無妄沒有回答。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二十載太清修為逆轉溫養碎玉,對他而言幾乎是將經脈寸寸逆行。可他的手,卻在狂風中異常穩定地、緊緊地扣住了虞晚凝的手腕。

他的眼眸深處,映著她緋紅裙裾被風撕扯的樣子,也映著她眼中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決絕。

下一瞬,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魂飛魄散的決定。

他沒有御劍向上逃離,反而足尖一點,抱著虞晚凝,主動朝著那深淵墜去。

「盟主——!」楚離目眥欲裂,聲嘶力竭。

「晚凝!」沈夜闌渾身血氣暴漲,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卻被魅姬的幻術死死攔住,「別過去!他們是故意的!那玉不能落在歸墟濁流裡,也不能落在司寇淵手裡!只有帶著它墜入歸墟深處,用最純淨的虛無隔絕外界的污染,才能保住最後一絲癒合的機會!」

雲知微早已哭成了淚人,死死揪著滄涯散人的衣袖:「散人爺爺,你救救師兄……救救師兄啊!」

滄涯散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酒液自嘴角漏下,卻看不出是酒還是淚,他喃喃道:「傻啊……兩個小傻子……歸墟之下,無生無死,亦無光無暗……墜下去了,可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呼嘯的風聲在瞬間吞沒了一切。

失重的感覺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將五臟六腑都狠狠向上提起。虞晚凝只覺得自己像是墜入了一場沒有盡頭的夢,耳邊的尖嘯、崩裂聲、呼喊聲都在急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溫柔的寂靜。黑色濁流在身側翻湧,卻奇異地沒有沾染上他們分毫——因為同心玉散發出的血色清光,正化作一個薄薄的光繭,將兩人包裹其中。

在這光繭之中,時間好像被拉長了,被折疊了。

虞晚凝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穿著月白道袍、束著玉冠的崑崙盟主。她低頭,看見的是自己原本的身體——緋紅如火的裙裾,眉心那點妖豔欲滴的血月印記,連指尖都帶著屬於聖女的、微涼而灼熱的溫度。而對面,謝無妄亦是如此。他褪去了那身屬於她的緋衣,重新穿回了那件繡著雲紋的月白道袍,墨髮以玉冠束起,眉眼清冷如雪,只是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洶湧。

他們以靈魂的本相,在墜落的虛空中,再次相見。

沒有道袍與血印的束縛,沒有正魔領袖的枷鎖,沒有無數雙監視的眼睛。只有最真實的、赤裸的自我。

「這裡是……」虞晚凝的聲音帶著顫抖,她伸手,觸碰到的是謝無妄真實的、帶著薄繭的指尖,溫熱而有力。不再是透過魂絲的共感,而是真真切切的觸碰。

「歸墟的間隙。」謝無妄低聲回答,他的聲音不再是透過她的喉嚨發出的清冷,而是屬於他自己的、略帶沙啞的低沉,「時間與空間都不存在的地方。像是……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瞬間。」

血月大典。那個滿月如血的夜晚,她一襲緋衣立於高台之上,接受萬眾跪拜,眼神卻孤獨得像是被全世界遺棄的小獸;他一身月白立於雲端,俯瞰眾生,清冷得像是沒有心。

那時的他們,隔著正與魔的天塹,遙遙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將誰放在心上。

可如今想來,那一眼,竟成了此後所有糾纏的起點。

謝無妄忽然用力,將還在恍惚中的虞晚凝,狠狠地擁入了懷中。

他的懷抱很緊,緊到讓她能清晰地聽見他胸腔裡,那顆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劇烈得像是要撞破胸膛。那股屬於太清靈力的清冷雪松氣息,此刻混雜著他壓抑已久的、滾燙的體溫,鋪天蓋地地將她包裹。

「虞晚凝。」他喚她的名字,不再是「聖女」或是透過她身體時的自稱,而是用他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句,帶著顫抖,「對不起。」

虞晚凝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自從互換以來……」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聲音悶在她的髮絲間,卻字字清晰,「我穿著你的緋裙,學著你的張揚,替你擋下長老們的試探,替你飲下那杯杯毒酒。我曾以為那只是責任,是盟主對聖女的補償。可是後來,我發現不是的。」

「我在你的熾熱裡,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活著。」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眉心的血月印記,那裡不再需要口脂遮掩,正溫潤地發著光,「你敢愛敢恨,厭惡虛偽,哪怕被萬人唾罵也絕不低頭。你的每一句刻薄話,都比崑崙那些虛偽的讚美要真實一百倍。我在你那具身體裡,替你感受著心跳,感受著疼痛,也感受著……每一次你因為委屈而強忍的淚意。那顆心,太燙了,燙得讓我這具修了二十年《太清忘情訣》、早已以為不會再跳動的心,也跟著一起……重新學會了跳動。」

他捧起她的臉,迫使她抬頭看他。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此刻竟有淚光閃爍。

「我早已在你的熾熱中,找回了自己的心跳。虞晚凝,我心悅你。不是因為魂絲,不是因為共生,是因為你就是你。」

虞晚凝早已泣不成聲。她死死揪著他胸前的衣襟,指節泛白,像是要將這二十年來的孤獨與委屈,都在此刻哭盡。

「你以為只有你嗎,謝無妄……你這個木頭,榆木腦袋!」她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著他的胸口,卻又捨不得用力,「你以為我穿著你那身又冷又硬的道袍好受嗎?每天要端著架子,說著那些『以蒼生為念』的鬼話,連笑都不能大聲笑!可是……可是……」

她的聲音哽咽得破碎不堪。

「可是在你的清冷裡,我第一次尋得了安穩。」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望著他,「你的身體裡,很安靜,沒有血池的尖叫,沒有萬人的索求,只有風聲和雪聲。你將所有重擔都壓在自己肩上,卻從不對人言說委屈。你克己守禮到近乎自虐,卻會在夜深無人時,偷偷替我將那件緋衣疊好,會在我因為應付不來議事而焦躁時,用你的方式,一遍遍在手心寫下『別怕』。謝無妄,你的清冷不是無情,你只是……只是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了那件最厚的道袍底下。而我,恰好撿到了。」

兩顆心,在此刻,以同樣的頻率,瘋狂地跳動起來。

咚——咚——

魂絲自兩人相貼的胸口處,無聲地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強光。那光芒不再是一線牽引,而是化作千萬縷,將兩人的靈魂緊緊纏繞、交融。漂浮在一旁的同心玉,似乎感應到了這份遲來卻熾熱的心意,發出了歡愉的清鳴。

那最後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在兩人滾燙的淚水滴落其上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光芒綻放到極致,玉身之上,古老的同心咒文一個個被點亮,最終化作一個完整的、流轉不息的同心結。

成了……真的成了?

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伸手,想要握住那枚終於癒合的同心玉。

然而,指尖即將觸碰到玉身的剎那,那溫潤的玉,卻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任憑他們如何用力,都無法真正將其握住。玉身的光芒依舊,卻透出一股近乎哀傷的嗡鳴,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像是在渴求著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一把鑰匙。

與此同時,歸墟深處的黑暗,驟然亮起。

一座龐大到無法想像的、由星光與白骨構築而成的古老祭台,自無盡的虛無中緩緩浮現。祭台的中央,赫然便是同心玉最初被鑄造的地方——鑄玉台。而台上,一道縹緲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天機,悠悠響起。

「呵……小傢伙們,玉雖合,魂未歸啊。」

是滄涯散人的聲音。

「同心玉碎易,情絲斷難。想要真正歸位,還差那心甘情願的一步呢……」

光繭之外,歸墟濁流的咆哮聲再次變得清晰,他們墜落的速度,竟在加快。而下方,那座鑄玉台的正中心,不知何時已浮現出兩道交疊的光影,光影的姿態,竟像是一對即將相擁而吻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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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一吻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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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的風,是沒有聲音的。

或者說,那是一種比咆哮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無數破碎的星輝與慘白的骨骸在虛無中緩緩旋轉,構築成一座懸浮於天地盡頭的祭台。祭台古老得看不出年代,白骨為基,星光為磚,每一寸紋理都刻滿了早已失傳的同心咒文,中央那方鑄玉的凹槽,正散發著如呼吸般明滅的柔光。

而那枚好不容易才癒合的同心玉,就懸在凹槽之上三寸之處。

明明近在咫尺,虞晚凝卻碰不到它。

她的指尖——或者說,她此刻以靈魂本相凝成的、半透明的指尖——一次又一次穿過那層無形的薄膜。玉身溫潤,光芒流轉,那枚由她與謝無妄的淚水、鮮血與心意一點點黏合回來的同心結,正完整無瑕地在玉心處緩緩旋轉。可無論她多麼用力,那薄膜就像是橫亙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嘆息,將她與它徹底隔絕。玉身深處傳來的嗡鳴不再是喜悅,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嗷嗷待哺的渴求。

「呵……小傢伙們,玉雖合,魂未歸啊。」

虛空中,那道帶著濃濃酒氣與散漫笑意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虞晚凝猛地回頭。

只見鑄玉台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滄涯散人依舊是那副邋遢模樣,腰間掛著個碩大的酒葫蘆,鬚髮散亂,盤腿坐在白骨台階上,一雙醉眼半睜半閉,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又像是從未睡去。他晃了晃葫蘆,裡頭卻沒有酒液晃動的聲音,只有一片星光在其中搖曳。

「同心玉碎易,情絲斷難。」滄涯散人打了個酒嗝,目光落在不斷下墜的兩人身上,帶著看透世情的憐憫與促狹,「當年鑄此玉的那對戀人,為了跨越生死,才以心頭血為引,以神魂為誓。可他們忘了,玉是死物,情是活物。玉合了,若心還隔著一層紗,魂又怎麼歸得去?」

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歸墟的濁流在光繭之外翻湧,如同無數隻無形的手,拉扯著他們的靈魂。那濁流中混雜著上古戰場的怨念、靈脈枯竭的哀鳴,以及血月本源被強行撕裂時的尖嘯,每一道聲音都像針一樣刺在神魂之上。

謝無妄伸手,牢牢扣住了虞晚凝的手腕。

即便此刻兩人皆是靈魂本相,沒有了月白道袍與緋紅宮裙的束縛,沒有了盟主與聖女的身份枷鎖,他的掌心依舊是溫熱而穩定的。那股屬於謝無妄的、帶著淡淡松墨與雪後冷香的氣息,透過魂絲的共鳴,源源不絕地渡了過來,撫平她因恐懼而顫抖的神魂。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不再是透過虞晚凝那具身體發出的妖嬈媚音,而是他本來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在尾音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在。」

虞晚凝抬頭看他。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謝無妄的靈魂本相。褪去了那身繡滿清心咒的、禁慾而莊嚴的月白道袍,他的眉眼依舊清俊如畫,卻少了那份刻意端起的疏離與沉重。他的眼眸不再是崑崙玉京上終年不化的寒潭,而是映著她的影子,盛滿了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宣洩的溫柔與心疼。

魂絲在他們之間瘋狂地共鳴、震顫。虞晚凝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卻為她而亂了節奏。她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透過魂絲,一絲不漏地傳遞給他。這四十九日以來,所有在深夜夢境中短暫相擁的悸動、所有在對方身體裡聽見自己心動的羞赧、所有在照心鏡前惶恐不安的隱瞞,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滾燙的潮汐,將兩人徹底淹沒。

滄涯散人的聲音像風一樣飄了過來,帶著最後的點撥。

「修《太清忘情訣》的小子,你守了二十年的清規,敢不敢為一個人,墜入紅塵?修《血月焚心典》的丫頭,你恨了二十年的虛偽,敢不敢為一個人,承認你其實渴望被愛?」

「玉合魂歸,缺的從來不是靈力,不是修為。」滄涯散人舉起葫蘆,仰頭卻沒有喝,只是將那片星光傾倒在鑄玉台上,「缺的,是那一句心甘情願。是那一吻,願為對方顛覆自己所信奉的整個人生。」

轟——

下方鑄玉台中央,那兩道交疊的光影驟然變得清晰。那是一對戀人的虛影,女子踮起腳尖,男子俯下身來,他們的唇即將相觸,卻永遠停留在相差一線的距離,彷彿在等待後來者,為他們完成這個未竟的儀式。

時間不多了。歸墟的吸力已經讓光繭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虞晚凝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體正在被拉扯、變淡。

不能再等了。

虞晚凝的性子,從來都是敢愛敢恨。她可以為了魔宮上下與正道盟虛與委蛇,可以頂著謝無妄的臉在十二仙宗面前舌戰群儒,卻唯獨在最真實的心意面前,笨拙得一塌糊塗。可此刻,當她看見謝無妄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願意為她粉身碎骨的決絕時,那些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尖刺、所有用來保護自己的帶刺偽裝,都轟然倒塌。

她不要再隔著別人的身體去愛他。

她要以虞晚凝的身份,去吻謝無妄。

「謝無妄。」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是清冷的男聲,而是屬於虞晚凝本人的、帶著一點沙啞與灼熱的嗓音。那聲音久違得讓她自己都鼻尖一酸。

謝無妄猛地怔住,瞳孔微微收縮。

「你這呆子……木頭……穿著那身道袍,壓抑了這麼多年,累不累啊?」虞晚凝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卻在半空中化作點點血色的螢光,「你總說蒼生為重,說責任為先,把自己活成了一塊崑崙山上最冷的石頭。可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在照心鏡裡看見你的靈魂,乾淨得讓人心疼,卻也孤單得讓人想把全世界的溫暖都塞給你。」

她踮起腳,如同那道光影中的女子一般,伸出雙手,捧住了謝無妄的臉頰。靈魂的觸感是微涼而透明的,卻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灼熱的火花。

「我虞晚凝,此生最恨虛偽,最恨束縛,最恨那些滿口大義的偽君子。」她的唇顫抖著,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兩人的魂絲之上,也砸在這片虛無的歸墟之中,「可我願意,為你入魔。」

「不是為血獄,不是為聖女的宿命。只為你,謝無妄。為你這個人。從今往後,你若成仙,我便為你墮魔;你若墜魔,我便陪你一同墜入無間。黃泉也好,碧落也罷,只要是你,我都願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主動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個蜻蜓點水、試探性的吻。那是一個傾盡了所有熾熱、所有思念、所有在無數個共感夜裡輾轉反側的愛意的吻。虞晚凝的唇帶著血月本源特有的、微燙的溫度,毫不猶豫地覆上了謝無妄微涼的唇瓣。

五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謝無妄嚐到了她淚水的鹹澀,聞到了她靈魂深處那股如燃燒玫瑰般馥郁的香氣,感受到了她魂體因為緊張與勇敢而細微的顫抖。而虞晚凝則感受到了他唇間清冽的松墨氣息,以及那在觸碰到她的瞬間,徹底潰堤的、洶湧的愛意與珍視。

謝無妄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那雙總是克己守禮的手,帶著近乎虔誠的力道,回抱住了她。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用清心咒壓制情感的崑崙盟主。他只是謝無妄,一個在雪夜斷崖上獨自守了太久,終於等到有人願意為他點燈的凡人。

他加深了這個吻。

唇齒交纏間,他用自己的聲音,用他那把清冷卻在此刻沙啞得一塌糊塗的嗓音,給出了此生最重、最真的一句回應。

「虞晚凝。」他在她的唇邊低喃,氣息滾燙,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神魂刻下的誓言,「我修道二十載,誦經三千卷,學的是忘情,守的是無慾。以為斬斷情絲,便能護住蒼生,護住崑崙。」

「直到遇見你,我才明白,若大道無情,那這道,不修也罷。」

「我謝無妄,願為你墜入紅塵。」

「從今往後,不問仙魔,不問正邪。你所在之處,便是我的道場。你心之所向,便是我的歸處。你若為魔,我便為你執劍入魔;你若願留人間,我便為你散盡修為,只做一個能陪你看遍萬家燈火的普通人。」

我願為你入魔。

我願為你墜入紅塵。

兩句截然相反、卻又殊途同歸的告白,如同兩把最關鍵的鑰匙,同時插入了那層無形的薄膜。

嗡——!!!

懸浮於空中的同心玉,爆發出了開天闢地以來最璀璨、最溫柔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刺眼的劫雷,也不是妖異的血月,而是一種融合了太清之清與血月之艷的、如同初生星辰般的柔和白光。玉身之上,那道最後的、細如髮絲的裂痕,在兩人相擁而吻的瞬間,徹底癒合、消失。完整的同心結咒文,光華大盛,牽動了整座鑄玉台的共鳴。

「成了!」遠處的滄涯散人哈哈大笑,仰頭將葫蘆裡的星光一飲而盡,「好一對傻子!這才叫心甘情願!」

玉合,則魂歸!

同心玉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長鳴,化作一道流光,猛地衝入兩人相擁的靈魂之間。剎那間,兩道通天徹地的光柱自玉身中迸發,一道月白,一道緋紅,如同逆轉的瀑布,將他們的靈魂溫柔而堅定地包裹、牽引。

月白道袍與緋紅血印在光中瘋狂地交替、旋轉、剝離。虞晚凝感覺到一股無比強大的、卻又無比溫柔的力量,將她的神魂從謝無妄那具清冷的軀殼中一點點抽離。與此同時,她自己的身體——那具眉心帶著血月印記、穿著緋衣的身軀——正在光柱的另一端,發出急切的呼喚。

視線在天旋地轉。魂絲寸寸斷開,卻又在同心玉上化作永恆的結。她最後看見的,是謝無妄在光芒中對她伸出手,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唇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下一瞬,光芒吞沒了一切。

靈魂歸位,如同游子歸家。

……

不知過了多久,墜落感終於停止。

虞晚凝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不再是歸墟的黑暗與星光,而是一片柔和的、流動的靈氣海洋。她發現自己正懸浮在半空之中,身上穿著的,不再是那身寬大的月白道袍,而是她最熟悉的、如火焰般張揚的緋紅宮裙。裙襬在風中輕揚,眉心處,那枚曾在他體內時隱時現、需要用口脂遮掩的血月印記,此刻正溫潤而明亮地散發著柔光,再無半分灼痛,只有與心跳同步的溫暖脈動。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魂歸的感覺如此真實,她能聽見自己胸腔中心跳如鼓,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屬於自己的體溫,甚至能聞到自己髮間那股獨有的、帶著一點甜膩的薔薇香氣。

她下意識地轉頭。

數丈之外,謝無妄亦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已重披那身月白道袍,雲紋清心咒在衣襬處流光溢彩,襯得他身姿挺拔如玉雕。只是那雙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裡頭翻湧的情緒,再也無需透過魂絲去感知——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劫後餘生的後怕,更是毫不掩飾的、深沉的愛戀。

四目相對,兩人之間再無任何阻隔。

然而,還不等他們開口說上一句話,腳下那座龐大的鑄玉台,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虞晚凝低頭望去,只見鑄玉台的白骨基座之下,那被同心玉光芒暫時壓制住的、屬於血月本源真身的巨大裂痕,此刻竟以更快的速度蔓延開來。而在裂痕的深處,一股比聚靈大陣失控時更加暴虐、更加純粹的黑暗,正緩緩甦醒,並將貪婪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了剛剛完成魂歸、氣息尚未穩定的兩人身上。

同心玉的光芒,開始急促地閃爍、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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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玉合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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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玉的光芒急促地閃爍著,像是一顆瀕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

鑄玉台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那並非岩石碎裂的聲響,更像是某種活物自亙古沉睡中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傷口。虞晚凝低頭望去,只見腳下以萬年白骨堆砌而成的台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並非虛無,而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暗紅,那是被鎮壓了數千年的血月本源真身,它的氣息比先前聚靈大陣失控時更加古老、更加暴虐,帶著一種近乎飢渴的貪婪,正死死鎖定著台上的兩人。

方才魂歸的溫暖尚未散去,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順著脊椎竄了上來。

「謝無妄。」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竟是久違的、屬於自己的清亮與嬌媚,帶著一點血月聖女特有的沙啞尾音,不再是那個清冷如雪的盟主嗓音。

數丈之外,謝無妄已然站定。他重披的那身月白道袍在歸墟狂亂的氣流中紋絲不動,衣襬處以銀線繡就的雲紋清心咒流轉著溫潤的光華,將那些試圖纏繞上他腳踝的暗紅霧氣盡數隔絕在外。他抬眸望來,那雙往日裡總是覆著一層薄霜的眼眸,此刻卻像融化的春水,清晰地倒映著她緋衣如火的身影。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修長而穩定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曾經,這隻手隔著靈魂的薄膜,無數次在夢境中與她交握,卻始終觸不到實處。如今,骨肉真實,紋路清晰。

虞晚凝幾乎是撲了過去,將自己的手狠狠拍進他的掌心。

觸到的瞬間,兩人都是一顫。

她的手是熱的,帶著魔教聖女常年修習《血月焚心典》而生的灼灼暖意,指尖甚至還殘留著方才以血溫玉時留下的淡淡血腥氣;而他的手是涼的,卻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一種玉石般溫涼而堅定的力量。冷與熱相觸,非但沒有抵銷,反而像陰陽相濟,在交握之處激起一圈細微的、星子般的光暈。

「倒是回來了,謝盟主。」她仰頭看他,明明眼眶已經有些發酸,嘴上卻還是忍不住帶刺,「怎麼,穿回這身道袍,就又要端起你那副清心寡慾的架子了?方才在墜落時抱得那樣緊,現在倒要裝作不認識了?」

這是虞晚凝,張揚的、刻薄的、永遠要用尖銳的言語包裹住柔軟的虞晚凝。

謝無妄聞言,非但沒有如往常那般蹙眉輕斥她放肆,反而極輕地、極淺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像一縷風吹皺了萬年寒潭的水面,讓他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晚凝。」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不再是透過魂絲傳來的、帶著幾分失真的共鳴,而是胸腔震動發出的、最真切的聲響,「道袍穿回來了,人卻回不去了。」

他收緊五指,將她的手牢牢扣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坦蕩與溫柔,「《太清忘情訣》壓不住你了。」

一句話,讓虞晚凝的眼淚差點直接掉下來。她向來厭惡那些正道中人滿口的禮法與克制,偏偏就是眼前這個將克己守禮刻進骨子裡的男人,讓她一次次破防。她正想再嗆他兩句,卻感覺到眉心處傳來一陣溫潤的脈動。

她下意識地抬手撫去。那裡,是聖女的血月印記。曾經在謝無妄體內時,這枚印記灼熱、躁動,需要厚厚的口脂與層層咒術才能勉強遮掩,稍有情緒波動便會燙得他額角冒汗。而此刻,它安安穩穩地回到她自己的軀殼之上,不再灼痛,不再躁動,只餘下一輪小小的、彎月般的硃紅,溫溫熱熱地貼合著她的肌膚,隨著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散發出柔和的光。

與此同時,謝無妄的衣襟深處,那塊剛剛癒合的雙生同心玉,正懸浮於兩人之間,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星脈之光。

玉身已然完整無瑕,再無一絲裂痕。而先前連接著兩人神魂、讓他們痛覺與夢境共享的萬千魂絲,此刻竟已盡數收攏,在玉身內部化作一個精巧絕倫的同心結。結成雙環,環環相扣,流轉不息。每當同心結輕輕轉動一下,虞晚凝與謝無妄便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胸腔內的心跳,與自己的心跳,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魂絲雖已化形,餘溫卻仍在。

「原來……這就是魂歸的感覺。」虞晚凝喃喃道,她將另一隻手也覆上他的手背,感受著那份踏實的重量,「不再是隔著一層紗去猜你的溫度,這一次,是真的碰到了。」

謝無妄沒有答話,只是用力將她往懷裡一帶。緋色的裙襬與月白的道袍在歸墟的罡風中第一次真正地糾纏在一起。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屬於她的薔薇甜香與屬於他的冷松清氣,終於不再是魂絲傳來的、模糊的想像,而是真真切切地縈繞在彼此的呼吸之間。

然而,這份劫後餘生的溫存,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鑄玉台下方的裂痕深處,猛然傳來一聲不甘的嘶吼。那股被星脈之光暫時壓制的黑暗,竟在兩人氣息交融、敞開心防的剎那,尋到了一絲縫隙,化作一隻巨大的、由純粹怨念與血氣凝成的漆黑巨手,猛地朝著懸浮的同心玉抓來——它想要吞噬這份新生的、有情之力!

幾乎在同一時間,歸墟的另一側懸崖邊,傳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是司寇淵。

他原本盤踞於聚靈大陣的陣眼,試圖以全場靈氣與王朝氣運為祭,強行衝擊渡劫境。眼看便要功成,卻在同心玉徹底癒合的瞬間,被那股至純至正的星脈之力反震。這股力量既非太清的無情,亦非血月的熾熱,而是兩者交融後誕生的、全新的道。它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排斥,將他那以掠奪與獻祭堆砌而成的偽道基,震得寸寸碎裂。

「不……不可能!」他披頭散髮,嘴角溢出烏黑的血,道袍寸寸崩裂,露出底下乾枯如朽木的軀體。數百年苦修的修為正如漏斗中的沙,飛速流逝。天際之上,先前被他引動卻未能落下的天劫餘威,此刻竟調轉了方向,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雷柱,不偏不倚地劈在他的天靈之上。

他踉蹌著後退,腳下一空,已然站在了歸墟海眼的邊緣。墜落的前一刻,他渾濁的眼珠死死望向鑄玉台中央——望向那對在星光中相依的身影。

月白與緋紅,竟是如此和諧。

他窮極一生,斬斷七情六慾,踩著累累白骨,只為求那無情大道的盡頭,換來渡劫飛昇。可到頭來,他求的是道,而他們,求的是人。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所謂的渡劫,不過是放不下執念的囚徒之舞。那道天雷,劈碎的不僅是他的道基,更是他為自己編織了三百年的謊言。

帶著這份遲來三百年的頓悟,司寇淵的身影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墜入了歸墟最深處,再無聲息。

而那隻抓向同心玉的巨手,也在司寇淵墜落的同時,被同心玉驟然爆發的星光狠狠淨化。虞晚凝與謝無妄同時出手,十指緊扣,將體內剛剛歸位、尚有些紊亂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玉中。太清靈氣如月華傾瀉,血月本源如朝陽初升,兩股曾經水火不容的力量,在同心結的調和下,化作了一道溫潤如星河的光柱,直直打入鑄玉台深處的裂痕之中。

嗡——

一聲宛如天地初開的輕鳴,自歸墟海眼的最深處響起。

那道猙獰的、幾乎要將整個歸墟撕裂的巨大裂痕,在星脈之光的撫慰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收攏。狂暴的吸力驟然平息,倒灌的海水開始回落,原本崩裂的雲浮仙山碎塊,竟也緩緩停止了墜落,懸停於半空。

緊接著,更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以癒合的裂痕為源點,一縷縷嶄新的、帶著點點星光的靈氣,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自歸墟深處潺潺湧出。它不再是中州那般清冷寡淡的靈氣,也不再是北境那般灼熱霸道的血氣,而是一種溫和的、包容的、彷彿能滋養萬物的星脈之力。它們化作無數條發光的溪流,透過歸墟的虛空壁壘,朝著五域的四面八方流淌而去。

虞晚凝與謝無妄站在光芒的中心,執手相望。風已經停了,海眼已經平息,只有同心玉靜靜懸浮,灑下柔和的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魂已歸,玉已合。

可當虞晚凝無意間低頭,卻看見那枚剛剛癒合的同心結深處,似乎有一縷極淡、極細的暗紅色絲線,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而腳下那片剛剛平息的黑暗深處,隱隱約約,竟又傳來了一聲極輕、極緩的心跳聲——並非來自他們二人,而是來自那本該被徹底淨化的、血月本源真身的最深處。

那心跳聲,與她眉心的血月印記,竟隱隱共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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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靈脈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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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心跳,很輕,卻像一根冰涼的針,精準地刺進了虞晚凝的識海。

她猛地低頭,指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眉心。那裡,原本因為同心玉癒合而變得溫暖平靜的血月印記,此刻竟毫無預兆地燙了一下。不是灼熱的、屬於《血月焚心典》的那種張揚滾燙,而是一種極深、極沉的涼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最深處輕輕勾了一下。

與此同時,她手中那枚懸浮的同心玉,同心結的最深處,那一縷快得幾乎捕捉不到的暗紅色絲線,再一次一閃而過。

謝無妄握著她的手,立刻察覺到了她指尖的顫抖。

「怎麼了?」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那份刻意壓制的疏離,多了一絲只有她能聽出的緊繃。月白色的道袍袖口下,他的手掌溫熱而穩定,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覆住。魂絲歸位後,他們的心跳早已不再需要透過魂絲去刻意感知,此刻卻又清晰地撞在一起。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她的心跳,因為那一縷暗紅而漏了一拍。

虞晚凝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如霜雪初融的眼眸,搖了搖頭,將那份不安暫時壓回心底。此刻不是細究的時候。腳下,那片被星脈之光撫平的歸墟海眼,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深吸了一口氣。歸墟的風,第一次不再帶著腥鹹與絕望的腐朽味,而是混雜著一種類似雨後草木初生的、清甜的氣息。靈氣,那些帶著點點星光的、溫潤如水的靈氣,正源源不絕地從那道已經癒合的巨大裂痕中湧出來。

它們不似中州太清靈氣那般高潔得近乎無情,也不似北境血獄之氣那般熾熱得近乎灼人。它們像是將兩者最溫柔的部分調和在了一起,光芒柔和,卻蘊含著磅礴的生機。無數條發光的溪流,穿透了歸墟厚重的虛空壁壘,朝著五域的每一個角落,奔流而去。

「星脈……」謝無妄輕聲喃喃,仰頭望著那漫天流光。他修習《太清忘情訣》百年,從未感受過如此不加排斥、自然親近的靈氣。這股力量沒有要求他斬斷情絲,反而像是溫柔地包裹著他,連他道袍上那些用來壓制情感的雲紋清心咒,此刻都彷彿變得柔軟起來,不再緊繃。

那是「有情」之道的具現。

光芒刺破了歸墟永恆的黑暗,也刺破了五域長達三百年的陰霾。

——

中州,雲浮仙山。

崩裂的山體依舊懸停在半空,但不再墜落。崑崙玉京的十二座主峰,原本因為靈脈枯竭而黯淡無光的護山大陣,此刻竟一座接著一座地亮了起來。龜裂的大地上,那些乾涸了整整十年的靈泉眼,先是發出一陣細微的「咕嚕」聲,緊接著,一股清澈見底、帶著星點的泉水,猛地噴湧而出。

泉水所過之處,焦黑的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濕潤、鬆軟。山道旁枯死的古松,乾枯的枝椏上竟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風吹過,不再是帶著砂石的乾風,而是濕潤的、帶著泥土芬芳的風。

崑崙議事殿前,無數外門弟子與前來避難的凡人仰頭望著天空,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有人跪倒在地,捧起那新生的泉水,激動得泣不成聲。

同樣的奇景,也發生在千里之外的北境。

血獄高原上,那座由黑曜石鑄成的緋月魔宮,在血月黯淡後曾一度顯得陰沉死寂。此刻,無數星脈之光如同流星雨般墜落,砸進乾涸的血池與龜裂的岩縫。原本灼熱得讓人無法靠近的焦土,竟冒出了汩汩的溫泉,溫泉水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粉色,觸手溫熱,卻不再帶有侵蝕性的魔氣。魔宮之外,那些世代居住在高原上的魔族部眾與凡人混居的聚落裡,枯黃了一整季的青稞田,一夜之間抽出了綠油油的新苗,風一吹,便是一片充滿希望的綠浪。

凡人的王都,顧聽瀾站在皇城的最高處觀星台上,親眼看著這一幕。

她身著象徵帝王的玄色袞服,卻沒有戴冕旒,長髮僅以一支素雅的玉簪挽起。夜風吹動她的衣襬,她那雙一向睿智而沉靜的眼眸中,此刻也映滿了流動的星光,罕見地露出了震動與動容。

「陛下……這是……」身旁的老內侍聲音顫抖,不敢置信。

顧聽瀾沒有回答,只是緩緩伸出手,接住了一縷飄落在掌心的星脈之光。那光點在她掌心輕輕跳動了一下,溫暖得讓她眼眶有些發熱。這不是正道的施捨,也不是魔教的恩賜,這是天地本身,在回應那兩個人的選擇。

「傳朕旨意。」她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觀星台,「開啟國庫糧倉,凡有災荒之地,一律開倉放糧。告訴百姓,這不是仙人的恩典,是天地重生,他們自己,也該活出個樣子來。」

而比她更早下達命令的,是已經回到緋月魔宮的虞晚凝。

緋色的宮殿內,血玉鋪成的長階盡頭,虞晚凝一身如火的緋衣,眉心的血月印記不再需要用口脂遮掩,在星脈之光的映照下,竟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淡金色。她高坐在聖女的王座之上,下方是齊齊跪地的十二位長老與以沈夜闌為首的護法們。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與對新生的敬畏。

「都起來吧,跪什麼跪,本聖女又不是要你們的命。」虞晚凝的聲音依舊帶著她特有的、刻薄又張揚的調子,卻少了往日的尖刺,多了份難得的認真。她指尖輕輕敲著扶手,緋紅的指甲在光下閃爍,「沈夜闌。」

「屬下在。」沈夜闌上前一步,他依舊是那副狠戾寡言的模樣,只是看向王座上那個人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要化開。經歷過魂魄互換、歸墟同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座上的靈魂,終於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傳令下去,把血獄那三座封存了一百年的糧倉,全給我打開。」虞晚凝下巴一揚,語氣不容置喙,「什麼血晶、魔藥的,先往後放。北境高原上那些凡人村子,還有南疆逃過來的難民,缺糧缺藥的,全部以魔宮的名義送過去。記住,是『送』,不是『賞』。我們魔教重諾重情,不搞正道那套高高在上的施捨。」

「可是聖女,那些糧倉是為……」一位年長的長老下意識地想要反對,那是魔教為了應對靈氣枯竭而準備的最後戰備資源。

「為了什麼?為了繼續跟崑崙那群牛鼻子老道耗到最後一粒米都不剩,同歸於盡嗎?」虞晚凝一個眼神掃過去,妖嬈的眉眼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如今靈脈新生,五域都有了活路,再抱著那些陳年舊糧發霉嗎?我緋月魔宮的子民,從來不是只有魔族。凡人的香火,才是我們立足的根。聽不懂嗎?」

那長老被她看得一凜,再也不敢多言,與眾人一同躬身應道:「謹遵聖女法旨!」

沈夜闌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虞晚凝。敢愛敢恨,也敢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時候,做出最有情有義的決定。

幾乎在同一時刻,崑崙玉京,雲海議事殿。

謝無妄一身月白道袍,端坐在盟主的主位上。他的道袍依舊整潔得一絲不苟,只是領口處那枚壓制情感的雲紋清心咒,不知何時已經被他親手解下,隨意地放在了案几之上。大殿內,十二仙宗的宗主與長老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貪婪,有審視,也有不安。

靈氣復甦,這是天大的好事,可這靈氣,卻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法被單一宗門壟斷的方式出現的。

「盟主,此次靈脈新生,其源頭在歸墟,其性質又兼具正魔兩道之長,此乃三百年未有之變局。」司寇淵的殘黨已被清理,但另一位以持重著稱的玄誠長老率先開口,語氣謹慎,「依老夫之見,當務之急是先穩固中州靈脈,再議分配。十二仙宗同氣連枝,自當……」

「玄誠長老此言差矣。」謝無妄抬眸,清冷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何為同氣連枝?過去三百年,我們將靈脈視為私產,設下重重陣法,將北境與凡間隔絕在外,結果如何?靈氣自南向北枯竭,連中州也未能倖免。這難道不是作繭自縛嗎?」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五域輿圖前,指尖一點,一道星脈之光便從他指尖流出,點亮了輿圖上每一處新生的靈泉。

「今日之靈氣,非太清,亦非血月,而是星脈。它自歸墟來,不分正魔,不問出身,滋養萬物。若我們再以舊時的門戶之見去劃分、去爭奪,不過是重蹈覆轍。」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那是身為盟主,欲為蒼生立命的擔當,「本座召集諸位,並非為了商議如何瓜分,而是要重訂盟約。」

「自今日起,十二仙宗護山大陣,全部開放三成靈樞,與凡人王朝及北境共享。崑崙將牽頭,設立『巡靈使』,由正、魔、散修、凡人四方共同擔任,負責疏導、監測五域靈脈,確保無一地再陷枯竭。此約,名為『靈脈共享盟約』。」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有宗主當場變色,想要反駁,卻在對上謝無妄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眸時,將話嚥了回去。那雙眼睛裡,有著他們從未見過的、溫和而堅定的力量。那是經歷過「有情」之後,真正無愧於天地的道心。

角落裡,楚離看著自己的師尊,眼眶有些發紅。他這個一向木訥剛正的首徒,此刻竟覺得師尊月白道袍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大。而雲知微則躲在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嘴裡無聲地念著:「師兄好厲害……跟以前不一樣了呢。」

三日後,凡人王都,祭天壇。

顧聽瀾以女帝之名,邀請了正道盟主與魔教聖女,共同立下了一座全新的石碑。石碑高達九丈,以西荒劍塚最堅硬的斷劍石鑄成,碑身之上,沒有過往那種歌功頌德的華麗辭藻,只有簡簡單單的十二個大字——人、魔、道三方和議,共生共榮,永不相侵。

落款處,分別是顧聽瀾的帝印、謝無妄的盟主印,以及虞晚凝那枚帶著血月印記的聖女令。

揭碑之時,萬民齊聚,山呼萬歲。魅姬斜倚在不遠處的一棵開滿新花的桃樹上,一身慵懶的紗衣,笑得妖媚而意味深長。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捻起一縷飄過的星脈之光,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嗯……好甜的味道。」她舔了舔唇,眼波流轉,望向祭壇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不是靈氣的甜,是情意的甜。看來此後修行,有情亦可成大道這句話,倒是真的要應驗了。崑崙那些老古董,怕是要頭疼囉。」

祭壇之上,儀式已畢,人群漸散。顧聽瀾善解人意地帶著眾人先行離開,將這片剛剛被立碑的高台,留給了那兩個人。

風吹過新立的石碑,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

虞晚凝與謝無妄再次在議事殿……不,是在這天地為證的高台上相見。

這一次,他們無需再扮演對方,無需再遮掩眉心的印記,無需再壓抑心底的思念。她是穿著緋衣的聖女,他是穿著月白道袍的盟主,他們只是他們自己。

虞晚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走上前,毫不避諱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臉頰,溫熱的。

「謝盟主,」她挑眉,聲音裡帶著久違的、刻薄又親暱的調笑,「幾日不見,你這盟主當得倒是人模人樣了。怎麼,那些老頭子沒被你氣得吹鬍子瞪眼?」

謝無妄任由她動作,清冷的眉眼間漾開一絲極淡、卻極真實的笑意。他握住她作亂的手,放入自己掌心。

「還好。」他輕聲道,目光落在她眉心那枚不再需要遮掩的印記上,眼神專注而溫柔,「倒是你,糧倉都開了,就不怕長老們說你敗家?」

「他們敢?」虞晚凝輕哼一聲,順勢靠得更近,兩人額頭幾乎相抵,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本聖女敗的是我自己的家,關他們什麼事。再說了……」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只有他能聽見的繾綣,「靈脈都新生了,人總得做點新鮮事,才對得起這新生二字,不是嗎?」

謝無妄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她擁入懷中。月白與緋紅,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在星脈之光與新碑的見證下,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相擁在一起。不再有同心玉的阻隔,不再有身份的偽裝,只有兩顆真實跳動的心,隔著衣料,緊緊相貼。

遠處,雲知微拉著楚離,躲在石碑後面偷看,激動得差點叫出聲,又被楚離一把捂住了嘴。沈夜闌則站在更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嘴角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在兩人相擁的那一刻,虞晚凝眉心的血月印記,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輕輕燙了一下。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涼意並非來自體內,而是來自腳下,來自這片剛剛才煥發生機的大地深處。與此同時,被她貼身收好的同心玉,也在懷中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謝無妄,抬頭望向他。謝無妄顯然也感覺到了,他按在她背後的手微微一緊,兩人同時低頭,望向祭壇下方那片因為星脈滋養而變得翠綠的草地。

草地的正中央,不知何時,竟有一小片新生的嫩芽,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枯萎了下去,留下一小塊焦黑的、如同被血浸染過的痕跡。而那痕跡的形狀,隱隱約約,竟像是一枚倒懸的、殘缺的血月。

風,忽然變得有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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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逆轉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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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忽然變得有些冷了。

那股冷意並非來自高處的夜風,而是自腳下那塊焦黑的泥土裡,絲絲縷縷地往上竄,纏上了虞晚凝的裙襬。

「晚凝?」謝無妄的聲音自頭頂落下,低沉而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擁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分,掌心隔著她緋紅的宮裝,貼在她的背心,源源不絕的太清靈氣正試圖驅散那股侵入她體內的涼意。

虞晚凝卻沒有答話。她的指尖死死攥著謝無妄月白道袍的衣襟,指節泛白,眉心那枚本該隨著同心玉癒合而黯淡的血月印記,此刻竟又泛起淡淡的、妖異的微光。那光芒不再灼熱,反而像是一塊浸在冰水裡的血玉,透著一股陰寒的悸動。

懷中的同心玉,也在此刻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不是先前玉合時那般清越如星鳴,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自內部輕輕叩擊的震顫。玉身溫潤依舊,可若是貼近了細看,便能發現那玉心深處新結成的同心結旁,竟又洇開了一縷比髮絲還細的暗紅色血絲,正隨著地底那若有若無的心跳,一明一滅。

「這是……」雲知微與楚離已經從石碑後衝了出來,雲知微一張小臉嚇得煞白,指著那塊焦痕,「師兄,虞姐姐,那、那是什麼東西?方才明明還好好的,怎麼草就枯了?」

楚離亦是面色凝重,他俯身想去觸碰那焦土,卻被一股無形的寒意逼得指尖一麻,猛地縮回了手。

沈夜闌無聲無息地落在祭壇邊緣,目光落在虞晚凝眉心的血月與那塊倒懸的血月焦痕之間,眉頭緊緊鎖起。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彎刀。

就在此時,一聲帶著濃濃酒氣的笑聲,懶洋洋地自半空中傳了下來。

「嘖嘖嘖,老夫就說嘛,這世間哪有什麼一吻定乾坤的好事?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便是成了,也得慢慢熬、細細磨,哪能指望一塊石頭就一勞永逸?」

眾人抬頭,只見滄涯散人倒騎著他那隻瘦骨嶙峋的青驢,晃晃悠悠地自雲端蕩了下來。手裡的酒葫蘆還剩半葫蘆酒,衣襟上沾著不知從哪片靈脈新泉裡沾來的露水,倒是一副遊戲人間的閒散模樣,只是那雙平日裡醉眼朦朧的眼睛,此刻卻難得地清明。

他也不落地,就這麼斜坐在驢背上,挑眉看向祭壇中央相擁的兩人,視線在虞晚凝懷中的同心玉上一掃而過。

「散人前輩。」謝無妄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恭謹,「可是同心玉又有異變?」

「異變倒稱不上,餘韻而已。」滄涯散人打了個酒嗝,晃了晃葫蘆,「雙生同心玉這物件,本就是一對殉情的痴人以心頭血鑄的,講究的是個『同生共死,魂融一體』。你們先前魂換了四十餘日,眼看著就要到那四十九日的關口,魂絲早已纏得比藕絲還密,比姻緣線還緊。雖說方才那一吻是真心實意,玉也合了、魂也歸了,可這纏了四十多天的魂絲,哪能說斷就斷?」

虞晚凝聽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那裡,同心玉貼著肌膚的地方,正傳來與謝無妄心跳完全同步的震動。

「前輩的意思是……詛咒還在?」她的聲音有些啞。

「詛咒?不不不,那不叫詛咒。」滄涯散人搖搖手指,笑得有些高深莫測,「那叫餘劫。玉是合了,魂是歸了,可你們兩人的魂魄在對方的軀殼裡住了那麼久,經脈、氣海、連帶著功法路數,都染上了對方的味道。太清訣走的是清虛無為,焚心典走的是熾熱濃烈,這兩股勁兒在你們各自體內打了四十多天的架,早就把經脈攪得一團亂。如今驟然歸位,若是不好好疏導、調和,輕則修為倒退、心緒不寧,重則……」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一轉,故意拉長了語調。

「重則,只要你們二人之中,有一人對這份心意生出一絲一毫的動搖、猶疑、退縮,那魂絲便會立刻感應,再度將你們往一塊兒拽。到時候可就不是換魂那麼簡單了,是魂魄真的要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連做夢都要夢見對方的夢,連心痛都要痛在同一處。嘖,那滋味,可比換魂要命多了。」

此言一出,雲知微倒抽一口涼氣,楚離與沈夜闌亦是臉色一變。

虞晚凝與謝無妄對視一眼,卻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瞭然與安定。

「那依前輩之見,該當如何穩固?」謝無妄問道。

滄涯散人嘿嘿一笑,將葫蘆往身後一拋,正好掛在驢角上。他朝著兩人擠了擠眼睛,說出兩個字來,字字清晰,偏又帶著三分不正經的促狹。

「雙修。」

「……」

祭壇之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雲知微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結結巴巴地道:「雙、雙修?!前、前輩說的雙修,是、是那個雙修嗎?」

楚離更是直接別過了頭,耳根子通紅,假裝去研究那塊焦土的紋理。

唯有沈夜闌面無表情,只是握刀的手稍稍鬆了些,目光沉靜地看向虞晚凝,似乎在等她的決斷。

虞晚凝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緋紅的臉頰上飛起一抹薄霞,卻不是羞怯,而是被氣笑的。她狠狠瞪了滄涯散人一眼,罵道:「老酒鬼,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老夫說的便是正經的雙修。」滄涯散人一臉無辜地攤開手,「以太清訣的清氣為引,以焚心典的熱血為爐,陰陽調和,魂魄自定。你二人輪流為對方疏導經脈,讓兩種截然相反的功法在彼此體內真正交融一次,這魂絲的餘韻自然就化了。否則啊,你們便是有情之道開了先河,也遲早要被這餘劫絆住腳。怎麼,莫非你們想到別處去了?年輕人,思想不要那麼複雜嘛。」

這一番話,說得虞晚凝又羞又惱,卻又無法反駁。謝無妄輕輕咳嗽了一聲,月白的道袍領口下,隱約可見一絲薄紅自脖頸蔓延而上。他握住虞晚凝的手,掌心溫熱而乾燥,低聲道:「前輩所言有理。晚凝,你我確實該……試一試。」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自持,可那微微收緊的指尖,卻洩露了他同樣不平靜的心緒。

虞晚凝被他握著手,只覺得那股自地底竄上來的寒意,竟被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驅散了。她抬眸看他,見他眼底一片坦然與鄭重,心頭那點羞赧便也化作了勇氣,用力回握住他。

「試就試。」她揚起下巴,眉眼間又恢復了那副張揚明艷的模樣,只是眼角的緋紅出賣了她,「本聖女什麼沒見過,還怕這個?」

——

接下來的半月,崑崙玉京與緋月魔宮之間,多了一條無人知曉的隱秘雲路。

前七日,他們在崑崙玉京的後山靜室中。

玉京終年積雪,靜室四壁皆是以寒玉砌成,能最大程度地壓制魔氣外洩。虞晚凝盤膝坐在謝無妄身後,雙掌貼上他寬闊的後背。她的焚心典靈氣灼熱如火,順著他的經脈緩緩遊走,所過之處,謝無妄體內因長期以太清訣強行壓制血月魔氣而鬱結的寒滯,竟被一點點融化開來。

「放鬆些,」虞晚凝的聲音帶著魔教妖女特有的軟媚,卻又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你這太清訣,什麼都好,就是太憋著自己了。經脈都快被你那清心咒勒成結了,也難怪先前總是心口疼。」

謝無妄閉著眼,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焚心典的靈氣霸道而溫柔,像是一簇不講理的小火焰,硬是要擠進他清冷的道體之中。他悶哼一聲,卻依言放鬆了對靈氣的掌控,任由那股熱流在他僵硬了二十餘年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又在最痛處化作繞指柔。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能透過魂絲的餘韻,清晰地感知到虞晚凝此刻的心情——專注、緊張,還有一絲藏在刻薄話語下的、心疼。

後七日,他們則在緋月魔宮的血池暖閣中。

暖閣以地心熔岩為暖,四周垂著鮫紗,血池中翻湧的並非血水,而是被星脈之力淨化後、溫熱的新生靈氣。這一次,換作謝無妄盤膝坐在虞晚凝身後,以太清訣至清至淨的靈氣,為她梳理因血月本源躁動而紊亂的氣海。

虞晚凝的經脈天生便是為容納血月之力而生,熾熱、奔放,卻也因長期承載過於濃烈的情感之力而顯得有些狂躁。謝無妄的靈氣如同一捧雪,輕輕覆上燃燒的原野,不急不躁,將那些四處亂竄的火苗,一一撫平、歸攏。

「別動。」謝無妄的聲音在她耳後響起,清冽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低柔,「這裡,還有一處鬱結。」

他的指尖點在她後頸的玉枕穴上,太清靈氣自指尖渡入,虞晚凝只覺得一股清涼自脊椎竄上天靈,原本因血月印記灼痛而緊繃的神魂,竟得到了片刻的安寧。她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隨即又為自己的失態而羞惱,強撐著道:「謝盟主,你這手法……倒是比想像中熟練。」

「在你體內住了四十餘日,總要學會如何安撫它。」謝無妄淡淡答道,耳根卻悄悄紅了。

便是在這樣一次次的輪流疏導中,兩種本該水火不容的功法,竟在彼此的體內,找到了奇異的共生之法。太清訣不再一味地斬斷情絲,而是學會了以清淨之心,去承載熾熱;焚心典亦不再一味地焚燒一切,而是學會了以有情之火,去溫養道心。清與熱,冷與暖,在他們交握的掌心、在相抵的後背之間,自然而然地交融、流轉,竟隱隱在兩人體內,各自開闢出了一條全新的、從未有人走過的經脈路線。

那便是「有情道」的雛形。

雲知微與沈夜闌,便是這條新道最早的見證者。

他們奉命為兩人護法,一個守在玉京的雪松下,一個隱在魔宮的曜石柱後。起初,他們還能各司其職,目不斜視。可到了後來,每當夜深人靜,月華最盛之時,虞晚凝與謝無妄便會不約而同地起身,於庭院或血池邊,執劍而舞。

那不是崑崙的清虛劍訣,也不是魔教的血月刀法。

月白的劍光與緋紅的劍氣,在半空中交織、纏繞,時而如兩條追逐嬉戲的游龍,時而如一對並蒂綻放的雙生花。靈氣相撞,不再是爆裂的轟鳴,而是化作細碎的光雨,簌簌落下,所及之處,枯枝竟能抽出新芽,寒玉也能生出暖意。

雲知微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扯著沈夜闌的袖子,小聲驚呼:「沈大哥你看!師兄的劍,好像變溫柔了……虞姐姐的劍,也好像不那麼凶了……他們、他們的靈氣,好像在抱在一起耶!」

沈夜闌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刀,靜靜地看著月下那兩道身影。他的眼中,映著那交織的光芒,冷硬的面容竟也柔和了幾分。他想起滄涯散人臨走前,醉醺醺丟給他的一句話——有情無情,皆是道,守住了心,便守住了蒼生。

或許,這便是答案。

而另一件讓眾人驚訝的事,則發生在崑崙的照心殿中。

那面曾讓虞晚凝與謝無妄提心吊膽、每逢朔望便要照見靈魂本相的照心鏡,在新生靈氣日復一日的滋養下,竟悄然發生了變化。鏡面之上,那層常年不散的、用以審判人心的戾氣與寒光,竟如冰雪般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如水的月華之光。如今再立於鏡前,照見的不再是靈魂被剖開的恐懼,而只是自己最真實的倒影——連眼角的細紋、髮間的微霜,都清晰可見,卻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審判意味。

有弟子壯著膽子問謝無妄,這鏡子是不是壞了。

謝無妄只是撫過鏡面,淡淡一笑:「不是壞了,是醒了。它不再需要替人審判人心,因為人心,已經學會了自己正視自己。」

他說這話時,虞晚凝正倚在殿門邊,笑吟吟地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遇,鏡裡映出兩張含笑的臉,與一枚懸於兩人之間、光華內斂的同心玉。

夜深了。

玉京的靜室內,燭火已熄,唯有窗外的月光,透過鮫紗,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雙修已畢,經脈的共鳴漸漸平息,可那份深入魂魄的連結,卻似乎比先前更加清晰。虞晚凝枕在謝無妄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奇異的是,每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便也會跟著一頓;每當他的呼吸亂了一分,她的胸口便也會跟著一緊。不再是先前那種失控的、被迫的共感,而是一種細水長流的、只要靠近、只要相擁,便會自然而然同步的默契。

「還疼嗎?」謝無妄低聲問她,指尖輕輕撫過她眉心已經徹底黯淡、只剩下一點淺淺淡痕的血月印記。

「不疼了。」虞晚凝在他懷裡蹭了蹭,像一隻終於找到暖爐的貓,「就是……有點困。」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呼吸也漸漸綿長。謝無妄為她掖好被角,正欲閉目,卻忽然感覺到,懷中那枚一直安穩的同心玉,又一次,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震動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短促,卻也更加清晰。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緋月魔宮地底,那座被星脈之力暫時封印的血池深處,那若有若無的心跳聲,竟也像是回應一般,極輕地——咚了一聲。

謝無妄抱著懷中人的手,驟然收緊。

他低頭,看向窗外。

月色正好,可那輪圓滿的新月邊緣,不知何時,竟又悄然染上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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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 有情亦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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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正好,卻好得令人心驚。

窗外那輪新生的圓月,本該是皎皎如玉盤,瑩白無瑕。可此刻,在它最邊緣處,一縷極淡、卻又極其韌頑的血色,正如一根細細的絲線,悄然纏上了月輪。淡到若不凝神細看,便會以為是雲霞的倒影,可落在謝無妄眼中,卻像是直接烙在了魂魄之上。

懷中的同心玉,方才那一下短促的顫動已經平息,卻在玉心深處,留下了一點針尖大小的暗紅。先前雙修時,那點暗紅明明已被兩人交融的靈息沖得幾近消散,如今竟又凝實了些許。

「怎麼了?」

虞晚凝睡得迷迷糊糊,被他驟然收緊的手臂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她揉著眼睛從他胸口抬起頭,眉心那點淡痕因為剛睡醒而泛著淺淺的粉,整個人慵懶得像隻曬足了太陽的狐狸。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軟綿綿地抱怨,「謝無妄,你想勒死你的聖女嗎?手勁這麼大……」

謝無妄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更往懷裡帶了帶,另一隻手撩開帳幔,讓她也能看見窗外的月。

虞晚凝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先是一愣,隨即那雙還帶著睡意的媚眼瞬間清醒。她坐起身來,絲被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頭單薄的中衣。夜風從半開的窗欞吹進來,帶著玉京後山夜來香與松雪交織的冷香,卻吹不散她心頭陡然升起的那絲寒意。

「又來了……」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胸口的同心玉。玉身溫潤,貼著肌膚,卻讓她清晰地感覺到那縷暗紅的脈動,竟與千里之外地底那一聲「咚」隱隱呼應。「我們才剛把它按下去,它就又醒了?這東西怎麼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討厭。」

聽見她用這種市井俚語形容上古血月本源,謝無妄緊繃的眉心竟鬆了一分。他伸手將她散落的長髮撩到耳後,指腹輕輕按住她胸前的玉,低聲道:「不是醒,是餘燼未滅。星脈之力只是將它重新封回地脈深處,卻未曾將其煉化。只要人心尚有執念、貪嗔與恐懼,它便有可趁之機。」

虞晚凝偏頭看他。月光灑在謝無妄清冷的側臉上,為他月白的中衣鍍上一層銀霜。他向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可此刻,那雙一向澄澈如寒潭的眼眸裡,卻映著月緣的血色,也映著她的臉。

她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力道不輕,「幹嘛這副要去殉道的表情?天塌下來有你我一起頂著。先前我們連魂都換過了,連歸墟都跳過了,還怕這一絲血線?」

她的指尖溫熱,帶著剛醒時的暖意。謝無妄被她這般沒規矩地捏著,卻沒有躲,反而任由她放肆,末了還握住了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嗯,一起頂著。」他說。

這一句話,比任何道法咒訣都更讓人安定。

虞晚凝順勢倒回他懷裡,兩人額頭相抵,同心玉被夾在彼此心口之間。那暗紅的脈動似乎也因這份靠近而放緩了些許,不再那般急促。她閉上眼,聽著兩人逐漸同步的心跳,心中已有決斷。

「不能再拖了。」她輕聲說,「謝無妄,明日你回你的玉京,我回我的魔宮。有些爛帳,該算一算了。」

翌日,崑崙玉京,凌霄議事殿。

自從歸墟一役後,十二仙宗的宗主第一次齊聚。這座終年雲霧繚繞、白玉為階的聖殿,今日卻沒了往日的仙風道骨。殿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一股凝重的、近乎焦灼的氣氛。

謝無妄一身月白道袍,領口處卻不再是那條繡滿清心咒的雲紋披帛。披帛已被他親手解下,疊放在一旁。而在他的領口內側,眾人隱約可見一角極其細緻的暗紋——那是一彎小小的血月,並非刺繡,更像是被人以指尖一點點用靈力暈染上去的,溫柔而隱蔽。

楚離站在他身側,手按長劍,神情比往日更加剛毅。而對面,幾位鬚髮皆白的長老正為了一卷玉簡爭得面紅耳赤。

「盟主,此事萬萬不可!」一位執掌戒律的長老痛心疾首,「《太清忘情訣》乃我崑崙立派之基,『斬情篇』更是歷代祖師參悟天道之精華所在。如何能說刪便刪?若人人皆以情入道,七情六慾氾濫,修行界豈不亂套?心魔劫又當如何度過?」

謝無妄靜靜聽完,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卻少了往日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多了一種沉淵般的安定。

「敢問長老,何為心魔?」

那長老一愣。

「是貪、是嗔、是癡、是懼。」謝無妄的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張臉,「可歷年來,因強行斬情而走火入魔、道心崩碎的弟子,難道還少嗎?我們教導他們斬斷情絲,清心寡慾,卻從未教過他們如何正視情、如何安放情。情絲斬不斷,便成了勒緊咽喉的索,反倒成了最大的心魔。」

他將面前的玉簡輕輕推了出去。玉簡在半空中展開,舊有的「斬情篇」三個古篆被一道溫潤的靈光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全新的字——「守情篇」。

「我並非要廢《忘情訣》,而是要補全它。」謝無妄道,「太清之道,本應是太上忘情,而非太上無情。忘情,是不為情困;無情,卻是自絕於人。往後崑崙弟子,當修『以情守道』。守父母之情,故不忍濫殺;守同門之情,故不忍背棄;守蒼生之情,故不忍獨善其身。能守住情,方能守住道心。」

殿內一片寂然。楚離第一個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弟子楚離,願奉守情篇為道!」

有了首徒表態,幾位年輕的宗主也紛紛起身。最終,那位最頑固的戒律長老長嘆一聲,頹然坐下,卻也緩緩點了頭。

他看著謝無妄領口那彎隱秘的血月,忽然明白,這位盟主,早已不是在論道,而是在以身證道。

幾乎同一時刻,北境緋月魔宮,血獄大殿。

與玉京的清冷莊嚴不同,魔宮大殿向來以黑曜石為基,血紗為幔,妖豔而灼熱。可今日,大殿兩側的血池已被星脈引來的活水淨化,池水清澈,倒映著殿頂垂下的緋色流蘇。

虞晚凝沒有穿那套繁複到令人窒息的聖女祭服。她只著一身利落的緋紅騎裝,長髮以一枚同心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那已然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血月印記。她斜倚在聖女寶座的扶手上,姿態慵懶,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掃過下方時,卻讓一眾桀驁的長老與護法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沈夜闌一身玄甲,抱刀立於她身側,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本座今日召諸位來,只為一件事。」虞晚凝把玩著手中的一枚血玉令牌,聲音帶著她一貫的刻薄與張揚,卻字字清晰,「自今日起,廢除『聖女血脈容器』舊制。」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聖女!此乃我族存亡之根本啊!」一位老邁的長老顫聲道,「血月本源唯有以聖女之身為容器方能鎮壓,若廢除容器,血月暴動,我族當如何自處?」

「如何自處?」虞晚凝嗤笑一聲,站起身來。她一步步走下台階,緋紅的裙襬掃過光可鑑人的黑曜石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靠著把一個個年輕女孩當成罐子,封起來、供起來,讓她們一生不得自由、不得所愛,就為了鎮壓那點破血?這樣的存續,與苟活有何區別?與正道那些滿口仁義、卻把弟子當成斬情工具的偽君子又有何區別?」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些曾將她視為工具的舊人。

「本座在歸墟底下看得清楚,血月本源需要的不是容器,是疏導。它是天地間至情至性的力量,堵不如疏。」她將那枚血玉令牌高高舉起,而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五指收攏——

喀嚓一聲,令牌應聲而碎。

「自今日起,聖女不再是血脈的囚徒。」她的聲音在碎玉聲中,顯得格外鏗鏘,「聖女之位,有能者、有願者居之。願承其力,便受其重;若不願,無人可強迫。往後魔教傳承,只看心志,不看血脈。本座會親自重訂《血月焚心典》,將以情控血之法,傳於每一個願意守護北境的兒郎,而非只壓在一個女子肩上。」

大殿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不知是誰先單膝跪了下去。

沈夜闌第一個跪下,刀鞘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看向虞晚凝的眼中,只有全然的忠誠與一種近乎釋然的溫柔。

緊接著,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護法與年輕一代的魔族,紛紛跪倒。他們跪的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容器,而是一個敢為他們劈開枷鎖的領袖。

七日後,西荒劍塚。

這裡是五域最荒涼、也最肅穆之地。無數斷劍倒插於黃沙之中,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埋葬著千百年來正魔兩道無數隕落的英魂。風沙嗚咽,吹過劍身孔洞時,發出如泣如訴的嗚鳴。

可今日,這片死寂的劍塚,卻迎來了久違的生氣。

無數散修、妖族、甚至還有偷偷溜來的正道小弟子與魔教少年,正自發地聚集在劍塚中央。他們或御風、或步行,看向同一個方向。

在劍塚的最中心,一座全新的道碑,正緩緩自黃沙中升起。那並非由玉京的白玉或魔宮的黑曜石鑄成,而是由謝無妄以崑崙星辰鐵為骨、虞晚凝以血獄地心炎為魂,兩人合力鑄就。碑身一半瑩白如月,一半緋紅如霞,卻又在交界處完美地暈染開來,如同水墨交融。

虞晚凝與謝無妄並肩立於碑前。

他們沒有再穿那身涇渭分明的道袍與緋衣。虞晚凝的騎裝外,披了一件月白的薄紗披風,那是謝無妄的舊物;而謝無妄的道袍衣襬處,則繡著一圈細細的、如火焰般跳動的緋色紋路,那是虞晚凝親手為他添上的。

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袂與髮絲糾纏在一起。

「還真是大手筆。」虞晚凝抱臂看著那座高達十丈的道碑,語氣是慣常的挑剔,「用星辰鐵和地心炎鑄碑,你們崑崙可真夠敗家的。怎麼,謝盟主準備把我那點嫁妝都敗光?」

謝無妄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無奈的笑意,「魔宮的庫房,難道不是已被你開倉放糧,散得差不多了?」

「那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虞晚凝理直氣壯地反駁,隨即又湊近他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嘀咕,「喂,你那個『守情篇』,寫得也太拗口了。什麼『情動而不困,念起而不執』,聽得本聖女頭都大了。還不如直接寫『喜歡就去追,看不順眼就去揍』來得痛快。」

謝無妄失笑。他發現,無論何時何地,她總有本事把最玄奧的道理解構成最直白的市井話,卻又偏偏讓人無法反駁。

「那聖女的『志願傳承制』呢?」他低聲回敬,「長老們沒被你氣得吐血?」

「吐了兩口,現在已經在喝補湯了。」虞晚凝得意地揚起下巴,鳳眼裡閃著狡黠的光,「本聖女跟他們說,往後誰再敢把小姑娘當罐子養,我就把他塞進罐子裡,埋到血池底下去體驗體驗。」

兩人相視而笑。這段時日以來,所有的針鋒相對、唇槍舌劍,所有的偽裝與試探、犧牲與守護,都在這一刻,化作了這相視一笑中的默契。

不再有盟主與聖女的隔閡,不再有道袍與血印的束縛,只有兩個剛剛為彼此、也為天下重定了道途的年輕人。

笑過之後,兩人同時轉身,面向那座新碑。

謝無妄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點清輝如月的靈光;虞晚凝亦抬手,掌心燃起一簇溫暖如陽的血焰。兩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卻在半空中毫無阻礙地交融,化作一道流光,共同落在碑身之上。

黃沙無聲,唯有劍鳴錚錚。

碑身上,八個大字,在流光的鐫刻下,一筆一劃,緩緩浮現,鐵畫銀鉤,深可入石——

有情無情皆是道,守心方能守蒼生。

字成之瞬,一股難以言喻的道韻以碑為中心,轟然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圍觀的散修與妖族中,有人當場盤膝而坐,竟是陷入了頓悟;有人眼中含淚,像是多年困擾的瓶頸豁然開朗。就連那些倒插的斷劍,也似乎被這股新生的道意所引,輕輕震顫起來,發出清越的共鳴。

一條融合了正與魔、情與道的新路,真的在這片埋葬了無數舊怨的荒原上,悄然興起了。

虞晚凝看著那八個字,輕輕靠在了謝無妄的肩上。她能感覺到,胸前的同心玉正與他心口的玉一起,發出溫暖而平穩的共鳴。

「謝無妄,」她輕聲喚他,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說,這條路,能走多遠?」

謝無妄握住她被風吹得有些涼的手,將其緊緊包裹在掌心。

「有你在,便能走很遠。」他說。

虞晚凝正欲再調侃他兩句,忽然,她與謝無妄的神色同時一變。

胸前的同心玉,毫無預兆地,再一次劇烈地燙了起來!那點本已被壓下的暗紅,竟在道碑道韻最盛之時,猛地一亮!

與此同時,腳下的黃沙深處,傳來了一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悶的——咚。

這一次,不再是若有若無的幻聽。在場的所有修為高深者,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西荒劍塚的大地,都隨之輕輕一顫。而那座剛剛立起的新道碑,在道韻流轉之間,碑身背面的陰影處,竟悄然滲出了一絲極細的、如同血痕般的暗紅紋路,與那月緣的血色,遙遙相對。

風沙驟起,遮蔽了天光。

遠方,一道來自中州皇城的金色傳訊靈鶴,正穿破風沙,急急朝著兩人飛來——和議大典的鐘聲,即將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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