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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歸鄉:劍君難償凡塵債

小山童 仙俠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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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名震天下的無塵劍君,御劍乘風,兩百年不曾回頭。當他終於踏上歸途,迎來的卻是雙親冰冷的荒墳,與風雨飄搖的血脈後人。一句遲到兩百年的探親,換來的是血淋淋的虧欠。且看劍君化身落魄老祖,以三尺青鋒,斬盡人間不平,護一紙血脈安寧。

第 1 章 — 第一章 兩百年夢回驚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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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縹緲,萬里無垠。在修仙界中,若能立於化神巔峰,便足以開宗立派,俯瞰眾生。這裏的每一息呼吸,都吞吐著天地間最精純的靈氣;每一次目光流轉,皆能洞察日月星辰的軌跡。然而,對於「無塵劍君」白晨而言,高處不勝寒這五個字,並非文人的憑空感嘆,而是他兩百年來,日夜懸在心頭的一柄冰冷利刃。

洞府之內,幽藍色的長明燈靜靜燃燒,散發著淡淡的冷香。這是一處位於極高處的獨立洞天,名為「太虛殿」。殿內四壁皆由萬載寒玉砌成,不染一絲塵埃,正中央懸浮著一團近乎實質的金色元神。那元神的面容與白晨一般無二,雙眸緊閉,周身流轉著無數道細密的劍氣。每一道劍氣劃破虛空,都會留下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顯然其修為已經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化神期極致,距離傳說中的「返虛」境界,僅有一步之遙。

只要跨過那道門檻,他便能借天地之力洗伐肉身,與道合真,壽元再次暴漲,甚至有機會窺探那縹緲的合道長生。為了這一步,白晨閉關了整整三十年。在這三十年裡,他摒棄了一切雜念,封閉了所有的感知,將自己化作了一尊沒有情感的劍道傀儡。他以為自己早已做到古井不興,太上忘情。

然而,就在元神即將與天地共鳴、迎來返虛雷劫的關鍵時刻,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在白晨的識海深處毫無預兆地席捲開來。

那不是外界的雷劫,而是來自心靈最深處的悸動。

四周的寒玉牆壁彷彿在瞬間失去了溫度,冰冷刺骨的寒意不再是保護,而是化作無數根細密的鋼針,狠狠扎入他的神魂。白晨的眉頭微微一皺,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在修仙界足以引起一場小型地震。到了他這個境界,心如止水是基本功,喜怒不形於色更是常態。可此時,他的呼吸卻亂了。原本平穩流轉的周天靈氣,因為他心境的一絲波瀾,開始在洞府中狂暴地衝撞,吹得長明燈的火焰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怎麼回事?」

白晨緩緩睜開雙眼。那一雙眸子裡,沒有絲毫凡人的情緒,只有兩柄彷彿能將天地刺穿的虛幻劍影在交織、湮滅。他的目光掃過洞府,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沉悶、緩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不,那不是心跳聲。

那是記憶深處的鼓點。

在極度的安靜中,一幅塵封了兩百年的畫面,如潮水般不可遏制地湧上心頭。那是他踏上修仙路前的最後一個冬天。大乾王朝邊陲的青蒼山腳下,白家村。那時的村子遠沒有現在這般荒涼,炊煙裊裊,雞鳴狗吠。老槐樹下,母親一針一線地縫製著一件粗布外衣,粗糙的手指在寒風中凍得通紅。她將一枚用粗麻繩繫著的、早已磨得發亮的舊平安符,鄭重地掛在年僅十六歲的白晨頸間。

「晨兒,修仙尋道固然是好,可別忘了,家永遠都在這裡。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安回來。」

母親當時溫柔的話語,在兩百年後的今天,如同悶雷般在白晨的識海中炸響。修仙無歲月,世上已千年。對凡人而言,百年便是滄海桑田,黃土一坏;而對修仙者而言,兩百年不過是閉關幾次的時間。白晨在宗門內見慣了生死離別,同門隕落如雨落塵埃,他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他以為凡塵的親情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歲月風乾,化作了他追求無上劍道路上一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可是,當那道蒼老而溫柔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時,白晨才驚覺,自己那顆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無塵劍心」,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爬滿了裂紋。

「喀嚓——」

一聲脆響在識海中迴盪。白晨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金色的元神表面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這是道心不穩的徵兆!對於化神巔峰的修士來說,道心有暇簡直是致命的危機。一旦裂痕擴大,輕則修為倒退,重則走火入魔,百年功虧一簣,甚至會在天雷之下灰飛煙滅。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已經斬斷了塵緣!」

白晨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寒玉石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雙眼泛起赤紅的血絲,那是強行壓制心魔的反噬。在兩百年的修仙生涯中,他為了追求「太上忘情」,曾親手斬殺過與自己結為道侶的同門,因為對方阻礙了他的劍意純粹;他也曾冷眼旁觀凡俗城池的毀滅,不曾伸出援手。他以為自己做得對,無情才能無敵,無牽掛才能登頂。

然而,此刻的胸口卻傳來一陣真切的、刀絞般的疼痛。那種痛並非來自肉身,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虧欠與遺憾。修行界常言「子欲養而親不待」,白晨以前只覺得這是一句無趣的凡人感慨,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這八個字背後所蘊含的、重若千鈞的因果之力。

他想起了那枚平安符。當年他離家時,母親千叮萬囑要隨身攜帶;可後來在宗門秘境中經歷一場生死大戰,那枚平安符早已在激烈的劍氣餘波中化作了碎片,連同他對凡俗的記憶一起,被他隨手丟棄在某個不知名的山谷泥土裡。

「娘……」

白晨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礫在相互摩擦。身為名震天下的劍君,他已經有足夠的歲月沒有流過淚了,甚至連「哭泣」這個概念對他來說都顯得無比陌生。但此時,他的眼角卻有一滴晶瑩剔透、蘊含著恐怖劍意的淚珠滑落,滴在寒玉石臺上,竟將堅硬的寒玉腐蝕出了一個深深的小孔。

這滴淚,蘊含了他兩百年的孤傲,也宣洩了他兩百年的悔恨。

洞府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徵兆地聚起了一團巨大的墨雲。黑雲翻滾,雷光隱隱,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籠罩了整個宗門山頭。無數正在吐納修煉的低階弟子紛紛驚駭地抬起頭,望向太虛殿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恐懼。

「那是……劍君大人的劫雲?」

「不對!這不是返虛雷劫的氣息!這天象……夾雜著濃烈的因果業力!劍君大人到底怎麼了?」

宗門深處,幾位常年閉關的太上長老同時睜開雙眼,化作幾道流光掠上半空,臉色凝重地望著太虛殿上空那片詭異的劫雲。他們能感受到,那團劫雲並非針對外敵,而是白晨自身的因果反噬正在引發天道震怒。如果白晨無法堪破這一關,今日便不僅僅是突破失敗那麼簡單,很可能會當場道消身隕。

太虛殿內,白晨緩緩站起身。他的身形挺拔如劍,雖有吐血的狼狽,但雙目中的迷茫卻在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果斷。

「好一個因果,好一個塵緣。」白晨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抹苦澀而又決絕的笑意,「我白晨一生求劍,自以為斬盡俗絲便可超脫物外。卻不曾想,這世間最難斬斷的,恰恰是那些被我親手埋葬的溫情。」

他伸出右手,掌心之中,一團微弱的劍氣正在跳動。那是他一身修為的凝聚,純粹、鋒利、無匹。然而在那團劍氣的中心,卻有一點黯淡的灰色,如同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那是因果業力,是他在凡間留下的未了情債,也是他衝擊返虛境界的最大障礙。

修仙之人,最怕因果纏身。因果不解,道心不圓;心念不通,雷劫難渡。

「既然天道要與我清算這段因果,那我便去清算個徹底。」

白晨的目光穿透厚重的洞府石壁,彷彿看到了數萬里之外的那個小村莊。在那裡,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脈,也有他兩百年前親手拋棄的過往。雖然母親早已化作黃土,世事早已全非,但白家村的土地上,必然還留存著他血脈的延續,留存著那些與他血肉相連卻素未謀面的後人。

他不能再等了。如果繼續閉關,等待他的只有走火入魔、神形俱滅的下場。唯有親自走一遭凡俗界,去看看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去見見那些流淌著他白家血脈的後人,將這段跨越兩百年的因果徹底了結,他的無塵劍心方能真正圓滿,迎來真正的返虛契機。

「轟隆!」

一聲巨響,太虛殿厚重的石門在狂暴的氣流中轟然炸裂,化作無數齏粉。白晨一步跨出,白衣勝雪,長髮無風自揚。他懸浮於半空之中,面對頭頂那片黑壓壓的因果劫雲,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反而抬起右手,並指如劍,對著蒼穹輕輕一劃。

嗤!

一道璀璨至極的劍氣直衝霄漢,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羈絆、又重塑一切因果的決絕氣勢,硬生生將那團厚重的墨雲從中間撕裂開一個巨大的豁口!陽光透過豁口傾瀉而下,灑在白晨清冷孤傲的臉龐上,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

遠處觀望的幾位太上長老倒吸了一口涼氣,失聲驚呼:「好可怕的劍意!劍君大人竟然主動斬開了劫雲!」

「他這是要做什麼?難道他要放棄衝擊返虛?」

「不……他的氣息雖然在跌落,但卻變得更加凝實了。這不是放棄,這是……化凡!」

在無數同門震駭與不解的目光中,白晨沒有解釋半句。他的神識橫掃整個宗門,傳音給掌門:「本座偶有所感,需下山一趟,洞府事務暫交長老會處理。短則數月,長則數年,本座必歸。」

話音未落,白晨的身影已經在原地淡去。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寶光華,也沒有浩浩蕩蕩的御風威壓,他只是憑藉著肉身與劍意的完美融合,化作一道極其淡薄的劍光,悄無聲息地射入蒼穹,直奔東南方的大乾王朝而去。

那是凡俗界的方向,也是他兩百年前出發的地方。

御劍飛行於萬里高空之上,狂風呼嘯而過,吹動著白晨的衣袂獵獵作響。修仙界的靈氣隨著高度的攀升而變得愈發濃郁,但白晨的心思卻全然不在四周的景致上。隨著他離大乾王朝越來越近,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天地規則對他身上的修為產生了一種無形的壓制。這便是凡俗界的特殊之處——天地靈氣稀薄,天道法則對高階修士排斥極強。若化神期的修士肆意動用全力,極易引發天道反噬,甚至導致方圓百里的靈氣瞬間潰散,生靈塗炭。

因此,白晨在踏入大乾王朝地界的瞬間,便收斂了全部的化神期恐怖氣息。他將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層層封印,丹田之中的元神也陷入了沉睡,只留下一副堪比尋常先天武者的強橫肉身,以及那顆歷經滄桑的劍心。

從高高在上的劍君,重新化作一個普通的凡俗旅人,這種落差感是巨大的。但白晨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適應。他的眼神平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期待。

兩百年了。修仙界的歲月太冷,冷得讓人忘記了人間的煙火氣。他殺過魔修,斬過妖獸,爭奪過天材地寶,卻唯獨沒有在凡間的市井中好好走上一遭。如今放下了心中的執念,主動走入這紅塵俗世,他竟然隱約感覺到,自己停滯了數十年的劍道瓶頸,在這一壓一放之間,竟然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原來,紅塵也是一種修行。」白晨心中暗忖,腳下的速度卻不見絲毫減慢。他雖然收斂了氣息,但身法依舊快得匪夷所思,每一次抬腳,看似在雲端漫步,實則縮地成寸,跨越了無數崇山峻嶺。

青蒼山,位於大乾王朝的極西之地,山勢險峻,終年雲霧繚繞。傳說中,這裡曾是某位上古仙人的洞府所在地,因此周遭的山水比尋常凡俗之地多了一絲靈秀之氣。而白家村,就坐落在這座青蒼山的腳下。

當日落西山,天邊泛起一片血紅色的晚霞時,白晨的身影終於在青蒼山外圍的一處密林中顯現出來。他收起最後一絲劍光,整理了一下略顯樸素的白色長衫,邁開步子,像一個風塵僕僕的普通行者一樣,一步一步地朝著記憶中的白家村走去。

密林小徑兩旁的樹木漸漸稀疏,空氣中開始飄散著若有若無的炊煙氣息。然而,隨著距離村子越來越近,白晨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不對勁。這股炊煙的氣息太過稀薄了,而且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腐朽與死氣。按照他兩百年前的記憶,白家村雖然不大,但依山傍水,人口繁衍興旺,每到黃昏時分,村子裡應該是孩童嬉鬧、犬吠聲此起彼伏的熱鬧景象才對。

可是現在,四周靜悄悄的,靜得有些詭異。只有幾隻不知名的黑鳥在枯枝上發出幾聲沙啞的鳴叫,更添了幾分淒涼。

白晨沒有用神識去探查,既然決定化凡,他就要用凡人的雙眼去看看這片土地,用凡人的雙耳去聽聽這個世界。他沿著一條荒草叢生的泥濘小路繼續前行,不多時,一座殘破不堪的村口石碑便映入了他的眼簾。

石碑上刻著「白家村」三個大字,但歲月剝蝕,風雨侵襲,石碑已經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上面爬滿了綠色的青苔與枯藤,幾乎將字跡掩蓋得看不真切。石碑旁倒塌了一半的籬笆牆,斜斜地插在泥土裡,周圍的田地大片荒蕪,雜草叢生,看不到半點莊稼的影子,顯然已經荒廢了許多個年頭。

「這就是……白家村?」白晨停下腳步,站在殘破的石碑前,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他雖然早就知道凡人間的滄海桑田,生老病死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當真正親眼見到這幅破敗景象時,那種時間無情流逝帶來的震憾與蒼涼感,依然深深地擊中了這位昔日劍君的心房。

村子裡的路很窄,兩旁泥土砌成的房屋大多已經坍塌,只剩下幾間勉強用茅草和破木板修補過的房舍,還在晚風中搖搖欲墜。透過破舊的門窗,依稀能看到裡面昏暗的光線,以及極度貧瘠的生活痕跡。整個村子裡,聽不到歡聲笑語,只有一片死氣沉沉的麻木。

白晨深吸了一氣,空氣中除了泥土的腥味,還夾雜著一種貧困、疾病與絕望交織的氣味。這種氣味在修仙界是聞不到的,修仙界只有靈氣與血腥味,而凡人間的氣味,卻沾滿了生活的無奈與沉重。

他邁步走進村中。腳踩在泥濘的小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村子裡僅存的一些村民的注意。

幾位正在破舊房屋門口曬著稀疏陽光的村民,紛紛抬起頭來,用一種充滿戒備、懷疑、甚至是麻木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年輕人。他們看著白晨那一身雖顯樸素卻一塵不染的白衣,看著他那張過分年輕、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畏懼。在這些飽受欺凌與貧困折磨的凡人眼中,任何一個外來者,特別是像白晨這樣氣質出眾的外來者,都不懷好意,極有可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主惡霸,或者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修仙界外圍走狗。

「外鄉人?你來我們白家村做什麼?」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者拄著一根枯木拐杖,顫顫巍巍地從一間破屋裡走出來,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白晨,聲音沙啞而警惕。在他的身後,幾個面黃肌瘦的婦人和衣衫襤褸的孩子躲在門框陰影裡,看向白晨的眼神充滿了驚恐。

白晨停下腳步,微微拱了拱手。他刻意收斂了所有的威壓,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尋親的普通旅人:「老丈不必驚慌。晚輩途經此地,想打聽幾個人。」

「打聽人?」老者冷笑了一聲,咳嗽了兩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嘲諷與悲涼,「年輕人,你怕是找錯地方了吧?我們白家村現在這個鬼樣子,窮得連老鼠都不願意光顧,能有什麼人值得你打聽的?這裡早就沒什麼好人戶了,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是些等死的廢人!」

白晨的目光落在老者乾枯的雙手上,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而嚴重變形,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淨的泥土。他輕聲問道:「晚輩想打聽白家……這裡可還有姓白的後人?」

姓白的後人?

老者的身體猛地一顫,浑濁的雙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警惕之色更濃了:「你問姓白的做什麼?你究竟是什麼人?莫非……你是趙大豪那群畜生派來的新打手?」

聽到「趙大豪」三個字,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頓時臉色大變,紛紛縮回屋內,甚至有人發出了驚恐的低呼,彷彿這個名字帶有某種可怕的魔咒。

白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細節,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上前一步,語氣雖然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老丈誤會了。我與白家村有些淵源,兩百年前,我的祖輩曾從這裡離開。我這次回來,是為了尋找白家的後人,了結一樁因果。」

「兩百年前?」老者像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一般,乾枯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兩百年前?年輕人,你是瘋了還是拿老頭子尋開心?兩百年前活著的人,早就化成灰了!你若是來找祖宗的,去村尾的亂葬崗磕頭去吧!在那裡,姓白的孤墳有好幾十座!」

老者頓了頓,臉上的警惕慢慢被一種深深的無奈與絕望所取代。他長嘆了一氣,渾濁的眼中老淚縱橫:「至於活著的白家後人……唉,造孽啊!白家這一脈人丁單薄,到了這一代,只剩下一个苦命的小丫頭,叫沈小朵。那丫頭父母早亡,靠著幾畝薄田艱難度日。可偏偏……偏評那青蒼山外圍的修仙家族和青鎮的惡霸趙大豪,看中了白家老宅地下的那塊『聚靈眼』荒地,天天帶人來逼婚搶地!小朵那丫頭性子烈,正拼死抵抗呢,可她一個弱女子,哪裡鬥得過那些有法術的修仙老爺和地頭蛇?怕是……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嗡——!

當「聚靈眼」和「逼婚搶地」這幾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白晨平靜了兩百年的心境,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雙眼微微眯起,一縷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森然劍氣,從他的指尖一閃而逝,將身旁的一塊青石瞬間切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老者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嚇得跌坐在地,驚恐萬狀地指著白晨:「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白晨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目光穿過村中破敗的房舍,望向村落深處那座被一層淡淡灰色靈氣籠罩的廢棄宅邸。在那裡,正有一股微弱而頑強的生命氣息,在狂風暴雨般的惡意壓迫下,苦苦支撐。

「趙大豪……修仙家族……」白晨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我白晨的後人,也是你們這些螻蟻可以染指的嗎?」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如墨水般籠罩了整個青蒼山。一場遲到了兩百年的清算,終於在白家村破敗的土地上,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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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滄海桑田白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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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滄海桑田白家村

晨曦微露,青蒼山脈如同一條沉睡的青色巨龍,蜿蜒橫亙在大乾王朝的西南邊陲。山腰雲霧繚繞,靈氣雖稀薄,卻仍比凡俗城鎮多上幾分清靈之意。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流光自天際劃過,沒有驚動任何飛鳥,沒有盪起半縷雲絲。

白晨負手立於飛劍之上,一身粗布青衫被高空罡風吹得獵獵作響,滿頭銀髮卻紋絲不動。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俊美得近乎不真實,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沉澱的是兩百年歲月才能淬煉出的蒼茫。

飛劍的高度緩緩下降。

穿過雲層的瞬間,一片記憶中的土地映入眼簾。然而,白晨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不對。

完全不對。

兩百年前,他離開白家村時,這裡雖然稱不上富庶繁華,卻也是青蒼山腳下一等一的好聚落。數百戶人家沿溪而居,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春天油菜花開時,滿山遍野金黃燦爛;秋收時節,稻浪翻湧如海,孩子們會赤著腳在田埂上追逐蜻蜓。

他的母親,總會在日落時分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等他和父親從田裡歸來。

那些畫面曾經是他道心中最柔軟的角落,也是他踏上修仙路後,最先斬去的羈絆。

如今——

那些阡陌到哪裡去了?那些良田到哪裡去了?那些裊裊炊煙和雞鳴犬吠,都到哪裡去了?!

白晨腳下的飛劍微微一顫,幾乎要控制不住氣息。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將飛劍收入儲物戒中,身形一閃,落在青蒼山腳下的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上。

此時天色尚早,陽光透過稀疏的林葉灑落在泥土路上,斑駁如金。但這條路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好好走過了,路面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兩旁的野草高及腰際,幾株不知名的藤蔓肆無忌憚地攀爬在廢棄的農具上。

那農具早已鏽跡斑斑,木柄腐爛斷裂,像是在無聲訴說著某種深沉的悲哀。

白晨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往前走。

他路過一處荒廢的茶園。茶樹無人修剪,長得歪歪扭扭,葉片枯黃捲曲,顯然是多年沒有採摘了。

他路過一處乾涸的水塘。塘底龜裂如蛛網,幾塊當年用來洗衣的青石板被棄置在一旁,長滿青苔。

他路過一片墳塋。那些墳塋大半已經塌陷,墓碑東倒西歪,上面刻的名字被風雨磨蝕得模糊不清,只有少數幾塊還能辨認出「白氏」二字。

白晨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在那幾塊墓碑上停頓了三息,然後緩緩轉開。沒有人看見,他那雙握住無數柄仙劍、斬殺過無數強敵的手,在此刻,竟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兩百年。

——於修士而言,不過是一次閉關、一場頓悟的工夫。

——可是對凡人來說,卻是好幾代人的生死輪迴。

他繼續往前走。

越靠近村落,那股令人不安的死氣就越濃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腐木和泥土混合的霉味,夾雜著隱約的牲畜糞便氣息,渾濁而壓抑。白晨甚至能感應到,腳下這片土地的靈力脈絡已經紊亂不堪——天然的聚靈眼本該是寶地,但若是沒有人正確引導和養護,靈氣反而會變成煞氣,侵蝕土地,讓莊稼枯萎、人畜難安。

終於,他看到了村落的輪廓。

白家村。

準確地說,是白家村的遺骸。

曾經數百戶的聚落,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屋舍還勉強立著。那些土坯牆壁被風雨侵蝕得斑駁剝落,茅草屋頂塌陷的塌陷,漏風的漏風,好幾間甚至已經完全倒塌,只剩幾根腐朽的樑柱斜插在廢墟中,如同垂死掙扎的手臂。

僅存的幾戶人家門口,坐著幾個神情麻木的老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看見白晨這個陌生人出現在村口,目光中沒有好奇,沒有熱情,只有一種近乎動物的警覺和冷漠。

一個約莫七八十歲的老者,坐在自家門口的破石階上,用一雙渾濁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著白晨。老者的腿似乎有殘疾,左腿膝蓋以下空空如也,褲管被草草地紮了起來。

白晨走上前去,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老人家,在下是過路的旅人,想討杯水喝。」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掃視他,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否危險。過了許久,老者才啞著嗓子問:「哪來的旅人,會走到這種鬼地方來?」

「在下從北方來,欲往南方去,迷了路。」白晨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看著老者的眼睛。

老人嗤笑了一聲,笑聲中滿是苦澀:「迷路?這青蒼山方圓百里,哪還有什麼值得迷路的去處?年輕人,老漢勸你一句,趁天色還早,趕緊離開這裡。這村子……不吉利。」

「為何這村子變成這般模樣?」白晨不動聲色地問,「在下多年前曾聽聞,青蒼山腳下的白家村,乃是魚米之鄉,良田千頃。」

「魚米之鄉?良田千頃?」老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俯後仰,但那笑聲裡沒有一絲快意,只有滿腔的悲涼,「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自從白家倒了,這村子就遭了詛咒!田地種什麼死什麼,井水越來越苦,牲畜養不活,孩子們……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病倒……」

老者的聲音顫抖起來,眼睛裡浮現出一層渾濁的淚光。

「白家倒了?」白晨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指尖已經不自覺地收緊,「哪個白家?」

「還有哪個白家?當然是老村長那一脈!」老者抹了一把眼淚,指了指村落深處一座廢棄的大宅方向,「白家是我們村的大姓,世世代代住在這裡。可兩百年前,白家最有出息的一個後生無緣無故地消失了,白家從此就走了霉運。老一輩的人說,那後生是個修仙的苗子,拋棄了凡俗的親人,斬斷了塵緣,所以老天爺降下了懲罰……」

嗡——

白晨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一陣微不可察的嗡鳴。

他當然知道老者口中的「後生」是誰。

「……後來,白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原本百來口人的大族,如今只剩下一個女娃子還在苦撐著。」老者搖搖頭,聲音越發低沉,「說起來也可憐。那丫頭叫沈小朵,是白家上一代嫁出去的女兒留下的血脈,姓雖不是白,卻比誰都念著白家的根。父母早早沒了,靠著幾畝薄田艱難度日,偏生……」

老者說到這裡,突然閉上了嘴,像是忌憚什麼似的,朝四周張望了一眼。

「偏生什麼?」白晨問。

「……你還是快走吧。」老者揮了揮手,語氣變得急促而警惕,「這村子的事,不是你一個過路人能管的。再不走,等那些人來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白晨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小袋碎銀子,輕輕放在老者身旁的石階上:「多謝老人家指點,這些銀子,權當是在下的一點心意。」

老者一怔,低頭看了看那袋銀子,又抬頭看向白晨,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但當他想再說什麼時,白晨已經轉過身,緩步朝村落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慢得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沿途經過的每一處廢墟,每一間破屋,每一個面黃肌瘦的村民,都像是一把把小刀,狠狠地刮在他那顆他以為早已堅如磐石的道心上。

白家倒了。

他的母親,當年那個站在老槐樹下等他歸來的婦人,早就化作一抔黃土。

他的父親,那個沉默寡言卻手把手教他種田、識字的莊稼漢,也早已成為荒墳裡的一縷孤魂。

他的兄弟姊妹,他的侄兒侄女,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嬉笑打鬧的孩子們,全都沒了。

而他——

而他這個被族人寄予厚望、被認為是白家最有出息的人,在他們最需要庇護的時候,在哪裡?

在洞府裡打坐。

在秘境中歷練。

在九天之上與強敵廝殺。

在追求那虛無縹緲的無上劍道。

他從來沒有想過,當他在仙山中享用靈果瓊漿時,他的親人們可能正在啃著發霉的窩窩頭;當他在洞天福地中吸收精純靈氣時,他的故土正在被某種惡毒的煞氣一寸寸地吞噬;當他一閉關就是數十年、眼都不眨一下時,那些和他流著相同血液的凡人,正在一個個地衰老、病死,然後被埋進那片變得越來越貧瘠的土地裡。

白晨停下腳步。

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村落的盡頭。眼前是一座徹底荒廢的大宅,大門早已朽爛倒塌,庭院裡長滿了比人還高的野草。宅邸的格局依稀能看出當年的氣派——三進的院落,青石鋪就的天井,木雕的窗櫺雖然破敗不堪,卻仍殘留著昔日精緻的痕跡。

他認得這座宅子。

這裡是白家的祖宅。

是他出生的地方。

也是他和母親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座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院落,如今只剩下風穿過破屋時發出的嗚咽聲。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還在,卻已經枯萎了大半,乾癟的樹皮龜裂成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白晨站在祖宅門前,一動不動。

他的神識如同潮水般鋪展開來,瞬間覆蓋了整個白家村方圓數十里的範圍。化神巔峰的恐怖靈識之下,任何隱藏都無所遁形。

他「看」到了。

在祖宅的正下方,大約十丈深處,有一團濃郁到近乎液態的靈氣正在翻湧沸騰。那是一處天然的「聚靈眼」,原本應該是滋養一方水土的寶地,但如今這團靈氣中央,卻被人生生地打入了一根散發著惡臭血光的黑色釘子。

那釘子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邪符文,正源源不斷地將純淨的靈氣轉化為污濁的煞氣,侵蝕著這片土地的生命力。

——邪修的手段!

白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神識繼續向四周延伸,很快就在村子東邊不到三里處,感應到了一座被簡易禁制籠罩的莊園。那莊園裡約莫有二十來人,其中三個身上散發著築基初期的靈力波動,其餘則全是些練氣期的雜魚。而在那莊園上空,隱隱盤旋著一股更加陰冷的氣息,像是某個金丹修士留下的標記。

與此同時,白晨也「看」到了另一幕——

在村子最邊緣的一間破舊茅屋前,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形削瘦的少女,正被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團團圍住。為首的那人油頭粉面,穿著一身明顯與鄉下不符的綢緞長袍,正用一隻肥胖的手指向那少女,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

那少女雖然瘦弱,脊背卻挺得筆直,手裡死死握著一根鋤頭柄,護在茅屋門口,眼中滿是倔強。

她的眉眼依稀……有幾分熟悉的影子。

像是他的母親。

又像是他那個早夭的小妹。

白晨垂在身側的手,在這一刻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沈小朵……」他低低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這是他的後人。

是他白家血脈在這個世上僅存的最後一縷香火。

而那些螻蟻,正試圖將這最後一縷香火也掐滅。

白晨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斥著腐敗氣息的空氣,然後睜開。

那雙眼中再也沒有一絲迷茫,只有如萬年寒冰般的冷冽,和一股被壓抑了兩百年、即將如火山般噴湧而出的滔天殺意。

他抬起腳,朝那間破舊茅屋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死寂的村落中迴盪,每一步,都將地面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那些原本在門口麻木呆坐的老人,此刻都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齊刷刷地抬起頭,望向白晨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們的眼中,有疑惑,有恐懼,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到幾近熄滅的希望。

夕陽不知何時已經沉到了青蒼山背後,最後一縷餘暉將天邊染成慘烈的血紅色。

夜風乍起,吹得滿村荒草颯颯作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

那個從九天上歸來的男人,正走向他兩百年前親手斬斷的因果。

而他每一步落下,整個青蒼山脈的靈氣,都在為之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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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 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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