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監視器裡的妻子
雨後的台北盆地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濕氣從地磚縫裡滲出來,黏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下午三點十七分,敦化南路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三樓,冷氣開得過強,紀承嶧卻覺得後頸在發燙。
這裡是蔡志遠律師事務所。陳屍現場。
「紀老師,檢方那邊希望你先看過再動。」鑑識人員小聲提醒,手裡的封鎖線還沒拉起來,空氣裡混雜著皮革、咖啡冷掉的酸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混著腸胃內容物的腥甜。那是死亡第三到第四個小時才會散出來的味道。
紀承嶧沒有回話。他戴上手套,蹲在那張要價六十萬的義大利辦公桌前。蔡志遠仰躺在地毯上,西裝外套整齊地掛在椅背上,襯衫前襟有三處深色噴濺,呈放射狀,卻沒有掙扎。他雙眼半睜,瞳孔已經放大,右手還維持著一個虛握的姿勢,像是死前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想推開什麼。
「沒有強制入侵痕跡,門鎖電子紀錄顯示昨晚九點四十七分最後一次由內部上鎖,之後直到今早助理用備用卡刷開,沒有任何進出。」許皓然壓低聲音在他身後報告,年輕刑警的語氣裡有藏不住的焦躁,「冷氣維持二十度,屍溫、屍僵推斷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財物沒少,桌上文件也沒被翻動,不像強盜。」
紀承嶧點頭,視線卻沒有看屍體,而是看屍體周圍的「空白」。
桌上的咖啡杯有唇印,口紅印很淡,杯緣有指紋被刻意擦拭過的暈痕。菸灰缸裡有三根菸,一根是蔡志遠慣抽的七星,一根是細長的女士菸,濾嘴上有淡淡的粉色,還有一根沒有點燃,只是被折斷了,折痕暴躁。垃圾桶裡有團被揉爛的衛生紙,上面沾著一點透明的、已經乾掉的痕跡。
「熟人,親密關係,或者至少是讓死者卸下防備的人。」紀承嶧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讓對方坐在他對面,幫對方倒咖啡,甚至讓對方抽菸。這間事務所是他的領地,他不會讓陌生人坐在那張椅子上。兇手坐在那張椅子上,而且兇手很生氣,或者很緊張。那根被折斷的菸不是猶豫,是克制,克制到最後還是動手了。凶器呢?」
「還沒找到。傷口是銳器刺傷,刀身不寬,現場沒有找到刀。」
紀承嶧站起身,後退一步,讓視線能框住整個辦公室。這是他的習慣,把現場當成一張照片來讀。玻璃帷幕外是台北永遠不會暗下來的天際線,對面大樓的監視器紅點一閃一閃,像無數隻沒有眼皮的眼睛。他正想再說什麼,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來電,是通訊軟體的訊息。一個陌生的帳號,沒有頭貼,只傳來一個雲端連結和一行字:【紀老師,好好看看你老婆。】
紀承嶧皺眉。他點開連結。
影片沒有聲音,一開始甚至有點晃動,像是餐廳包廂角落的監視器視角。暖黃的燈光,木質桌面,半開的拉門外隱約能看見信義區某間高價日式料亭的庭園造景。畫面中央是葉亭昀。
他的妻子。
她穿著那件他幫她挑的米白色針織洋裝,化了淡妝,長髮披在肩上,正和對面的男人說話。那個男人他認得,是長曜建設的業務副理陸正帆,最近葉亭昀手上那個建案的主要客戶。兩人中間隔著一壺清酒,氣氛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應酬。
但下一秒,紀承嶧的呼吸停住了。
陸正帆傾身向前,像是說了什麼讓葉亭昀笑出來的話,她的頭微微後仰,露出纖細的脖頸。然後男人伸出手,指尖輕輕撩開她落在頰邊的頭髮,指腹似乎碰到了她的耳垂。葉亭昀沒有躲開。她甚至向前靠了一點,兩人的臉在監視器那個略微俯視、又被盆栽葉片部分遮擋的死角裡,幾乎貼在一起。那個距離、那個角度、那個停頓的秒數,在任何外人眼裡,都像是接吻。曖昧的、試探的、即將要吻上去的前一秒。
影片只有二十七秒,在最曖昧的那個定格被刻意暫停、放大,然後結束。檔案名稱是一串日期與時間:2026-08-11_2147。
紀承嶧的手指冰冷。他下意識地用專業的、側寫師的眼睛去拆解畫面。光源在左上方,葉亭昀左臉有陰影,嘴角的上揚幅度是社交性的微笑還是真心的愉悅?陸正帆的肩膀線條是放鬆還是刻意營造的侵略性?監視器的幀率是多少?有沒有掉幀?這個角度有沒有可能是借位?盆栽的葉片遮擋了多少關鍵資訊?聲音被抽掉了,是原始檔案就沒有收音,還是被刻意靜音了?
他能在一秒內判斷陌生人說謊時眼球轉動的方向,能從一張凌亂的書桌側寫出主人的控制慾與自卑感。但此刻,他發現自己對那張看了五年的臉,完全失準。
他想起葉亭昀昨晚傳給他的訊息。【今晚陪客戶吃飯,會晚點回家,不用等我。】他回了一個好,還加了一個貼圖。她凌晨一點多才回來,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木質香水味,他當時在書房整理蔡志遠案的側寫初稿,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早點洗澡睡。她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他幾秒,沒說話,輕輕把門帶上了。
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失望?還是心虛?
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陌生帳號,是律師圈的群組、媒體記者的群組、甚至是他大學同學的群組。同一個影片,被配上了不同的標題瘋狂轉傳。
「獨家/名律師老婆深夜幽會建商,監視器全都錄」
「側寫師戴綠帽?葉亭昀激吻客戶,紀承嶧專業形象崩壞」
「信義區日料亭包廂激情,角度清奇」
每一句都像針,直接扎進他的太陽穴。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影片的畫質極為清晰,顯然是從餐廳的原始主機直接拷貝出來的,而不是翻拍。這代表有人有權限,有目的,而且知道怎麼讓輿論的火燒得最旺。
「承嶧?」許皓然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幹,這誰傳的?這……亭昀姊?這太扯了,這一定是誤會,角度問題啦,現在的狗仔跟自媒體最會剪接了……」
許皓然的安慰聽起來比指控更刺耳。紀承嶧把手機螢幕按掉,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幫我查一下,這間料亭的監視器主機在哪,誰有權限調閱。還有,幫我確認這個時間。」
他把最後那個檔名念出來,「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一號,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許皓然一愣,低頭去翻自己手裡的現場勘查紀錄,嘴裡唸著,「死亡時間……昨晚十點到十一點……蔡志遠事務所的電子鎖……最後上鎖時間……」
他的聲音卡住了。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對看了一眼。刑事警察局的冷氣嗡嗡作響,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地打在玻璃帷幕上。
九點四十七分。
妻子疑似外遇的監視器畫面時間,與蔡志遠命案現場電子鎖最後一次上鎖的時間,分毫不差。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刻意把兩件事釘在同一個時間軸上,要他、要檢方、要所有看到影片的人,同時去懷疑兩件事。
紀承嶧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台北地檢署的來電顯示,上頭是負責本案的檢察官周靖雯。而另一封未讀訊息,正靜靜躺在最上方,來自同一個匿名帳號。
只有一句話:【紀老師,你覺得哪一支影片才是真的?還是,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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