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白櫻館的意外同居人
九月的陽明山,午後三點的驟雨剛停。
薄薄的山嵐還沒散去,像一層被水氣浸透的紗,纏繞在聖心女子學院那排歐式紅磚建築的尖頂上。石板路上積著水窪,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與溫室花房裡透出的暖黃燈光。風一吹,後山那片櫻花林的葉子便簌簌作響,雖然花期還遠,但光是站在制服筆挺的學生群裡,就能聞到空氣中那種屬於山上的、帶著泥土與松針的潮濕氣味。
夏知言拖著二十八吋的行李箱,站在白櫻館的木造階梯前,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她今天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夏季制服,深藍色領結打得端正,栗色的長髮束成低馬尾,露出的後頸白皙而優雅。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她都是聖心最標準的典範——學生會副會長,連續三年學業成績第一,小提琴首席,待人禮貌疏離,說話永遠輕聲細語卻不容置喙。學妹們在走廊上看到她會自動讓開一條路,師長提起她總是那句「夏同學真的很讓人放心」。
但此刻,這位讓人放心的夏副會長,正瞪著眼前這棟被學校公告稱為「暫時安置住所」的百年木造建築,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指節微微發白。
「舍監室公告,薔薇館二樓因管線整修,九月至十二月期間,原住宿生暫遷白櫻館。」她低聲複誦著三天前貼在宿舍佈告欄上的那張A4紙,語氣裡的毒舌已經壓不太住,「暫遷?這種牆壁一推就會晃的地方,確定不是文化資產保護區嗎?」
「夏知言,妳的氣質呢?」一旁幫她搬琴盒的許晨曦翻了個白眼,她今天特地翹了社團來幫忙,結果一路聽夏知言抱怨,「好歹也是副會長,給學妹留點優雅的幻想空間行不行?再說白櫻館哪有那麼糟,聽說以前是日治時期的招待所,很有味道的。」
「味道就是霉味和木頭受潮的味道。」夏知言毫不留情地吐槽,抬頭看向二樓那排木窗。窗框的油漆有些剝落,風吹過時會發出細細的嗚咽聲,暖氣管線裸露在走廊外牆上,看起來至少有三十年沒換過。「而且妳跟我說的隔音不佳是什麼意思?」
許晨曦還沒回答,白櫻館的正門就被推開了。
舍監莊綺雯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貫俐落的深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住宿名冊。她的視線透過細框眼鏡掃過來,帶著一種藝術家特有的、只看實力的冷淡。
「夏知言,來了就進來。妳那間在二樓最裡面,靠櫻花林那側,光線最好。」莊綺雯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不敢拖延的嚴謹,「動作快一點,等一下還有新生要報到,山上四點後容易起霧,搬行李不方便。」
夏知言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木頭與舊榻榻米的氣味竄入鼻腔,她把行李箱的輪子抬起,踩上了那三階會發出吱呀聲的木階。木頭地板比想像中更軟,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牆上掛著歷屆舍監的黑白照片,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
二樓的走廊比一樓更窄,天花板很低,頭頂的燈泡大概只有四十瓦,暖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兩側的房門。她拖著行李走到最底端,房門上貼著手寫的房號——「203」,旁邊用原子筆補了一行小字:「夏知言/紀星予」。
紀星予?
夏知言皺起眉。正當她要開口問莊綺雯名單是不是印錯了時,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口,傳來了紙箱摩擦木地板的聲音。
一個女生抱著一個比她上半身還大的紙箱出現了。
她穿著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外頭套了一件有些起毛球的灰色針織外套,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因為搬重物而散落在頰邊。她的臉很小,皮膚在陰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沉靜,像是山嵐深處的一潭水。那個紙箱上用黑色麥克筆寫著「樂譜.易碎」,箱子最上方,還穩穩地放著一疊用牛皮紙袋仔細包好的鋼琴譜。
兩個人在203號房門口,隔著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大紙箱,措手不及地對望。
空氣有那麼兩秒是凝固的。走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午後雷陣雨後特有的涼意,吹得兩人的制服衣襬同時輕輕飄動了一下。
「……妳走錯了?」夏知言率先開口,語氣是她慣用的那種帶刺的禮貌,「這裡是三年級的宿舍區,新生應該在一樓。」
對方的反應比她更慢半拍。紀星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門上的名牌,然後才用一種很輕、卻很清晰的聲音回答。
「沒有走錯。」她把紙箱往上托了一下,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聲音依舊平穩,「紀星予,音樂系二年級轉學生。今天開始住203。」
夏知言愣住了。
轉學生?破格跳級的那個天才轉學生?她在開學典禮上聽過這個名字,據說是拿了好幾個國際鋼琴大賽首獎,被莊綺雯老師親自從國外挖回來的異數。整個聖心都在傳,這個轉學生不愛說話、獨來獨往,連制服都穿得不合規定。
「所以……」夏知言的視線在對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和門牌之間來回移動,終於意識到事情的荒謬性,「妳就是我未來四個月的室友?」
紀星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近乎失禮的專注感,彷彿能把人從外表的完美一路看到內心最逞強的地方。夏知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就在這時,莊綺雯抱著另一疊文件從樓梯走上來,看到僵在門口的兩個人,立刻明白了狀況。她推了推眼鏡,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正好,兩個人都在。」她把名冊翻開,指尖點在203那一行,「夏知言,紀星予。因為薔薇館整修和轉學生宿舍保障名額衝突,經過宿舍自治會協調,這學期妳們兩個住同一間。這是校方的正式安排,在新宿舍十二月底完工前,不會更動。」
「莊老師,這太突然了。」夏知言脫口而出,維持了一整天的優雅面具終於裂開一條縫,「我沒有被告知要和別人共住,而且白櫻館的房間……」
「房間是雙人房,本來就該住兩個人。」莊綺雯打斷她,語氣依舊嚴謹而寡言,「夏知言,妳是學生會副會長,應該最清楚星光計畫的住宿保障條款。紀同學符合全額補助資格,她需要一個穩定的住宿地點,而不是每天從山下通勤兩小時。」她轉向紀星予,語氣稍微软了一點,「紀星予,這位是夏知言,妳的室友。她很優秀,妳們好好相處。有問題再來找我,我在舍監室。」
說完,她把203的鑰匙分別塞進兩人手裡,頭也不回地轉身下樓,木梯再次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留下一臉錯愕的兩個人。
鑰匙在手心裡是冰涼的。
夏知言握著那把老式的銅鑰匙,感覺到一股悶氣從胸口直衝上來。她從國中一年級就住單人房,習慣了一個人練琴、一個人讀書、一個人把所有情緒都關在門後。現在卻要和一個完全陌生、看起來就很難溝通的轉學生,共用一間不到六坪、暖氣還會發出怪聲的木造房間?
她用力轉開門鎖,推門而入。
房間比想像中更小。兩張木板床分佔左右,中間只隔著一張共用的書桌和一個老舊的衣櫃。窗戶正對著後山的櫻花林,此刻因為剛下過雨,整片林子都籠罩在白色的霧氣裡。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房間的翻書聲,角落那台壁掛式暖氣機,扇葉上還積著一層灰。
紀星予跟在她身後進來,輕輕把那個大紙箱放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動作很輕,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她沒有像一般新生那樣好奇地四處打量,只是安靜地把牛皮紙袋裡的樂譜一本本拿出來,整齊地疊在書桌上。指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那張床是我的。」夏知言指著靠門的那張床,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劃清界線,「書桌一人一半,衣櫃也是。浴室在走廊盡頭,熱水只有晚上八點到十一點有,超過時間就只有冷水。還有,晚上十一點熄燈,我習慣開小夜燈讀書,妳如果怕光就自己戴眼罩。」
她一口氣說完,像是要用規則把這個狹小的空間切割成兩個互不侵犯的領地。說完後,她才發現紀星予正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看著她。
「好。」紀星予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又補了一句,「我習慣很安靜,不會吵到妳。」
她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但不知為何,夏知言覺得那句「不會吵到妳」裡,好像有一點點微不可察的、小小的委屈。
天色很快就暗了。陽明山的夜來得比市區早,六點不到,窗外的霧就已經濃到看不見櫻花林的輪廓。兩人在各自的床位上沉默地整理行李,只有衣料摩擦和紙箱打開的聲音。夏知言把自己的小提琴從琴盒裡拿出來,調音的聲音在木造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她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對面,紀星予只是戴上了耳機,似乎在聽什麼,完全沒有被影響。
一直到晚上十點,許晨曦傳來訊息:「副會長大人,和天才室友相處如何?沒打起來吧?」
夏知言看著螢幕,咬著下唇,回了一句:「比想像中更糟。她根本不說話。」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關掉了大燈,只留下自己床頭那盞昏黃的小夜燈。房間瞬間陷入半明半暗,暖氣機發出低低的嗡鳴,卻一點也不暖和,山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一絲刺骨的涼。
她鑽進被窩,把自己裹緊,卻怎麼也睡不著。隔音不佳的牆壁,讓她可以清楚聽見隔壁房的咳嗽聲,走廊上有人穿著拖鞋走過的啪嗒聲。然後,在這一片細碎的雜音裡,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是從書桌那頭傳來的。
紀星予還沒睡。她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點點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那隻手正無意識地、輕輕地敲著桌面。
叩、叩、叩叩——叩。
不是隨便的敲擊,是有節奏的,像是一段沒有彈出來的鋼琴前奏。每一個指尖落下的輕響,都透過老舊的木桌板,清晰地傳到夏知言的耳膜裡,甚至傳到她枕頭下的木板床架上,帶來一種微弱的震動。
那節奏很慢,很安靜,卻莫名地讓人無法忽略。
夏知言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心跳不知為何漏了一拍。她把被子拉高一點,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望向對面那個模糊的輪廓。紀星予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睫毛垂著,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沒發現有人在聽。
暖氣老舊,山風很涼,但不知為何,那指尖的溫度,好像透過木頭,一點一點滲了過來。
這一夜,注定是同居的第一個失眠夜。而那陣若有似無的敲擊聲,像是一個還沒說出口的秘密,悄悄在兩張床之間,拉起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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