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雨夜第四杯
雨是從五月十號那天開始,就沒有停過的。
滯留鋒面像一塊發霉的濕抹布,死死蓋在臺北盆地上空。大安區仁愛路四段的巷弄裡,那間名叫「薄霧」的精品咖啡店,鐵捲門才拉開一半,後巷的排水溝就已經漫上來了。雨水打在帆布遮棚上是沉悶的鼓點,打在後巷堆積的咖啡麻布袋上是吸飽水的嘆息,整個城市像是泡在一杯放涼了的黑咖啡裡,潮濕、悶熱,連呼吸都帶著一點發酵的酸味。
凌晨三點十七分,外送員阿凱為了躲雨,切進了這條平常根本不會有人走的後巷。他想借著咖啡店的屋簷抽根菸,菸才點著,火光就照見了那個倒在分類垃圾桶旁邊的女人。
她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那是市議員服務處助理常見的制服,裙擺卻沾滿了泥濘與咖啡色的汙漬。她側躺著,臉朝著牆,長髮被雨水黏在臉頰上,露出的那一截脖頸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白。最詭異的是她的手邊,一杯外帶的冷萃咖啡好端端地立在積水裡,透明的塑膠杯身被細密的水珠覆蓋,杯子裡的冰塊還沒有完全融化,剩下四、五塊稜角分明的方形冰,在渾濁的雨水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喀啦聲。
阿凱的尖叫聲劃破了雨幕。
四十分鐘後,後巷被紅藍相間的封鎖線切開,雨水依舊不停。萬華分局的鑑識小組撐著透明的鑑識帳篷,試圖在這片泥濘中找出任何一點乾燥的跡證。帶隊的是剛從警大鑑識系畢業不到兩年的陳姓巡官,他蹲在女屍旁邊,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有些發抖。
「方檢座,不對勁。」他抬頭對著站在帳篷外的女人說話,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死者叫陳品蓁,二十九歲,陳重文議員的貼身助理。初步研判死亡時間在兩到三個小時內,頸部有明顯的勒痕,舌骨骨折,窒息死亡,肯定是他殺。可是……」
被稱作方檢座的女人,是臺北地檢署的襄閱檢察官方亦涵。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防雨風衣,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她撐著一把黑傘,雨水在傘面上跳動,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可是什麼?」她的聲音在雨聲中依然清晰。
「可是現場太乾淨了。」陳巡官指著那杯冷萃咖啡。「這杯咖啡是關鍵。按照常理,兇手如果要偽裝現場,不會特地留下一杯這麼完整的飲料。而且妳看,這杯子外壁的冷凝水珠還很完整,冰塊也只融了一半,代表它被放在這裡的時間不長。但奇怪的是,後巷前後兩個路口的監視器,還有薄霧咖啡店自己的監視器,全部都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因為豪雨導致的電壓不穩而當機,畫面全是雜訊。我們調了這條巷子前後三條街的計程車行車記錄器,結果更離譜,所有車輛的行車記錄器時間全部偏移了七到十二分鐘不等,根本無法建立精確的時間軸。就像……」
「就像有人精準地利用了這場雨,把時間給偷走了。」方亦涵接話,她的語氣沒有驚訝,反而像是在印證某個早已存在的假設。她蹲下身,隔著手套,輕輕轉動那杯冷萃咖啡。杯身上貼著一張牛皮紙貼紙,上面用手寫字寫著:「雨聲 5/12」四個字,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工整。
雨聲。
方亦涵的眼神沉了下去。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震耳欲聾的雨聲與爵士樂,還有男人含糊的咒罵。
「張泰誠,叫沈墨來。」她只說了這一句,就掛斷了電話。
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的某棟老舊商業大樓七樓,一間掛著「泰誠法律諮詢事務所」招牌的徵信事務所裡,菸味與過期泡麵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沈墨就睡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被菸蒂燙出好幾個洞的毛毯。
他今年四十一歲,鬍渣已經三天沒刮,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用炭筆塗上去的。自從十年前主動從市刑大辭職後,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白天幫人抓外遇、找跑帳的債務人,晚上就用酒精把自己灌到斷片,只有這樣,他才能勉強睡上三、四個小時,而不會在夢裡看見那條基隆河畔的泥濘河堤,和那具同樣倒在雨裡的女屍。
張泰誠一腳踹開沙發,粗魯地把一杯超商的冰美式砸在他胸口。
「起來!大哥,發財了!不,是出大事了!」張泰誠是個身材圓滾、總是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他是沈墨在警校時期的同期,也是現在這間事務所名義上的負責人,專門負責鑽各種法律漏洞。「萬華分局,雨夜女屍,第四起了!方亦涵那個冰山女檢座親自點名要你過去!」
沈墨被冰美式的寒氣激得猛然彈起,劇烈的頭痛讓他倒抽一口氣。他抹了一把臉,看著張泰誠遞過來的手機,螢幕上是現場鑑識人員用通訊軟體傳來的即時照片。照片很模糊,雨水糊了鏡頭,但焦點卻異常清晰地落在那杯冷萃咖啡上。
透明的塑膠杯,方形的冰塊,牛皮紙貼紙上那兩個字——雨聲。
沈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手中的冰美式杯子被他無意識地捏扁,深褐色的液體濺了他一身,他卻毫無知覺。一股冰冷的潮氣從他的尾椎一路竄上後腦勺,那不是因為冷氣太強,而是某種被他用十年酒精強行壓在意識最深處的記憶,被這張照片用最粗暴的方式撬開了。
二〇一五年,梅雨季,同樣是一個暴雨夜。同樣是基隆河畔,同樣是一具無名女屍,同樣是一杯來自雨聲咖啡的冷萃。
那時候他還是臺北市刑大的王牌偵查佐,意氣風發,是趙承勳副大隊長手下最被看好的明日之星。那具女屍身旁也有一杯一模一樣的冷萃,現場沒有遺書,只有胃裡驗出的大量安眠藥殘留。當時刑事局的鑑識報告還沒出來,毒物化驗還在排隊,但趙承勳把他叫進了辦公室,語重心長地拍著他的肩膀。
「沈墨,績效期要到了,破案率就是我們的命。一個在河邊喝安眠藥自殺的女人,還要浪費多少資源?你結得漂亮,我保你直升小隊長。」
他記得自己當時猶豫了三秒鐘,然後在那份疑點重重的結案報告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建議以自殺結案。
那三秒鐘的猶豫,成了他往後十年每一個失眠夜裡,最清晰的凌遲。
「沈墨?沈墨!你發什麼呆!」張泰誠用力搖晃他。「方亦涵說,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起了!前三起的死者,兩個是網紅,一個是保險業務,看起來毫無關聯,但每一具屍體旁邊都有一杯雨聲咖啡!媒體都快瘋了,網路論壇跟Podcast都在直播,說是什麼『雨夜冷萃連環殺人魔』!陳重文議員那邊施壓施到局長室去了,警方現在被輿論追著打,根本焦頭爛額!」
沈墨終於回過神來,他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他抓起掛在門後那件已經發黃的風衣外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備車,現在就去大安區。」
「現在?雨這麼大,捷運都誤點了!」
「就是因為雨這麼大。」沈墨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駭人,那是一種混雜了恐懼、愧疚與被獵人鎖定般的興奮。「這場雨,就是兇手的密室。」
計程車在暴雨中艱難地前行,雨刷開到最強,依舊看不清前路。臺北的午後雷陣雨讓整個城市的交通陷入半癱瘓,捷運行控中心廣播著部分路段因號誌異常而延誤行駛。沈墨坐在後座,死死盯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的白光、深夜咖啡店溫暖的黃光,在雨水的折射下都變成了模糊的光斑。
車子越靠近大安區,沈墨的心跳就越快。他聞得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雨水混合著柏油、金屬與咖啡因的味道,是他十年來最想逃離,卻又無時無刻不被追趕的味道。
現場的封鎖線外已經擠滿了媒體的採訪車與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紅。周奕辰,那個以犯罪推理Podcast爆紅的年輕主持人,正拿著自拍桿對著鏡頭口沫橫飛:「各位觀眾,現在就在第四起雨夜命案現場!兇手到底是誰?為什麼每一杯冷萃都來自已經倒閉十年的雨聲咖啡?按讚訂閱,我帶你直擊真相!」
沈墨厭惡地繞開他們,在方亦涵冰冷的注視下,掀開了鑑識帳篷的簾子。
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味與潮濕的泥土味撲面而來。他看見了那具女屍,也看見了那杯冷萃。
但他沒有像其他鑑識人員那樣先去檢查屍體,他的第一個動作,是蹲下來,將自己的視線與那杯咖啡的液面齊平。
他仔細地觀察著。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外帶塑膠杯,但對他而言,每一個細節都是尖叫的證據。杯身的霧氣、貼紙的字跡、咖啡液體的顏色,最重要的是,那幾塊還未完全融化的冰塊。
他的腦中,葉昭君老師那張嚴謹近乎潔癖的臉浮現了出來。當年還在刑事鑑識中心擔任顧問的葉老師,曾經在課堂上用一杯冰咖啡做過實驗,告訴他們:「冰塊的融化速率,是比屍溫更誠實的時鐘。在固定的氣溫與濕度下,它能告訴你,這杯咖啡被放在這裡多久了,進而推算出精確的死亡時間。」
「冰塊……」沈墨喃喃自語,他伸出手指,卻在快要碰到杯壁時停住,像是害怕被燙傷一樣縮了回來。「不對,這個融化程度不對。」
方亦涵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雙新的手套。「看出什麼了?」
沈墨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轉向那個年輕的鑑識巡官,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現在室外溫度幾度?濕度多少?這杯咖啡的容量、冰塊的大小、還有……還有它的萃取方式,你們有記錄嗎?」
年輕巡官一愣,下意識地翻著手中的紀錄板。「溫、溫度二十四度,濕度百分之九十一。咖啡……我們只知道是冷萃,其他的要等鑑識科化驗。」
「不用等了。」沈墨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這是手沖冷萃,用的是衣索比亞日曬豆,水粉比一比十,低溫萃取十二個小時。冰塊是直徑兩公分的方形老冰,融化速率比一般製冰機的冰塊慢百分之三十。在這種溫濕度下,冰塊融化到這個程度,代表這杯咖啡被放置在這裡,不超過四十分鐘。」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方亦涵,眼中佈滿了血絲。「但法醫說死亡時間是兩到三個小時前。這中間有一個半小時的空白!兇手殺了人,沒有立刻放下這杯咖啡。他等了一個半小時,等到雨下得最大的時候,才把這杯咖啡放下來。他在等什麼?他在等雨水把監視器全部沖壞,等行車記錄器的時間全部被雨水干擾!」
方亦涵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懂了。這不是單純的殺人,這是一場精密的時間魔術。兇手利用了臺北梅雨最混亂的時刻,製造了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還有這個。」沈墨指著杯子裡的咖啡液,渾濁的雨水已經有一些滲進了杯子,但咖啡的顏色依然深邃。「一般的冷萃放這麼久,咖啡因會氧化,顏色會變淡。但這杯沒有,它的顏色太深了,代表裡面加了東西。十年前那杯也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了杯底。在深褐色的液體最下方,沉澱著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
安眠藥。
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一股巨大的暈眩感襲擊了沈墨,他的胃部劇烈地翻攪,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與眼前的這個雨夜在這一刻完美地重疊了。他以為自己埋葬的是過去,是那份為了績效而草率結案的報告,但原來,過去從來沒有被埋葬,它只是躲在雨聲咖啡那已經歇業的招牌後面,靜靜地等待著復仇的時刻。
這不是模仿犯,這是審判。
兇手在用十年前他親手忽略的那杯咖啡,來審判當年所有簽下名字的人。
雨還在下,冰塊還在無聲地融化。沈墨知道,這第四杯冷萃,不會是最後一杯。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中山區那間事務所的鐵門,鐵門前,放著一杯一模一樣的冷萃咖啡,杯身上的水珠還沒有開始滴落,冰塊完整得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
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五分鐘前。
沈墨猛地轉身,衝進了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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