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七杯冰美式
清晨四點整,台北第二殯儀館的地下解剖室沒有窗。
梅雨把整座盆地泡得發脹,抽風機的嗡鳴聲混著福馬林與漂白水的甜膩腐味,怎麼抽也抽不乾淨。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滋滋作響,其中一根接觸不良,每隔三秒就痙攣似地閃一下,把不鏽鋼解剖台上的影子切得支離破碎。雨水順著排風管的外壁滲進來,在牆角暈開一塊深灰色的水漬,像是一張發霉的肺部X光片。
衛執站在台前,身上那件洗到發黃的解剖衣袖口沾著暗褐色的血點。他左手夾著菸,右手拿著解剖刀,刀尖懸在一具老年男性的胸口上方,沒有落下。菸灰很長了,卻沒有抖落,菸草燃燒的細微紅光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刺眼。
解剖台旁的推車上,擺著一杯全家便利商店的特大杯冰美式。那是今天的第七杯。
塑膠杯壁外全是水珠,杯底的冰塊已經融了一半,剩下幾塊半透明的殘骸浮在深褐色的液體裡,像是溺斃者的指節。吸管口被他咬得變形,杯身上用奇異筆寫著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正字記號,七劃。
「你再這樣喝下去,不用等肝硬化,心臟會先罷工。」衛執對著那杯冰美式低聲說,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與其說是對飲料說話,不如說是對自己腦內那個永不停歇的鬧鐘說話。
他已經三年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自從那件事之後,睡眠變成一種需要申請、需要審核、需要靠藥物賄賂才能勉強通過的奢侈品。安眠藥的劑量從半顆變成兩顆,最後變成完全無效,只有咖啡因能讓他維持一種清醒的假象。七杯冰美式,是他的計量單位。第一杯是開機,第二杯是專注,第四杯開始手抖,第六杯會出現耳鳴,到了第七杯,冰塊融化的速度就等於他精神崩潰的速度。現在是四點十七分,第七杯的冰塊融得比平常快,代表今晚的焦慮指數又超標了。
解剖台上的男人,編號是113-0427。沒有名字,沒有家屬,沒有人來指認。送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破爛的軍用外套,口袋裡只有半包受潮的菸、一張被雨水泡爛的樂透彩券,還有一枚生鏽的十字架項鍊。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腳底的厚繭裂開,卡著萬華艋舺公園那種永遠掃不乾淨的黑泥。
這就是衛執只接的案子。無名屍。
有名字的屍體太吵了。家屬的哭鬧、檢察官的績效壓力、媒體的嗜血鏡頭,每個人都想從屍體上搶走一塊敘事權,幫死者穿上他們想要的衣服。但無名屍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事實。肌肉的顏色、胃裡未消化的食物、指甲縫裡的纖維,他們不會說謊。
「衛老師,家屬還是沒找到。」
地下室的鐵門被推開,陳默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的聲音永遠是平的,沒有起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陳默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穿著過於整齊的襯衫,與這個瀰漫著屍臭與霉味的空間格格不入。他是衛執的助手,也是唯一能在衛執犯病後,還願意幫他把解剖室收拾乾淨、把報告漏洞補上的人。
他把牛皮紙袋放在那杯冰美式旁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倒那座由咖啡因堆起來的精神之塔。
「社工那邊說,艋舺公園那一區的街友都問過了,有人認得他,都叫他老楊。沒有身分證,應該是失聯很久的榮民。死因初步看是心肌梗塞,員警本來要直接開立行政相驗,是方警官堅持要送解剖,說怕有外力介入。」陳默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她說,不能讓人家就這樣變成一個數字。」
衛執嗤笑了一聲,菸灰終於落下,掉進不鏽鋼的洗手槽裡,滋地一聲熄滅。
「方芷綾?那個分局裡人人笑她笨的菜鳥刑警?」他的語氣刻薄得像解剖刀,「她以為解剖是做功德?台北市每年有兩百多具無名屍,每一具都要解剖,她以為法醫是慈濟志工?最後還不是我這個被體制踢出來的瘋子在幫她擦屁股。」
話雖這麼說,他的刀還是落下了。
解剖刀劃開胸口皮膚的聲音很輕,是一種布料被利刃分開的悶響。衛執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一天喝了七杯咖啡、手抖到連打火機都拿不穩的人。這是他唯一的、肌肉記憶層面的儀式。當刀鋒劃開,人和人的差異才會消失,只剩下構造。
陳默安靜地遞上肋骨剪,沒有多話。他知道衛執的毒舌是一種防衛機制,就像河豚的刺,越是害怕,就越要把自己弄得難以靠近。
就在此時,衛執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顯示「夏俐」。
衛執沒接,直接按了擴音丟在推車上。
「衛執!你他媽又在地下室!」女人的聲音炸開,充滿了熬夜後的火氣與擔憂,「現在幾點你知道嗎?四點半!陳默說你從昨天下午就沒離開過殯儀館,你是想直接躺上解剖台當我的下一則報導主角嗎?」
夏俐,網路媒體《窺豹》的記者,衛執在這個城市裡少數還能稱之為夥伴的人。直率、衝動、正義感到近乎愚蠢的女人,堅信鏡頭與文字可以撬開體制緊閉的嘴。
「夏大記者,妳的關心如果能折現,我就能買手沖單品,不用喝超商的化學藥水了。」衛執頭也不抬,繼續分離胸骨,「我在工作,別用妳那套拯救世界的熱血台詞吵我的死者。」
「少來這套!」夏俐的聲音拔高,「我剛剛看到你傳給我的照片,你的瞳孔又放大了,你昨天吃了幾顆安眠藥?還有,你上次說你會去看蘇醫師,你去了嗎?你根本沒去對不對?我告訴你,你那個解離症狀越來越嚴重,上次你跟我約在捷運站,你站在我面前三分鐘,居然問我妳哪位,這叫正常嗎?」
衛執的手頓了一下。
解離。他討厭這個詞。像是一面霧化的鏡子,有時候他會站在街頭,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裡,口袋裡多了一張沒有記憶的發票,或是發現自己已經在檔案室裡坐了兩個小時,卻想不起來怎麼回來的。記憶變成被蟲蛀空的書頁,風一吹就散。
「我很好。第七杯,還沒出現幻覺。」他淡淡地說,把話題岔開,「妳與其擔心我,不如去擔心妳那些點閱率。無名屍沒有流量,長官不會讓妳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夏俐的語氣軟了下來,卻帶著更深的無力感。
「衛執,我知道你為什麼只接無名屍……但你這樣下去,你會先變成無名屍的。拜託你,解剖完就回家睡覺,好不好?」
「睡覺?」衛執看著胸腔內那顆肥大、佈滿脂肪紋路的心臟,心肌已經呈現暗紅色的梗塞壞死,「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慢性中毒,睡著了,反而會被夢魘毒死。」
他掛了電話。陳默默默地遞上一塊紗布,什麼也沒問。
解剖在五點四十分結束。死因確實是心因性休克,沒有他殺嫌疑。衛執用最細的線縫合了那具被世界遺忘的軀殼,像是在縫合一個被隨手丟棄的布娃娃。他在報告的姓名欄上,鄭重地寫下:無名,編號113-0427。然後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小字:外套口袋有十字架,疑似天主教徒。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一點尊嚴。讓他在檔案裡,不只是一個數字。
離開殯儀館時,雨還在下。台北的天空是鉛灰色的,信義區遠方的玻璃帷幕大樓亮著冷白色的燈,像是一座座沒有溫度的墓碑。衛執騎著那輛破舊的機車,沒有穿雨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尼古丁與咖啡因混合的暈眩感稍微被壓制。
他沒有回家,而是騎向萬華,那棟藏在老舊街區裡的無窗公寓。
頂樓的鐵皮加蓋,就是他的檔案館。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舊紙、樟腦丸與防腐劑的味道撲面而來。沒有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整面牆、整面牆,貼滿了東西。那是近十年來,台北所有無人認領遺體的殘留物。
用透明夾鏈袋裝著的、發黃的衣物碎片;用影印機放大列印的、模糊的刺青拓印,有的是觀音像,有的是扭曲的英文名字,有的是早已褪色的愛心;還有更多的,是照片。每一張遺體的臉、每一雙手、每一個特徵,都被他用最笨拙的方式保存下來。牆角的鐵櫃裡,塞滿了未寄出的遺書,有些是用原子筆寫在衛生紙上的,有些是用口紅寫在鏡子上的影本,有些根本只是一串沒有撥通的電話號碼。
這裡是被城市刪除的資料夾的墳場。也是衛執用來對抗遺忘的,私人的神廟。
他把濕透的外套脫下,隨手丟在地上,從冰箱裡拿出第八杯冰美式的預備用冰塊,卻發現製冰盒是空的。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到那杯從殯儀館帶回來的第七杯前。
冰塊已經完全融化了。
整杯美式變成一杯溫的、淡褐色的污水,杯壁上的水珠也乾了,只剩下杯底一圈淡淡的水漬。
衛執盯著那杯水,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不是咖啡因過量的那種心悸,而是一種時間被偷走的暈眩。他記得自己是五點四十分離開殯儀館,現在牆上的時鐘顯示六點十分。騎車回來最多只要二十分鐘,那中間消失的三十分鐘呢?他做了什麼?去了哪裡?為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冷汗順著他的背脊滑下,混著雨水。
就在這時,被他丟在桌上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夏俐,是陳默。
他接起電話,陳默的聲音第一次帶著明顯的顫抖與慌張,那個永遠平靜的助手,語氣裡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衛老師……你、你現在在哪?」
「檔案館。怎麼了?」
「你走之後,殯儀館又送來一具……新的無名屍。剛剛才到的,員警說是在信義區一個停工的豪宅建案裡發現的。」陳默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壓得極低,「我本來想先幫你做初步記錄,但是……但是我在現場物證袋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衛執皺眉,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隨著融化的冰水一起漫了上來。
「一張紙。手寫的,像是……像是電影的分鏡劇本。」陳默的呼吸急促起來,「標題寫著……《主角入場:最羞恥的姿勢》。然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寫著要獻給親愛的衛執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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