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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冰美式

墨深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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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冰美式 封面
台北連夜豪雨,一間密室、一具遺體、一杯不該存在的冰美式。失業偵探江予徹被迫重啟十年前搭檔失蹤的禁忌案件。當恆溫咖啡成為死亡倒數的信號,雨聲成為掩蓋殺意的幫兇,每個線索都是精心設計的誤導。你以為看見真相時,才是陷阱的開始。這是一場橫跨十年的復仇與救贖,所有的溫柔沖煮,都為了那一刻的冰冷告別。

第 1 章 — 第一章:雨夜的匿名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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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已經下了一百四十七天。

這不是氣象局會報導的那種梅雨,是更接近詛咒的、黏稠的、沒有盡頭的滲漏。雲層像一塊發霉的灰色毛毯,低低地壓在台北盆地的上空,把整座城市浸在一種半透明的濕氣裡。捷運高架橋下的鋼樑永遠在滴水,萬華那些建成於民國六、七十年的老舊公寓,外牆的磁磚縫隙裡長出黑綠色的水漬,空氣裡混雜著機車廢氣、巷口滷味攤的油煙,還有一種無論如何都曬不乾的霉味。

江予徹就是在這種霉味裡醒來的。

廉價的合成酒精灼燒過的喉嚨,宿醉的鈍痛像一枚生鏽的圖釘,精準地釘在他的太陽穴上。他躺在萬華西園路一棟無電梯公寓的四樓,房間只有六坪大,窗戶對著隔壁棟不到一公尺的防火巷,連光都透不進來,只有雨水沿著生鏽的鐵窗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頻率穩定得像某種審訊的節拍器。他沒有開燈,黑暗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是一種比較省錢的隱蔽。

桌上散落著外帶便當的空盒、揉成一團的徵信社傳單,以及一台螢幕已經出現裂痕的舊型平板。平板的螢幕在昏暗中自動亮起,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號碼,只有一行透過多重跳板與量子加密轉譯過後的文字,冷冷地浮在黑色的背景上。

【匿名委託:信義區,松勤街,琉璃苑,A棟27樓。死者陳默生,五十二歲,警方已判定為心肌梗塞自然死亡。現場完整保留至晚間十一點前。酬勞:三十萬,先付一半。備註:不要相信警察的報告。】

下方附著一組電子支付的入帳通知,以及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男人倒在書房的地板上,臉色發青,身體僵直。他的書桌上,擺著一杯外帶的透明塑膠杯裝冰美式。

江予徹盯著那杯咖啡。

他已經三年沒有接過像樣的委託了。自從十年前那樁北區連續失蹤案,他的搭檔在雨夜裡人間蒸發,他自己則因為在偵訊室裡對著長官揮拳,被以「精神狀態不穩定,不適任」為由踢出警校體系後,他就成了這座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失敗樣板。白天幫徵信社拍外遇照片,晚上在廉價酒吧裡用酒精把記憶沖淡。三十萬,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是一筆足以讓他再多爛活半年的數字。

但讓他指尖微微發麻的,不是酬勞,而是那杯咖啡。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罐已經空了的威士忌,往喉嚨裡倒了倒,只滴出最後幾滴。他抹了把臉,宿醉的暈眩感讓他眼前發黑,但那種屬於獵犬的、被強行壓抑了十年的直覺,卻在酒精的麻痺之下,緩慢地甦醒。

「心肌梗塞?」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心肌梗塞的人,會在死前給自己點一杯去冰無糖的冰美式?」

他抓起那件從來沒洗乾淨過的防風外套,推開那扇一打開就會發出尖銳呻吟的鐵門,走進了雨裡。

晚間九點四十分的信義區,與萬華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即使在連續降雨的半年裡,這裡的玻璃帷幕大樓依然光亮如新,雨水被大樓頂端的排水系統精準地導引、切割,再化作一道道銀色的水簾,從數十層樓的高空俐落地滑落。霓虹招牌與車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曳出長長的光痕,監視器在每一個路口無聲地轉動,像是無數隻冰冷的眼睛。

琉璃苑是這區最頂級的豪宅之一,標榜全棟AI管家與生物辨識門鎖,住戶非富即貴。江予徹在管理室出示了那封加密訊息的截圖,一個自稱是陳默生侄子的年輕男人匆匆下樓接他,眼神閃爍,語氣焦躁。

「江先生嗎?拜託你快一點,警方的人剛走,說是自然死亡,已經準備要開立死亡證明了。我叔叔他……他平常身體很好,怎麼可能突然就心肌梗塞?而且他房間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備用鑰匙也在裡面,我們是請鎖匠來才打開的。」

江予徹沒有回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跟著對方走進那部連空氣都帶著淡淡檀香味的電梯。電梯無聲地上升,數字跳到27。

陳默生的套房,是一間坪數不大但裝潢極其精緻的書房兼臥室。無窗。是的,這間房間為了隔絕信義區夜間的光害與噪音,採用了全密閉的隔音裝潢,沒有任何對外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實木大門,以及一套獨立的中央空調與全熱交換器。空氣是完全內循環的。

死者就倒在書桌與書櫃之間的地板上。男性,五十二歲,身材中等偏瘦,穿著質料很好的居家服,雙眼緊閉,嘴唇呈現不自然的暗紫色。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家具擺設整齊,書桌上的筆電還處於休眠狀態,旁邊散落著幾本財經雜誌。這一切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場安靜的猝死。

如果不是那杯咖啡。

那杯冰美式就擺在書桌的正中央,位置擺得過於端正,像是刻意為某個人留下的記號。透明的塑膠杯,杯身因為內外溫差而凝結出細密的水珠,水珠緩慢地匯聚、滑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灘水漬。杯子裡的液體是深邃的黑色,沒有糖漿,沒有奶泡,只有幾塊幾乎沒有融化的方形冰塊,靜靜地懸浮在其中。杯蓋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貼紙,字跡娟秀:「夜凪,去冰、無糖。」

江予徹的呼吸,在看到那張貼紙的瞬間,停頓了一拍。

夜凪。那間只在雨夜營業、沒有招牌、藏在大稻埕某條連地圖都標示不清的巷子裡的傳說咖啡店。只有熟客才知道,老闆娘調製的冰美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杯咖啡。他先是戴上從口袋裡掏出的、已經泛黃的乳膠手套,蹲下身,仔細觀察死者的狀態。屍僵已經開始在下顎與頸部出現,指壓屍斑退色緩慢。他湊近死者的口鼻,沒有聞到任何異味,也沒有外傷。指甲沒有瘀青,眼瞼結膜也沒有出血點。從表面看,的確符合心血管疾病猝死的表徵。

但他的視線,很快就被那杯咖啡拉了回去。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杯壁。

冰的。一種穩定而均勻的冰涼感,透過薄薄的塑膠杯傳來。不是那種剛從冰箱拿出來、帶著刺骨寒意的冰,也不是放久了、已經回溫到室溫的涼,而是一種精準的、恆定的低溫。

他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支看起來像是普通原子筆的東西,那其實是一支攜帶型的紅外線測溫儀,是他當年還在重案組時,自己花錢改裝的鑑識小工具。他將測溫頭對準杯中的液體。

嗶。

電子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5.1°C。

攝氏五點一度。

江予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太清楚這個溫度意味著什麼。冰塊在常溫下會持續融化,咖啡的溫度會隨著時間不斷上升,一杯去冰的冰美式,從沖煮完成到被放置在攝氏二十六度的室內,其溫度曲線是完全可以被計算的。想要讓一杯咖啡在被發現時,依然精準地維持在五度,只有兩種可能:一,它是剛剛才沖好的;二,它被放在一個能夠完美恆溫的容器裡。

但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塑膠外帶杯。

更詭異的是冰塊。這杯標明「去冰」的咖啡,照理說不應該有這麼多完整的冰塊。夜凪的去冰,並不是真的不加冰,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手法,將調溫至五度的咖啡液,注入預先冷凍至零下十八度的鋼杯中急速降溫後,再倒入常溫杯中,並加入三顆用老闆娘特製的、融點極低的冰塊。那三顆冰塊融化得極其緩慢,可以讓咖啡在二十分鐘內都維持在五度左右。這是路以辰發明的、花俏而無用的小把戲。

江予彻站起身,環顧這間完美的密室。門是從內部用一道厚重的橫閂鎖死的,這種橫閂只能從房間內手動扣上。空調的出風口只有巴掌大,連一隻貓都鑽不進去。牆壁是實心的,天花板沒有任何維修孔。整間房間,就是一個被完全密封的盒子。一個人在這個盒子裡,因為心肌梗塞死了,然後,在他死後,有人為他沖了一杯溫度剛好的冰美式?

不。流程反了。

一個更讓他背脊發涼的念頭,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雨水一樣,緩慢地滲進他的腦海。

如果警方推斷的死亡時間是錯的呢?如果陳默生不是猝死,而是被謀殺,並且兇手在殺死他之後,還在這個密室裡,從容不迫地為他沖煮了這杯咖啡,然後再像幽靈一樣,離開了這個不可能離開的房間呢?

那這個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為了炫耀?還是……為了傳遞某種訊息?

他再次看向那杯咖啡。杯壁上的冷凝水珠,在書房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那三顆懸浮的冰塊,像是三隻冰冷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他。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失蹤前,曾經在電話裡,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著恐懼的平靜語氣對他說過:「予徹,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杯溫度剛好的、去冰無糖的冰美式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那就是我。代表我已經找到那個人了,但我回不去了。你一定要來找我。」

那是他們兩人之間,幼稚而又絕對的約定。一個只有在確信自己必死無疑,且兇手就在身邊時,才會發出的、最後的求救信號。

十年了。路以辰就像一滴雨,蒸發在這座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再也沒有出現過。江予徹為此酗酒,為此被逐出警隊,為此幾乎忘記了那個雨夜的所有細節。他的心理醫師說,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導致的選擇性失憶。

可是現在,這杯本不該存在的、恆溫五度的冰美式,就這樣突兀地、精準地、出現在一具新鮮的屍體旁邊。

它不是求救。

它是一封遲來了十年的、死亡預告。

有人在用路以辰的方式,告訴他,遊戲重新開始了。而下一個死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江予徹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杯冰冷的咖啡。杯底與桌面分離時,發出輕微的「啵」的一聲。在寂靜的密室裡,那聲音被無限放大。而就在他拿起杯子的瞬間,他看見,原本被杯子壓住的桌面上,用一種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的油性筆,寫著一行細小的字。

那是一串數字:0917。

江予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0917。那是路以辰的生日。也是他們當年追查的那起北區連續失蹤案,最後一名失蹤少女被通報失蹤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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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死後才沖好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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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7。

那四個用透明油性筆寫下的數字,在密室慘白的崁燈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桌面薄薄的一層油膜才會折射出淡淡的彩虹光澤。江予徹的手指懸在那串數字上方,沒有碰觸,卻像是被燙到一樣微微顫抖。

雨點敲擊著這棟位於信義區豪宅最頂樓套房的氣密窗,聲音沉悶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十八度的乾燥空氣,與屋外近乎飽和的濕度形成兩個世界。屍體還維持著蜷縮在單人沙發上的姿勢,雙眼緊閉,表情甚至稱得上安詳,如果不是那已經發紺的嘴唇和徹底失去彈性的皮膚,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法醫到場前的空檔,整間套房安靜得只剩下江予徹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那杯冰美式杯身外側,冷凝水珠緩緩滑落、滴在桌面上的細微聲響。滴答。滴答。與窗外的雨聲頻率完全不同,卻精準得像是一個節拍器。

江予徹沒有立刻用手機拍下那串數字。他先是戴上從口袋裡掏出的、已經皺成一團的丁腈手套,極輕地將那杯恆溫五度的冰美式重新放回原處,壓回那串數字的正上方。彷彿只要蓋回去,這個遲來十年的訊號就還沒有被他接收,路以辰就還沒有真正死去。

但理智很快就把那點軟弱的自我欺騙碾碎了。

他拿出手機,關掉閃光燈,調整到微距模式,從正上方、側面四十五度角、以及幾乎貼著桌面平行的角度,各拍了三張照片。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熬夜過度的臉上,眼下是常年酗酒與失眠留下的青黑色陰影。他看著螢幕裡那串數字,胃部一陣翻攪。

0917。路以辰的生日。

也是十年前,北區連續失蹤案的最後一名被害者,一個就讀北一女二年級、名叫林曉琪的少女,被家屬正式通報失蹤的日期。那天之後,失蹤案就停止了。不是因為兇手收手,而是因為負責追查這個案子的菜鳥刑警路以辰,在一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夜裡,說要去大稻埕的霞海城隍廟附近再訪查一次,就再也沒有回來。監視器拍到他走進一條沒有出口的巷子,然後,就像被雨水沖刷掉的粉筆字一樣,消失了。

江予徹當時是他的搭檔,大他三屆的學長。他們約定過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號。路以辰這個人,對於咖啡有種近乎偏執的講究,他堅持冰美式必須是去冰、無糖,用中淺焙的豆子,以攝氏九十三度的水溫悶蒸後急速冷卻,最後入口的溫度,必須精準地維持在攝氏五度。多一度,咖啡的苦味會過於尖銳;少一度,香氣會被冰封住。只有五度,才是他所謂「剛好能讓人清醒,又不會凍傷舌頭的溫度」。

這個暗號的意思是:我找到他了。但我出不去了。如果我還能點這杯咖啡,表示兇手就在我身邊,而且我已經沒有活著離開的機會。不要來救我,記住這個味道,去找那個能沖出這個味道的人。

當年江予徹只當作是兩個熱血過頭的年輕警察之間,中二病的玩笑話。他甚至還笑著罵路以辰,萬一真的出事,誰會在命案現場給你沖咖啡。

十年後,有人真的這麼做了。而且是沖給一具已經死亡的屍體看。

套房門外傳來了制式的敲門聲,以及信義分局鑑識小組到場的通報聲。江予徹迅速將手機收回大衣內袋,用袖口抹去自己在桌面上可能留下的指紋,然後打開了那扇從內部以防盜暗鎖、鏈條鎖、以及電子密碼鎖三重封鎖的房門。

雨,依舊在下。

——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的地下二樓,鑑識中心的空氣永遠維持在攝氏二十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與上頭潮濕悶熱、充滿消毒水與雨水霉味的世界相比,這裡乾燥、冰冷,像一座巨大的冰箱。唯一的光源是無影燈與各種精密儀器的螢幕冷光,所有聲音都會被吸音材質的牆壁吞沒,只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

沈蔚然穿著全套的隔離衣,戴著口罩與護目鏡,只露出一雙銳利而疲憊的眼睛。她是江予徹警專時期的學妹,小他兩屆,當年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問個不停、筆記本上寫滿各種鑑識公式的短髮女孩,現在已經是台北市警局外包鑑識體系中最搶手的特約法醫。她的手術刀比任何刑警的配槍都更能決定一個人的清白。

「江予徹,你遲到了十七分鐘。」她連頭都沒有抬,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屍體在三號檯。咖啡在恆溫箱。監視器跟門鎖紀錄的原始檔案已經傳到你的雲端了,別再跟我說你忘記密碼。」

江予徹脫下淋濕的大衣,掛在門口的掛鉤上。他的頭髮還在滴水,在乾燥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陳默生,三十四歲,單身,任職於內湖科學園區一間做區塊鏈金流的新創公司,職位是資安工程師。」沈蔚然一邊說,一邊將一張列印出來的解剖前評估報告推到江予徹面前,「初步相驗,死因是心肌梗塞併發心室顫動。沒有外傷,沒有中毒反應,血液酒精濃度零。看起來就是過勞死,信義分局那邊已經準備以自然死亡結案了。要不是你那通電話,他們根本不會把屍體送來這裡。」

江予徹的目光沒有落在報告上,而是落在解剖檯旁邊那個透明的恆溫箱上。那杯冰美式被完整地封存在裡面,在無影燈的照射下,杯身外的冷凝水珠依舊飽滿,沒有一顆滴落。杯子是再普通不過的霧面白色外帶杯,沒有任何店家的標誌,只在杯身側面,用極細的雷射刻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英文:NAGI。

「屍溫呢?」江予徹啞著聲音問。

沈蔚然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直接切入重點感到一絲意外。她走到屍體旁,掀開蓋在陳默生身上的白布。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學長。」她拿起肛溫溫度計的紀錄板,「現場環境溫度十八度,濕度百分之四十。死者直腸溫度二十九點一度,依照 Henssge 列線圖推算,並校正體重與衣著,死亡時間至少在兩個半小時以上。屍僵已經擴散至全身大小關節,屍斑呈暗紫紅色,指壓不褪色。胃容物呢,」她頓了一下,調出一張胃部內視鏡的照片,「胃裡還有約兩百公克未完全消化的牛肉麵,麵條還維持著完整的形狀,胃酸浸潤程度很低。根據消化速率,他最後一餐應該是在死亡前一小時內吃的。但小腸已經開始出現自溶現象,這又指向死亡時間超過兩小時。所以綜合判斷,陳默生是在今天凌晨一點到一點半之間死亡的,誤差不會超過三十分鐘。」

凌晨一點。江予徹記得,他接到那封匿名加密訊息、抵達信義區豪宅套房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分。

「現在,來看這杯咖啡。」沈蔚然將恆溫箱推了過來,戴著手套將那杯冰美式拿了出來,放在一個精密的電子秤上,「這杯咖啡,是本案最大的矛盾。」

她拿起一支雷射測溫槍,對著杯身按了一下。螢幕顯示:5.1°C。

「五點一度。跟你在現場用你那支破爛的隨身溫度計量的結果一樣。」沈蔚然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化學公式,「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學長。」

她不等江予徹回答,便自顧自地操作起旁邊的儀器。

「第一,冰塊融化率。」她將杯蓋打開,用鑷子夾起裡面僅存的兩小塊冰塊,放在一個培養皿中,「這是去冰的冰美式,正常來說,店家會給大約百分之三十的冰塊占比,也就是大約九十公克。現在這兩塊冰,加起來還有七十八公克。在十八度的室溫下,冰塊每十分鐘大約會融化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如果這杯咖啡跟死者同時存在於這個房間超過兩個半小時,冰塊應該早就融化殆盡,咖啡會被稀釋成淡如水的顏色。但現在,咖啡的濃度、色澤,都維持在剛沖好三十分鐘內的狀態。」

「第二,咖啡因氧化程度。」她將一根試紙探入咖啡液中,試紙迅速變成深褐色,「咖啡因在接觸空氣後會開始氧化,產生苦澀味物質。透過高效液相層析儀分析,這杯咖啡的咖啡因氧化率只有百分之七,對應的時間,不會超過四十分鐘。換句話說,這杯咖啡非常新鮮。」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沈蔚然拿起一個紫外線燈,照向桌面那張從現場一併帶回、用來墊杯子的、印有豪宅建案廣告的銅版紙墊板。在紫外線下,墊板上清晰地浮現出一圈完整的、水漬暈開的痕跡,「冷凝水痕跡。冰飲料放在室溫下,杯身外的冷凝水會因為重力與表面張力,緩慢地向外暈開。根據現場的溫濕度與杯身材質,這圈水漬的半徑,代表這杯咖啡被放在這個位置上的時間,大約是三十分鐘左右。墊板紙張纖維的吸水膨脹程度也證實了這一點。」

沈蔚然關掉紫外線燈,拿下護目鏡,直視著江予徹。那雙眼睛在口罩上方,冷得像兩塊剛從解剖檯上取下的鋼板。

「所以,結論是什麼,學長?你應該已經算出來了。」

江予徹的喉結滚动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死者在一點死亡。咖啡在三點十分左右,才被沖好,放在桌上。」

「正確。」沈蔚然點頭,「中間有兩個小時的空白。而且,最精采的來了。」她將平板電腦轉向江予徹,上面是豪宅大樓的監視器畫面與電子門鎖的後台紀錄,「這間套房的電子鎖紀錄顯示,最後一次開門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是死者本人用指紋開門進入。之後直到今天凌晨四點零五分鑑識人員破門為止,沒有任何開門紀錄。走廊監視器、電梯監視器、大樓一樓大廳的監視器,全部交叉比對過了。這段時間,沒有任何人進出過這個樓層。窗戶是氣密窗,從內部上鎖,沒有被撬開的痕跡。這是一間教科書等級的密室。」

密室。死亡兩個半小時的屍體。以及一杯在死者死後兩小時才憑空出現、溫度卻恆定在五度的新鮮冰美式。

物理法則在這個房間裡,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監視器畫面一樣,扭曲、失真、徹底失效了。

「所以,要嘛是死者自己死而復生起來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要嘛就是有個會穿牆的幽靈,在三點十分的時候飄進來沖咖啡。」沈蔚然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法醫特有的、黑色幽默式的刻薄,「學長,你信哪一個?」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在那杯咖啡上。那個 NAGI 的刻字,像一根針,扎進他那片因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選擇性遺忘的記憶盲區裡。

夜凪。那間只在雨夜營業、沒有招牌、藏在大稻埕某條潮濕巷弄最深處的傳說咖啡店。老闆娘是一個總是穿著黑色旗袍、話極少的女人。路以辰說過,全台北只有她,能調出那杯五度的冰美式。因為那個恆溫杯,是她親手做的。

沈蔚然似乎看穿了他的失神,她拿起那杯咖啡,遞向江予徹。

「拿著。別用看的,用觸覺。有時候,儀器會騙人,但手的記憶不會。」

江予徹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接過那杯咖啡。

就在他的指腹接觸到那霧面杯身的瞬間,一股異樣的感覺,順著他的指尖,直衝他的大腦。

那不是冰美式該有的、單純的冰冷。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震動。嗡——。一種低頻的、像是極小型致冷晶片正在全功率運轉時,才會發出的震動。杯身的外壁是冰涼的,但內壁,卻傳來一種被精準控制住的、恆定的低溫。更詭異的是,杯子的重量不對。明明只是一杯大約三百六十毫升的咖啡,拿在手裡,卻沉得像是一塊實心的金屬。杯底,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江予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比解剖檯上的屍體還要蒼白。

他猛地將杯子翻了過來,看向杯底。

杯底不是平的。在霧面塗層的遮掩下,有一個極其精密的、圓形的金屬底座,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需要用特殊工具才能轉開的旋鈕。而在金屬底座的邊緣,用和桌面上一模一樣的、透明油性筆的筆跡,寫著另一串更小的數字。

那不是 0917。

那是 0304。

沈蔚然湊了過來,看清了那串數字,發出一聲疑惑的輕哼。

「0304?這又是什麼?新的密碼?」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0304。是江予徹自己的生日。

也是十年前,他與路以辰最後一次見面的日期。三月四日,那個雨夜,路以辰在電話裡笑著對他說:「學長,明天見,我請你喝那杯五度的咖啡。」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不是給死者的咖啡。

這杯咖啡,從一開始就是沖給他江予徹的。

而那個藏在杯底的金屬裝置,此刻,正在他的掌心,以一種近乎挑釁的頻率,輕微地發燙。

沈蔚然的儀器在這時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她猛地回頭,看向那台持續監測咖啡溫度的熱顯像儀。螢幕上,原本穩定在五度的藍色曲線,正在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速度,急速攀升。

六度。八度。十二度。

那杯咖啡,正在自己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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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五度的死亡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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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金屬裝置燙得像一顆剛出膛的子彈。

熱顯像儀尖銳的蜂鳴聲把密閉套房裡的雨聲都切開了,原本穩定在攝氏五度的藍色曲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往上拽,線條顫抖著、抽搐著往紅色的高溫區竄去。

六點四度。

八點一度。

十二點七度。

沈蔚然幾乎是撲到儀器前的,她的白袍下襬掃過積了一層薄灰的地板,濺起一點點被雨水滲透的霉味。她一把搶過江予徹手裡的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便皺起了眉頭。

「燙?真的是在發熱?這不合理,這個溫度的上升曲線違反熱力學,這不是殘餘保溫,是主動加熱!」她的聲音又快又冷,像手術刀一樣直接劃開現場凝滯的空氣,「江予徹,你還在發什麼呆?把杯子給我!」

江予徹沒有動。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掌心裡那一小塊金屬的觸感,和視網膜上烙印著的那四個數字。

0304。

杯底那用透明油性筆寫下的、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會反光的數字,像一根生鏽的長釘,精準地釘進了他這十年來用酒精、香菸和無數個失眠雨夜勉強封起來的那塊記憶黑斑裡。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痙攣,不是因為燙,是因為那串數字帶來的、比燙傷更劇烈的神經抽痛。

去冰。無糖。恆溫五度。NAGI的霧面保溫杯。

這組合不是巧合。這是手法,是簽名,是只有兩個人知道的暗號。

「……路以辰。」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像被雨水泡爛的紙箱,「是路以辰的咖啡。」

沈蔚然愣了一下,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全是理性被挑釁後的不悅。「你在說什麼?死者叫陳默生,你的搭檔路以辰十年前就已經被列為失蹤人口,兩個人根本——」

「就是他的。」江予徹打斷了她,他像是沒聽見熱顯像儀的警報,也沒看見沈蔚然臉上的不解,只是死死盯著那杯正在自己加熱的冰美式,眼神空洞得可怕,「十年前,我們兩個人在追北區連續失蹤案的時候,一起發明的。」

雨點敲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套房外牆上,發出一種沉悶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用指節敲擊鐵皮的聲響。捷運板南線列車正好從信義區的地底呼嘯而過,低沉的震動透過地基傳上來,讓桌上的那杯咖啡泛起細微的漣漪。

記憶的閘門,被那杯正在升溫的咖啡燙開了。

那也是這樣一個雨季,台北的梅雨下了快四個月,萬華到大同區的巷弄裡,已經有五個年輕女性在監視器的死角裡無聲無息地消失。沒有勒索電話,沒有屍體,沒有任何目擊者,警察的內部系統裡,她們的檔案被標記為「自行離家」,只有剛從警校畢業、還相信正義有重量的江予徹和路以辰,會在半夜的派出所裡,對著那些模糊到只剩馬賽克的監視器畫面,一幀一幀地看到天亮。

路以辰是個話多到讓人頭痛的傢伙,總愛在熬夜的時候點兩杯超商的冰美式,然後抱怨超商的冰塊給太多,融化之後咖啡就會變淡,變得像雨水一樣難喝。

「學長,你說兇手會不會就是利用了這種『變淡』?」有一次,在連續盯了三天監視器後,路以辰忽然把臉湊過來,眼睛裡還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所有人都以為失蹤是慢慢發生的,就像冰塊融化一樣,自然到沒人會起疑。但如果,有人是精準地控制了融化的速度呢?」

那天晚上,他們在重慶北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燈光慘白的咖啡店裡,路以辰用一張衛生紙,畫出了他理想中的完美犯罪工具。

「如果我以後要跟你求救,但我身邊就站著兇手,我不能說話,不能打電話,甚至不能讓兇手發現我在求救,我要怎麼辦?」路以辰用原子筆在衛生紙上塗塗改改,語氣卻輕鬆得像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我想到了,學長。我們來約定一個只有我們懂的暗號。」

「去冰、無糖、恆溫五度。」路以辰把衛生紙推到江予徹面前,上面畫著一個保溫杯的剖面圖,「去冰是為了去除物理上的變數,讓融化速率可以被計算。無糖是為了讓咖啡因的氧化程度最純粹,沒有任何干擾。五度,是鑑識上最完美的溫度,在這個溫度下,指紋的油脂和冷凝水的保存可以達到最長時間,但又不會結霜破壞細節。這杯咖啡本身,就是一個最精密的死亡時鐘。」

「如果有一天,你在一個不該出現咖啡的命案現場,看到這樣一杯、溫度還完美維持在五度的冰美式,」路以辰收起了笑容,那是江予徹第一次在他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上看到近乎冷酷的認真,「那就代表,我已經找到兇手了。但我也回不去了。不要來找我,直接去找那間能做出這杯咖啡的店。」

那間店,就是「夜凪」。

一間只在雨夜營業、沒有招牌、藏在大稻埕永樂市場後面那條連估狗地圖都會迷路的潮濕巷弄裡的傳說。老闆娘是一個據說能用手沖的溫度控制致冷晶片的女人,她做出來的咖啡,能讓五度的低溫維持整整三個小時,分秒不差。

這個暗號,從來沒有被啟用過。

直到三月四日那個雨夜。路以辰在電話裡笑著說:「學長,明天見,我請你喝那杯五度的咖啡。」隔天,他的個人物品整整齊齊地留在租屋處,機車鑰匙還插在門上,人卻像被雨水沖進了下水道一樣,徹底消失了。監視器最後拍到他的身影,是在萬華剝皮寮附近的一個轉角,他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走進了一片因為路燈故障而形成的絕對黑暗裡,然後就再也沒有走出來。

江予徹因為這件事被認定為「因私人情緒影響辦案、導致搭檔失蹤」,在考績會上被迫繳出了配槍與證件。那杯五度的咖啡,成了他酗酒的開端,也成了他每一次閉上眼睛都會聽見的、雨刷來回擺動的幻聽。

「所以……」沈蔚然的聲音把他從十年前的雨聲裡拉了回來,她已經戴上了隔熱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了那個正在發燙的金屬底座,她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你的意思是,這杯咖啡不是陳默生點的?」

「陳默生不是死者。」江予徹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力氣,卻比剛才更加沙啞,「他是信差。」

他指著桌上那具已經僵硬的屍體。陳默生,一個三十歲出頭的普通上班族,臉上沒有痛苦,只有驚訝,彷彿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送達的包裹裡裝的是什麼。「一個真正想自殺或是被謀殺的人,不會在死前半小時,還有心情去沖一杯需要精準控制粉水比、還要預冷保溫杯的冰美式。鑑識顯示咖啡是死後才沖的,對吧?那就代表,是兇手,或者……是陳默生自己,在知道自己快要死的時候,沖了這杯咖啡。」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要把這個訊息,準確地交到我手上。」江予徹拿起桌上那個已經被沈蔚然放在證物盤裡的杯蓋,杯蓋的內側,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用雷射刻上去的細小文字。那是一組經緯度座標,「N25°02'45.1\" E121°30'32.8\"」,沈蔚然剛才沒有注意到,「這是夜凪的座標。只有點過那杯咖啡的人,才知道夜凪在哪裡。陳默生,他十年前可能見過路以辰,他可能是最後一個見過路以辰的證人。兇手留了他十年,就是為了在今天,讓他把這杯遲來十年的求救訊號,轉交給我。」

沈蔚然倒吸了一口氣。作為一個絕對的理性主義者,她厭惡任何憑感覺辦案的推論,但她無法反駁江予徹的邏輯。現場的每一個物理細節,都在指向一個精心設計的、跨越了十年的傳遞。

「那這個加熱裝置呢?」沈蔚然用鑷子輕輕碰觸那個已經升溫到攝氏三十度的金屬底座,底座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計時器走動的「喀噠」聲,「如果只是為了傳遞訊息,為什麼要讓它自己加熱?這會破壞你所謂的『五度時鐘』的精準性。」

江予徹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來了。路以辰在畫那張剖面圖時,還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當時他以為那只是路以辰的玩笑。

「學長,如果咖啡開始自己變熱,就代表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因為……」

因為什麼?他想不起來了。他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像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擋住了那段記憶最關鍵的幾個字。他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太陽穴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刺入,耳邊的雨聲、捷運的震動、熱顯像儀的蜂鳴,全部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尖銳的耳鳴。

就在這時,那個金屬底座的溫度,升到了攝氏三十七度。人體的溫度。

「喀噠」一聲,底座自動彈開了。

裡面沒有炸彈,沒有毒藥。

只有一張被捲成細條、用防水油紙包裹著的、泛黃的紙條。紙條被底座的熱度烘得微微發燙,上面的字跡因為熱感應油墨的關係,正慢慢地、像是從水中浮現一樣,顯現出來。

沈蔚然用鑷子夾出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不要相信魏昭雄。」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了信義區的夜空,將整間密室照得亮如白晝。在那一瞬間的強光中,江予徹看見,陳默生那張驚訝的臉上,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僵硬的、解脫的微笑。

他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是一封加密訊息,發件人顯示為「NAGI」。

訊息的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十年前的路以辰,穿著警校的制服,笑得一臉燦爛,他的手裡,舉著一杯同樣冒著冷凝水珠的冰美式。而在他的身後,那間名為「夜凪」的咖啡店的木質吧台前,坐著一個穿著西裝、側臉溫和、正在對鏡頭微笑的男人。

那個男人,是十年前的魏昭雄。

而照片的下方,有一行剛剛才被打上去的、還帶著輸入法游標閃爍的新文字。

「江予徹,十年了,這杯咖啡涼了。換你請我喝一杯了。——我在夜凪等你,今晚不打烊。」

熱顯像儀的螢幕上,那杯咖啡的溫度,終於衝破了四十度,然後,曲線在一瞬間斷裂,變成了一條死寂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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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半濕的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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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顯像儀螢幕上的那條線,是死的。

紅色的曲線在衝破攝氏四十度的瞬間,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筆直地墜落,變成一條毫無波動的水平線。儀器發出細微的、像是心電圖停止跳動時的長嗶聲。

沈蔚然沒有抬頭,她只是將那張用鑷子夾著的紙條,緩緩放進了證物袋。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密室裡顯得刺耳。

「不要相信魏昭雄。」她低聲覆誦了一遍,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唸一組化學式。「字跡潦草,筆壓極重,末筆有明顯的抖動。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下的書寫特徵,人在極度恐懼中肌肉會不自主顫抖。這不是威脅,是遺言。」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手機螢幕上。

那張照片像是一根冰錐,從螢幕裡刺出來,釘進了他的太陽穴。

十年前的路以辰,頭髮還沒被雨水泡得塌軟,警校的制服燙得筆挺,笑起來露出虎牙,手裡高高舉著一杯冰美式,杯身凝結的水珠在老式相機的閃光燈下亮得刺眼。那是他們結訓前一天,在夜凪打的賭。誰先破了那起連續失蹤案,誰就要請對方喝一整年的冰美式。路以辰當時笑著說,他這輩子只喝去冰、無糖、剛好五度的,太多一度太少一度都不算數,是龜毛到極點的儀式感。

而站在他身後,吧檯前,穿著深灰色西裝,手裡端著熱咖啡,對著鏡頭溫和微笑的男人,是十年前的魏昭雄。頭髮比現在黑,眼角的皺紋也還沒那麼深,但那種將一切都掌握在鼓掌之間的、長輩式的從容,一模一樣。

「江予徹,十年了,這杯咖啡涼了。換你請我喝一杯了。——我在夜凪等你,今晚不打烊。」

發訊人:NAGI。

江予徹的拇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節喀喀作響。他想起魏昭雄在警校時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予徹,你跟以辰是這屆最亮的兩把刀,但刀太利,容易割傷自己。」想起自己被迫離開體制那天,魏昭雄在雨中替他撐傘,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一把舊鑰匙塞進他手裡,說以後想回來,隨時可以找他。那把鑰匙,他至今還丟在萬華公寓那個發霉的抽屜深處。

「不要相信魏昭雄。」

是陳默生在警告他,還是路以辰透過陳默生的手,在警告他?

「江予徹。」沈蔚然的聲音將他從記憶的泥沼裡拉回來。她已經收好了現場的採樣工具,拉上了防塵外套的拉鍊,臉色在密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冷峻。「這裡已經沒有你的事了。鑑識人員會接手,熱感應數據和紙條我會帶回實驗室。這封訊息,你打算怎麼處理?」

「去夜凪。」江予徹將手機塞回那件起了毛球的舊風衣口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既然點名了,不去就是認輸。」

「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七分,外面雨勢是每小時三十毫米的豪大雨。你那台破機車的煞車皮我上次就告訴你該換了,你想用肉身去測試台北市排水系統的極限嗎?」沈蔚然毫不留情地吐槽,卻還是跟上了他的腳步。她從不說漂亮的場面話,但她的行動永遠比言語更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那棟位於信義區的豪宅。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密室裡那杯已經徹底涼掉的冰美式,被鑑識科的封鎖線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門一開,台北的雨就撲了上來。

不是落下來,是撲上來。這座城市已經被連續一百四十七天的梅雨泡到發脹、發爛,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再也擰不出一滴乾爽。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雨夜裡是一座座巨大的、發光的墓碑。每一片玻璃都在反射對面大樓的霓虹,每一個轉角都是一面扭曲的鏡子。捷運板南線高架段呼嘯而過,車窗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條條被拉長、被切碎的光河。監視器的鏡頭在這樣的天氣裡是最不可靠的證人,雨水在鏡頭前結成水膜,紅外線被無數的反光點干擾,所謂的影像紀錄,不過是一團團暈開的光斑和噪點。兇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

江予徹沒有叫計程車。他沿著基隆路往北走,沈蔚然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走在他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雨水順著他的風衣下襬滴滴答答地落在人行道磁磚上。

這就是台北的立體迷宮。從信義區的金融特區往西走,只要過了忠孝東路,穿越華山文創園區那片假裝乾燥的草地,捷運的軌道就會從高架潛入地下,空氣中的味道也會跟著改變。金錢與香水的氣味被潮濕的霉味、老舊公寓水管裡的鐵鏽味、還有巷口滷味攤整夜不熄的油煙味所取代。賽博低度化的台北,從來不是電影裡那種到處都是全息投影的未來都市。它的未來感是殘缺的、拼湊的、半濕的。最頂級的AI算力用來計算大樓外牆的燈光秀,最落後的排水溝卻塞滿了檳榔渣和菸蒂。光亮與陰影不是對立,而是共生,就像這場永遠下不完的雨,既是掩護,也是陷阱。

「警方外包?」江予徹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雨聲裡,有些模糊。

沈蔚然秒懂他的意思。她是少數還留在體制內,卻對體制運作邏輯最清醒的人。「信義分局這個月的績效已經紅字了。重案組平均工時十四小時,鑑識科的人要同時跑三個現場。像陳默生這種看起來像自然死亡的案子,他們巴不得直接以心肌梗塞結案。家屬如果沒有施壓,根本不會有人想翻案。所以才會外包給你們這種……」她頓了一下,找了一個比較不難聽的詞,「……地下顧問。」

「說白了就是便宜又好用,死了也不用撫卹。」江予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太熟悉這套遊戲了。信任崩解的台北,市民不相信警察,警察也不相信市民,於是私家偵探和徵信社成了灰色地帶的法官。大家付錢買一個自己想要的真相,至於那是不是真的真相,誰在乎?

「所以陳默生的家屬是誰?誰付錢請你來?」沈蔚然問。

「不知道。加密訊息,用的是跳板IP,付款走的是虛擬貨幣。」江予徹踢開腳邊一個被雨水泡爛的紙箱。「但我現在對委託人不感興趣。我對那杯咖啡比較感興趣。」

他在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門口停下腳步。這間網咖夾在兩棟老公寓之間,招牌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網」字還在苟延殘喘地閃爍。裡面瀰漫著泡麵、菸味和主機過熱的塑膠味。江予徹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角落的位置,開了一台機器。沈蔚然皺著眉頭站在他身後,顯然對這種環境的衛生條件極度不適,但沒有多說什麼。

城市資訊戰,才是這座半濕台北裡最誠實的證詞。

江予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快得出現殘影。他先是透過一個許久未用的後門,進入了台北市電子支付的聯合稽核系統。這是他當年還在重案組時,魏昭雄教他留下的「小路」,說是為了追查詐騙集團的金流,現在卻成了他遊走灰色地帶的鑰匙。輸入陳默生的身分證字號,系統跳出一長串交易紀錄。

超商繳費、捷運儲值、外送平台扣款……陳默生的生活軌跡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但江予徹的眼睛很快捕捉到了一絲不協調。

一個匿名的電子錢包,代號「A-0304」,從七天前開始,每逢雨夜,就會有一筆精準的、金額為一百八十元的交易,對象是同一個外送平台的同一個店家——夜凪。

「0304……」沈蔚然在後面輕聲唸出來,「你的生日。」

江予徹沒有回應,他的後頸竄起一陣寒意。0304,是他跟路以辰約定的求救暗號的後綴。路以辰的生日是0315,他們曾經開玩笑說,如果哪天要傳遞不能被攔截的訊息,就用對方的生日當作驗證碼。

他點開那幾筆訂單的詳細資訊。品項全部一樣:冰美式,去冰,無糖,備註欄裡甚至註明了「請維持在攝氏五度,謝謝」。這就是那杯密室裡的咖啡,一模一樣。

但最詭異的是配送地點。

每一單的配送地址都不一樣,卻都指向同一個區域——大稻埕,迪化街二段,靠近碼頭的那一片舊倉庫區。江予徹將那些地址一個個貼到地圖上,七個點,連起來剛好繞著一棟被標示為「待都更」的廢棄空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而那個圓的圓心,就是那棟空屋。

「他不是在點給自己喝。」江予徹的聲音低沉下去,「他是在餵那棟空屋。他在用咖啡,對那個地方進行某種……獻祭,或者說,標記。」

「外送員的回報呢?」沈蔚然立刻抓住了重點,她的理性永遠能切中最核心的邏輯。「這種天氣,這種地點,外送員不可能沒有抱怨。」

江予徹駭入了外送平台的後台客服系統,調出了那七筆訂單的配送回報。果然,每一筆的完成照片都是一樣的構圖:一扇鏽蝕的鐵門,門前濕漉漉的水泥地,一杯放在地上的冰美式,旁邊沒有人。而外送員的文字備註更是如出一轍:

「已放置指定地點,未見取餐人。聯絡客人無回應。雨太大,先離開了。」

「空屋是無人收件的。」沈蔚然分析道,「陳默生明知道不會有人拿,卻還是每逢雨夜就點。他在等什麼?等雨停?還是等有人去拿?」

「他在等兇手去拿。」江予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不,他是在幫兇手佈置現場。陳默生不是委託人,他是信差,是誘餌。他用自己的死,來告訴我,那棟空屋裡有什麼。」

他抓起桌上那把濕透的傘,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沈蔚然只猶豫了半秒,也跟了上去。

凌晨兩點的大稻埕,和信義區是兩個世界。這裡沒有玻璃帷幕,只有被雨水泡到發黑的紅磚牆、木造騎樓和一整排緊閉的鐵捲門。空氣中瀰漫著中藥行、乾貨店和河水倒灌的腥味。巷弄窄得連計程車都開不進來,監視器更是稀少,僅有的幾支,也早就被雨水和水氣糊成了一片白霧。這裡是台北監視器路網的死角,是城市地圖上被遺忘的皺褶。

那棟空屋比地圖上看起來更破敗。兩層樓的磚造建築,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門口的鐵門鏽蝕得只剩下一半,風一吹就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門前的水泥地上,殘留著七個淡淡的、圓形的杯底水漬,像七個重疊的、被雨水暈開的指紋。

江予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近乎宿命的預感。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口袋,想掏出一根菸,卻摸到那個冰冷的、標著NAGI的恆溫杯。

鐵門沒有上鎖,一推就開了。

門後的黑暗,像一張張開的嘴。

霉味、灰塵和一種若有似無的、咖啡豆烘焙過後的焦香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江予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空屋的一樓。

沒有家具,沒有雜物,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只有一張被擦得乾乾淨淨的、老式的木質吧檯。吧檯的形式、高度、甚至木頭的紋理,都和照片裡夜凪店內的吧檯一模一樣。這裡,像是一個被完美複製出來的、卻被遺棄的舞台。

而在吧檯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七杯冰美式。

前六杯,裡面的冰塊早已完全融化,咖啡液面平靜無波,杯壁上的冷凝水珠也早已蒸發,只剩下乾涸的咖啡漬。第七杯,就放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杯壁上還凝結著新鮮的、細密的水珠,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閃閃發亮。

江予徹走過去,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第七杯的杯身。

是冰的。

攝氏五度。

就像剛沖好一樣。

而在七杯咖啡的後方,吧檯的牆面上,用紅色的油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油漆還沒完全乾涸,在潮濕的空氣中緩緩向下流淌,像一行血淚。

那行字是:

「歡迎回家,江予徹。——第七杯,是請你的。」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鐵門,砰地一聲,被風用力關上。黑暗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從二樓的樓梯口傳來。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但……雨還沒停,你要進來躲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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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被封存的搭檔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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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撞上的聲音不是風。

那是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重量,厚重的生鏽鐵板被外力從走廊那頭猛然帶上,砰地一聲,震得整棟空屋的灰塵簌簌落下。雨水順著沒有玻璃的窗框斜斜打進來,手電筒的光束在揚起的粉塵裡劇烈晃動,切割出一道渾濁的光柱。

沈蔚然的反應比他更快。她沒有回頭,而是瞬間將手按在江予徹的小臂上,指尖用力到幾乎掐進肉裡,那是她表達警戒的方式。

「別動。」她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二樓,樓梯轉角,有熱源。」

江予徹沒有動。他維持著指尖輕觸第七杯冰美式杯壁的姿勢。那杯咖啡的溫度透過指腹傳來,是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攝氏五度,不多一度,不少一度。杯壁外凝結的細密水珠正沿著弧度緩緩滑落,在木質吧檯上留下一道新鮮的水痕。跟前六杯早已乾涸、杯底甚至積了一層咖啡粉沉澱的死寂相比,這第七杯是活的,剛剛才被擺上來,正在呼吸。

而那行用紅漆寫在牆上的字,像血一樣還在往下流。

「歡迎回家,江予徹。——第七杯,是請你的。」

家?這棟位於大稻埕迪化街後段、屋齡超過五十年的待都更空屋,產權糾紛卡了十年,連建商都懶得派保全來巡。水泥地裸露,牆角長著黑色的黴斑,空氣裡除了雨水的腥氣,就只有劣質油漆刺鼻的甲醛味。這裡跟「家」這個字沒有任何關係。除非,對方指的不是地點,而是記憶。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但……雨還沒停,你要進來躲一下嗎?」

女人的聲音又一次從二樓樓梯口傳來。這一次,江予徹聽清楚了。那聲音經過空屋格局的放大,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語調很輕,很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制式的、服務業的甜美,卻因為空曠而顯得詭異。

手電筒往上照,光束卻只照到斑駁的水泥樓梯,扶手早已鏽斷,第二階的踏板甚至缺了一角。樓梯口空無一人,沒有影子,沒有腳步聲。

沈蔚然已經拔出了隨身的伸縮警棍,另一隻手則快速打開手機的熱感應外掛模組。螢幕上,二樓的熱源訊號一閃而逝,隨即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屏蔽了。

「是錄音。」她立刻做出判斷,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直接,「定向喇叭,加上感應器。門也是電磁鎖,遠端控制。有人在看我們,江予徹。這是一個被佈置好的現場,他要我們看見這七杯咖啡。」

江予徹終於收回了手指。他沒有去碰那杯咖啡,也沒有喝。十年前路以辰跟他說過,現場的任何液體都可能是證物,也可能是陷阱。路以辰那傢伙總是嘻皮笑臉地說,學長,你以後要是看到我請你喝去冰無糖的冰美式,你就趕快跑,那代表我已經沒救了,你要替我報仇。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玩笑。

現在,玩笑成真了,遲了十年。

「走。」江予徹說。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喉嚨裡卡著雨水的濕氣,「這裡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了。東西在別的地方。」

沈蔚然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知道江予徹的沉默不是逃避,而是在大腦裡高速重建。她配合地後退,用身體擋住樓梯口的方向,兩人背對背,慢慢退向那扇被關上的鐵門。

江予徹伸手去推,鐵門紋絲不動。果然是電磁鎖。

就在他準備讓沈蔚然駭入門鎖的電源時,喀嚓一聲,鎖舌自己彈開了。門被風吹開一道縫,雨聲瞬間灌了進來,噼啪作響。像是一場表演結束後,主辦方禮貌地為觀眾打開了離場的通道。

兩人沒有猶豫,衝進了雨幕之中。

凌晨一點四十分的迪化街,雨比信義區更大。老街的紅磚騎樓無法完全遮蔽這種連續半年的梅雨,雨水在石板路上積成一面扭曲的鏡子,倒映著遠處零星的霓虹招牌與監視器閃爍的紅點。江予徹站在騎樓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汗。他回頭看那棟空屋,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什麼也沒有,剛才那個溫柔的女聲像是從未存在過。只有吧檯上那第七杯冰美式,還在黑暗裡維持著它精準的五度,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你還好嗎?」沈蔚然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失真。她撐開一把透明的折疊傘,遞給他一角,「你的創傷反應又出現了?」

江予徹搖頭。不是創傷反應,是記憶的盲點在作祟。他越是想看清那個聲音的主人,腦海裡關於十年前的那個雨夜就越是模糊。只剩下咖啡的苦味,跟路以辰最後一通電話裡,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學長,如果我不見了,去找夜凪。

夜凪。當時他以為那是某個人的代號,現在看來,那是一間店。

「去找魏昭雄。」江予徹忽然說。

沈蔚然愣了一下,「你確定?檔案上說,十年前那起連續失蹤案的結案報告,就是魏老師簽的名。」

「所以才要去找他。」江予徹將手插進濕透的外套口袋,握緊了那個從陳默生密室裡帶出來的、刻著0304的恆溫杯杯底。金屬的餘溫還在,「有人要我不要相信他。我得親自去問問,他到底做了什麼,需要別人用一個死人的手,來提醒我不要相信他。」

魏昭雄住在北投半山腰一處老舊的警官宿舍。那是一棟日式平房改建的建築,外牆爬滿了薜荔,院子裡種著一棵巨大的老榕樹,即使在這樣的雨夜,雨水打在榕樹葉上的聲音也顯得格外沉悶。

跟信義區那些光鮮的玻璃帷幕大樓相比,這裡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江予徹記得自己還是警校生時,常被魏昭雄叫來這裡罰站,理由是「你小子眼神太利,不磨一磨以後會傷到自己」。那時魏昭雄還沒退休,是刑事局裡最受愛戴的長官,總是笑瞇瞇地泡著老人茶,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最嚴厲的教誨。

按了門鈴,等了快一分鐘,木門才緩緩打開。

魏昭雄看起來老了很多。頭髮已經全白,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毛衣,手裡還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十年前一樣,在溫和的笑意背後,藏著能看透人心的銳利。

「予徹?蔚然?」他看到兩人一身濕透的模樣,沒有驚訝,只是側身讓開,「這麼大的雨,還跑來我這個老頭子這裡。進來吧,外頭冷。」

屋內開著暖黃的燈光,空氣裡有著淡淡的檀香與舊書的味道。客廳的壁爐沒有生火,卻整齊地堆著一疊一疊的紙本卷宗。江予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舊式警用檔案盒的顏色,牛皮紙的封面,用紅色的機密字樣封條貼著。

魏昭雄注意到了他的視線,笑了笑,主動走過去,拍了拍最上面那一盒。

「就知道瞞不過你。坐吧,喝杯熱的。」他將馬克杯放在桌上,推給江予徹。杯子裡是熱可可,不是咖啡,「我猜,你們是為了陳默生,還有……以辰的事來的吧。」

沈蔚然沒有坐,她站得筆直,開門見山:「魏老師,陳默生的密室命案,現場出現了只有路以辰才知道的恆溫杯技術。我們追查到大稻埕一間空屋,裡面複製了夜凪的吧檯,擺了七杯咖啡。第七杯是給江予徹的。這跟十年前的連續失蹤案有關,對不對?」

魏昭雄端起自己的熱茶,吹了吹氣,沒有立刻回答。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那種溫和圓融的面具底下,透出一絲疲憊。

「十年了啊。」他嘆了口氣,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蒼老,「我以為那些檔案,已經跟著那場雨一起被沖掉了。」

他站起身,從壁爐旁的櫃子裡,拿出鑰匙,打開了那個牛皮紙檔案盒。封條被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本來,這些東西是該銷毀的。當年上頭給的壓力很大,連續失蹤案,找不到屍體,沒有現場,只有監視器最後拍到的模糊身影。媒體每天都在罵我們無能,家屬每天都在分局門口哭。最後,只能以『查無實證,疑似自行離家』結案。是我簽的名。」魏昭雄將檔案盒推到江予徹面前,自嘲地笑了笑,「我這個老師,當得是不是很窩囊?」

江予徹沒有說話,他伸手翻開了檔案。

最上面是五張失蹤人口的資料表。照片上的女孩們都很年輕,二十到三十歲之間,長相清秀,眼神裡還帶著對台北這座城市的憧憬。她們的共同點不多,職業分散,有咖啡店的工讀生、有夜校的學生、有在西門町賣衣服的店員。唯一的交集,是她們最後的身影,都消失在萬華到大同區之間。

那是台北監視器覆蓋率最低的地方。老舊的街區,巷弄像蛛網一樣纏繞,無數的監視器死角,加上常年潮濕導致的線路故障,那裡是整座城市資訊戰的盲區。

「萬華、大稻埕、寧夏夜市這一帶,」魏昭雄在一旁解釋,語氣像是在給學生上課,「捷運的監視器拍得到大馬路,拍不到巷子裡的騎樓。公家的監視器很多是壞的,私人的監視器畫質又差到無法辨識。五個人,都是在雨夜走進巷子,就再也沒出來。我們派了三組人,地毯式搜索了兩個月,連一根頭髮都沒找到。」

江予徹一張一張翻過,指尖因為雨水的冰冷而有些僵硬。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停住了。

那不是印刷的報告,而是一張被手寫字跡填滿的、泛黃的便條紙。紙張的邊緣被雨水浸濕過,又乾掉,留下了潮濕的皺褶。字跡非常潦草,像是在極度匆忙、甚至是在移動的車上寫下的。

上面只有兩個字,和一個圖案。

「夜凪」

字的旁邊,用原子筆潦草地畫了一個咖啡杯的素描。杯子的外型很特別,是那種雙層真空的保溫杯,杯身上還畫了幾道代表冷凝水珠的斜線。在杯子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杯底,旁邊寫著一行更小的字,因為潦草而難以辨認,江予徹湊近了,才看清那行字是:

「溫度是鑰匙,不要喝。」

是路以辰的字。江予徹認得。路以辰的字總是這樣,龍飛鳳舞,尾巴喜歡往上翹,尤其是寫「辰」字的時候,最後一筆一定會用力地勾起來,像一把刀。

這是路以辰失蹤前,最後留下的筆記。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路以辰是追查失蹤案時,被兇手發現而滅口。但這張便條紙顯示,路以辰在失蹤前,已經找到了核心。他找到了「夜凪」,他知道了那個保溫杯的秘密,甚至知道那杯咖啡不能喝。

那他為什麼還會失蹤?他是自己走進去的,還是被請進去的?

「這張紙,是我整理以辰的遺物時發現的。」魏昭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夾在他的跟監日誌最後一頁。我當時……我當時不敢往下想。我怕再查下去,會有第六個、第七個失蹤者。所以我把它封存了。」

他說得合情合理,一個護短的老師,為了保護更多人而選擇的妥協。但江予徹卻聞到了一絲不對勁。

檀香的味道太濃了。濃到像是要刻意掩蓋什麼。江予徹的鼻尖動了動,在檀香底下,他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卻非常熟悉的味道。

是咖啡豆的焦香味。跟那間大稻埕空屋裡,一模一樣的味道。深焙的曼特寧,混著一點點榛果的甜。是夜凪的味道。

魏昭雄這個從不喝咖啡、只喝老人茶的人,家裡為什麼會有這種味道?

江予徹猛地抬起頭,看向魏昭雄。老人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絲……被看穿的慌亂。

「老師,」江予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刺破了屋內溫暖的假象,「陳默生杯底的那張紙條,寫的是『不要相信魏昭雄』。你怎麼看?」

客廳裡的暖黃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魏昭雄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震耳欲聾。然後,他緩緩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水模糊的榕樹。

「予徹,有些真相,」他背對著兩人,聲音沙啞,「比謊言更傷人。以辰他……他當年查到的東西,已經超出了一個偵探該碰的範圍。他碰到了不該碰的人。」

他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鑰匙很舊,黃銅的表面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木製的咖啡豆吊飾。

「這是夜凪的備用鑰匙。以辰當年偷偷配的,後來交給我保管。如果你真的想去,就去吧。」魏昭雄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但是答應老師,不管在那裡看到什麼,都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尤其是……不要相信你自己的記憶。」

不要相信自己的記憶?

江予徹握緊了那把冰冷的鑰匙。他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發作的前兆。十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像被水浸濕的相片,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

他感覺到,魏昭雄沒有說謊,但他也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那把鑰匙,與其說是幫助,不如說是另一個更深的邀請。

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沈蔚然,忽然伸手,從檔案盒的最底層,抽出了一張被膠水黏住的、差點被忽略的薄紙。

那是一張失蹤人口的協尋單影本,上面的人,並不在那五人名單之中。

照片上的女孩,有著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燙傷疤痕。

而她的名字,欄位上寫著:葉凪。

通報失蹤日期,是十年前,路以辰失蹤的前三天。

沈蔚然抬起頭,看向江予徹,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震驚。

「江予徹,這個夜凪的老闆娘……她十年前,就已經是失蹤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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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只在雨夜營業的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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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魏昭雄位於北投半山腰的那棟舊公寓時,雨已經不再是傍晚那種綿密的霧,而是變成了細針。針尖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是不停歇的白噪音,硬是把整座城市的輪廓都磨得模糊了。江予徹站在騎樓下,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木製咖啡豆吊飾的鑰匙,金屬的寒氣透過掌心,一寸寸滲進骨頭裡。他的太陽穴還在跳,那種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特有的鈍痛,像有一根生鏽的釘子緩緩旋進去。魏昭雄最後那句「不要相信你自己的記憶」,比任何警告都還要讓他不安。

「你臉色很差。」沈蔚然站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手裡摺疊著那張葉凪的失蹤協尋單影本,聲音一如往常的冷靜,卻沒有平時的刺。「先找地方坐一下,還是直接去大稻埕?」

江予徹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協尋單從她手裡抽過來,塞進自己那件已經被雨水浸得發重的風衣內袋。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淡,左手手背上那道燙傷疤痕即使是黑白影印,依然清晰。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鑰匙,又看了一眼沈蔚然。「阿鬼說,夜凪只會在雨聲超過七十分貝的夜裡開燈。今晚夠格了。」

阿鬼是萬華一帶最資深的線人,過去是江予徹還在警校時期的學弟,因為一次取締過當被踢出體制,轉而在艋舺的網咖與當鋪之間遊走,專門替私家偵探與地下徵信社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數位足跡。江予徹在計程車後座撥通他的電話時,阿鬼的聲音混雜著電子菸的嘶嘶聲與背景裡《英雄聯盟》的激戰音效。

「徹哥,你要找夜凪?那地方邪門得很啦。」阿鬼壓低聲音,「我幫你查了外送平台後台,陳默生那七筆訂單的取餐點全部顯示『夜凪』,但那個店家在地圖上根本沒有座標,系統是用手動輸入的經緯度強行建檔的。我比對了北市都更處的資料,那條巷子在官方圖資上是被塗掉的,連門牌都沒有。你從迪化街二段四十七巷進去,看到第三個轉角那間賣金紙的老店,往它後面的防火巷鑽,別開導航,導航會把你帶去河堤。」

計程車在迪化街口就停下了。司機說什麼也不肯再往裡開,說是那一帶的路太窄,雨天的積水會讓底盤卡住。江予徹與沈蔚然撐著同一把傘,踏進了那片被城市遺忘的區域。這裡與白天觀光客喧鬧的霞海城隍廟僅隔兩條街,卻像是另一個時空。大稻埕的老屋立面在雨水的浸潤下顯得更深邃,木造窗框剝落,露出底下潮濕的紅磚。空氣裡混雜著中藥行淡淡的當歸味、機車行廢機油的腥味,以及從每一條防火巷深處飄出來的、若有似無的霉味。天空的雨把所有的霓虹招牌都拉長、扭曲,監視器的鏡頭在水漬下顯得毫無意義,就像江予徹腦中那份被刻意抹去的記憶一樣不可靠。

他們依照阿鬼的指示,在沒有門牌的巷弄裡繞行。沈蔚然的高跟鞋踩在坑坑巴巴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濺起混濁的水花。「這裡的監視器死角比我想的還多,」她低聲說,同時舉起手機,螢幕上的訊號格只剩下一格,「電子支付的最後一哩路在這裡完全斷線,難怪當年那五個女孩會消失得無聲無息。」

就在江予徹以為他們又繞回原點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溫暖的光。那不是便利商店那種慘白的日光燈,也不是檳榔攤刺眼的LED,而是一種被木質格柵過濾後的、昏黃而穩定的光源。它來自一條比肩膀還窄的防火巷最底端,一扇完全沒有招牌的深色木門後。門框上,掛著一個與魏昭雄給他的那把鑰匙上一模一樣的、小小的木製咖啡豆吊飾,在風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雨聲在這裡忽然變得很大,大到足以掩蓋任何腳步聲。江予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他伸手推開那扇沒有上鎖的木門,一股乾燥、溫暖,且帶著深烘焙堅果與焦糖氣息的空氣瞬間迎面而來,與外界潮濕冰冷的雨世界形成強烈的對比。

門後的空間,比他想像中還要小,還要安靜。整間店真的只有一張吧檯。吧檯是檜木製的,被長年擦拭得發亮,僅能容納三個座位。背後的層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手沖壺、磨豆機與玻璃罐,罐子裡裝著不同產區的咖啡豆,每一顆都像是被精心擦拭過的寶石。沒有菜單,沒有價目表,只有吧檯正中央一台看起來極其專業、卻又有些老舊的義式咖啡機,低聲嗡鳴著。店內沒有客人,只有一個穿著深灰色圍裙的年輕女子,背對著門口,正在安靜地擦拭著一個白色的陶瓷杯。

聽見開門聲,她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臉,與協尋單上的照片一模一樣。只是少了十年前的青澀,多了一份被雨水與孤獨長期浸潤後的蒼白與沉靜。她的頭髮隨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最醒目的,是她的左手手背上,那道形狀如同新月般的、淡淡的粉紅色燙傷疤痕,在吧檯燈光下清晰可見。她看到江予徹與沈蔚然,眼神沒有驚訝,也沒有歡迎,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們打烊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怕驚擾了咖啡粉的香氣。

江予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把木製咖啡豆鑰匙輕輕放在檜木吧檯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葉凪的視線落在那把鑰匙上,原本平靜的眼眸深處,極其快速地掠過一絲波動。那波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江予徹捕捉到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懷念與悲傷的情緒。

「……是魏先生讓你們來的?」她終於開口,伸出那隻有疤痕的左手,將鑰匙拿了起來,指腹輕輕摩挲著咖啡豆的紋理。「這把鑰匙,以辰配了兩把。一把在我這裡,一把在他身上。他說,如果哪天他回不來了,就把鑰匙交給他最信任的人。」

沈蔚然往前一步,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那張已經摺得發皺的外送訂單列印紙,攤開在吧檯上。「葉小姐,我們不是來敘舊的。陳默生,你認識嗎?四十七歲,獨居,在信義區的套房裡被發現陳屍。現場留下一杯你做的冰美式,溫度五度。」

葉凪看著那張紙,點了點頭,承認得異常乾脆。「陳先生是常客。大概從三個月前開始,每逢下雨的晚上,他都會點同一杯冰美式。去冰、無糖、深烘焙的日曬耶加。」

「你親手交給他的?」江予徹沉聲問,他的觀察模式已經全面啟動。他注意到葉凪在提到陳默生時,眼神沒有閃躲,手指也沒有不自覺的小動作,這代表她說的是實話,或者她是一個演技已經臻入化境的說謊者。

「沒有。」葉凪搖了搖頭,轉身從吧檯下方拿出一台平板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正是某個外送平台的店家後台介面。「夜凪沒有開放內用,也不接受電話預訂。所有的訂單都是透過平台由系統派單,外送員來取餐。我從來沒有見過點餐者本人,也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平台會自動屏蔽客人的完整地址與電話,我只看得到一個大概的區域碼。」她將平板推到兩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訂單紀錄中,確實有數十筆完全一樣的品項,備註欄都寫著同一句話:「請在杯身貼上黑色膠帶,保持五度。」

沈蔚然立刻拿起平板,手指快速地滑動著。她的眉頭越皺越緊。「付款方式是虛擬帳號儲值金支付,帳號是境外跳板IP註冊的一次性帳號,每次儲值的金額都剛好只夠付一杯咖啡加外送費,沒有留下任何實名資訊。取餐的外送員也是隨機的,系統顯示有七個不同的外送員取過餐,他們的證詞應該都一樣,只是在門口拿到一個貼好膠帶的保溫杯。」她抬起頭,看向江予徹,眼神銳利,「這是典型的斷點設計。有人刻意要讓這杯咖啡的來源與去向,在數位世界裡徹底斷開。」

「那為什麼你還要接單?」江予徹盯著葉凪,「你明知道這很不尋常。」

葉凪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到咖啡機前,開始操作起來。她的動作流暢而優雅,彷彿在進行一場儀式。她將深烘焙的咖啡豆倒入磨豆機,機器的低鳴在安靜的店內顯得格外清晰。「因為點這杯咖啡的人,用的是以辰的帳號。」她淡淡地說,同時將萃取好的濃縮咖啡倒入一個特製的、看起來厚重異常的白色保溫杯中,再放入一顆碩大、晶瑩剔透的球型冰塊。「這個帳號,是十年前我跟以辰一起為了測試保溫效果而註冊的,帳號名稱是Yagi_Lu_0711,我們的生日組合。這個帳號在以辰失蹤後就再也沒有登入過,直到三個月前,它突然又亮了。」

江予徹的腦中轟然一響。路以辰的生日是七月十一日。他感覺到那段被封存的記憶,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牆紙,正一片片地剝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他的記憶宮殿瞬間被拉回十年前那個雨夜,路以辰笑著對他說:「徹,如果哪天我失聯了,你就去夜凪點一杯五度的冰美式,葉凪會知道怎麼找到我。」

就在這時,葉凪將那杯剛做好的冰美式推到江予徹面前。杯身同樣貼著黑色膠帶,杯壁沁出細密的水珠,但觸手卻是那種精準的、不會過冰也不會回溫的五度。「這是陳先生最後一杯沒來得及取走的。我照著訂單做了,但外送員一直沒有來。」

江予徹看著那杯咖啡,沒有伸手去拿。他想起魏昭雄的警告——不要喝。溫度是鑰匙。

而一直沉默分析的沈蔚然,卻忽然指著平板電腦的螢幕,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江予徹,你看這個。」

螢幕上,在已完成的訂單列表最下方,有一筆顯示為「已排程」的訂單。它的下單時間,就在五分鐘前。品項依舊是那杯五度冰美式,備註欄的字卻變了。

上面寫著:「今晚十一點,給坐在吧檯前的江予徹。請葉凪親手交給他,並告訴他,遊戲才剛開始。——路以辰」

平板電腦發出叮咚一聲,新的訂單確認通知跳了出來。與此同時,店門口那個木製的咖啡豆吊飾,無風自動,輕輕地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站在門外,準備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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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不融之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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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那枚木製的咖啡豆吊飾還在晃。

沒有風。

夜凪的門是厚重的舊檜木,外頭那扇用了十年的紗門也關著,雨打在騎樓的帆布上是又悶又鈍的聲響,理論上不該有任何氣流能讓那塊不到掌心大的木牌晃成這樣。清脆的碰撞聲在過於安靜的店裡顯得異常刺耳,江予徹的視線沒有移向門口,而是先落在了那杯推到他面前的冰美式上。

杯壁依舊沁著細密的水珠,在吧檯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汗。觸手是精準的涼,不刺骨,也不帶任何回溫的跡象。那是五度的涼。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後頸的汗毛微微立起。這不是一杯咖啡,這是一個時鐘,一個被凍結的時間膠囊。

「別動。」沈蔚然的聲音壓得很低,她一把扣住江予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皺眉。「不要碰,更不要喝。」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平板電腦的螢幕,那筆「已排程」的訂單像一根剛釘進去的釘子,鮮紅的「待製作」標籤在昏暗的店內刺眼無比。

今晚十一點,給坐在吧檯前的江予徹。請葉凪親手交給他,並告訴他,遊戲才剛開始。——路以辰

下單時間,五分鐘前。帳號,同樣是那個十年前與葉凪共用的測試帳號。IP位置顯示為台北市大同區,訊號最後一次跳動,就在大稻埕這一帶。

「五分鐘前……」葉凪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圍裙的繫帶被她無意識地絞緊。「不可能,這個帳號從十年前路以辰失蹤後就沒有再登入過。我每個月都會檢查,就怕……就怕帳號被盜用。但它一直是沉睡的狀態。」

江予徹終於緩緩收回手,他沒有去看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也沒有去看平板。他只是盯著那杯咖啡,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雨水泡了太久的紙張。

「他就在附近。」

這不是推論,是直覺。一種被獵人盯上的直覺。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笑著跟他勾肩搭背,說那句玩笑話時的語氣也是這樣輕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徹,如果哪天我失聯了,你就去夜凪點一杯五度的冰美式。」那時的路以辰還活著,還會因為偷喝他的黑咖啡被他踹一腳。現在,那個聲音透過一杯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塊,重新在耳邊響起。

沈蔚然沒有理會那種玄乎的直覺,她做了一個讓葉凪倒抽一口氣的動作。她直接拿起那杯五度的冰美式,不是喝,而是將它重重地放在吧檯的不鏽鋼檯面上,然後從自己的隨身包裡掏出一支小巧的折疊瑞士刀與一支筆型的電子溫度計。

「妳要做什麼?」葉凪急道。

「解剖它。」沈蔚然的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一杯咖啡不可能違反物理定律。室溫二十六度,濕度超過百分之九十,沒有任何一杯加了冰塊的美式能在離開冰箱後三十分鐘還維持五度。除非,它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咖啡。」

她先用溫度計探入咖啡液中,螢幕跳動兩下,穩定地顯示:5.1°C。接著,她用刀尖小心地撬開黑色膠帶,膠帶底下不是一般的塑膠杯蓋,而是一個旋緊式的、帶著橡膠密封圈的不鏽鋼內蓋。沈蔚然費了點力氣才將它旋開,杯口並沒有傳來預期的咖啡香氣,反而是一股極淡的、類似海風的鹹味。

江予徹的眼神變了。他湊近了一點,聞到了那股鹹味。

「鹽?」

「不是鹽,是鹽水冰。」沈蔚然用刀尖從咖啡中撈起一顆冰塊。那不是便利商店常見的碎冰或方冰,而是一顆直徑約四公分、表面光滑如玻璃、近乎透明的球型冰塊。它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沒有任何氣泡,也沒有任何融化的跡象。她的刀尖敲在冰球上,發出清脆的、如同敲擊壓克力般的聲響,堅硬無比。

「看見了嗎?」沈蔚然將冰球放在不鏽鋼檯面上,它沒有立刻化成一灘水,而是極其緩慢地沁出一點點水珠。「這是老冰。用煮沸過後再緩慢冷凍的純水製成,密度極高,融化速度是普通冰塊的三分之一。而這顆……」她用指尖沾了一點冰球融化的水,放在舌尖輕輕一碰,隨即皺眉吐掉。「含鹽。濃度大概在百分之一左右。微量的鹽分會降低冰點,讓冰塊在融化時吸收更多熱量,反而讓周圍的液體長時間維持在低溫。這不是為了調味,是為了保溫。」

她接著拿起那個杯子,在手中掂了掂,眉頭皺得更深。「重量不對。」她將剩餘的咖啡倒進吧檯的水槽,咖啡液流得很慢,帶著一種黏稠感。空杯在她手中,她用指節敲了敲杯身,發出的不是塑膠的悶響,而是金屬的清脆回音。

她將杯子倒過來,底部有一個極細的接縫。她用刀尖沿著接縫一劃,一層薄薄的、印著木紋的塑膠貼皮被她整片撕了下來,露出了底下銀白色的金屬本體。

那是一個雙層真空不鏽鋼保溫杯。只是被做成了拋棄式塑膠杯的樣子,連杯口的螺紋、杯身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外層的塑膠貼皮與內層的金屬杯身之間,還隔著一層極細的真空層。

「答案在這裡。」沈蔚然將那個偽裝的保溫杯推到江予徹與葉凪面前,聲音裡沒有得意,只有冰冷的拆解快感。「雙層真空結構隔絕了外部熱傳導,球型老冰的低接觸面積與高密度減緩了融化,微量鹽分則精準地將液體溫度鎖定在五度。這三者加在一起,能讓這杯咖啡在室溫下維持五度長達三小時,而且因為融化極慢,咖啡的濃度不會被過度稀釋,口感始終如一。這是一種……證物保鮮技術。」

葉凪的臉色在聽到最後四個字時,徹底白了。她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扶著吧檯才沒有跌倒,眼眶迅速泛紅。

「是他……真的是他想出來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像是在笑,「你們說的都對。這杯子,這冰塊,都是路以辰的主意。」

吧檯內的暖氣似乎在這一刻失效了,雨聲變得無比清晰。葉凪緩緩蹲下身,從吧檯最底層的櫃子裡,拖出一個上了鎖的舊鐵盒。她用顫抖的手轉開密碼,裡面沒有錢,沒有首飾,只有十枚用牛皮紙袋分裝好的、印著夜凪早期手寫LOGO的咖啡兌換券,以及一本邊角已經磨爛的筆記本。

「十年前,他還是個剛從警校畢業的菜鳥,跟在魏警官身邊實習。那時候他負責跟監一個人口販運的案子,常常一跟就是一整天。」葉凪將那本筆記本翻開,裡面是路以辰潦草卻充滿熱情的字跡,畫滿了各種杯子的結構草圖、溫度曲線圖,還有鹽分濃度與融化速率的對照表。「他說,跟監時最痛苦的就是想喝杯咖啡提神,但外帶的咖啡一下子就變溫、變淡,難喝得要命。如果證物是液體,也會因為溫度變化而變質。他就跑來找我,說我們一起來做一個『不會變質的杯子』好不好。」

她的指尖撫過那些草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我們試了三個多月,失敗了幾十次。被笑說是瘋子,賣咖啡的不好好賣咖啡,去搞什麼科學實驗。只有他,一直很興奮地說,『葉凪,等我們成功了,這就是全台北最厲害的密室證物箱。』」

江予徹拿起其中一枚兌換券,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日期:2016.08.19。正是路以辰失蹤前一週。兌換券的背面,用同樣的筆跡寫著一句話:【預付十杯,給未來的訪客。第十杯,請務必親手交給他。】

「他預付了十杯咖啡的錢。」葉凪擦去眼淚,聲音沙啞,「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店裡,點了一杯五度的冰美式,那就代表他已經出事了。他可能被困住了,可能無法再聯絡任何人。那十杯咖啡,就是他的求救訊號,也是……他的遺書。他要我把每一杯都當成最後一杯來做,並且,絕對不能讓任何人喝掉。因為溫度是鑰匙,一旦喝了,溫度變了,裡面的東西就毀了。」

「裡面的東西?」沈蔚然敏銳地捕捉到關鍵字。

葉凪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杯被沈蔚然倒掉一半咖啡的保溫杯重新拿起,輕輕晃了晃。杯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響。

沈蔚然的眼神一凜,立刻會意。她將杯子完全倒扣,用力拍了拍杯底。一個被黑色防水膠帶緊緊纏繞的、只有尾指指甲大小的微型記憶卡,連同一小張被摺成四方形的防水紙條,從杯底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中掉了出來。

那個夾層,才是這個保溫杯真正的核心。五度的咖啡液,只是為了保護這個夾層裡的東西,不受高溫與潮濕的破壞。

江予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十年前路以辰失蹤前,曾神神祕祕地跟他說,他找到了一個可以扳倒大人物的關鍵證據,但還需要一點時間驗證。那個證據,難道就是這個?

他伸手想去拿那張紙條,卻被沈蔚然更快一步地用鑷子夾起。她小心地展開那張被膠帶保護得完好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原子筆寫下的、因為潮氣而有些暈染的字。

那字跡,江予徹認得。是路以辰的字。

上面寫著:【不要相信魏昭雄。第七杯在空屋,第八杯會死人。】

轟——

江予徹的腦中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十年來的迷霧。第七杯,他們在大稻埕空屋看到的第七杯恆溫咖啡。第八杯……就是眼前這一杯?不,這一杯是被沈蔚然拆解的陳默生那一杯的複製品。那麼,真正的第八杯,就是平板上那筆「已排程」、將在今晚十一點送到江予徹手上的那一杯。

而那句「不要相信魏昭雄」,與他在魏昭雄家看到杯底的血字警告,完全吻合。但魏昭雄卻親手將夜凪的備用鑰匙交給了他,還警告他「不要相信記憶」。

到底誰在說謊?是已經失蹤十年的路以辰,還是一直庇護他的導師?

就在這時,那台一直安靜的平板電腦,再次發出了刺耳的「叮咚」聲。不是訂單確認,而是外送平台的「配送員已取餐」通知。

螢幕上,那筆十一點的訂單狀態,跳成了「配送中」。配送員的頭像是一個模糊的灰色人影,名字顯示為「L」。地圖上,一個小小的機車圖示,正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大稻埕的雨巷,朝著夜凪的方向,直線逼近。

而店門口那枚木製的咖啡豆吊飾,這一次,不是輕晃,而是被人從外面,用力地、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

冰冷的雨氣與濃郁的咖啡香氣一同灌了進來。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黃色外送雨衣、戴著全罩式安全帽、完全看不清臉孔的人。他的手中,穩穩地端著一杯同樣貼著黑色膠帶、沁著水珠的五度冰美式。

他的另一隻手,則慢慢地抬起,指向了坐在吧檯前的江予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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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第二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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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門縫被推進來的。

不是流進來,是被那扇厚重的木門硬生生推進來,夾雜著大稻埕巷弄裡整晚未散的霉味、機車廢氣與夜凪獨有的深焙咖啡焦香,全部混在一起,灌進這個過於安靜的空間。

木製的咖啡豆吊飾撞在門框上,發出遲鈍的「叩」一聲,不再晃動。

門外站著的人穿著一件過大的黃色外送雨衣,雨水順著塑膠布料不斷往下滴,在門口的黑色地墊上迅速積成一灘反光的水漬。全罩式安全帽的鏡片上佈滿了細密的水珠,徹底遮住了臉,只露出下顎一條緊繃的線條。他的右手穩得異常,端著一杯同樣貼著黑色絕緣膠帶、杯壁沁著細密水珠的冰美式,連一滴都沒有晃出來。

而他的左手,正筆直地指向吧檯前的江予徹。

時間被那根手指切成了兩半。

沈蔚然的反應比江予徹更快。她的手已經按在了吧檯下方,那裡藏著葉凪用來防身的短柄金屬咖啡槌,眼神冷得像手術刀,聲音卻壓得極低:「把安全帽拿下來,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外送單號?」

外送員沒有回答,也沒有動。那根指向江予徹的手指,像是一個無聲的判決。

葉凪站在吧檯內,圍裙上還沾著剛才拆解保溫杯時留下的咖啡漬。她的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卻沒有驚慌,只是緩緩地將手覆上了那台還亮著「配送中」的平板電腦,像是想把那個不斷逼近的機車圖示蓋住。

江予徹沒有看那根手指,也沒有看那杯咖啡。他的視線落在對方雨衣的袖口。

那裡有一道極細、卻嶄新的割痕。塑膠雨衣被某種利器劃開,翻起的毛邊還沒有被雨水完全浸濕。割痕的下方,隱約露出一截深藍色的制服布料,邊緣繡著半個被截斷的臂章,外勤兩個字的注音輪廓在雨衣破口處若隱若現。

不是外送員。

江予徹的喉結動了一下,那是他極度緊繃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他體內的記憶宮殿瞬間被強行啟動,潮濕的巷弄、雨刷的節奏、安全帽鏡片上水珠的折射角度,全部被拆解成一幀幀靜止的畫面。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讓那根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胸口。

「許晨光,」他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你遲到了十七分鐘。捷運末班車已經收班,你從捷運警察隊趕過來,就算騎機車闖紅燈,也不可能在八分鐘內穿過重慶北路那三個沒有監視器的巷口。除非你一開始就在附近。」

那個黃色身影猛地一震。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全罩式安全帽。果然是許晨光。那張年輕、總是帶著熱血與莽撞的臉,此刻被雨水和冷汗浸得發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神裡全是慌亂與愧疚。

「江、江學長……對不起,我……」許晨光的聲音在抖,他像是捧著炸彈一樣將那杯冰美式往前遞,「分局剛剛接到報案……萬華……又有一杯……我剛好在附近巡邏,學姊叫我先把這杯攔下來,說不能讓你喝……」

他手中的那杯咖啡,杯壁同樣沁著水珠,黑色膠帶貼得一絲不苟。但江予徹甚至不需要去摸杯壁的溫度。

因為許晨光的另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支已經被雨水打濕的無線電對講機,對講機的另一頭,嘈雜地傳來趙承宇那種刻意拔高、帶著官威的聲音:「許晨光!人呢?現場已經封鎖了,你把證物帶回來做什麼?那是證物!證物你懂不懂?馬上給我回來!」

沈蔚然一把奪過那杯咖啡,沒有喝,也沒有拆。她只是將杯子倒扣在吧檯的不鏽鋼檯面上,聽著那輕微卻沉悶的聲響。那不是塑膠杯碰撞金屬的聲音,是真空保溫杯特有的、厚實的悶響。

第八杯。

不是要送給江予徹的死亡預告,是已經殺完人之後,被當成證物送到他面前的挑釁。

「地點。」江予徹只說了兩個字。

許晨光像是抓到浮木,急促地報出地址:「萬華,昆明街,一棟沒有電梯的老舊套房,四樓。房東報案的,說房客三天沒出門,有異味……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氣密窗全部關死,冷氣開到十六度……還有……還有一杯跟這個一模一樣的咖啡,放在書桌上。」

無窗套房。密室。五度的冰美式。跟陳默生的現場一模一樣。

葉凪扶著吧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看著那杯被沈蔚然倒扣的咖啡,低聲說:「兌換券……還剩下兩杯。第七杯在空屋是陷阱,第八杯會死人……路以辰寫的是對的。」

江予徹沒有再看那杯咖啡。他轉身抓起吧檯上那件早已被雨水浸得發臭的舊風衣,朝門外走去。沈蔚然立刻跟上,甚至沒有跟葉凪道別。

「葉小姐,這杯咖啡我們帶走,店裡的監視器硬碟麻煩妳保留今晚所有影像。」沈蔚然經過葉凪身邊時,快速而清晰地交代,「還有,外送平台後台的登入紀錄,不要關機。」

雨巷裡,許晨光的機車還沒有熄火,雨水打在排氣管上發出嘶嘶的聲響。

三個人衝進雨裡,沒有人撐傘。

萬華的雨比大稻埕更髒。

昆明街那棟公寓像是城市裡一顆發炎的膿包,外牆的磁磚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紙箱與廚餘,聲控燈壞了大半,只剩下警察臨時架設的強力探照燈,將整棟樓照得慘白。

四樓的走廊已經被封鎖線圍起,鑑識人員穿著白色防護衣進進出出。趙承宇穿著一件過於乾淨的雨衣,站在門口對著幾個年輕員警大聲咆哮,試圖用音量掩蓋他對密室現場的一無所知。一看到江予徹三人出現,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江予徹,這裡是刑案現場,你已經不是警察了!」趙承宇擋在門口,「沒有搜索票,誰讓你來的?」

「是方琪讓我們來的。」一個帶著哭腔、卻異常尖銳的女聲從鑑識人員身後傳來。

方琪,那個為了獨家新聞敢闖任何現場的記者,此刻卻像個被抽乾力氣的布偶,靠在紀海嵐身上。她的眼睛紅腫,妝已經完全花掉,手裡死死攥著一張已經被雨水浸爛的照片。紀海嵐溫柔地攬著她的肩,輕聲安撫,卻無法阻止她的顫抖。

「死者是我姊姊……方瑜……」方琪看到江予徹,像是看到最後一根稻草,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臂,「她上禮拜才跟我說,有個徵信社的案子想請紀小姐幫忙,說有人一直在跟蹤她……我以為是她的前男友騷擾……怎麼會這樣……」

紀海嵐抬起頭,看向江予徹,眼神裡充滿了自責與痛苦。「方琪的姊姊是我的委託人,我上週才跟她做過初步諮詢。她說她覺得有人在複製她的生活軌跡,連她叫外送的口味都被模仿……我沒有警覺,我以為只是她的焦慮症狀……」

沈蔚然沒有理會趙承宇的阻攔,直接彎腰從封鎖線下方鑽了進去。江予徹緊隨其後。

套房內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感到了物理上的不適。

這是一個比陳默生那間更徹底的無窗密室。唯一的對外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窗簾與一層額外的隔音泡棉徹底封死,窗框的縫隙甚至被填上了發泡劑。房門是厚重的硫化銅門,從內側用三道鎖反鎖,其中一道還是需要鑰匙才能從內部鎖上的輔助鎖。冷氣被設定在十六度強力運轉,房間裡的溫度低得讓人呼出的氣都帶著白霧。

而房間中央的書桌上,死者方瑜趴伏著,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屍斑。她的面前,一杯貼著黑色膠帶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甚至還沒有完全滑落,溫度計探針插進去,螢幕上跳動的數字穩定地停在五點一度。

鑑識人員正在用低角度光源掃描那杯咖啡的杯身。

「找到了!」一個鑑識人員興奮地喊道,「半枚指紋!在膠帶的黏性面內側!非常清晰,沒有被冷凝水破壞!」

趙承宇立刻衝了進來,一把搶過平板電腦,看著現場傳輸回分局比對系統的結果。下一秒,他的臉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表情。

「比對成功!」他舉起平板,對著門外的媒體記者與方琪大聲宣布,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遍了整條走廊,「指紋屬於路以辰!十年前宣告失蹤的前員警路以辰!我們找到了連續密室殺人案的兇手!」

走廊外瞬間炸開。方琪帶來的攝影助理下意識地舉起了相機,閃光燈在潮濕的空氣中瘋狂閃爍。網路社群的直播通知聲此起彼伏,有人已經開始在現場做起了直播,標題赫然是「失蹤英雄變殺人魔」。

江予徹站在那杯咖啡前,沒有去看那枚指紋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方瑜的手上。她的右手無力地垂在桌沿,指甲縫裡卡著一些細小的、黑色的顆粒,不是泥土,是某種被磨碎的塑膠粉末。她的左手,則緊緊地攥著一張被揉皺的外送收據,收據上的店名被雨水暈開,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凪」字。

而那杯咖啡的膠帶,貼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是一個在行兇後匆忙離開的兇手會有的耐心。膠帶的兩端對齊得像是用尺量過,沒有任何氣泡,也沒有因為手指按壓而產生的指紋隆起。那半枚指紋,是被刻意「放」在黏性面內側的,而不是在撕貼過程中無意留下的。因為如果是無意留下,指紋的紋理應該會因為膠帶的拉伸而變形,但眼前這枚,完整得像是从指紋卡上直接拓印下來的。

沈蔚然顯然也發現了。她戴上手套,用鑷子輕輕挑起膠帶的一角,仔細觀察著斷面。「江予徹,這是栽贓。」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兇手非常了解鑑識流程。他知道在這種低溫、乾燥的密室裡,冷凝水不會破壞膠帶內側的指紋,所以他特地把指紋留在最容易被發現,也最不容易被質疑的地方。這是一個陷阱,要我們去相信路以辰還活著,而且就是兇手。」

江予徹閉上了眼睛。

他的記憶宮殿裡,那個十年前的雨夜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路以辰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魏昭雄那句「不要相信記憶」,還有那個在夜凪吧檯前,路以辰親手將那張寫著「不要相信魏昭雄」的紙條塞進他口袋時的灼熱感。

頭痛像是一根冰錐,從太陽穴狠狠鑿入。他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在密閉的冷氣房裡被徹底觸發,耳邊的雨聲、冷氣壓縮機的嗡鳴、趙承宇得意的宣告,全部混成了一片刺耳的噪音。

「江學長,你還好嗎?」許晨光擔憂地想扶住他,卻被他輕輕推開。

江予徹扶著書桌,強迫自己睜開眼,看向那杯五度的咖啡。

兇手在享受操控。連景堯,那個將犯案視為藝術的自戀者,他不會滿足於單純的殺人。他需要觀眾,需要輿論的審判,需要讓江予徹親手去懷疑自己最信任的搭檔。這杯咖啡,這枚指紋,都是他遞給江予徹的劇本。

而真正的破綻,往往藏在兇手最得意的地方。

「許晨光,」江予徹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幫我做一件事。調出方瑜過去一個月所有的電子支付紀錄,特別是外送平台。還有,查一下她手機最後的基地台定位,是不是也在這個房間裡。」

許晨光立刻點頭,衝出去打電話。

方琪卻在此時崩潰地哭喊起來:「為什麼是路以辰?為什麼會是他?我姊姊根本不認識他!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江予徹,你不是說路以辰是你的搭檔,是好人嗎?為什麼他的指紋會在我姊姊的死亡現場?」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刀,插進了江予徹十年來從未癒合的傷口。

他無法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那個曾經跟他約定用一杯冰美式作為最後求救信號的搭檔,為什麼會變成兇手留在現場的指紋。

就在這時,沈蔚然口袋裡那台從夜凪帶出來的平板電腦,再次發出了刺耳的「叮咚」聲。

不是配送通知。

是一條來自外送平台內建聊天室的訊息。發送者,依舊是那個灰色人影的「L」。

訊息只有一行字,簡短得讓人血液凍結。

「第二杯的溫度還滿意嗎?江警官,第三杯,我會親自為你沖煮。地點,你很熟悉。」

而在訊息的下方,自動附帶了一個定位連結。江予徹顫抖著手指點開,跳出來的地圖街景,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窖。

那是北投,魏昭雄那棟被封存檔案與舊雨聲包圍的舊居。門口的監視器畫面,在雨水的浸潤下,正顯示著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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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水漬中的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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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北投舊居監視器畫面的那一道門縫,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嘴,無聲地對著江予徹張開。平板電腦螢幕上的定位連結還在閃爍,灰色的「L」像一滴化不開的墨,懸在對話框的最底端。

「不要去。」沈蔚然的聲音比雨聲還冷,她一把按住江予徹已經抬起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的指節發白。「這是請君入甕。你現在衝去北投,正好讓他把第三杯咖啡算在你頭上。」

江予徹沒有掙開。他的眼睛還盯著螢幕,那棟位於北投溫泉路巷底的兩層樓舊公寓,是魏昭雄退休前最後的住處,也是十年前路以辰失蹤前最後一次出現在他記憶裡的地方。那天也是這樣的雨,路以辰笑著把一把黑色長傘塞給他,說:「學長,要是哪天我沒回來,你就到老師家樓下的麵攤等我,我一定會點一杯去冰無糖的冰美式給你當暗號。」

那句話被他忘記了整整十年,直到陳默生死後的七十二小時,才被那杯該死的五度冰美式硬生生從海馬迴深處撬出來。

「我知道。」江予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但如果不去,我們永遠不知道第三杯要給誰喝。」

方琪的哭聲還在萬華分局鑑識科的走廊上迴盪,許晨光已經衝回來,制服的肩線還滴著水,手裡緊緊抓著兩份剛從捷運警察隊內部系統調出來的紙本紀錄。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攔截第八杯咖啡時的驚惶,卻又被一種近乎執拗的熱血硬撐著。

「江學長、沈學姊!監視器中心那邊已經調出來了,但是……有點麻煩。」許晨光把紙本遞過去,喘息間帶著雨水的鐵鏽味,「兩處命案現場周邊八支鏡頭,全部都有問題。」

沈蔚然接過資料,沒有先看紙,而是直接把平板接到分局那台老舊的桌機上。螢幕分割成八格,同時播放大稻埕「夜凪」周邊巷弄、萬華方瑜租屋處樓下騎樓、以及陳默生套房那棟公寓前後門的監視器回放。

台北的雨,在監視器裡不是雨。

是一層永遠擦不乾淨的油膜。

陳默生套房後巷那支鏡頭,鏡頭前緣的防水膠條早就老化,雨水順著支架的螺絲孔滲進來,在鏡片內側凝成一顆顆細小的水珠。接著,路燈的鈉光、對面檳榔攤的LED招牌、還有公寓住戶冷氣機滴落的水痕,全部在水珠的折射下被拉長、扭曲、暈開。畫面中,一個撐著傘的人影在晚上十點十七分走進死巷,人影的輪廓被一團乳白色的光暈吃掉,只剩下傘面下緣一截模糊的褲管和一雙看不出品牌的黑色球鞋。不到四十秒後,人影離開,但傘面換了角度,咖啡杯的反光一閃即逝,卻被一滴恰好滑過鏡頭正中央的水漬徹底蓋掉。

「這不是巧合。」沈蔚然把時間軸拉到方瑜的命案現場。那是萬華一棟沒有窗戶的雅房,外頭唯一的監視器架在對面宮廟的簷下。晚上十一點零九分,一個穿著外送雨衣的人影提著塑膠袋走進騎樓,雨勢在那一刻突然變大,鏡頭像是被人用噴霧器噴過,整個畫面瞬間白茫茫一片,只能聽見雨點砸在鐵皮遮雨棚上的巨大噪音。等到雨勢稍歇,人影已經消失,騎樓下只剩下一灘倒映著霓虹的積水,和半枚被鑑識人員後來在膠帶內側找到的指紋。

「鑑識科學的冷硬邏輯,在這裡被天氣打敗了。」沈蔚然面無表情地敲下暫停鍵,雨刷在玻璃上的刮擦聲從監視器喇叭裡傳出來,尖銳得讓人牙酸。「指紋在冷凝水下的保存極限、咖啡因氧化程度,這些我們可以算。但我們算不了雨水什麼時候會剛好滴在鏡頭上。」

江予徹一直沒說話。他站在螢幕前,微微彎著腰,頹廢的外套還濕著,菸草與潮濕衣料混合的味道在他周身蔓延。他的瞳孔沒有在看人影,而是在看水漬。

那不是隨機的水漬。

每一道水痕的走向,都太乾淨了。像是有人用針筒,精準地把一滴混了少許矽油的水,滴在鏡頭保護殼的邊緣,讓它順著表面張力,緩慢地、剛好在關鍵的二十秒內滑進視野中央。台北的監視器有百分之七十是這種十年沒換過的舊型機,支架鬆動、鏡頭鍍膜剝落,對這種手法毫無抵抗力。兇手不需要駭進系統,只需要一根棉花棒和對風向的計算,就能讓最誠實的證人變成最不可靠的證詞。

「他很熟悉城市。」江予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對自己說,「他知道哪一支監視器會在幾點幾分因為風切被雨水蓋住,知道哪一支的紅外線在潮濕環境下會自動過曝。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踩點踩了很久。」

許晨光用力點頭,迫不及待地把手中的紙本攤開。「所以我照沈學姊說的,去查了電子票證!我拜託捷運警察隊的學長幫忙,調了陳默生和方瑜的悠遊卡紀錄,因為他們兩個的現場都沒有明顯外力入侵,我就想……會不會他們是自己走進去的?」

紙本上是兩份悠遊卡的進出站紀錄,密密麻麻的時間戳記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陳默生,死亡當晚,22:03 於台北車站進站,22:18 於北門站出站。

方瑜,死亡前一晚,22:04 於台北車站進站,22:19 於北門站出站。

同一班車。同一個起點。同一個終點。甚至連進站的時間都只差一分鐘。

沈蔚然的眉頭瞬間擰緊。「末班車?」

「對!」許晨光的語速因為興奮而變快,手指因為雨水而有些顫抖,「往大稻埕方向的末班車,松山新店線往松山方向,台北車站發車時間是22:05,抵達北門站是22:18左右。這兩個人都是搭那一班車,而且都是在北門站下車。北門站出來,走三分鐘就是大稻埕,就是『夜凪』那條巷子!」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江予徹的後頸竄起一陣寒意。北門站,那個被高架道路與古蹟城門夾在中間、永遠有強風灌進來的站體。月台的廣播聲、列車進站的氣壓聲、還有雨水沿著通風口倒灌進來的滴水聲,全部混在一起,是兇手最完美的聲學掩護。他想起陳默生套房裡那杯溫度精準的咖啡,想起方瑜密室裡那捲從內側貼死的膠帶——如果死者是被某種話術引導,自願在特定時間搭上特定班車,走進特定地點,那麼密室就不需要撬鎖,只需要讓死者自己把門反鎖。

「不是引導,是篩選。」沈蔚然冷冷地說出了江予徹心裡的話,「兇手在外送平台下單時,就已經透過對話框取得了死者的信任。他讓陳默生以為自己是在幫徵信社送一份急件,讓方瑜以為自己是在等一個獨家線人。然後告訴他們:『到北門站下車,巷子裡有人會接應你。』死者在雨夜中對捷運廣播與人潮的信任,成了關上密室的最後一道手。」

她轉頭看向江予徹,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江予徹,你十年前追的那件連續失蹤案,失蹤者是不是也都是在雨夜搭末班車後消失的?」

江予徹的腦袋像是被重鎚敲了一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築起的高牆,在那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零碎的畫面噴湧而出——潮濕的詢問室、魏昭雄當年拍著他肩膀說「先結案吧,予徹,別鑽牛角尖了」的溫和笑容、還有路以辰失蹤前最後一通電話裡,背景那模糊的捷運進站音樂:「請小心月台間隙……」

那音樂,和今晚調出來的監視器裡,北門站月台的廣播聲,一模一樣。

「我……想不起來。」他痛苦地按住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我記得,路以辰最後給我的那個測試帳號,就是用來追蹤捷運常客的。我們當時想用悠遊卡的大數據,找出失蹤者的共通點。可是檔案被上頭封存了,說是……說是個資疑慮。」

許晨光立刻接話:「我查了!那個帳號的電子支付綁定的是境外虛擬信用卡,門號也是一次性的預付卡,根本追不到人。但是!我發現一個更怪的事,江學長,你看這個——」

他翻到紙本的最後一頁,那裡還有一筆被他用紅筆圈起來的紀錄。

就在陳默生與方瑜出站後的第三分鐘,22:21,一張卡號為 00477139 的悠遊卡,也在北門站出站。

那張卡的持卡人姓名欄位,因為年代久遠,顯示為亂碼,但在備註欄裡,卻有一行當年人工建檔時留下的舊式註記:

「警校實習生配發卡,持有人:路以辰,學號 98A-117。」

平板電腦在這時,又「叮咚」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L的挑釁訊息。

是外送平台的自動推播——「您追蹤的店家『夜凪』有新動態:老闆娘已接單,第三杯『五度冰美式』製作中,預計送達時間:23:00,備註:請江予徹親自取餐,逾時不候。」

而在推播的下方,系統自動抓取的店家監視器縮圖裡,葉凪站在吧檯後,臉色蒼白地舉著手機,鏡頭的另一端,倒映出一個撐著黑色長傘、站在雨夜巷口、一動也不動的人影。

那人影的腳邊,放著一個和前兩杯一模一樣的雙層保溫杯。

雨水,正順著他的傘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台北潮濕的柏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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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外送軌跡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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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只是換了一種下法。

從大稻埕河岸吹來的風,把雨絲切成斜的,細細地刮過北門站外的騎樓。江予徹站在捷運出口的陰影裡,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下陷的眼窩上。那則推播還亮著——「請江予徹親自取餐,逾時不候。」店家監視器縮圖裡那個撐著黑傘的人影,像一枚釘子,釘進他的視網膜。

「學長,我們真的要去?這擺明是陷阱。」許晨光抱著那疊列印出來的悠遊卡進出紀錄,雨水順著他的瀏海滴進領口,他卻顧不得擦。「那個人就站在夜凪門口等你,搞不好第三杯就是為你準備的棺材。」

沈蔚然撐著一把透明傘,傘骨在風裡微微顫抖。她的聲音比雨還冷。「陷阱也要踩。對方用外送平台發公開推播,就是要我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選擇。不去,他會說我們心虛。去了,至少能看到杯子。」

江予徹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菸盒拿出來,又塞回去。戒了三年的菸,在這種雨夜特別想點燃。他聞得到空氣裡的味道——潮濕的柏油、捷運站出口的油膩便當味、還有遠處燒金紙的淡淡焦香。台北的雨夜,永遠混雜著生與死的氣息。

「先不去巷口。」他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先去找阿鬼。」

阿鬼是萬華一帶的街頭線人,本名沒人記得,只知道他國中輟學後就混跡網咖,靠著幫人洗評價、刷外送單、破解共享機車的定位過活。他的據點在一棟都更釘子戶的頂樓加蓋,樓下是整排拉下鐵門的店面,只有騎樓下的土地公廟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三人搭著老舊的電梯上樓,鐵門的鏽蝕味混著雨霉味撲面而來。阿鬼開門時嘴裡還叼著檳榔,瘦得像一根晾衣桿,手指卻在鍵盤上快得出現殘影。房間裡堆滿螢幕,牆上貼著大台北捷運路網圖,上面用紅筆標滿外送熱點。冷氣開到最強,混著泡麵的熱氣,形成一種噁心卻讓人清醒的溫差。

「徹哥,你要的東西我撈到了,但很邪門。」阿鬼把檳榔渣吐進寶特瓶,點開一個外送平台的後台鏡像頁面。「第一杯、第二杯,就是陳默生跟方瑜那兩單,訂購帳號都是免洗的。門號是虛擬號碼,用完即丟,電子支付綁的是境外的預付信用卡,儲值一次就註銷。你要追金流,等於追一團霧。」

沈蔚然皺眉,湊近螢幕。「下單時間呢?定位呢?」

「這就是最假的地方。」阿鬼敲了幾下鍵盤,調出兩條配送員的全球定位系統軌跡。螢幕上,兩條綠色的線從大稻埕一帶出發,一路平穩地滑向夜凪所在的巷弄。但在距離店門口約莫八十公尺的巷口,兩條線同時出現了詭異的抖動。「你們看,這裡,訊號漂移。時間大概都維持四十秒到一分鐘,定位點在方圓三百公尺內亂跳,一下在河堤,一下在捷運站,有一次還跳到淡水河中間。然後,啪,訊號恢復,配送員就已經出現在店門口了。」

許晨光瞪大眼睛。「是雨太大,訊號不好嗎?這附近都是老公寓,遮蔽很多啊。」

「屁啦。」阿鬼翻了個白眼,順手把風扇轉向自己。「我做外送黑單生意三年了,什麼爛天氣沒跑過?雨水會衰減訊號,但不會讓定位這樣有規律地跳。這是人為干擾,有人在巷口架了訊號干擾器,功率不大,範圍剛好罩住那個轉角。配送員一進去,手錶跟手機的定位就瞎了。」

江予徹盯著那兩段重疊的漂移區間,腦中浮現出巷口的畫面。那裡有一支歪斜的電線桿,上面掛滿第四台業者留下的廢棄線路,還有一台永遠閃著紅點的舊式監視器。任何人要在那裡藏一個巴掌大的干擾器,都不會被發現。

「為什麼要干擾?」沈蔚然低聲問,像在問自己。「如果是為了隱藏行蹤,直接關機就好。」

「不。」江予徹搖頭,雨水從他的髮梢滴落在阿鬼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關機是空白,空白會被懷疑。他要的不是消失,是製造一段『看起來很正常,卻什麼都證明不了』的紀錄。漂移的軌跡,會讓警方以為是天候因素,自動把這段時間排除。這四十秒,就是他的不在場證明工廠。」

他想起鑑識課的老手法。以前辦案,最相信的就是數位足跡——悠遊卡、電子支付、外送軌跡,因為機器不會說謊。但現在,兇手比警察更懂機器。他懂得利用系統的容錯機制,把謊言寫進誤差值裡。比口供更誠實的證言,一旦被污染,就比謊言更難反駁。

阿鬼又點開另一個視窗,是夜凪那台老舊平板的訂單紀錄。「還有更騷的。你們看第三杯,就是剛剛那單。下單的裝置代碼,跟前兩單是同一支手機。但這次,他沒有叫外送員,他選的是『自取』,備註還指定要你去拿。這表示什麼?表示他根本不需要漂移了,因為他本人就要站在巷口,當著監視器的面,把杯子交給你。」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還有窗外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密集鼓點。許晨光吞了口口水。「所以那個黑傘人……就是兇手L?他不怕被拍到?」

「他要的就是被拍到。」沈蔚然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而冰冷。「模糊的人影、撐傘、雨夜,這些元素會讓影像辨識失效,卻能在輿論上製造恐懼。他在把自己塑造成都市傳說。越模糊,越有力量。」

江予徹閉上眼睛,記憶宮殿的門被雨聲推開一條縫。十年前,也是這樣的梅雨季,路以辰失蹤前最後一通電話,背景音裡就有這種鐵皮屋頂的雨聲,還有捷運進站的廣播。他當時說了什麼?「徹哥,如果有一天我點了那杯咖啡,你不要來找我,先查外送紀錄……」後面的話,被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蓋掉了。他一直以為那是訊號不好,現在想來,那會不會就是最早的干擾器?

一陣暈眩襲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像潮水,總在雨夜準時漲潮。紀海嵐說過,他的遺忘是一種自我保護,大腦自動把最痛的那段剪掉了。可兇手顯然知道他忘了什麼,才敢這樣大搖大擺地重啟遊戲。

「徹哥,你臉色很差。」阿鬼丟來一罐冰咖啡。「要不要我直接駭進外送平台的伺服器?正規管道調閱要公文,至少等三天。但我有後門,今天晚上就能把那支手機的真實基地台位置撈出來。只是……」

「只是什麼?」江予徹睜開眼,接住那罐冰涼的鐵罐。罐身的冷凝水讓他的掌心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清醒過來。

「只是對方很懂反追蹤。我剛剛試著追那個境外支付的跳板,差點被反咬。對方在暗網養了一群殭屍電腦,專門反噬追蹤者。這單生意,風險很高。」阿鬼難得收起嬉皮笑臉,眼神裡有種街頭求生者的直覺。「而且我下午去巷口幫你看過了,那個干擾器還在,而且升級了。現在不只干擾定位,還會側錄經過的手機識別碼。我們剛剛在北門站討論的那些,搞不好已經被聽去了。」

沈蔚然立刻檢查自己的手機,將它切換到飛航模式。「難怪他敢指定你去取餐。他算準了我們會先查軌跡,會來找你,會暴露位置。這整條外送鏈,從下單到漂移,都是他寫好的劇本。」

江予徹握緊手中的鐵罐,罐身被捏得微微變形。他走到窗邊,掀開發霉的窗簾一角。樓下,萬華的巷弄在雨中反著光,霓虹招牌的紅與綠在積水裡扭曲、碎裂,像無數隻睜開又閉上的眼睛。遠處,捷運高架橋上有一班列車無聲地滑過,車窗的光連成一條線,轉瞬即逝。

城市資訊戰,他在心裡默念這個詞。兇手不是在殺人,是在編輯城市的記憶。監視器、水漬、定位漂移、虛擬門號,每一個都是他手裡的標點符號,用來改寫真相的語氣。

「阿鬼,這單我欠你一次。」江予徹回頭,將那罐沒開的咖啡放在桌上。「幫我駭進去。不管看到什麼,第一時間傳給路以辰那台平板,不要傳給我。我怕我的手機已經被標記了。」

「徹哥……」阿鬼還想說什麼,卻被江予徹的眼神堵了回去。那是一種十年沒見過的眼神,頹廢底下燒著一團不肯熄的火。

「那第三杯呢?」許晨光急忙問。「推播說二十三點前要取餐,現在已經二十二點四十分了。」

江予徹看了一眼手錶,秒針在雨聲中顯得格外響亮。他拿起桌上的黑色長傘,那是阿鬼隨手丟在門邊的,傘骨還滴著水。

「去取。」他說,聲音很輕,卻像石頭投入深水。「他等了十年,就是為了讓我親手接過那杯咖啡。這一次,我不會讓它涼掉。」

他推開門,潮濕的風灌進來,吹亂了滿牆的捷運圖。沈蔚然毫不猶豫地跟上,許晨光抱著電腦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

沒有人注意到,阿鬼桌上的其中一個螢幕閃爍了一下。一條新的外送軌跡正在生成,起點不是夜凪,而是一個位於都更工地地下室的空白座標。配送員的姓名欄位,顯示著兩個字——阿鬼。

而在那條軌跡的備註欄裡,有一行剛剛被駭客解開的隱藏訊息,用路以辰的筆跡寫著:「不要回頭,滴水聲會出賣你。」

雨,忽然變大了。像是整座台北,都在為即將發生的事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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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阿鬼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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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巷口的鐵皮屋頂開始變大的。

不是那種傾盆的豪雨,而是台北梅雨季最讓人厭煩的那一種——細、密、帶著黏性的雨絲,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毫不留情地扎進皮膚與外套的縫隙裡。江予徹撐開那把黑色長傘,傘面繃緊的瞬間,雨點擊打在尼龍布上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幾乎蓋過了遠處捷運高架橋上列車駛過的低鳴。

「徹哥,等等我!」許晨光抱著那台還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整個人縮在自己的連帽外套裡,鏡片上全是水霧。他一邊跑一邊還不忘盯著螢幕,「阿鬼的訊號還在線上,他已經繞過外送平台的第一層防火牆了,但對方的防禦比想像中還要髒……他們在後台埋了蜜罐,只要有人試圖反向追蹤訂單的原始IP,就會自動觸發標記。」

沈蔚然沒有撐傘。她只是將那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口拉高,快步跟在江予徹身側半步的位置。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她冷白的側臉上劃出一道道反光。她沒有看許晨光的電腦,視線始終落在江予徹握著傘柄的手上。

那隻手握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知道這是陷阱。」她說,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雨聲,送進江予徹的耳裡。「L要你親自去取第三杯。夜凪那個巷子沒有監視器死角以外的出口,只要你進去,你的行蹤就會被他完全掌握。阿鬼現在等於是在幫你把頭伸進絞索裡。」

「我知道。」江予徹沒有回頭,傘面微微向沈蔚然那一側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已經濕透。「但如果我不去,阿鬼的標記就不會被觸發,我們永遠找不到那個地下室的座標。L要玩的是儀式感,他不會在取餐的路上動手,他要我在那間無窗的房間裡,親眼看著咖啡涼掉。」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近乎殘忍。那是江予徹一貫的辦案方式——用自己的身體去丈量兇手的邏輯,用自己的風險去交換真相的縫隙。十年前他就是這樣把路以辰弄丟的,十年後他似乎打算用同樣的方式把人找回來。

沈蔚然不再說話。她只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密封袋裝著的東西,塞進江予徹的褲袋裡。

「指紋採集膠帶。」她低聲說,「如果那杯咖啡還在,不管是誰沖的,杯身上一定有東西。不要用手直接碰。」

江予徹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兩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更多言語。

夜凪所在的巷子,位於大稻埕與北門之間的一條無名防火巷。白天這裡是堆滿廢棄紙箱與機車零件的死巷,入夜後,尤其是雨夜,巷口那盞壞掉的路燈會因為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暗,整條巷子便像是被城市刻意遺忘的裂縫。江予徹記得這條巷子,十年前他和路以辰曾經在這裡蹲點三天三夜,只為了等一個走私人口的掮客。那時路以辰還笑著說,這條巷子的雨聲聽起來像有人在用指甲輕敲鐵皮,很適合當作失眠時的白噪音。

現在,雨聲依舊,只是敲擊聲變得沉悶而急促。

巷口空無一人。

先前監視器拍到的那個撐著黑傘的人影已經消失了,只在濕漉漉的紅磚地上留下兩道淡淡的水漬腳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雨水沖刷淡去。巷子深處,那扇從來不掛招牌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暖黃色燈光,伴隨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深焙咖啡豆的焦香。

那香氣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格外不協調,像是在腐敗的傷口上撒了一層香料。

江予徹停在門前,沒有立刻推門。他將耳朵貼近傘面,仔細聆聽。除了雨聲,他還聽見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規律的「滴、答、滴、答」聲。那不是雨水打在傘上的聲音,而是從門後的室內傳來的,像是水龍頭沒有關緊,或是老舊公寓水管漏水的聲音。

滴水聲。

阿鬼最後傳來的那條隱藏訊息裡,路以辰的筆跡寫著:「不要回頭,滴水聲會出賣你。」

江予徹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猛然回頭,看向巷口——沈蔚然和許晨光站在巷口的騎樓下,許晨光正焦急地對著電腦大喊,沈蔚然的臉色在路燈的閃爍下顯得異常蒼白。

「阿鬼斷線了!」許晨光的聲音因為驚恐而變調,「他的GPS訊號剛剛突然從工作室跳到了中山區的一個都更工地,然後……然後就靜止不動了!心率監測手環的數據也消失了!徹哥,阿鬼出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予徹口袋裡那支被沈蔚然稱為「已經被標記」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而是一則來自阿鬼的自動備份訊息,發送時間是三十秒前。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晃,顯然是偷拍。畫面裡是一個昏暗的地下室,裸露的水泥牆面還沒粉刷,牆角堆著幾捆電線與空的保麗龍便當盒。地下室的正中央,用黃色的封鎖線圍起了一個方形的區域,區域內擺著一張簡陋的單人床、一張書桌,以及一個嵌入牆體的、老式的鐵製通風口。通風口的百葉扇被一種半透明的、類似膠帶的東西從內側死死封住。

江予徹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

這個格局……他太熟悉了。萬華那間無窗套房,方瑜陳屍的那個房間,格局幾乎與照片裡的地下室一模一樣。甚至連通風口的位置、大小,以及那種用來封死通風口的膠帶材質,都如出一轍。那不是巧合,那是原型。是兇手用來演練、用來測試密室形成條件的模型屋。

而照片的角落,隱約拍到了一塊豎在工地門口的建案看板,看板被雨水打濕,但上頭「連景建設·都更典範」的字樣依然清晰可辨。連景堯。

「操!」江予徹低罵一聲,再也顧不上那杯所謂的第三杯咖啡,轉身就往巷口衝去。「回工作室!叫救護車!」

三人衝回阿鬼位於華西街後巷的工作室時,雨已經大到讓整個城市的排水系統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工作室的鐵捲門半開著,裡頭的燈光詭異地閃爍著。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電子零件燒焦的味道撲面而來。

阿鬼倒在那堆螢幕與主機之間。他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桌角上,鮮血從髮間汩汩流出,在潮濕的地板上暈開一灘暗紅。他的右手還死死地抓著自己的手機,左手則無力地垂在一台仍在運轉的主機上,主機的風扇因為過載而發出尖銳的哀鳴。螢幕上,外送平台的後台數據正在瘋狂滾動,最後定格在一條被標記為「已完成」的訂單上,配送員的姓名欄位,赫然就是「阿鬼」自己。

「阿鬼!」許晨光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喊,衝過去想扶起他,卻被沈蔚然一把拉住。

「別動他!可能是顱內出血,隨便移動會要了他的命!」沈蔚然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但她的動作卻無比專業。她迅速跪下身,檢查阿鬼的瞳孔與脈搏,同時對著電話大吼,「這裡是華西街,巷弄內有人重傷倒地,疑似遭鈍器攻擊後腦,需要緊急救護!快!」

江予徹沒有去看阿鬼的傷勢。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阿鬼那隻緊握著手機的手上。那隻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江予徹蹲下身,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掰開阿鬼的手指,將那支沾滿血跡的手機取了出來。

手機的螢幕還亮著,停留在相簿的介面。除了剛剛傳給江予徹的那張地下室照片,相簿裡還有十幾張連拍的照片,時間戳記顯示都是在今晚二十二點三十分到四十分之間拍攝的。照片的內容讓江予徹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

那是一個完整的、位於地下的密室建造過程。從空曠的地下室,到封上通風口,到擺入家具,到最後……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口罩與帽子、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提著一個保溫袋走進了那個已經佈置完成的房間。保溫袋的拉鍊半開著,裡面露出一個熟悉的、印著夜凪標誌的白色外帶杯。

而在最後一張照片裡,那個黑衣人似乎察覺到了偷拍,猛地轉過頭,鏡頭劇烈晃動,照片只拍到了一雙眼睛。一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笑意的眼睛。

「地下室……」就在這時,原本昏迷的阿鬼忽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憑著本能,死死地抓住了江予徹的手腕。他的嘴唇翕動著,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滴水聲……會……會出賣……管線……在……在牆裡……」

他的聲音太小,小到幾乎被雨聲和救護車由遠及近的鳴笛聲蓋過。但江予徹聽見了。他將耳朵湊到阿鬼的嘴邊,聽見了那幾個關鍵的字眼。

滴水聲,管線,在牆裡。

阿鬼的手在說完這幾個字後,便無力地垂了下去,徹底陷入昏迷。救護人員衝了進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抬上擔架。沈蔚然跟著上了救護車,回頭對江予徹投來一個複雜的眼神——那裡面有擔憂,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你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責備。

工作室裡只剩下江予徹和許晨光。許晨光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鮮血,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徹哥……阿鬼他……他是為了幫我們……」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台還在運轉的主機前。主機的螢幕上,除了那條偽造的訂單,還有一個被阿鬼在最後一刻破解的隱藏資料夾。資料夾裡只有一段不到十秒的錄音檔,檔名是「路以辰_最後通話_十年前的雨夜」。

江予徹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也是這樣撐著一把黑傘,笑著對他說「幫我買杯去冰無糖的冰美式,越冰越好」;魏昭雄在警校的辦公室裡,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有些案子,不是靠熱血就能破的」;還有那杯永遠維持在五度的冰美式,在密室的桌上,靜靜地散發著寒氣。

他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讓他選擇性地遺忘了那個雨夜最關鍵的十分鐘。而現在,阿鬼用自己的血,為他換來了打開那段記憶的鑰匙。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的開頭是一陣嘈雜的雨聲和電流雜訊,隨後,一個年輕而急促的聲音響起,正是十年前的路以辰。

「阿徹!聽我說,不管你聽到什麼,都不要來北投!不要來找我!那個地下室……那個地下室的通風管線是反的!水聲……水聲是從牆裡傳出來的,他們把管線接反了,所以滴水聲才會……」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被一陣刺耳的忙音取代。

江予徹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阿鬼的訊息,而是一個陌生的、經過變聲處理的電子音,直接從聽筒裡傳來,清晰得像是在他耳邊低語。

「江偵探,第三杯咖啡我幫你放在夜凪的門口了。可惜你為了你的線人,錯過了最佳賞味期限。不過沒關係,遊戲才剛開始。想知道路以辰當年到底在地下室裡看到了什麼嗎?來魏昭雄的舊居吧,我在那裡為你準備了更完整的……導覽。」

電話掛斷了。江予徹緩緩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一些,但那種細密的、無孔不入的滴水聲,卻像是從整座城市的牆壁裡滲出來的一樣,無處不在。

他終於明白,阿鬼說的「滴水聲會出賣你」是什麼意思了。那不是指兇手的腳步聲,而是指那個被刻意做成密室的地下室本身——它的通風管線被動了手腳,雨水會順著錯誤的管線倒灌,在牆體內部形成獨特的滴水迴音。那聲音,就是密室形成的關鍵,也是兇手自以為完美的犯罪中,唯一的破綻。

而這個破綻,現在就藏在連景堯的都更工地裡,藏在魏昭雄北投舊居的牆壁裡,藏在那杯已經涼掉的第三杯咖啡裡。

江予徹拿起桌上那把還在滴水的黑傘,轉身對還在發抖的許晨光說:「把阿鬼拍的照片全部備份,傳給沈蔚然。然後,你留在這裡,哪裡都不要去。」

「那你呢,徹哥?」

江予徹推開門,雨夜的冷風再次灌入。他沒有回頭,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我去赴約。有些債,欠了十年,也該去還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工作室的螢幕上,那條偽造的外送軌跡悄然刷新,新的目的地不再是空白的座標,而是清晰地顯示著——北投,溫泉路,魏宅。

而在那條軌跡的備註欄裡,一行新的、用鮮紅色字體寫成的訊息緩緩浮現:「歡迎回家,江予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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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鑑識的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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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江予徹撐著那把還在滴水的黑傘,站在工作室斑駁的鐵門前,雨水順著傘骨的邊緣連成一條細線,砸在騎樓積水的磁磚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巷子深處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扭曲的光痕,像是被水暈開的血跡。他沒有立刻走向捷運站,而是站在原地,讓冰冷的雨氣滲進外套的領口,讓那股潮濕的寒意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沈蔚然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四個字:「別去,來局裡。」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然後直接將手機按掉,塞回口袋。有些路,別人替你看得再清楚,也得自己走一遍才算數。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就是因為聽了所謂的「理性判斷」,選擇留在原地等待,才會讓路以辰一個人走進那場雨裡,再也沒有回來。

捷運末班車的廣播聲從遠處的北門站方向隱約傳來,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他收起傘,快步沒入雨中。

同一時間,台北市立殯儀館地下二樓的解剖室裡,空氣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冰冷。

沈蔚然脫下沾著雨水的風衣,換上無菌隔離衣,口罩之上的那雙眼睛,在無影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銳利而疲憊。她面前的不鏽鋼解剖台上,並排躺著兩具已經被初步相驗過的遺體。按照流程,這兩起被判定為「密室自殺或意外」的案子,根本不需要她這個等級的法醫重新複驗,但江予徹傳來的那句「把阿鬼拍的照片全部備份,傳給沈蔚然」,讓她在凌晨一點半,直接從被窩裡爬起來,開車衝進了這個充滿福馬林與消毒水味的地方。

「沈法醫,妳確定要現在做?」一旁的年輕法醫助理小陳有些不安地問,「趙承宇副分局長那邊已經簽了結案報告,說是一氧化碳中毒意外,家屬也都——」

「他簽他的,我驗我的。」沈蔚然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卻不容置疑,「把兩位死者的血液檢體再送一次氣相層析,我要看碳氧血紅素的精確數值。還有,把現場的照片全部調出來,尤其是通風口。」

她戴上雙層手套,指尖劃過第一具遺體的皮膚。屍斑呈現出一種異常鮮豔的櫻桃紅色,在慘白的燈光下,紅得近乎妖異。這不是一般缺氧死亡會出現的暗紫色,而是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徵象。

但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沒有掙扎痕跡。」她低聲自語,像是在對遺體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口鼻沒有捂壓傷,頸部沒有扼痕,指甲縫乾淨,沒有防禦性傷口。肺部沒有過度膨脹,也沒有吸入性異物。兩個人,都是在極度平靜的狀態下,吸入了致死濃度的一氧化碳,然後安靜地死去。」

這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是死亡,更像是一場被精心安排的入睡。

小陳將最新的血液報告遞了過來,聲音有些發顫:「沈法醫,兩位死者的碳氧血紅素飽和度都超過百分之六十五,遠遠超過致死濃度。而且……而且我們在他們的胃內容物裡,都驗出了微量的佐沛眠,一種短效安眠藥,劑量不大,剛好能讓人進入深層睡眠,但不足以致死。」

沈蔚然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佐沛眠,加上櫻桃紅色的屍斑,再加上那杯溫度永遠維持在五度的冰美式。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一條冰冷的邏輯線串了起來。

「他們是自願喝下那杯咖啡的。」她猛地抬頭,看向牆上貼著的現場照片。照片裡,兩間完全不同的套房,卻有著詭異的相似性: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被厚厚的灰塵覆蓋,房門從內部反鎖,死者安詳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那杯還冒著細微冷凝水的冰美式。「兇手沒有強迫他們,他只是讓他們覺得,走進那個房間,喝下那杯咖啡,是一件很合理、甚至很舒服的事情。」

這就是行為側寫裡最可怕的一種操控——不是用暴力,而是用儀式感與暗示,讓被害者自己走進陷阱。

「可是,沈法醫,」小陳指著照片裡的通風口,「現場鑑識說,通風口是被封死的,裡面一點空氣都不流通,所以一氧化碳才會累積。但我們剛剛去現場複勘,通風口明明是通的,雖然有點潮濕,但用手就能感覺到有空氣在流動。這要怎麼解釋?」

這就是江予徹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密室是怎麼形成的?又是如何在警方到場前,就自己消失的?

沈蔚然沒有回答,她直接走到證物櫃前,拿起從第一個現場通風口拆下來的那塊方形濾網。濾網的邊緣,殘留著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痕跡。她用鑷子輕輕刮下那層痕跡,放在載玻片上,滴入一滴蒸餾水。

在顯微鏡下,那層透明的薄膜遇水後,迅速捲曲、溶解,化為無形。

「是水溶性膠帶。」沈蔚然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發現真相時,那種近乎戰慄的興奮與寒意,「聚乙烯醇材質,平時看起來跟一般的封箱膠帶沒兩樣,黏性很強,可以完全密封住通風口。但只要一碰到水,就會在幾分鐘內完全溶解,不留任何痕跡。」

小陳愣住了:「水?哪來的水?」

「台北的雨。」沈蔚然走到解剖室那扇緊閉的小窗前,窗外的雨聲正透過氣窗的縫隙,細細密密地滲進來,「這座城市半年都在下雨,空氣濕度永遠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兇手把膠帶貼在通風口的內側,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來。然後,他讓被害者在密閉的空間裡,因為一氧化碳而安靜地死去。等到人死了,他再離開,關上門。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台北無所不在的雨氣、牆壁裡凝結的水珠、甚至是隔天鑑識人員開門時帶進來的濕氣,都會慢慢地、悄無聲息地把那捲膠帶溶解掉。」

她轉過身,看著兩具安靜的遺體,一字一句地說:「當我們到達現場時,密室已經自己打開了。通風口重新開始流通,空氣中的一氧化碳濃度被稀釋到幾乎測不出來。我們只會看到兩具沒有外傷、像是睡著一樣的屍體,和一間看似完全密閉、卻又找不出任何封死痕跡的房間。我們會以為這是自殺,是意外,是密室之謎。但其實,這是一場完美的延時殺人。兇手利用了整座台北的雨,作為他的共犯,替他擦掉了最後的指紋。」

這就是鑑識的逆論。不是密室殺人,而是殺人後,再製造密室的假象,然後讓天氣去毀滅證據。

小陳的臉色已經慘白:「那……那一氧化碳是哪來的?現場沒有炭盆,也沒有瓦斯爐……」

「不需要那些。」沈蔚然拿起阿鬼偷拍的照片,照片裡是連景建設那個還未完工的地下室,牆壁裡裸露的管線被一種粗糙的手法胡亂封堵著,「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攜帶式的化學產氣裝置,或者更簡單,一罐高濃度的一氧化碳鋼瓶,接上一條細軟管,從門縫底下塞進去。等到人睡著了,再慢慢釋放。佐沛眠會讓他們睡得很沉,沉到連一氧化碳的甜味都聞不到,沉到連呼吸變得急促都感覺不到,就這樣在夢裡死去。」

無痛,無聲,無掙扎。這不是謀殺,這是一場被美化過的、帶有儀式感的處決。而那杯五度的冰美式,就是這場處決的最後一塊拼圖——它用精準的溫度告訴被害者,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請安心入睡。

沈蔚然立刻拿起手機,撥給江予徹。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裡全是嘈雜的雨聲和捷運進站的電子鈴聲。

「江予徹,你在哪裡?聽我說,兩個人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現場的密室是假的,是水溶性膠帶——」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江予徹,聲音被風雨吹得有些破碎,卻異常平靜,「阿鬼的照片裡,地下室的管線就是那樣封的。我現在在往北投的車上。」

「你瘋了嗎?」沈蔚然的冷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她幾乎是低吼出來,「這是一個陷阱!兇手故意讓你發現膠帶的秘密,故意讓你以為你破解了密室的手法,然後引你去那個真正的原型密室!那個地下室才是他最初的實驗場,魏昭雄的舊宅只是幌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雨刷來回擺動的規律聲響。

「蔚然,」江予徹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叫一個很久沒有叫過的名字,「如果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也是這樣,被人用一杯咖啡、一捲膠帶,騙進了一個他以為很安全的房間裡,然後安靜地死去……那我這十年,到底在逃避什麼?」

沈蔚然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她聽出了他話裡那份近乎自毀的執念。那不是偵探對真相的追求,那是一個倖存者對同伴的虧欠。

「江予徹,你聽著,」她強迫自己恢復法醫的絕對理性,一字一句地說,「水溶性膠帶溶解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水。但如果兇手想在你到達之前,就讓那個地下室重新變成密室,他就必須在裡面準備好新的一捲膠帶,和新的一罐一氧化碳。而那個地下室,現在一定還有一個活著的人在等著你——不是兇手,就是下一個被害者。」

就在這時,解剖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許晨光渾身濕透地衝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台還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臉上滿是驚恐。

「沈法醫!徹哥!不好了!」他對著沈蔚然的手機大喊,聲音因為恐懼而完全變調,「阿鬼……阿鬼的電腦自動上傳了一個檔案!是即時影像!那個地下室……那個地下室裡面,魏老師……魏昭雄老師他……他還活著!他被綁在椅子上,面前也放著一杯咖啡!而且……而且影像角落的時間戳記顯示,一氧化碳濃度正在上升!」

電話兩頭,同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聲,依舊無孔不入地敲打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寸牆壁,每一扇窗。

沈蔚然看著顯微鏡下那片已經完全溶解、消失無蹤的膠帶薄膜,忽然明白了。兇手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掩蓋密室的痕跡,他是故意要讓他們發現這個手法。因為只有當他們自以為看懂了延時殺人的詭計,急著衝去拯救下一個被害者時,才會親手推開那扇門,親手走進那個還來不及被雨水溶解的、真正的密室裡。

而那杯咖啡的溫度,此刻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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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行為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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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解剖室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許晨光手中的筆記型電腦風扇正瘋狂轉動,螢幕角落那行紅色的數字無聲地跳動著——CO 847ppm,且仍在以每分鐘近三十個單位的速度攀升。沈蔚然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她看著顯微鏡載玻片上那一點點殘留的水痕,那是水溶性膠帶溶解後唯一的屍體。兇手把詭計攤在他們面前,像是一份邀請函。

「江予徹,你聽見了嗎?魏老師還活著!我們現在過去還來得及!」許晨光的聲音在電話兩端炸開,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尚未被體制磨平的驚慌。

電話那頭的江予徹沒有立刻回答。北投的雨打在他那間位於大稻埕舊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面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在雨幕中折射出的扭曲霓虹,整座城市像一塊泡在水裡的電路板。

「不能去。」江予徹的聲音很低,卻像一把刀切開了雨聲,「現在去,就是走進他幫我們準備好的第二個密室。」

「可是——」

「晨光,把即時影像的網址傳給路以辰的備用伺服器,讓他用跳板追蹤訊號源,不要直接報警。」江予徹打斷他,語速平穩得近乎殘忍,「沈蔚然,妳留在解剖室,把那捲膠帶的成分分析報告做出來,特別是溶解時間與濕度的對應曲線。我需要精確到分鐘。」

沈蔚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福馬林與消毒水的味道讓她的太陽穴隱隱抽痛。她聽懂了江予徹的意思。兇手要的就是他們慌亂,要的就是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衝進那個都更工地的地下室,親手推開那扇被水溶性膠帶封死的門,然後在雨水還沒來得及溶解膠帶之前,成為下一具一氧化碳中毒的屍體。那杯放在魏昭雄面前的咖啡,不是給魏昭雄喝的,是給他們看的計時器。

「你想做什麼?」她問。

「回家。」江予徹說,「在救人之前,我得先搞清楚,為什麼他們會自己走進去。」

他掛斷電話,將那支已經發燙的手機丟在佈滿菸灰與外帶咖啡杯的桌上。公寓裡沒有開燈,只有從窗外滲進來的、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慘綠與粉紫的招牌光。他沒有拉上窗簾,就讓那片光落在地板上,像一灘打翻的顏料。

這是他的記憶宮殿。

江予徹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手扔在地上,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已經過期三天的黑咖啡,倒進那個缺了角的馬克杯裡,卻沒有喝。他只是盯著杯子裡深黑色的液體,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液面晃動。

他開始重建。

第一個死者,陳姓女子,二十八歲,信義區某外商行銷企劃。現場是一間位於中山區、屋齡超過三十年的無窗套房,房東為了隔音與省電,將唯一的通風口用矽利康封死多年。警方初步判斷為自殺,因為門從內反鎖,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窗簾與書櫃擋死,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死者表情安詳,甚至帶著一點點微笑。唯一的異常,就是床頭櫃上那杯溫度恆定在攝氏五度的冰美式,去冰、無糖,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還很新鮮。

第二個死者,男性,四十二歲,萬華一間宮廟的會計。現場同樣是無窗密室,同樣是水溶性膠帶封死的通風管線,同樣是一杯一模一樣的冰美式。胃部殘留的安眠藥成分與一氧化碳中毒的鑑識結果,指向同一個結論:他們是在睡夢中死去的。

不,他們不是睡著,他們是被哄睡的。

江予徹閉上眼睛,讓雨聲充滿整個房間。滴答、滴答,大樓老舊水管的滲漏聲,捷運在遠處軌道上行駛時的低沉轟鳴,樓下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洗衣店烘衣機的運轉聲。兇手利用了雨聲,掩蓋了封死通風口時膠帶撕扯的細微聲響,也掩蓋了一氧化碳鋼瓶洩氣時那幾乎不可聞的嘶嘶聲。但他掩蓋不了另一件事——人的選擇。

他在腦海中將那間套房一比一還原。門、床、書桌、那杯咖啡。他讓想像中的陳姓女子走進來。她不是被拖進來的,她的鞋子整齊地擺在門口,鞋尖朝外,那是準備離開時才會有的擺放方式。她的包包放在書桌上,拉鍊沒有拉上,裡面的化妝品與證件都在。她的手機被刻意關機,放在咖啡杯旁邊,螢幕朝下。這不是一個被脅迫者的行為,這是一個赴約者的儀式。

她為什麼會赴約?

江予徹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他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讓他的記憶宮殿有一塊永遠潮濕、發霉的角落,那是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失蹤前的最後一面。但此刻,他強迫自己不去碰那塊角落,而是專注於眼前的兩個死者。

她們都收到了邀請。一封無法拒絕的邀請。

他想起沈蔚然說的,胃裡有安眠藥。她們是自願喝下那杯摻了鎮靜劑的咖啡的。為什麼自願?因為恐懼已經大於死亡,還是因為信任已經被徹底操弄?

答案在咖啡裡。

那杯恆溫五度的冰美式,是夜凪老闆娘獨有的手法。保溫杯的雙層結構、特殊比例的冰塊與濃縮液、甚至連杯蓋旋緊的圈數,都是密碼。這不是一杯用來喝的咖啡,這是一封信,一個暗號。對於知道暗號的人來說,這杯咖啡代表著絕對的安全與承諾。就像他和路以辰當年約定的那樣——當你看到這杯咖啡,就代表我來救你了。

兇手偷走了這個暗號。

他把求救信號,變成了死亡邀請函。死者看到那杯咖啡,以為自己即將得救,以為長達數年的恐懼終於要結束,所以她們放鬆了警惕,卸下了心防,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感激的心情,喝下了那杯溫暖的毒藥。她們走進密室,不是因為被槍指著頭,而是因為她們以為那間密室是避難所。

這就是行為側寫的核心。

江予徹猛地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

兇手是一個極度自戀、享受掌控儀式感的人。他不只是要殺人,他要審判。他將雨聲、咖啡與密室組合成一場完整的審判儀式。雨聲是法槌,掩蓋罪行;咖啡是最後的晚餐,給予虛假的救贖;密室則是法庭,隔絕外界,讓被害者在最安心的狀態下,迎接死亡。他享受看著被害者從希望到安詳,再到永遠沉睡的過程。這種人,通常有著極高的社會地位與完美的外在形象,他需要透過這種精密的藝術創作,來確認自己凌駕於法律與道德之上的優越感。

連景堯。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刺進江予徹的腦海。連景建設的小開,十年來台北都更利益的核心人物,媒體口中溫文儒雅的青年企業家。

就在這時,公寓那扇老舊的鐵門被用力拍響,伴隨著一個女孩壓抑不住的哭腔。

「江大哥!江予徹!你在不在!拜託你開門!」

是方琪。那個為了獨家新聞敢闖封鎖線的社會線記者,此刻聲音裡卻沒有半點平時的膽大妄為,只剩下恐慌。

江予徹皺眉,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的方琪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在走廊的地板上,與她臉上的淚水混在一起。

「方琪?妳怎麼——」

「我姊姊……我姊姊她……」方琪衝進來,也不管地板上的水漬,直接將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全倒在江予徹那張堆滿資料的桌上。散出來的是一疊匯款單據、幾張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照片,還有一份和解書影本。

「我姊姊叫方瑜,五年前失蹤的,警方說她是跟男朋友吵架後自行離家,列為失蹤人口就結案了……可是她不是!她前陣子才偷偷跟我聯絡,說她很害怕,說有人在找她……」方琪語無倫次地哭喊著,「她說她五年前在連景建設的都更說明會上打工,聽到了不該聽的事,後來就有人給了她一筆錢,整整三百萬,要她離開台北,永遠不要再回來。那筆錢……那筆錢就是用這個帳戶匯的!」

江予徹拿起最上面那張匯款單據。匯款人欄位上,印著「連景建設股份有限公司」,而收款人,正是方瑜。備註欄上只寫了四個字:顧問費用。

金額,三百萬元整。

沈蔚然的聲音忽然在江予徹的腦海中響起——魏昭雄當年為了結案績效,將連續失蹤案以自行離家草草結案。而連景堯的父親,正是當年警界高層的金主。

三百萬,買一條人命的噤聲,買一份警方的不作為。

「她上禮拜跟我說,她把錢都快花完了,想回來台北自首,把當年的事說清楚……可是前天晚上,她跟我約好在捷運中山站見面,她沒有來……她的手機就關機了……我去她租屋處找她,房東說她已經兩天沒回來了,房間裡……房間裡也有一杯咖啡……一杯冰美式……」方琪抓住江予徹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膚裡,「江大哥,我求求你,救救我姊姊!我知道你跟警察不一樣,你會相信我的對不對?」

江予徹看著桌上那張和解書影本,底部的簽名欄上,除了方瑜的簽名,還有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連景堯。而和解書的見證人欄位,簽著一個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名字。

魏昭雄。

導師的簽名,溫和而圓融,就像他平時那樣。

雨聲在此刻變得震耳欲聾。江予徹終於明白,為什麼魏昭雄會出現在那個地下室的原型密室裡。他不是被隨機選中的下一個被害者,他是被傳喚的共犯,是這場遲來十年的審判中,必須到場的證人。

而方琪的姊姊方瑜,很可能就是下一個,已經走進密室的人。

桌上的手機在此刻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經過變造的號碼。江予徹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聽筒裡就傳來一個經過電子變聲處理、卻依然能聽出那份自戀與優雅的男聲。

「江偵探,你的側寫很精彩,幾乎全對了。」那個聲音輕笑著,背景裡隱約傳來一氧化碳偵測器尖銳的警報聲,「但你漏了一點。這場審判,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你的導師,你的好夥伴,還有那些收了錢就閉嘴的人,他們都是共犯。而共犯,是沒有資格當救世主的。」

「你在哪?」江予徹的聲音像結了冰。

「別急著找我,先看看妳身邊那位可愛的記者小姐吧。」對方說,「她姊姊的咖啡,應該也快涼了。對了,提醒你,方瑜那間密室的膠帶,是我今天下午才剛貼上去的,雨還沒來得及把它變不見。如果你現在衝過去,或許還能趕在它溶解之前,親手為她打開那扇門——或者,親手為她關上。」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方琪茫然地看著江予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而江予徹的目光,卻死死盯在方琪帶來的那疊照片中的一張。那是一張五年前都更說明會的合照,照片角落,一個穿著連景建設制服、笑容溫柔的年輕女孩,正將一杯外帶咖啡遞給台上的連景堯。那個女孩的臉,與方琪有七分相似。

而那杯咖啡的杯身上,印著一個已經褪色的、幾乎看不清的標誌——一輪在雨夜中朦朧的月亮。

夜凪的標誌。

江予徹的記憶宮殿,在此刻轟然崩塌了一角。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失蹤前,他們約好的見面地點,正是夜凪。而他記憶中那片空白的二十秒裡,似乎也有著同樣的一杯咖啡,同樣的一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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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記憶宮殿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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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忙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特別尖銳,像一根細針反覆刺進耳膜。江予徹沒有掛斷手機,他只是維持著將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雨水從他額前的髮梢滴落,砸在螢幕上暈開。

「江先生?」方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剛剛那通電話……是誰?妳說我姊姊的咖啡快涼了是什麼意思?我姊姊……方瑜她到底在哪裡?」

江予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死死鎖在方琪帶來的那疊照片最上方的一張。那是五年前連景建設在萬華舉辦的都更說明會合照,背景是臨時搭起的帆布舞台,台下坐滿了被迫遷戶的住戶,每個人的表情都混雜著不安與麻木。而在照片的右下角,一個穿著連景建設淺藍色制服、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孩,正踮起腳尖,將一杯外帶咖啡遞給台上的連景堯。女孩笑得很溫柔,眉眼與眼前的方琪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稚嫩一些。

那杯咖啡的杯身,因為照片經過多年受潮,已經褪色得厲害。但江予徹的眼睛像是鑑識顯微鏡,自動過濾了所有雜訊,只捕捉到那個標誌——一輪在雨夜中暈開的、朦朧的月亮,外圍有一圈細細的手寫字,Nagi。

夜凪。

那間只在雨夜營業、沒有招牌、藏在大稻埕永樂市場後方巷弄最深處的咖啡店。台北的偵探與記者圈裡流傳的傳說,說那裡的老闆娘葉凪,只為走投無路的人沖煮咖啡。她的冰美式永遠維持在攝氏五度,去冰、無糖,像剛從冰箱深處拿出來一樣,連冷凝水珠的分布都精準得不像自然形成。

十年前,他與路以辰約定過的求救信號,就是那杯咖啡。

「只有當我確定自己活不下來,而且兇手就在我身邊,我沒辦法用任何正常方式求救的時候,我就會去夜凪,點一杯那樣的冰美式。」路以辰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還帶著年輕警察特有的、半開玩笑的輕佻,「到時候,徹哥,你只要看到那杯咖啡還維持在五度,就代表我還在等你。等你來救我,或者……來幫我收屍。」

那是他們兩個還是警校同期、被分發到同一個分局實習時的約定。那時候的台北還沒有這麼長的梅雨季,那時候的江予徹還相信體制能給出正義。

記憶的宮殿,在此刻發出一聲無聲的崩塌。

江予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記憶宮殿,是他在離開警校後,為了對抗酒精與失眠,用強迫症般的精準所搭建的。他將大稻埕那間破舊公寓的每一個細節都轉化為宮殿的房間——玄關的霉味是入口,客廳那張永遠修不好的皮沙發是側寫區,廚房水槽滴水的節奏是時間軸,而臥室牆上那面龜裂的鏡子,則是他用來回放犯罪現場的銀幕。只要閉上眼睛,他就能在宮殿裡行走,重建任何一個現場的溫度、濕度、氣味與聲音。

但現在,當他試圖走回十年前那個雨夜的夜凪時,宮殿的走廊卻斷裂了。

「江予徹!」一隻冰涼的手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將他從恍惚中硬生生拽回來。是沈蔚然。她不知何時已經趕到,身上還穿著鑑識科的深藍色制服,外套被雨水浸得半濕,髮尾還在滴水。她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照片,快速掃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你又發作了?」

江予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極其困難。胸口像是被一塊浸滿雨水的厚重毛毯死死壓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耳邊的雨聲忽然被無限放大,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變成了尖銳的、連續的鼓點。捷運列車進站的廣播聲、大樓老舊水管的滴落聲、雨刷在玻璃上來回刮動的唧唧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白色噪音洪流,將他的思考徹底淹沒。

這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發作。紀海嵐醫師曾經警告過他,他的大腦為了保護他,會自動將最痛苦的記憶打包、封存、貼上「禁止進入」的標籤。而當外在的刺激過於接近那個被封存的核心時,身體會比理智更早一步崩潰。

「方琪,妳先出去。」沈蔚然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她直接對著還在狀況外的方琪下令,「去樓下便利商店等我們,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上來。妳姊姊的案子,我們會處理。」

方琪還想說什麼,但在沈蔚然那種不容置疑的眼神下,只能含著淚點點頭,抱著剩下的照片衝出了公寓。門被關上的瞬間,公寓裡只剩下雨聲與江予徹粗重的喘息。

沈蔚然沒有安慰他。她將公寓的窗戶全部關上,隔絕了外頭大部分的雨聲,然後從隨身的鑑識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的脈搏血氧機,夾在江予徹的手指上。冰涼的儀器讓江予徹稍微回過神。

「看著我。」沈蔚然蹲下身,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她的眼睛很亮,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能照見所有陰影,「江予徹,你現在不在夜凪,不在十年前。你在你的公寓,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外面在下雨,但雨水不會淹進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空白。」江予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記得那天晚上,路以辰傳訊息給我,說他在夜凪等我,有重要的東西要給我看。是關於連景建設那幾起失蹤案的。我記得我冒雨騎著機車過去,雨很大,捷運的聲音很吵……我記得我推開了夜凪的木門,風鈴響了,葉凪在吧檯後面……然後……然後就沒有了。」

他的記憶就像一捲被雨水浸濕的錄影帶,前半段清晰,後半段卻是一片雪花。

「然後什麼?」沈蔚然追問,語氣依舊直接,不留任何逃避的空間,「你推開門之後,看到了誰?路以辰在嗎?他跟你說了什麼?那杯咖啡是誰點的?」

江予徹抱住頭,痛苦地閉上眼睛。他越是想用力回想,那片空白就越是擴大,甚至開始吞噬原本清晰的前半段記憶。雨刷的頻率、水管的滴落聲、捷運廣播的女聲——這些聲音碎片在他腦中胡亂拼湊,卻怎麼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對話。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有二十秒……好像有二十秒不見了……」他喃喃自語,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背。

沈蔚然看著他痛苦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被理性所覆蓋。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錄音筆和一瓶精油,「這是典型的解離性失憶。你的大腦為了避免你再次經歷那個瞬間的極度恐懼,主動切斷了那段記憶的存取路徑。強行回想只會讓你更混亂。」

她將一滴薰衣草精油滴在手帕上,遞到江予徹鼻尖,「我們換個方法。不是用你的記憶宮殿去『想』,而是用催眠,讓你的潛意識自己『說』出來。我受過司法催眠的訓練,紀醫師也授權我在緊急狀況下可以對你進行輔助回溯。你願意信任我嗎?」

江予徹抬起頭,看著沈蔚然那張永遠冷靜、甚至有些刻薄的臉。在這個信任崩解的城市裡,他早已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但眼前這個女人,是唯一一個會在解剖台前為了死者胃裡的一點安眠藥殘留,跟他爭執到半夜的人。她厭惡憑感覺辦案,卻願意為了他的記憶,冒著違反程序的風險。

他緩緩點了點頭。

沈蔚然讓他躺在那張破舊的皮沙發上,調暗了公寓裡唯一一盞昏黃的燈。雨聲被刻意保留了一小部分,成為催眠的背景白噪音。

「放鬆你的肩膀……想像你的身體正在慢慢下沉……沉入這張沙發,沉入這場雨裡……」沈蔚然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慢,與平時的銳利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現在,回到那個雨夜。你騎著機車,雨水打在你的安全帽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你停在夜凪的門口,你看到了什麼?」

江予徹的眼皮開始顫動,呼吸逐漸變得平緩而深長。他的意識像是被雨水牽引著,一步步走回那條潮濕的巷弄。

「……木門……很舊的木門……風鈴……是貝殼做的風鈴……」他在催眠中低語,聲音空洞,「我推開門……葉凪……葉凪站在吧檯後面,她的臉很白……她面前放著兩杯咖啡……一杯是熱的,一杯是冰的……冰的那杯……冒著很細的霧……溫度很低……」

「還有誰在店裡?」沈蔚然輕聲引導。

「……路以辰……他在最裡面的位置……背對著門……他穿著那件黃色的雨衣……他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害怕……」江予徹的眉頭緊緊皺起,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面前也有一杯咖啡……也是冰美式……他一直看著那杯咖啡……沒有喝……」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事?那二十秒裡發生了什麼?」

催眠中的江予徹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電流擊中。他的雙手無意識地在空中抓握,彷彿想抓住什麼。

「聲音……好多聲音……雨刷……唧……唧……唧……很規律……還有……膠帶的聲音……嘶——」他的聲音變得急促而恐慌,「有人在貼膠帶……用那種很寬的水溶性膠帶……貼在通風口上……雨刷的聲音蓋住了膠帶的聲音……捷運進站的廣播也剛好響起……所以……所以聽不清楚……」

沈蔚然的心跳漏了一拍。水溶性膠帶封死通風口,這正是沈蔚然在鑑識報告中推斷出的密室手法。兇手利用雨聲與城市噪音作為掩護。

「是誰在貼膠帶?是路以辰嗎?」

「不是……不是他……」江予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是十年來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屬於年輕警員的脆弱,「是……是另外一個人……站在路以辰背後……很高……穿著深色的衣服……他手裡拿著膠帶……他對我笑……他對我笑了……然後……然後路以辰轉過頭來……他看著我……他的嘴巴在動……他在說……」

就在最關鍵的那一刻,江予徹猛地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驚恐地圓睜,瞳孔因為恐懼而縮成針尖大小。催眠被強行中斷了。

「他說了什麼?!」沈蔚然抓住他的肩膀。

「他說……『不要喝』……」江予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他終於想起來了,那被封鎖的二十秒的最後一句話,「路以辰看著我,對我說……『徹哥,不要喝那杯咖啡』……」

公寓的門,在此時被輕輕敲響。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魏昭雄站在門口,手裡撐著一把舊的黑傘,傘面還在滴水。他臉上那種慣有的溫和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重。他顯然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聽到了多少,無人知曉。

「看來,你還是想起來了。」魏昭雄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沙啞。他走進來,將傘靠在牆邊,目光複雜地看著淚流滿面的江予徹,「我警告過你,不要再追查下去。有些真相,想起來比忘記更痛苦。」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泛黃的、被塑膠套保護著的便條紙,輕輕放在桌上。便條紙上是路以辰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只有一行字:

「魏sir對不起,我不能再幫你們騙下去了。方瑜她們不是自己離開的。」

魏昭雄閉上眼睛,像是瞬間老了十歲,「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你沒有救到路以辰。因為那杯加了料的咖啡,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而你,是被我親手推進那間密室的人。」

窗外的雨,在此刻下得更大了。遠處傳來捷運列車駛過高架橋的轟鳴,震得整棟老舊公寓都在微微顫抖。而在這片顫抖中,江予徹終於明白,他記憶宮殿裡那道最深的裂縫,從來就不是為了忘記兇手,而是為了忘記自己,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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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導師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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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魏昭雄那把舊黑傘靠在門邊,傘骨已經有些歪斜,雨水順著傘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江予徹那間老舊公寓磨石子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空氣裡混雜著潮濕的水泥味、沈蔚然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殘留的苦澀氣味。

那張被塑膠套護著的便條紙就躺在兩人之間,像一塊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碎冰。

「魏sir對不起,我不能再幫你們騙下去了。方瑜她們不是自己離開的。」

路以辰的字很潦草,筆畫因為用力過猛而劃破了紙面,最後一筆甚至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尾巴,像是寫字的人在寫到一半時被人猛地拉住了手。

江予徹沒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縮著。他的記憶宮殿在剛才沈蔚然的催眠引導下才剛崩塌過一次,那道長達十年的裂縫裡好不容易透進一點光,現在又被這張紙條狠狠地劈開。

「徹哥,不要喝那杯咖啡。」

路以辰驚恐的聲音還卡在他的耳膜裡,和眼前魏昭雄那張悲哀而蒼老的臉重疊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一個才是幻覺。

「你這是什麼意思?」沈蔚然先開了口。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冷,像手術刀劃過無菌布,「什麼叫是你親手把他推進密室的?魏昭雄,你把話說清楚。」

她站起身,下意識地擋在了江予徹身前半步。這是一個保護者的姿態,卻也是一個鑑識人員在面對證物被污染時的本能反應。她厭惡模糊的情感敘事,她要的是時間、地點、方法。

魏昭雄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走到那張掉了漆的木桌前,拉開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坐下,動作慢得像一個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皺掉的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指尖反覆轉動。

「十年前,台北市的失蹤人口通報,一年有將近兩千件。」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箱,「大部分是離家出走、債務跑路、家庭糾紛。刑警大隊的人力永遠不夠,績效每個月都要結算。上面要的是破案率,是結案數字,不是真相。」

江予徹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瑜是第一個。」魏昭雄看著江予徹,一字一句地說,「二十三歲,東區服飾店的店員,租在中山區的雅房。家屬報案說她三天沒回家,電話不通,社群軟體最後上線時間停在凌晨一點十七分。我們調了監視器,看到她最後走進了夜凪那條巷子,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然後,你們就結案了?」沈蔚然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用什麼理由?自行離家?」

「不然呢?」魏昭雄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沒有屍體,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勒索電話。她的提款卡在三天後於高雄有提領紀錄,雖然只有兩千元,但足以讓承辦的學弟在報告上寫下『當事人有自主移動能力,疑似自行離家』。結案,歸檔,績效加一分。家屬再來吵,就讓他們去找社工。」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那片永遠灰濛濛的雨幕。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都是年輕女性,都是在雨夜失蹤,都是最後身影消失在夜凪附近。模式已經出來了,但沒有人想把它連起來。連起來,就變成連續失蹤案,就變成重大刑案,就變成所有人的考績都要被檢討。」

江予徹終於發出了聲音,低沉而乾澀:「所以你壓下來了。」

「是我壓下來的。」魏昭雄坦然承認,沒有任何辯解,「我那時候是中山分局的專案小組召集人,再往上一步就是大隊長。我跟所有承辦說,這些案子各自獨立,不要互相連結。我讓鑑識那邊不要做交叉比對,讓紀錄組把報案時間錯開。這樣,每一個案子看起來都只是一個普通的離家出走。」

沈蔚然倒吸了一口氣。她太熟悉這套體制的運作邏輯了。理性至上的她,比誰都清楚當數字成為唯一的考核標準時,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路以辰呢?」江予徹問。他的拳頭在桌下已經握得指節發白,「他發現了什麼?」

「以辰是個天才,也是個傻子。」魏昭雄提起這個名字時,眼眶終於紅了,「他跟你不一樣,你相信現場,他相信數據。他偷偷把五個失蹤者的電子支付紀錄全部調了出來,用他自己寫的程式去跑關聯分析。他發現了一件事——這五個女生,在失蹤前的最後一筆消費,全部都是在夜凪,買了一杯一百五十元的冰美式。去冰、無糖。」

沈蔚然的眉頭瞬間皺緊。作為鑑識人員,她立刻意識到這代表什麼。電子支付紀錄是比口供更誠實的證言,它有精確到秒的時間戳記,有不可竄改的店家代碼。如果五個人最後的足跡都指向同一個點,那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拿著這份資料來找我,」魏昭雄的聲音開始顫抖,「他說,魏sir,這不是離家出走,這是有人在用同一種手法把人騙走或帶走。那天晚上,下著大雨,你剛好輪休,我叫你們兩個一起來分局,說有新的線索要討論。我讓葉凪——就是夜凪的老闆娘——沖了三杯咖啡。」

江予徹的太陽穴開始劇烈地抽痛。一些被酒精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封存了十年的碎片,正在被強行撬開。

雨聲、捷運進站的廣播、大樓水管規律的滴落聲……還有那杯放在他面前,溫度精準維持在攝氏五度的冰美式。

「那杯咖啡裡,加了東西。」魏昭雄閉上眼睛,不敢去看江予徹的表情,「不是毒藥,是高劑量的鎮靜劑,混在咖啡因裡很難被察覺。連景堯的父親,連正雄,當時是市議會都更審查委員會的召集人,也是我們警局顧問團的首席顧問。他每年捐給警友會的錢,足夠讓整個大隊換一批新的鑑識器材。他想要中山區那幾塊地,想要方瑜她們住的那幾棟老公寓都更。那些不願意簽同意書的住戶,就成了需要被『處理』的釘子戶。」

「所以你就把你的徒弟當成祭品?」沈蔚然的聲音冷得像冰,「為了你的官位,為了都更的利益?」

「我沒有想讓他死!」魏昭雄猛地睜開眼,激動地低吼,隨即又頹然地垮下肩膀,「連正雄跟我說,只是想給那個愛多管閒事的小警察一個教訓,讓他睡一覺,醒來後就會忘記那些數據。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為只要讓江予徹喝下那杯咖啡,在密室裡睡一覺,第二天我再把他放出來,他就會因為『壓力過大、自行辭職』而離開專案,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口已經用紅色的封條封死,封條上的日期是十年前,字跡已經暈開。

「這是當年被我從證物室拿出來,藏在我家天花板夾層裡的東西。」他將紙袋推到江予徹面前,「我沒膽子銷毀,也沒膽子交出去。」

江予徹用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撕開了封條。裡面是一疊列印出來的電子支付明細,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熱感應字跡依然清晰。

第一張:方瑜,夜凪,NT$150,2026/03/14 23:42,備註:冰美式(去冰無糖)。

第二張:林曉琪,夜凪,NT$150,2026/04/02 23:51,備註:冰美式(去冰無糖)。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曾經被草草結案為「自行離家」的年輕生命。她們最後的消費紀錄,像五個整齊的墓碑,指向同一個地方。

而在這五張明細的最下面,還壓著第六張。

第六張的紙張更新一些,列印時間是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持卡人:路以辰。

交易地點:夜凪。

交易金額:NT$150。

交易時間:2026/05/19 23:47。

備註:冰美式(去冰無糖)。

江予徹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住了。

路以辰的那一杯,是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失蹤、已經「自行辭職」之後的五分鐘才刷下去的。

「他沒有喝我準備的那杯。」魏昭雄看著那張明細,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把你的那杯換掉了。他跟我說,徹哥不能倒在這裡,他還要去救方瑜她們。所以他自己喝了下去,然後……然後他用最後的力氣,幫你點了那杯求救的咖啡。他知道只有你看得懂。」

公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和牛皮紙袋裡傳來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江予徹顫抖著手,將那五張明細移開,發現牛皮紙袋的最底部,還躺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舊式的、銀色的錄音筆,外殼已經被磨得發亮,側面的開關還沾著暗褐色的、像是乾掉血跡的污漬。錄音筆的背面,用立可白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

「徹哥」

沈蔚然伸手拿起那支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一開始,只有巨大的、嘈雜的雨聲,還有捷運列車駛過高架橋時那種低沉的轟鳴。緊接著,一個年輕而急促的聲音,混雜著膠帶被用力撕開又黏上的刺耳聲響,猛地衝了出來。

「……他用雨刷的頻率掩蓋了封膠帶的聲音……密室不是鎖起來的,是黏起來的……徹哥你聽得到嗎?不要喝……不要喝那杯咖啡……葉凪……葉凪她……」

錄音在最關鍵的地方,被一陣尖銳的電流雜訊徹底蓋過,隨後戛然而止。

而就在雜訊消失的最後一秒,一個女人的、充滿恐懼的尖叫聲,極其短促地劃破了雨幕。

那是夜凪老闆娘,葉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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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十年前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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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沈蔚然的手指在按下播放鍵後的第三秒就立刻彈了起來,像是被那陣尖銳的電流雜訊燙到。她幾乎是本能地將錄音筆的電池蓋往後一推,喀的一聲把那顆已經滲出白色結晶的四號電池摳了出來。

「別再放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磁帶已經受潮氧化,磁粉剝落,電池漏液,再強行讀取只會把最後的磁軌也燒掉。這是十年前的類比機種,沒有數位備份,毀了就真的沒了。」

公寓裡的空氣像是被那聲尖叫凍結了。窗外的雨打在老舊公寓的鐵皮遮雨棚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捷運高架橋的方向傳來低沉的轟鳴,剛好是一班列車進站的震動,連帶著地板都在微微發麻。

江予徹沒有動。

他維持著半跪在地板上的姿勢,膝蓋壓在那只被翻開的牛皮紙袋上,五張已經泛黃的電子支付明細散在腳邊。那支銀色的錄音筆被沈蔚然拿走後,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掌心裡全是冷汗。那兩個用立可白寫的、歪歪扭扭的「徹哥」,像是用指甲刻進他視網膜裡。

「徹哥……」魏昭雄站在門口,背靠著潮濕的牆壁,手裡那根已經燃到盡頭的菸沒有抽,只是讓它自己燃燒著,菸灰很長一段沒有掉落。「對不起。」

江予徹沒有回頭。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磨出來的。

「路以辰……他最後說了什麼?」

「他說,密室不是鎖起來的,是黏起來的。」沈蔚然將錄音筆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的鑑識用防靜電袋裡,拉上封口,「還有,雨刷的頻率。江予徹,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雨刷聲嗎?」

江予徹閉上眼睛。

記憶宮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展開。不是他主動召喚的,而是被那支錄音筆、被那個年輕而急促的聲音強行撞開的。

十年前,夜凪。

那間沒有招牌、只在雨夜營業的咖啡店,藏在大稻埕一條連地圖都不會標示的巷子裡。木頭的推門,總是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葉凪站在吧檯後面,穿著深藍色的圍裙,手沖壺的蒸氣在潮濕的空氣裡凝結成霧。路以辰坐在他對面,笑嘻嘻地把一杯冰美式推過來,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徹哥,你不是說要戒咖啡嗎?來,喝一口,提提神,今晚還要熬夜看監視器呢。」

那杯咖啡,去冰,無糖,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溫度透過玻璃杯傳到指尖,是一種精準的、近乎冰冷的五度。

然後,雨聲變大了。捷運的廣播聲,雨刷來回擺動的唰、唰聲,大樓老舊水管因為水壓不穩而發出的、規律的滴落聲——滴答、滴答、滴答。

江予徹的太陽穴開始劇烈地抽痛。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他海馬迴裡那段最關鍵的二十秒。他的記憶宮殿,那座由無數個房間、無數個細節構成的、用來封存所有現場的建築,此刻牆壁正在龜裂、剝落,露出後面一片刺眼的空白。

「我……我想不起來。」他用手掌用力按住自己的額頭,指甲幾乎要陷進皮膚裡,「我只記得我喝了……我喝了那杯咖啡,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路以辰他……他叫我不要喝……」

「所以你喝了。」魏昭雄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因為你信任我。因為那杯咖啡是我讓葉凪端給你的。我跟你說,那是葉凪請的,喝了暖暖身子,好繼續查案。你就喝了,一口都沒剩。」

沈蔚然猛地抬頭看向魏昭雄,眼神銳利如刀。

「魏昭雄,你當時就知道咖啡裡有東西?」

魏昭雄苦笑了一下,將手中的菸蒂按熄在窗台上那個已經積滿雨水的鐵罐裡,發出嗤的一聲。

「我知道那是鎮靜劑,劑量不大,只會讓人睡個四、五個小時。我以為……我以為只是讓予徹睡一覺,錯過那個時間點,就不會捲進去。連景堯那幫人要的是都更案,要的是把那五個不肯簽字的釘子戶處理掉,我以為他們只是想把人趕走,沒想到……」他頓了頓,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顫抖,「沒想到他們是直接把人黏在房子裡。」

「黏?」沈蔚然皺眉。

「水溶性膠帶。」江予徹忽然開口,他的眼睛還閉著,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像是終於從那片空白的迷霧中抓住了一絲線頭,「路以辰說的……用雨刷的頻率掩蓋封膠帶的聲音……」

沈蔚然立刻明白了。她從背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快速連上公寓那台老舊的、路以辰自己組裝的主機。主機的風扇發出巨大的轟鳴,螢幕亮起,桌面是路以辰那張永遠帶著痞笑的自拍照。

「路以辰的工作站還在跑。」她低聲說,「他當年寫了一個自動備份程式,所有經手過的音訊檔案都會同步到雲端硬碟的冷儲存區。實體錄音筆毀了,但雲端可能還有殘留的波形檔。」

「能修復嗎?」江予徹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

「我需要時間,還有安靜。」沈蔚然已經戴上了抗噪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魏處長,麻煩你把窗戶關上,把冷氣關掉。我要把環境噪音降到最低。」

魏昭雄依言照做。公寓裡頓時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和電腦主機的嗡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雨聲被關上的窗戶隔絕成一種沉悶的、遙遠的背景音。沈蔚然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將那段只有短短十七秒、充滿雜訊的錄音檔丟進專業的音訊修復軟體裡。頻譜圖上,原本是一片混亂的、被雨聲和電流雜訊完全覆蓋的波形,在降噪、等化、聲紋分離等一系列操作後,漸漸浮現出幾條清晰的軌跡。

「聽。」她將耳機分給江予徹一邊,自己戴上一邊,按下了播放鍵。

這一次,聲音乾淨了許多。

首先出現的,依舊是那場十年前的、巨大的雨。雨點砸在夜凪那片老舊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噼啪的聲響。但在這片雨聲之下,沈蔚然用紅色標記出了一條極其規律的、機械性的波形。

唰——唰——唰——唰——

「這是雨刷。」沈蔚然在紙上寫下,「頻率是每1.5秒一次,非常穩定。兇手就是利用這個頻率,來掩蓋另一種聲音。」

她將音量放大,指向另一條被標記為黃色的、短促而刺耳的波形。

滋——啪!滋——啪!

那是膠帶被用力從捲軸上撕下,然後用力按壓、黏合在光滑表面上的聲音。每一次撕開和黏合,都精準地卡在雨刷擺動到最底端、發出最大聲響的那一瞬間。如果不是透過頻譜分析,人的耳朵根本無法在那片雨聲中分辨出來。

「密室不是鎖起來的,是黏起來的……」江予徹喃喃地重複著路以辰的話,記憶宮殿裡那面空白的牆壁,終於被這段聲音鑿開了一個洞。

他看見了。

他看見十年前的那個套房,通風口的百葉窗被一層透明的、寬版的水溶性膠帶從內側一層一層地封死。膠帶本身是透明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會反射出一點點光澤。這種膠帶遇水即溶,只要外面持續下雨,雨水從通風管道滲入,幾個小時後膠帶就會自動溶解、脫落,不留任何痕跡。完美的密室,完美的時間差。

「還有捷運。」沈蔚然繼續分析,她將另一條低沉的波形放大,「你們聽這個。」

嗡——「下一站,民權西路站,轉乘中和新蘆線的旅客請在此站轉乘……」

那是台北捷運淡水信義線列車進站時的廣播聲,帶著一種獨特的、空曠的迴音。

「這班列車進站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沈蔚然調出十年前的捷運行車紀錄對照表,「而大樓水管的滴落聲——」她指向最後一條細微的、滴答聲,「是因為凌晨一點到一點半,整棟公寓的加壓馬達會自動啟動,進行管線加壓。這三種聲音,雨刷、捷運廣播、水管滴落,被兇手精準地計算在一起,編織成一張聲音的網,把封死密室的聲音完全藏了起來。」

這就是連景堯的藝術。極度自戀且冷靜,把殺人當成精密的交響樂來指揮。

錄音繼續播放。

路以辰的聲音再一次出現,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懼。他似乎是在對著錄音筆的麥克風,用氣音在說話,背景裡還能聽見另一個人沉重的腳步聲。

「……他發現我了……徹哥你聽得到嗎?不要喝……不要喝那杯咖啡……葉凪……葉凪她被他們抓住了……他們說要把她……」

話還沒說完,一個女人的尖叫聲猛地刺破了所有的背景音。

「啊——!」

那是葉凪的聲音。不是平時那個溫柔、總是帶著淡淡笑意的老闆娘的聲音,而是充滿了極致恐懼和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緊接著,是玻璃杯摔碎在磁磚地板上的清脆巨響,哐啷一聲,冰塊和咖啡液體四濺的聲音清晰可辨。

然後,錄音戛然而止。不是被雜訊蓋過,而是被一個人為的、粗暴的動作直接按掉了電源,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公寓裡再次陷入死寂。

江予徹摘下耳機,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板上。他的手緊緊攥著那個防靜電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葉凪……」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們對葉凪做了什麼?」

魏昭雄的臉色在電腦螢幕的冷光下顯得無比蒼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選擇了轉身離開,選擇了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才換來了這十年的官位與安穩。而代價,就是路以辰的失蹤,和葉凪那一聲至今仍在雨夜中迴盪的尖叫。

沈蔚然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將音訊軟體的進度條往回拉了一點點,拉到那個玻璃杯摔碎前的零點五秒處,將音量開到最大,反覆播放。

哐啷——之前的零點五秒。

在葉凪尖叫和玻璃碎裂之間,還有一個極其細微、卻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聲音。

那是一個男人的、低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由於距離麥克風太遠,聲音非常模糊,但經過沈蔚然的降噪和增強後,那句話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他說的是:

「魏處長,你的人,好像不太聽話啊。」

魏昭雄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而就在這時,江予徹那支已經許久沒有響過的、專門用來接收委託人的舊式手機,忽然在死寂的公寓裡,瘋狂地 vibrate 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方琪。

江予徹顫抖著手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方琪壓抑著哭腔、卻又帶著一種詭異亢奮的聲音,背景音裡,同樣是巨大的雨聲。

「江大哥……我……我姊姊她……她回來了。她剛剛傳了一張照片給我……照片裡……照片裡是夜凪的吧檯……還有一杯……一杯剛沖好的冰美式……」

江予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十年前的雨聲,從未停歇。而現在,它又將另一個人,拉回了那個密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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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方琪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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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魏處長,你的人,好像不太聽話啊。」

那句被雨聲稀釋過的低語,還卡在狹小公寓潮濕的空氣裡,像一根生鏽的細針,反覆扎著耳膜。沈蔚然的手指懸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螢幕上的頻譜圖停在玻璃碎裂前的零點五秒處,波形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坦。錄音筆的紅燈持續亮著,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江予徹沒有動。

他握著那支為了隔絕數位足跡而保留的老式摺疊手機,黑色塑膠外殼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發亮,聽筒裡傳來的只有方琪破碎而急促的呼吸,以及她身後同樣巨大的、像是整座城市正在漏水的雨聲。捷運高架橋下風切的嗚咽、計程車輾過積水的嘩啦聲,全部透過那支手機的收音孔擠了進來。

「江大哥……你有在聽嗎?」方琪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混雜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塊浮木,卻發現浮木上綁著一把刀。「我姊姊……我姊姊她回來了。她剛剛……她剛剛用通訊軟體傳了一張照片給我,照片裡……照片裡是夜凪的吧檯,還有一杯……一杯剛沖好的冰美式,去冰,無糖,杯壁上全是水珠……跟你說過的一模一樣……」

江予徹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的記憶宮殿在下午就已經崩塌過一次,那個關於十年前的雨夜、關於那杯他不該喝下的咖啡的記憶,像是一棟被白蟻蛀空的建築,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掉下大塊的牆皮。而現在,方琪的這句話,等於是有人在廢墟上又重重地踩了一腳。

「方琪,妳現在在哪裡?」沈蔚然一把拿過江予徹手中的手機,她的聲音永遠冷靜得像手術刀,直接切開了方琪的情緒。「照片傳給我,不要掛電話,保持通話。不要離開妳現在的位置,告訴我地址。」

「我在……我在南京東路跟林森北路口的騎樓下……我不敢回家……」方琪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沈姊姊,那杯咖啡……那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代表我姊姊還活著?她是不是在跟我求救?」

電話沒有掛斷,但江予徹已經聽不見了。他的視線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失去溫度的、由鑑識科同仁還原的冰美式模型上。攝氏五度,去冰,無糖,咖啡因氧化程度被精準地控制在剛沖好後的二十分鐘內。這不是一杯給活人喝的咖啡,這是一個用十年時間佈置的、給死人的死亡預告。路以辰當年就是用這杯咖啡,向他發出了最後的求救,而他卻因為那杯被魏昭雄動了手腳的鎮靜咖啡,沉沉睡去,錯過了那二十秒。

魏昭雄站在窗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窗外的霓虹招牌透過積水的玻璃扭曲成一條條流動的光河,映在他那張一向溫和圓融的臉上,讓他的皺紋看起來像是被水泡開的紙。他看著江予徹,那眼神裡有愧疚,有疲憊,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蒼老。

「是方瑜。」魏昭雄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喝水。「方琪的姊姊,本名方瑜。十年前五名失蹤者裡,年紀最小的那個,當時才十九歲,剛考上北藝大。」

江予徹猛地抬起頭。

「你早就知道?」

「我壓下去的案子,我怎麼會不知道。」魏昭雄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五個人,方瑜、葉凪,還有另外三個,都是在中山區、大同區一帶最後被監視器拍到,然後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我當時告訴你們家屬,是自行離家,是跟男朋友私奔,是去南部打工……我給了他們一人一筆錢,結案報告寫得漂漂亮亮,市政府的都更案才能順利過關。」

沈蔚然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所以,所謂的失蹤,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綁架。」

「不只是綁架。」

門被用力推開,帶進一陣夾雜著雨腥味的冷風。方琪衝了進來,全身濕透,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上,廉價的帆布鞋每走一步就在老舊的磨石子地板上留下一灘泥水。她手裡死死攥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就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狼狽,也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那個平時為了獨家新聞敢闖封鎖線、天不怕地不怕的記者,此刻眼圈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不是綁架……」方琪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將手機螢幕舉到江予徹面前,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在螢幕上,和照片裡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混在一起。「是囚禁。他們沒有殺我姊姊……他們把她關起來了……關在地下室……」

照片裡,的確是夜凪那張用了十年的胡桃木吧檯,紋理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吧檯中央,放著一杯冰美式,杯身凝結的水珠飽滿欲滴,背景是模糊的雨夜窗景。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二十分鐘前。沒有任何文字,只有這杯咖啡。

江予徹接過手機,指尖冰涼。他聞得到方琪身上傳來的雨水與廉價洗髮精混合的味道,聞得到她因為恐懼而分泌出的、淡淡的汗味。

「方琪,把話說清楚。」沈蔚然拉過一張椅子讓她坐下,又倒了一杯熱水塞進她手裡,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道。「妳是怎麼知道地下室的事?妳姊姊跟妳說了什麼?」

方琪捧著熱水杯,卻一口也沒喝,熱氣模糊了她通紅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十年來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一次全部吐出來。

「我姊姊失蹤的那年,我才國中二年級。大家都跟我說她是自己跟網友跑了,叫我不要再問,問了就是給家裡丟臉。只有我知道不可能,我姊姊最怕黑,她連去巷口買宵夜都要我陪,怎麼可能一個人跑去外縣市。」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混著雨水一起滑進嘴角,嚐起來一定又鹹又苦。「所以我後來才會去當記者,我想查,我想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她抬起頭,看著江予徹,眼神裡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直到三個月前,我接到一通沒有顯示號碼的電話,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他是陳默生。」

陳默生。這個名字讓江予徹和沈蔚然同時一震。這正是這次密室命案的死者,那個在完全封閉的套房內,被發現時身旁放著一杯恆溫冰美式的男人。

「他說,他十年前是大稻埕那片都更預定地的夜班保全。他負責看守的不是工地,是工地底下的一個違建地下室。」方琪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那個地下室就在這個房間的正下方。「那個地下室,是連景堯他們蓋的,沒有在任何建照上。裡面隔了五個小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永遠不會關的日光燈。他們把我姊姊,還有另外四個女生,關在裡面……當作……當作招待那些來談都更的官員和建商的工具……」

公寓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連窗外的雨聲都似乎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魏昭雄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江予徹感覺到一股腥甜的氣味從胃裡翻湧上來,那是憤怒與噁心混雜的味道。他想起了那五份被魏昭雄壓下來的「自行離家」通報,想起了那些家屬在警察局櫃檯前無助的臉。原來所謂的失蹤,是被一群穿著西裝的人,用最骯髒的方式,活生生地從這個城市的地圖上抹去了。

「陳默生說,他一開始也以為只是看門,直到有一次他聽見地下室傳來哭聲,他偷偷打開門看了一眼……他說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畫面。」方琪的指甲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掐出幾道白痕。「他想救她們,可是他不敢,他上有老下有小,連景堯的人跟他說,只要他敢多嘴,他全家就會跟那五個女生一樣消失。所以他只能假裝沒看見,一當就是十年。」

「那他為什麼現在又要聯絡妳?」沈蔚然追問,她的理性在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撐。

「因為我姊姊逃出來了!」方琪猛地抬高音量,眼睛裡爆發出一絲光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大概半年前,地下室的抽風機壞了,陳默生趁著維修的空檔,偷偷把我姊姊放了出來。他給了她一點錢,讓她去找我。可是……可是我姊姊已經不正常了……」

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到只剩骨頭,頭髮掉了一大半,看到穿制服的人就會尖叫,晚上不敢關燈睡覺,嘴裡一直反覆唸著一句話……她說,咖啡涼掉之前,一定要跑……一定要跑……」

江予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咖啡涼掉之前。那杯恆溫冰美式,從沖好到失去鑑識意義,只有短短二十分鐘。路以辰用二十秒傳遞求救,而方瑜,卻用這二十分鐘,作為衡量生與死的唯一刻度。

「我帶她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是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伴隨解離性失憶。她不記得很多事,只記得夜凪。」方琪哭著說,「她每天半夜都會偷偷跑出去,我跟著她,發現她都會走到夜凪的門口,隔著玻璃往裡看。有一次夜凪的老闆娘發現了她,給了她一杯冰美式,她捧著那杯咖啡,像是捧著什麼救命符一樣,喃喃自語說,這是暗號,這是有人會來救她的暗號……」

「所以,這半年來,那些透過夜凪傳出來的冰美式照片……」江予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都是我姊姊傳的。」方琪點頭,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她精神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就會想辦法求救,她記得陳默生跟她說過,夜凪的咖啡是外面的人留下的暗號,只要點那杯咖啡,就會有人來救她。她以為……她以為只要一直傳照片,就會有人懂……可是我不懂,我一直以為她只是病情又犯了,我還把她的手機沒收……直到……直到今天……」

她將手機的相簿往下滑,滑到最新的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不再是吧檯,而是透過一扇極其骯髒、佈滿手印的玻璃窗往外拍的。窗外是瓢潑的大雨,雨水沿著玻璃扭曲地流下,而在玻璃的倒影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穿著白色洋裝、身形枯槁的女生背影,以及……一個站在她身後,高大而模糊的男性輪廓。

那個輪廓的手,正輕輕地搭在女生的肩膀上。

看起來像是擁抱,卻讓人從骨髓裡感到寒意。

「這是她二十分鐘前傳給我的最後一張照片……傳完之後,她的手機就再也打不通了……」方琪的聲音已經完全破碎,「江大哥,陳默生前幾天才死在密室裡,現在又輪到我姊姊……他們是不是……是不是已經發現是她在求救,所以……所以……」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抓著江予徹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肉裡。

沈蔚然迅速拿過手機,將那張照片放大、銳化。儘管雨水和倒影讓畫質極差,但那個男性輪廓的站姿、肩線的弧度,卻讓江予徹感到一陣強烈的既視感。

和錄音筆裡,那個模糊的男聲給人的感覺,一模一樣。

極度自戀,極度冷靜,視一切為藝術品的優雅殘忍。

連景堯。

「照片的定位資訊呢?」沈蔚然立刻問道,同時將照片傳給自己的電腦進行後設資料分析。「有沒有辦法解析出來?」

方琪茫然地搖頭。「我姊姊的手機很舊了,定位一直都不準……」

「不用定位了。」一直沉默的魏昭雄忽然睜開眼,他的眼中佈滿血絲,卻異常地清明。「我知道那個地下室在哪裡。就是當年那個一直沒談下來的都更案,最後一塊釘子戶的正下方。連景堯為了逼那戶人家搬走,故意在旁邊挖了一個深坑,說是要做連續壁,實際上就是為了蓋那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孔蓋就在廢棄的捷運舊線維修口旁邊,用一塊生鏽的鐵板蓋著。」

他看向江予徹,眼神裡帶著最後的決絕。

「予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當年到底遺忘了什麼嗎?現在,答案就在那個地下室裡。路以辰沒能走出來,方瑜也沒能走出來,陳默生想贖罪,也死在了密室裡。現在,連景堯把方瑜又抓回去了,這就是他給你的邀請函。」

江予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把許久未用的黑色雨傘。傘柄因為長期握持而磨得發亮。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他不是在邀請我。」他看著窗外那片永遠不會停的雨,看著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在雨水中扭曲的倒影,以及遠處萬華巷弄裡,那片更深、更濃的黑暗。「他是在告訴我,十年前的遊戲,我還沒有輸完。」

就在這時,方琪那支被沈蔚然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又亮了起來。

沒有來電,沒有訊息提示。

只有一張新的照片,自動彈了出來,佔滿了整個螢幕。

照片裡,依舊是夜凪的吧檯,依舊是那杯恆溫的冰美式。

但這一次,在咖啡杯的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支染血的、老舊的錄音筆。和路以辰當年留下的那支,一模一樣。

而照片的角落,一隻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男人的手,正端起那杯咖啡,作勢要喝。

螢幕最上方,跳出了一行小小的、由通訊軟體自動產生的文字。

「對方正在輸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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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紀海嵐的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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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正在輸入中……」

那六個字像是一根冰針,懸在潮濕的空氣裡,遲遲不肯落下。

方琪的手機螢幕在徵信社昏黃的燈光下發著慘白的光,雨水敲在萬華這棟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沈蔚然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將手機從桌面上抄起,指尖飛快地滑向通訊軟體的資訊欄位,試圖擷取對方的帳號原始碼與最後上線的IP位置。

「虛擬帳號,跳板在境外,定位被洗過三次。」她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直接切斷了方琪那點微弱的期待,「照片的EXIF被清掉了,但拍攝時間是三分鐘前。對方不是在打字,他是在欣賞我們的反應。」

江予徹沒有看手機。他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的角落,那隻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手。那不是連景堯第一次露出痕跡,十年前,他在警校的射擊場看過同樣的手,穩穩地托著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當時他以為那是追求完美,現在才明白,那是將人命視為作品的、病態的精準。

「他把錄音筆放回去了。」方琪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死死抓著沈蔚然的手腕,指甲幾乎要陷進去,「那是我姊姊的……不,那是路以辰的……他們把那支筆當成展示品?他們到底把我姊姊怎麼了?」

江予徹終於動了。他緩緩拿起那把傘柄磨得發亮的黑傘,卻沒有撐開,只是將傘尖輕輕點在積了一層薄灰的地板上。「他不是在展示。」他低聲說,雨水從窗縫滲進來,在他頹廢的臉上切出一道濕痕,「他是在告訴我們,遊戲的規則沒有變。十年前的密室,是用水溶性膠帶封死通風口,用雨聲蓋住膠帶溶解的聲音。現在,他把密室從套房搬到了地下室,把膠帶換成了更厚的牆,但邀請函,還是同一杯冰美式。」

他轉過頭,目光卻沒有落在方琪身上,而是越過她,落在靠牆那張始終空著的辦公桌上。

那是紀海嵐的位置。

桌上收拾得異常整齊,溫柔而耐心的紀海嵐總是會在下班前將卷宗按日期排好,給加班的人留一盞暖黃的小燈和一杯熱可可。但今天,那盞燈沒開。鍵盤上甚至還蓋著一層薄薄的、沒有被指尖磨掉的灰塵。更反常的是,他最常用的那本用來記錄當事人情緒變化的手帳本,不見了。

「蔚然,」江予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把路以辰最後整理的那份夜凪電子支付明細,再調出來一次。不是看失蹤者,是看我們自己人。」

沈蔚然眉頭一皺,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將筆記型電腦轉過來,指尖在觸控板上翻飛,很快,一份被標記為「內部核帳」的表格被投影在佈滿水漬的白牆上。五名失蹤者的支付紀錄旁,多了幾行不起眼的、金額更小的轉帳紀錄。收款人都是同一個名字:紀海嵐。付款方,則是一個經過多層轉投資掩飾,但最終指向卻清晰無比的帳戶——洪麗臻律師事務所。

第一筆匯款,時間是陳默生被發現陳屍密室套房的前兩天,金額三十萬。備註欄寫著:諮詢費。

第二筆,就在昨天,方瑜的第二張冰美式照片傳來的前六個小時,金額五十萬。備註依舊是:諮詢費。

「不可能……」方琪下意識地反駁,「海嵐哥不是那種人!他上禮拜還陪我去大稻埕的都更說明會,幫那些快被拆遷的阿公阿嬤寫陳情書,他怎麼可能……」

「所以他才會被選上。」江予徹打斷她,語氣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他的記憶宮殿正在高速運轉,將這半年來所有被忽略的細節一一歸位。紀海嵐總是溫柔地說「先喝口水,慢慢說」,卻在每一次案情有突破時,藉口去茶水間倒水,實則在走廊盡頭講電話;他總是主動提出要去夜凪幫大家買咖啡,回來時卻對咖啡的溫度與口感隻字不提;甚至在他們修復錄音筆、剝離雨聲頻譜的那個晚上,紀海嵐就站在門外,透過毛玻璃,安靜地聽完了全程。

「我去夜凪附近的監視器裡找過了。」沈蔚然調出另一段影像,是信義區與大稻埕交界那條只有在雨夜才營業的巷子。監視器畫質被雨水扭曲得厲害,但透過電子支付載具的軌跡交叉比對,時間軸卻無比清晰。陳默生死亡當晚,凌晨兩點十七分,一個撐著深藍色傘的男人身影,出現在夜凪門口不到五十公尺的騎樓下,停留了整整九分鐘。那把傘,江予徹認得,是徵信社為了統一形象,給每個外勤配發的同款。

而昨天,方瑜照片傳來的同一時間,那個身影再次出現,這一次,他沒有停留,只是匆匆走過,像是確認了什麼。

「我去找他。」江予徹拿起黑傘,轉身就往門口走。

「予徹!」沈蔚然叫住他,將一把折疊小刀塞進他大衣口袋,「他如果真的是被威脅的,就不會只有他一個人。洪麗臻那個女人,從來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雨比入夜時更大了。台北的梅雨季像是永遠不會結束,捷運信義線的列車進站廣播被雨聲吃掉一半,忠孝東路上的霓虹招牌在積水路面上碎成一片片發光的魚鱗。江予徹沒有撐傘,他讓雨水直接打在臉上,冰冷的觸感讓他那因鎮靜劑與酒精而長期鈍化的神經,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一路走到萬華那棟徵信社所在的老公寓頂樓,那是紀海嵐最喜歡待的地方,他說那裡風大,可以讓腦子清醒,可以聽見整座城市的雨聲。

頂樓的鐵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紀海嵐果然在那裡。

他沒有撐傘,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整個人濕透了,正對著女兒牆外那片被雨幕籠罩的城市發呆。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佝僂了許多,那份總是溫柔耐心的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個被抽乾力氣的空殼。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發現。」

江予徹走到他身後兩步的地方停下,沒有靠近。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年前。」紀海嵐終於轉過身,江予徹這才看清他的臉。眼窩深陷,鬍渣凌亂,眼裡佈滿了血絲,那雙總是善於傾聽的眼睛,此刻充滿了恐懼與羞愧。「我媽跟我妹住的那棟公寓,在大稻埕延平北路那邊,剛好被劃進連景堯他們那個『城心之光』的都更預定地。洪麗臻的人拿著合約來,說只要我願意每週提供你們的調查進度,我家的拆遷補償就能從一坪五十萬,提高到八十萬,還能優先選回安置宅。不然……不然他們就要用海砂屋跟違建的名義,直接把我們列為強制拆除的第一批,連一毛錢都拿不到。」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他臉上滑落。「我……我一開始只是想拖延時間,我想等你們查出真相,我就不用再受制於人了!可是洪麗臻說,如果我敢斷線,她就把我媽長年看身心科的病歷,還有我妹在學校被霸凌的輔導紀錄,全部公開給媒體,說我們全家都有遺傳性精神病,是為了騙都更補償才自導自演!予徹,我真的沒有辦法……我妹才十七歲……」

江予徹沉默地聽著,行為側寫的本能在告訴他,紀海嵐沒有說謊。那種被控制慾極強的人當成數據與籌碼的無力感,那種為了保護家人而不得不將刀刺向同伴的自我厭惡,是無法偽裝的。但同情,並不能抵銷背叛的重量。

「所以你把什麼給了她?」江予徹問,聲音依舊平靜,「除了我們的進度。」

紀海嵐像是被這個問題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他頹然地滑坐在濕漉漉的地板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層層包裹的東西,顫抖著遞了過來。

「這個……」他哽咽著說,「她上禮拜叫我去陳默生的密室現場,趁鑑識人員換班的時候,偷出來的。她說那是陳默生用命換來的,比什麼都重要。我本來想直接交給你,但我怕……我怕我一交出來,我媽她們就……」

江予徹接過夾鏈袋,隔著塑膠袋,都能感覺到裡面那張紙的粗糙質地。他打開袋子,將那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紙在女兒牆上攤開。

那是一張手繪的結構圖,線條歪歪扭扭,顯然是在極度恐懼與匆忙中畫下的。圖上畫的是一個地下室的平面圖,標示著幾個被鐵鍊固定的囚禁隔間、一條通往地面的狹窄樓梯,以及一個被反覆塗黑、標註著「水泵房」的角落。在圖紙的最下方,用顫抖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通風管直通舊捷運隧道,他們從那裡進出,沒有監視器。

圖的右下角,還有一個被雨水暈開,但依稀可辨的簽名:陳默生。

手繪結構圖的背面,還黏著一張被撕掉一半的便利貼,上面是洪麗臻那冷血而優雅的字跡,只寫了半句話:「趙承宇處理掉那個保全後,記得把圖……」

後面的字被血指印蓋住了。

江予徹將圖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自己的內袋。雨水依舊在下,但他心中的那片迷霧,卻因為這張圖而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原來密室的真相,從來不只是膠帶與雨聲,而是整座城市地底下,那條被遺忘的血管。

「海嵐,」他看著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的紀海嵐,緩緩開口,「你家人現在在哪裡?」

紀海嵐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我……我把她們送到我阿姨在基隆的家了,應該……應該暫時安全……」

「沈蔚然會安排人過去。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用做,也不要再回徵信社。」江予徹撐開了那把黑傘,遮在紀海嵐頭頂,自己卻依舊淋在雨中,「這張圖,我會當作是你從來沒有拿過。等這一切結束,你再自己回來,跟大家解釋。」

紀海嵐愣愣地看著他,淚水再次決堤,這一次,卻是因為那份意料之外的、沉重的信任。

就在這時,江予徹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方琪的,是他自己的。螢幕上跳出一則來自沈蔚然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是剛剛那張手繪結構圖的電子掃描檔,但在沈蔚然用紅線標註後,那條被陳默生稱為「舊捷運隧道」的通道,其走向與結構,竟與一份被列為機密、早已廢棄的台北捷運舊線維修圖,完美重疊。

而沈蔚然的那句話,讓江予徹握著傘柄的手,瞬間收緊。

「予徹,許晨光查到了。廢棄隧道的最後一筆維修簽收人,是趙承宇。而且,洪麗臻剛剛用事務所的官方帳號,發出了一封律師函,說要對我們徵信社提告妨礙名譽——她已經知道圖在我們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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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許晨光的捷運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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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變小的意思。

頂樓的風把那把黑傘吹得獵獵作響,傘面上的積水被強風捲起,像碎掉的玻璃一樣砸在江予徹的肩頭。他的半邊身體早已濕透,襯衫貼在背上,能清晰感覺到雨水的冰冷正順著脊椎往下流。紀海嵐蜷縮在女兒牆邊,臉上的淚痕被雨水沖刷得一塌糊塗,手裡死死攥著那張已經被雨水暈開一角的手繪結構圖,像是攥著最後一塊浮木。

江予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沈蔚然傳來的那張掃描圖,在黑暗中發出刺眼的白光。紅線標註的那條通道,從大稻埕都更預定地的違建地下室斜斜切出去,精準地疊合在那份早已封存、連台北捷運公司內部系統都查詢不到的舊線維修圖上。那條線,江予徹有印象。那是台北捷運還在路網雛形時期,為了銜接萬華與西門之間,因為地質含水量過高而被迫廢棄的舊隧道代號——W03維修橫坑。官方紀錄上寫著民國九十八年永久封存,實際上,卻成了一條被遺忘在城市地底的盲腸。

「洪麗臻已經知道圖在我們手上了。」江予徹在心裡複誦了一次沈蔚然的訊息。這不是警告,是宣戰。那個女人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她敢用事務所的官方帳號發出律師函,就代表她已經把下一步的棋都算好了。提告妨礙名譽只是煙霧彈,目的是要讓他們所有的調查在法律程序上被凍結,爭取時間去處理掉那條隧道裡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東西。

他收起手機,重新看向紀海嵐。

「基隆那邊,我會讓沈蔚然請萬華分局的老學長去看一眼,不會掛名,不會留下紀錄。」江予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卻異常清晰,「妳先回去,不要開手機定位,搭計程車,現金付款。明天早上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聯絡。」

紀海嵐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到幾乎發不出來:「江……江先生,對不起,我真的……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不用道歉。」江予徹把傘往她那邊又傾斜了一點,自己整個人徹底暴露在雨中,「妳願意把圖拿出來,就已經比很多人勇敢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拉開頂樓的鐵門。鏽蝕的鐵門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隨即被風雨吞沒。

回到位於大稻埕巷弄三樓的徵信事務所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分。雨依舊下著,巷口那間永遠在排隊的宵夜麵攤的燈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成一團黃色的光塊。事務所裡沒有開大燈,只有許晨光那台改裝過的電腦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數個螢幕的光映得整個空間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泡麵、菸味與潮濕的霉味。

沈蔚然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雨。魏昭雄則坐在那張掉皮的沙發上,看似悠閒地滑著手機,但江予徹知道,他每一次指尖的停頓,都是在思考對策。

「你回來了。」沈蔚然沒有廢話,直接將筆記型電腦轉向江予徹,「許晨光從下午就沒離開過螢幕,他把那張手繪圖數位化之後,做了三種圖層疊合。」

許晨光頂著兩隻濃重的黑眼圈,頭髮亂得像鳥巢,眼睛卻亮得嚇人。他一看到江予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江哥!妳們看!妳們看這個!我跟妳們說,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這根本就是鬼故事!」他一邊說,一邊用滑鼠瘋狂地切換圖層,「這是陳默生畫的地下室結構,這是沈姊調出來的都更建案申請建照圖,這個——這個最扯,這個是我拜託我在捷運局當約聘人員的朋友,冒著被資遣的風險偷出來的W03廢線維修圖!」

螢幕上,三張圖被半透明化處理後重疊在一起。最上層是陳默生用原子筆潦草畫下的隔間,那些標註著「囚」、「水」、「門」字樣的方格,顯得驚心動魄。下一層是建商送審的建照圖,顯示那棟違建地下室在官方文件上只是一個「防空避難兼停車空間」,結構單純。最底層,則是一張泛黃的、掃描品質極差的藍晒圖,上面用紅色手寫字標註著「W03橫坑,民國九十八年三月封存,防水層施作不良,建議永久封閉」字樣。

當許晨光將三張圖的比例尺調整到一致時,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陳默生畫的那條被稱為「舊捷運隧道」的秘密通道,其走向、寬度、甚至轉彎的弧度,與W03廢線的隧道本體,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更精準的是,建照圖上那個被標示為「結構柱」的位置,恰好就是W03隧道與地下室交會的連接點。換句話說,從一開始,這個都更建案的地下室,就不是蓋在實地上,而是直接蓋在了廢棄隧道的正上方,並且刻意打通了一個缺口。

「所以,密室是假的。」江予徹低聲說,聲音沙啞。他走到螢幕前,伸出手,指尖隔著螢幕描摹著那條重疊的線,「陳默生的密室,還有我們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那間套房的密室,根本不是密室。門窗、通風口用水溶性膠帶從內部封死,營造出完全封閉的假象,但兇手根本不需要從門口進出。」

沈蔚然接過他的話,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兇手是從地底下進來的。他透過這條廢棄隧道,在監視器完全拍不到的地方,自由進出那棟違建,也自由進出任何一個與這條隧道相連的房間。我們調閱的監視器、電子支付紀錄、外送平台軌跡,全部都成了他的不在場證明的幫兇,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魏昭雄此時放下手機,嘆了一口氣:「我剛剛請以前在市政府都發局的老朋友幫我查了一下這個都更案的原始地主資料。你們猜怎麼著?這塊地在十年前,都更整合最困難的時候,有三個釘子戶怎麼樣都不肯搬,其中一個,就是陳默生的遠房親戚。後來建商換了一家營造廠來處理地下連續壁的工程,追加了一筆高達八百萬的『地質改良及防水追加費用』,那三個釘子戶就一夕之間全部搬走了,有一個還在搬走後三個月,因為酒駕自撞身亡。」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聲與窗外的雨聲。八百萬,在當年足以在萬華買下一整層公寓。這筆錢,買的不只是沉默,還是一條通往地獄的秘密通道。

「那趙承宇呢?」江予徹問,他想起了沈蔚然訊息裡的那個名字,「維修紀錄上怎麼寫的?」

許晨光立刻切換到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他用爬蟲程式從市政府公開資訊與捷運局內部舊檔中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維修簽收單照片。照片大多模糊不清,有些甚至是手寫的,字跡潦草。

「找到了!就是他!趙承宇!」許晨光將其中幾張照片放大,用紅框標示出角落的簽名欄,「你們看,W03隧道的防水工程,從民國九十六年到九十九年,所有的『承攬廠商工地負責人』簽名,全部都是趙承宇!他當時還不是什麼議員的白手套,只是一個小小的防水工程包商,專門接這種沒人要做的爛尾工程。但你們看這個——」

他又點開一張請款單的明細,上面除了防水塗料、止水帶等正常項目外,還有一項極為突兀的「特殊規格不鏽鋼氣密門,含門框及五金,乙式,金額:新台幣壹佰貳拾萬元」以及「隧道內輕隔間及獨立衛浴管線配置工程」。

「一個廢棄的、準備要永久封存的隧道,為什麼要裝一扇一百二十萬的氣密門?還要在裡面做隔間跟衛浴?」許晨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這根本不是防水工程,這是在裝修!是在把隧道改造成可以住人、可以關人的地方!趙承宇他從十年前,就在幫連景堯蓋這座地下監獄!」

真相像是一塊拼圖,終於在潮濕的空氣中,發出了喀嚓一聲輕響,完整地拼湊起來。

十年前,連景堯與洪麗臻看上了大稻埕這塊都更的龐大利益,但遇到釘子戶整合瓶頸。於是他們找上了當時還是小包商的趙承宇,利用他負責W03廢線防水工程的職務之便,以「地質改良」為名,私下將廢棄隧道與預定地的地下室打通,並將隧道內部改造成數個隔間的囚室。那些被他們以工作、高薪誘騙而來的年輕女孩,包括方琪的姊姊方瑜,以及江予徹的前搭檔路以辰在追查的五名失蹤者,就被關在這個既不在地籍圖上,也不在捷運路網圖上的法外之地。監視器拍不到,警察找不到,就連雨聲,都成了掩蓋她們求救聲的最佳屏障。

而陳默生,那個良心未泯的保全,他半年前放走方瑜時,一定是透過那扇氣密門。而他被人發現陳屍在密室中時,兇手也是透過同樣的隧道,進出他的房間,佈置成密室自殺的假象。那杯溫度精準維持在五度的冰美式,根本不是在房間裡沖的,而是在隧道那頭,那個恆溫恆濕的地下空間裡,由夜凪的老闆娘按照指示,事先準備好,再由兇手帶進現場。

「所以,洪麗臻的律師函……」沈蔚然皺起眉頭,她已經想到了更深一層,「她不是要告我們,她是要拖住我們。她知道我們一旦拿到圖,就一定會去查隧道,她必須爭取時間,把隧道裡的東西清乾淨。」

江予徹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雨聲依舊,但在他經過訓練的耳朵裡,那雨聲的背後,似乎多了一種低沉的、規律的震動。那不是雨,那是大型抽水馬達運轉的聲音。

「不對。」江予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衝到許晨光的電腦前,一把搶過滑鼠,快速地在地圖上標示出W003隧道的兩個出入口,「一個出入口在違建地下室,另一個呢?W03的另一個出口在哪裡?」

許晨光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調出原始的捷運規劃圖:「在……在西門町那邊,靠近漢口街的一個廢棄通風井!那個通風井十年前就用水泥封死了,上面還蓋了一個變電箱,平常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馬達聲是從那裡來的。」魏昭雄也聽到了,他的臉色同樣凝重,「他們在排水。台北連續下了半年的雨,地下水位早就飽和了。W03隧道當年就是因為防水失敗才廢棄的,現在他們要進去清場,就必須先把灌進去的地下水抽掉,不然根本進不去。那個馬達聲,就是他們現在正在抽水的證明。」

也就是說,連景堯和趙承宇,此時此刻,就在那條隧道裡。

而他們要清理的東西,很可能就是——方瑜。

就在這時,許晨光的電腦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他為W03隧道設置的網路爬蟲,因為偵測到異常的用電量波動而觸發了警報。螢幕上,一個代表著用電量的紅色曲線,在凌晨一點五十五分這個時間點,陡然飆升到最高點。

與此同時,江予徹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方琪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一個極度昏暗、潮濕的地方拍的,牆壁是裸露的水泥,上面佈滿了青苔與水漬。一隻瘦到只剩下骨頭的手,無力地垂在地上,手腕上銬著已經生鏽的鐵銬,手的旁邊,是一個被打翻的、印有夜凪字樣的外帶保溫杯,裡面的咖啡液體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褐色。

而在照片的角落,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口罩的男人,正背對著鏡頭,他的腳邊,放著一個正在運轉的、發出巨大噪音的黃色抽水馬達。男人的雨衣背後,用反光條印著三個字——承宇營造。

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一分鐘前。

方瑜還活著,但她的照片,是誰傳出來的?是方瑜自己,還是那個正在抽水的男人,故意傳來挑釁的?

而更讓江予徹感到血液凍結的是,照片的背景音訊裡,除了馬達的轟鳴,還隱約傳來了一個女人的、極其微弱的啜泣聲,以及另一個男人,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說出的一句話——

「別怕,很快就乾了,乾了,就不髒了。」

那是連景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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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洪麗臻的完美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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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五十六分,台北的雨沒有變小的跡象。<br>

江予徹站在萬華那間廢棄工地的鐵皮圍籬外,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像一塊慘白的冰。螢幕裡那張照片被他放大再放大,像素顆粒因為潮濕與手電筒的晃動而糊成一片。生鏽的鐵銬,瘦到只剩骨節的手,倒在一旁印著「夜凪」兩個手寫字的保溫杯,深褐色的咖啡液體在水泥地上暈開。而那台黃色的抽水馬達,正嗡嗡作響,它旁邊那個穿著「承宇營造」雨衣的背影,肩線緊繃,像一堵牆。<br>

「別怕,很快就乾了,乾了,就不髒了。」<br>

連景堯的聲音透過手機喇叭傳出來,被馬達的噪音切得斷斷續續,卻依然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近乎溫柔的腔調。江予徹把音量轉到最大,又聽了一次。背景除了馬達,還有水滴滴落在鐵皮上的清脆聲響,以及女人被摀住嘴之後,嗚咽被壓縮成的、氣音般的啜泣。<br>

方瑜還活著。這是唯一的結論。照片拍攝時間顯示為一分鐘前,也就是一點五十五分,與許晨光那張用電量曲線圖上陡然飆升的紅線,時間完全吻合。<br>

「徹哥!」許晨光的聲音從藍牙耳機裡炸開,帶著捷運地下街那種特有的回音,「我比對出來了!那台馬達的型號是承宇營造去年標案裡大量採購的強力抽水機,一台一小時可以抽掉三噸水。圖紙上那個囚禁隔間最低窪,他們現在不是在排水——他們是在淹水!他們想把那個地下室整個灌滿!」<br>

灌滿。這個詞讓江予徹的後頸瞬間竄起一股寒意。雨已經下了半年,台北的地下水位本來就高,只要把廢棄的W03隧道兩端的防水閘門關上,再把抽水馬達反向操作,原本用來排水的機器就會變成最有效率的殺人工具。水會從四面八方滲進來,沒有窗戶,沒有出口,水泥牆會像海綿一樣把人慢慢悶死。<br>

「定位呢?照片的定位?」沈蔚然的聲音冷靜地切了進來,她應該是和許晨光在一起,背景有鍵盤快速敲擊的聲音。<br>

「被清掉了,」許晨光懊惱地說,「傳照片的號碼是拋棄式預付卡,透過跳板發的,定位資訊被刻意抹掉。但我從照片的EXIF裡挖到一個很小的東西——快門聲音沒有被完全蓋掉,馬達的嗡鳴頻率是六十赫茲,有輕微的電流雜訊,表示那個空間裡還有一盞老式的日光燈在閃。跟結構圖裡那個隔間的描述吻合。」<br>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指腹因為長時間淋雨而發白起皺。他腦中那座記憶宮殿正在強行運轉,試圖把十年前的雨夜、路以辰最後那杯沒有喝完的冰美式、以及眼前這杯打翻的夜凪保溫杯,全部疊合在一起。<br>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凱燕無聲地滑進了這條連路燈都壞掉的巷子,雨刷以一種精準的、近乎強迫症的頻率左右擺動。車門打開,一把透明的長柄傘先伸了出來,隨後是一雙踩著裸色高跟鞋、即使在泥濘裡也沒有沾上一點髒污的腳。<br>

洪麗臻。<br>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外面披著一件防水的薄風衣,頭髮一絲不亂,臉上化著淡妝,嘴角甚至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職業性的微笑。彷彿她不是出現在凌晨兩點的廢棄工地旁,而是準備走進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律師事務所。<br>

「江先生,這麼晚還在外面淋雨,對身體不好。」她的聲音平穩,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我是洪麗臻,承宇營造的法律顧問,也是趙承宇的妻子。聽說你們最近對我先生和連先生有些誤會,我特地來澄清一下。」<br>

沈蔚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撐著傘站到了江予徹身側。她的眼神像一把手術刀,冷冷地刮過洪麗臻那張完美的臉。「誤會?是指陳默生在密室裡被勒死,還是指方瑜被銬在你們家的地下室裡準備被淹死,哪一個是誤會?」<br>

洪麗臻像是沒聽見沈蔚然話裡的刺,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了過來。江予徹沒有接,是沈蔚然伸手接過。文件袋很薄,裡面只有三張紙。<br>

第一張是兩張電子支付明細,時間戳記清楚地顯示,昨晚十一點三十分與今天凌晨一點三十分,趙承宇與連景堯分別在信義區的「Orchid蘭」法式餐廳有消費紀錄。一筆是兩客套餐,一筆是兩杯餐後咖啡。<br>

第二張是餐廳的監視器截圖,畫面中,趙承宇與連景堯坐在靠窗的卡座裡,面前擺著紅酒杯,兩人正在交談,神情放鬆。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記為01:32:17。<br>

第三張是一份律師聲明,措辭嚴謹,大意是兩位當事人於案發時間皆有完整且可受公證的不在場證明,若警方或私家偵探再進行騷擾,將採取法律行動。<br>

「Orchid蘭?」沈蔚然挑起眉,「我記得那間餐廳為了維持隱私,監視器是直連店內的封閉網路,不對外開放調閱。你們倒是很大方。」<br>

「做生意,講求的就是清清白白。」洪麗臻微笑,雨水順著她的傘緣滴落,在她腳邊積成一灘小水窪,卻沒有濺起任何泥點。「兩位如果不信,可以現在就去調閱。餐廳的經理已經接到我的通知,會全力配合。對了,支付紀錄是透過銀行端直接拉的,沒辦法造假。」<br>

江予徹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沙啞。「陳默生死的時候,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分到五十之間。方瑜的照片,是一點五十五分。你這兩張發票,時間掐得真準。」<br>

「準確,是專業的基本要求。」洪麗臻看著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那是菁英對落魄者的俯視,「江先生,你以前也是體制內的人,應該知道什麼叫證據。情緒不能當證據,照片也不能。沒有定位的照片,誰知道是哪裡拍的?也許是某個劇組的道具呢?」<br>

她說完,微微頷首,轉身就準備上車。那副姿態,彷彿這場對峙已經結束,她已經贏了。<br>

「等一下。」沈蔚然忽然出聲。<br>

洪麗臻的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br>

「妳的監視器,時間是錯的。」沈蔚然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讓空氣瞬間凝結。她把那張截圖舉起來,雨水打在紙面上,讓油墨有些暈開,「Orchid蘭的監視器用的是海康威視的系統,預設是每秒三十幀。你這張截圖的右下角,秒數跳動有零點五秒的延遲。」<br>

洪麗臻的肩膀,在雨衣底下,極其輕微地僵硬了一下。<br>

「什麼意思?」江予徹低聲問。<br>

沈蔚然沒有看他,眼睛死死盯著洪麗臻的背影,繼續說道,語速越來越快,那是她進入完全理性分析模式時的特徵。「一般人看不出來,因為人眼的反應極限大約是零點一秒。但我剛剛讓許晨光把妳提供的監視器原始檔案拉出來跑幀數比對了。正常的監視器,時間戳記是直接寫在影像流裡的,每一幀的時間戳應該是連續的。但妳這支檔案,每隔十五幀,就會有一幀的時間戳被重複寫入,導致整個時間軸被硬生生拉長了零點五秒。」<br>

她頓了頓,讓這個數字在雨聲中沉澱。<br>

「零點五秒,對一個晚餐來說不算什麼。但對一場謀殺來說,足夠了。」<br>

江予徹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懂了。鑑識科學的冷硬邏輯,城市資訊戰的數位足跡,這兩者在此刻交會。<br>

「妳駭了餐廳的NTP伺服器。」沈蔚然一字一句地說,「網路時間協定伺服器。所有監視器、POS機、甚至出餐口的電子看板,都會定期去跟那台伺服器對時。妳只要讓那台伺服器慢零點五秒,整個餐廳的時間就會跟著慢零點五秒。然後,妳再用預錄好的、長度為零點五秒的循環影像,去覆蓋掉真實的影像。」<br>

這是一個極其精巧、卻也極其大膽的騙局。零點五秒的循環,肉眼根本無法察覺那是重播。侍者倒酒的動作、窗外霓虹燈的閃爍、甚至紅酒杯裡冰塊融化的反光,都會被完美地複製。而在那被偷走的零點五秒裡,真實的趙承宇與連景堯,根本不在餐廳。<br>

「從Orchid蘭到大稻埕的廢棄工地,」江予徹接上了沈蔚然的思路,他的聲音低沉,卻像一把正在上膛的槍,「如果走平面道路,就算凌晨車少,也要十五分鐘。但如果走妳們自己打通的那條廢棄捷運隧道呢?許晨光說過,那條隧道是直線,電動工程車全速前進,只要七分鐘。七分鐘,足夠殺一個人,再從容地回到餐廳,坐回那個靠窗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br>

「雨聲會蓋掉一切。」沈蔚然補充道,她的目光終於從洪麗臻身上移開,轉向那片漆黑的工地深處,「捷運進站的廣播、大樓水管的滴落聲、還有這該死的、永遠不停的雨。觀眾只會看到監視器裡兩個一直在吃飯的男人,沒人會注意到,有零點五秒的時間,那個餐廳是空的。」<br>

洪麗臻緩緩地轉過身來。她臉上的職業微笑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被看穿之後的平靜。她看著沈蔚然,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正視對手的慎重。<br>

「很精彩的推理,沈小姐。」她輕輕拍了兩下手,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脆,「不愧是能讓江予徹重新振作的人。不過,推理終究只是推理。在法庭上,零點五秒的誤差,可以被解釋為系統延遲、網路封包遺失,任何一個工程師都能找到一百個理由。」<br>

「但妳的POS機紀錄,也對不上。」沈蔚然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張電子支付明細,指著其中一行小字,「這筆餐後咖啡的支付,卡號末四碼是8329,是趙承宇的副卡。但這張副卡的持卡人,是妳,洪麗臻。根據銀行的連線紀錄,這筆款項是在一點三十二分刷的,但刷卡機的授權碼回傳時間,卻比餐廳的監視器時間,快了零點五秒。」<br>

「妳先生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連讓妳幫他刷卡這種小事都忘了叮嚀。」沈蔚然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或者說,他根本不覺得妳會背叛他,所以把卡直接丟給妳去處理了?」<br>

洪麗臻的臉色,終於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那不是恐慌,而是一種被最親密的人當成棋子使用後的、極其細微的難堪與憤怒。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陷進了掌心。<br>

「所以,」江予徹往前踏了一步,雨水從他破舊的風衣帽緣滴落,「連景堯現在還在那個地下室裡嗎?他讓妳來拖住我們,就是為了爭取時間把水灌滿?」<br>

洪麗臻沒有回答。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上了那副完美的面具。「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我的當事人現在正在餐廳裡品嚐甜點。如果你們有任何證據,請直接向地檢署提出。否則,請不要妨礙我的當事人用餐。」<br>

她說完,不再停留,迅速地鑽進了那輛黑色的凱燕。車子倒車,車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色的血痕,很快就消失在巷口。<br>

「她在拖時間。」江予徹立刻拿起手機,撥給許晨光,「晨光,別管那個監視器了!直接定位那台抽水馬達的電流聲!還有,幫我查洪麗臻那張副卡最後一次的實體刷卡地點,到底是在Orchid蘭,還是在別的地方!」<br>

電話那頭的許晨光手忙腳亂地敲著鍵盤,「在查了!在查了!等等……徹哥,蔚然姐,W03隧道的舊台電圖資顯示,那個地下室隔間的抽水馬達,是接在獨立的發電機上的,不是接市電!所以用電量曲線抓不到它!那個紅線飆升……不是馬達,是他們把防水閘門關起來之後,啟動的備用排風扇!他們要把空氣抽掉!」<br>

把空氣抽掉。水淹,再加上缺氧。這不是單純的淹死,是要讓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被抽乾。<br>

沈蔚然的臉色也變了。她一把抓住江予徹的手臂,入手是一片冰涼的雨水。「來不及從正門進去了,工地大門被洪麗臻的律師函封住了,保全不會放我們進去。唯一的路,就是那條隧道。」<br>

江予徹點頭,兩人同時朝著捷運中山站的方向狂奔而去。雨水砸在他們身上,濺起混濁的水花。身後,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監視器截圖,靜靜地躺在泥濘裡,時間戳記01:32:17,還在無聲地閃爍。<br>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下深處,那個黃色的馬達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低沉、更令人窒息的、空氣被強行抽離的嗡鳴。方瑜的啜泣聲,在那一刻,徹底消失了。<br>

江予徹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傳來的不是照片,而是一段只有三秒鐘的語音訊息。點開,是一個男人壓抑著興奮的、輕笑的聲音。<br>

是連景堯。<br>

他說:「江予徹,你遲到了。這一杯,已經涼了。」<br>

背景音裡,傳來保溫杯被隨手丟棄,在水泥地上清脆地彈跳、滾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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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趙承宇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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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變小,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上整桶往下倒。

江予徹與沈蔚然衝出巷口的時候,整條南京西路已經變成一面混濁的鏡子,霓虹招牌、車尾燈、捷運高架橋下的慘白日光燈,全在積水裡被拉長、扭曲、碎裂。雨水打在安全帽上、打在鐵皮屋頂上、打在兩人狂奔的防水外套上,發出一種密集到讓人耳鳴的噪音。這種噪音過去十年來一直是江予徹最好的掩護,現在卻成了最殘忍的倒數計時器。

「這邊!」沈蔚然的聲音在雨幕裡幾乎被吞沒,她一把拽住江予徹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頭髮全濕了,貼在臉頰上,平時那種冷靜到近乎苛刻的潔癖感此刻全被雨水沖掉,只剩下一種近乎兇狠的專注。「W03的維修口不在中山站正門,在赤峰街那個廢棄的通風井!許晨光給的圖上標的,十年前就封起來了,外面用假牆擋住,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

江予徹沒有回答,只是點頭。他的肺像被水浸透的海綿,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次,他沒有拿起來看。連景堯那句「這一杯,已經涼了」還在他耳膜裡迴盪,保溫杯在水泥地上彈跳的清脆聲響,像一顆子彈敲在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上。

赤峰街的巷子比想像中更窄,兩側都是正在都更的廢棄透天,鷹架被雨水泡得發黑,帆布在風裡胡亂拍打。沈蔚然衝到巷底一處被鐵皮圍籬封住的死角,用力踹開一塊鬆動的木板。後面露出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用紅漆噴著「台電危險勿近」的字樣,漆都已經剝落了一半,門縫裡不斷滲出冰冷的潮氣。

那不是台電的味道。江予徹一靠近就皺起眉頭。那是一種長年不見光的地下空間才會有的氣味,混雜著發霉的混凝土、腐爛的木頭、還有某種類似鐵鏽與消毒水混合後的甜膩感。他伸手摸了一下門把,指腹立刻沾滿黏膩的黑油與水珠。

「鎖住了。」沈蔚然低聲說,從背包側袋抽出一支多功能工具鉗。她的動作俐落,沒有任何猶豫,就像在鑑識課的實驗室裡解剖一具屍體。「趙承宇這個人,我查過他的背景。工務局退休,做事最怕麻煩,喜歡用最便宜、最偷懶的方法。這種門,他不會換新鎖,只會在外面多焊一塊鐵片。」

果然,門的內側被一塊歪歪扭扭的角鐵焊死了。江予徹從她手中接過工具鉗,沒有用蠻力,而是將鉗口卡進角鐵與門框之間,利用槓桿原理慢慢施壓。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在雨聲的掩護下並不刺耳。汗水混著雨水從他的下巴滴落,砸在生鏽的鐵門上。

喀的一聲,角鐵應聲斷裂。

門後是一片絕對的黑暗。

一股更濃重的、帶著霉味的冷風從黑暗深處吹出來,吹得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江予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刺進去,只能照亮一小段向下延伸的水泥階梯,階梯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黑水,水面上漂浮著菸蒂與檳榔渣。牆壁兩側的管線裸露在外,不斷有水滴從天花板滲下來,滴落在水面上,發出單調的、空洞的滴答聲。

「把空氣抽掉。」江予徹忽然低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許晨光說的沒錯。他們不是要淹死方瑜,是要讓她窒息。在這種完全密閉的地下室,只要把防水閘門關上,再把原本用來排水的抽水馬達反向操作,改成抽風,不用三十分鐘,氧氣濃度就會掉到讓人昏迷的程度。人會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他最害怕的死法。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安靜。那種被世界慢慢遺忘、慢慢抽離的安靜,和十年前路以辰消失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沈蔚然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只是將手電筒的光調到最亮,率先踏了下去。「走。方瑜還活著,那個嗡鳴聲剛停,代表排風扇才剛啟動。我們還有時間。」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階梯。越往下,雨聲越小,取而代之的是那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聲,透過水泥牆壁隱隱傳來,讓人的胸口產生一種被壓住的悶痛感。空氣也越來越稀薄,帶著一種鐵鏽般的腥味。走了約莫三層樓的深度後,階梯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一條長長的、筆直的廢棄隧道。

這就是W03。那條在官方捷運路網圖上從未出現過的幽靈支線。隧道兩側的軌道早已拆除,只剩下枕木腐爛後留下的坑洞,積滿了黑色的污水。隧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盞早已失效的緊急照明燈,燈罩裡塞滿了蜘蛛網。更詭異的是,隧道壁上被人為地加裝了一層又一層的隔音棉與防水布,顯然是為了徹底隔絕聲音與濕氣。

「這不是臨時改的。」沈蔚然用指尖抹了一下防水布上的水珠,放在鼻尖聞了聞。「這是專業的無塵室等級防水工程,趙承宇十年前就開始準備了。他用都更的名義申請防水工程款,實際上是在幫連景堯打造一個不會被任何儀器偵測到的監獄。」

江予徹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被隧道盡頭的一扇厚重的、類似潛水艇艙門的圓形鐵門吸引住了。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黃色的燈光。那嗡鳴聲,就是從門後傳來的。

他推開門。

門後的景象,讓沈蔚然倒抽了一口氣,連見慣屍體的她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是一個約莫十坪大小的地下室,挑高卻很低,讓人產生一種被活埋的壓迫感。四面牆壁全是裸露的水泥,卻被無數道指甲刮痕、鑰匙刻痕、甚至是用牙齒咬出來的痕跡所覆蓋。江予徹將手電筒的光慢慢掃過去,那些痕跡在光線下顯得觸目驚心。

「救我」、「媽媽」、「這裡是萬華」、「11月7日」、「有人嗎」……字跡潦草、重疊、深淺不一,顯然不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個時間留下的。有些字已經被後來的水漬暈開,有些則被新鮮的水泥刻意抹掉,卻又被更絕望的人重新刻上。這不是一個密室,這是一本用指甲寫成的、長達十年的求救日記。

而地下室的地面上,散落著成堆的、早已褪色的咖啡杯包裝。不是超商的塑膠杯,是「夜凪」那種特製的、厚重的黑色紙杯,杯身上用燙金的字印著一輪彎月。數量多到不合常理,至少有上百個,被隨意地堆在角落,有些裡面還殘留著乾涸的、發黑的咖啡漬。連景堯這個人,有著近乎病態的儀式感,他每囚禁一個人,就用一杯咖啡來計算時間。

嗡鳴聲的源頭在天花板角落,一台工業用的排風扇正以全功率運轉,扇葉捲動著稀薄的空氣,發出沉悶的怒吼。風扇下方,用鐵鍊拴著一個已經被水浸到一半的鐵籠,籠子裡空無一人,只有一件被撕爛的、屬於年輕女性的洋裝,無力地漂在水面上。方瑜不在這裡。

「來晚了嗎?」沈蔚然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顫抖,她衝到鐵籠前,用力搖晃著鐵鍊。「不對,水還是冰的,衣服也是剛被脫下來不久。她一定被轉移了!連景堯知道我們會找到這裡!」

江予徹沒有去看鐵籠。他的視線,從一進門就被地下室最深處的那個角落死死地釘住了。

那裡沒有水,只有一片乾燥的、隆起的水泥台。水泥台上,蜷縮著一具人形。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那是一具穿著早已褪色的黑色連帽外套的白骨,骨骼因為長年潮濕而微微泛黃,關節處還連著些許乾枯的韌帶。白骨以一種極度蜷縮、自我保護的姿勢側躺著,頭顱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窩正對著牆角。那件外套,江予徹認得。十年前的警校畢業典禮上,路以辰就是穿著這件外套,笑著對他說:「徹仔,以後我們一個當刑警,一個當偵探,把台北的鬼都抓光。」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凍結了。

江予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被抽乾,手腳冰冷得像那杯五度的冰美式。十年來的酗酒、失眠、記憶斷片、無數個在雨夜裡驚醒的惡夢,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那具白骨強行拼湊起來。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泥沼裡。沈蔚然想拉住他,卻被他輕輕撥開。

他蹲下來,近距離看著那具白骨。白骨的身旁,散落著一個已經摔得粉碎的銀色保溫杯,保溫杯的內膽碎裂,保溫層裡的真空粉末灑了一地。這是「夜凪」葉凪親手做的保溫杯,全台北只有三個,一個在江予徹手上,一個在葉凪店裡,最後一個,十年前他親手送給了路以辰。

而路以辰的右手,那隻只剩下指骨的手,正死死地、緊緊地扣著一張紙。

那張紙已經被潮氣浸得發爛、發黃,邊緣碎裂,但因為被手骨緊緊護在胸口,反而保留了下來。紙上沒有用筆寫字,而是用一種早已乾涸、暗紅色的口紅,潦草地寫了兩個字。

筆跡顫抖、慌亂,像是在極度恐懼與缺氧的狀態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

「別喝。」

江予徹的呼吸停住了。

別喝?什麼別喝?那杯五度的冰美式嗎?那個他們約定好的、只有在必死之時才會點的求救信號,難道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沈蔚然也蹲了下來,她戴上鑑識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那張紙條取下,放進證物袋。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口紅的成分……是十年前的開架式品牌,已經停產了。紙張是『夜凪』的點單紙,我認得這種厚度的美術紙。路以辰……他不是在這裡被殺的,他是在『夜凪』寫下這張紙,然後自己走進來的。」

她頓了頓,看向江予徹,眼神裡充滿了痛苦的理解。「他知道那杯咖啡有問題。他知道喝下去就會死,但他還是喝了。因為……如果他不喝,死的人就會是葉凪。」

江予徹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碰了一下路以辰的頭骨。冰冷、粗糙。十年前那個話多、跳躍、總是笑著說要駭進全世界系統的夥伴,那個總是在他沉默時聒噪地填補空白的夥伴,就這樣在這個沒有人知道的地下室裡,以這種方式,等了他十年。

就在這時,那台一直在怒吼的排風扇,忽然發出了一聲不正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的尖銳異音,然後——戛然而止。

地下室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水滴的聲音。

緊接著,江予徹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語音訊息,是一通視訊來電。來電顯示,是方琪。

江予徹接起來,畫面劇烈地晃動,方琪那張總是充滿好奇心的臉此刻全是淚水與恐慌,她似乎躲在某個更深、更窄的管道裡,背景全是急促的水流聲。

「江大哥!沈姊姊!你們在哪!我跟著許晨光標記的逃生路線爬進來了,可是……可是我找不到方瑜!這裡……這裡還有一個房間!」方琪的鏡頭猛地轉向她的身後,那是一扇比他們眼前這扇更厚重、更嶄新的、電子密碼鎖的鐵門,門縫下方,正不斷地滲出渾濁的泥水。「這扇門在排水!裡面……裡面好像有人在敲門!」

咚。咚。咚。

透過方琪的手機麥克風,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指節敲擊鐵門的聲音,穿透了地下室的死寂,傳了過來。

不是方瑜的啜泣聲。那是一個男人,用盡全力,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節奏的敲擊聲。

三下。停頓。兩下。停頓。再三下。

江予徹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是他們警校時的摩斯密碼求救暗號,三短三長三短,是SOS。而這個節奏,是路以辰獨創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變體——代表著「我還在,別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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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連景堯的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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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停頓。

咚。咚。

停頓。

咚。咚。咚。

透過方琪那支劇烈晃動的手機,敲擊聲像是直接敲在江予徹的耳膜上。地下室的死寂被這節奏撕開,水滴聲、排風扇殘留的餘震、還有方琪急促到快要斷氣的呼吸聲,全部被壓了下去。

沈蔚然一把搶過手機,將音量開到最大,她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那張向來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臉,此刻卻透出一種近乎解剖般的專注。

「不是隨機敲的。」她低聲說,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異常清晰。「三短、兩快、三短,中間的停頓間隔是零點八秒到一秒。這不是求救的SOS,這是你們警校那套變體暗號。」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的瞳孔縮成針尖,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十年來,他無數次在惡夢裡聽見這個節奏。那是路以辰在戰術演練時,為了嘲笑教官那套老掉牙的摩斯密碼,自己偷偷改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路以辰當時笑著說:「正規的SOS誰都會,徹仔,我們要一個只有我們懂的。代表『我還在,別相信任何人』,怎麼樣,夠中二吧?」

那年台北的雨也像這樣下個不停,警校的地下靶場漏水,他們兩個人躲在器材室裡,用指節敲著鐵櫃,約定好如果有一天誰被困住了,就用這個節奏敲。

而現在,這個已經被鑑識確認為白骨的男人,他的節奏,卻從一扇正在排水的電子鐵門後面傳了出來。

「方琪!不要碰那扇門!」江予徹猛地對著手機嘶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退後!立刻退後!那不是方瑜!」

視訊那頭的方琪被吼得一愣,淚水掛在臉上,鏡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可……可是裡面有人在敲啊!我聽見了!而且水一直從門縫流出來,裡面一定有人溺水了!」

「那是陷阱!」沈蔚然接過話,她的語速極快,理性至上的大腦已經開始全速運轉。「江予徹,你還記得嗎?這間地下室的白骨,旁邊有摔碎的保溫杯。路以辰已經死了,鑑識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出錯,DNA比對雖然還沒出來,但齒模和舊傷吻合度太高。如果路以辰已經死了十年,現在敲門的不可能是他。」

江予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聞得到地下室裡那股濃重的、混合著鐵鏽、發霉、還有陳年咖啡渣酸腐的味道。牆上那些用指甲和石子刻出來的刻痕,每一道都是一個被囚禁的靈魂在計算時間。他蹲下身,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白骨旁那張被血和時間染成暗褐色的口紅字條——「別喝」。

別喝。那杯五度的冰美式。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冰水一樣竄上他的脊椎。如果路以辰已經死了,那是誰在用他的暗號?答案只有一個——有人學會了這個暗號,並且正在用它來釣魚。

「連景堯。」江予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在看著我們。」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扇老舊的、已經停止排風的鐵門後方,傳來了另一種聲音。不是敲擊聲,而是一種老式錄音帶倒轉的、細微的機械雜音,緊接著,那段敲擊聲竟然一模一樣地重播了一次。分毫不差,連停頓的秒數都完全一致。

是錄音。

方琪手機裡傳來的,根本不是現場的敲擊聲,而是有人透過管道裡的揚聲器,播放的一段十年前的錄音。

「操!」江予徹低罵一聲,一拳砸在冰冷的牆壁上。潮濕的水泥碎屑簌簌落下。「他把路以辰最後的求救聲錄下來了。他一直在等,等我來聽。」

沈蔚然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她立刻對著手機喊:「方琪,聽好,你現在所在的管道,水流是往哪個方向?門上的電子鎖,顯示燈是什麼顏色?」

方琪慌亂地將鏡頭對準鐵門。「水……水是從門縫往外流的!燈是紅色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螢幕,寫著……寫著『排水完成度87%』!」

「不要等它到一百。」沈蔚然當機立斷。「那不是排水,是注水前的排氣。連景堯要把裡面的人活活悶死或淹死。方琪,你聽我說,用你身上所有的東西,砸那個電子鎖的面板!快!」

「可是我……」

「砸!」沈蔚然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一種極力壓抑的焦急。「裡面如果真是方瑜,她撐不到排水完成!」

視訊那頭傳來方琪用什麼東西猛砸金屬的砰砰聲。江予徹不再猶豫,他一把拉起沈蔚然,朝著來時的廢棄W03隧道深處狂奔。許晨光標記的逃生路線圖在他腦海中燃燒,那條被趙承宇以「防水工程」為名秘密打通的通道,此刻就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而他們正在網的中心。

手電筒的光束在狹窄、滴水的隧道裡瘋狂跳動。兩側的牆壁滲出黑色的水漬,空氣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江予徹一邊跑,一邊將這幾天所有破碎的線索強行拼湊起來。

連景堯的版圖。這個名字在台北的都更圈子裡,就像信義區那些玻璃帷幕大樓一樣,光鮮亮麗,無懈可擊。他是那種會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上的年輕建商,談的是城市美學、是永續共好。可是在萬華、大稻埕這些被雨水泡得發爛的老街區,他的公司「景堯建設」這十年來,卻以一種近乎掠奪的速度,整合了超過二十塊零碎的都更預定地。

那些地,都有一個共同點。

江予徹猛地停下腳步,扶著潮濕的牆壁劇烈地喘息。沈蔚然也停了下來,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願意搬遷的住戶。」沈蔚然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冰冷。「我調閱過都更處的公開資料,景堯建設經手的案子,同意戶比例永遠是百分之百,從來沒有釘子戶。這在台北根本不可能。」

「不是沒有釘子戶。」江予徹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那是憤怒,也是十年來的自責。「是釘子戶的家屬,都消失了。」

他從防水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皺的列印資料。那是路以辰的白骨旁,除了一張字條外,唯一被塑膠袋層層包裹、保存完好的東西。那是一本殘破的、屬於路以辰的現場勘查筆記本。

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帶著路以辰特有的、有些潦草卻充滿力道的筆觸。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台北市地圖,萬華、大同、信義,三個區域被紅筆圈起來,中間用黑色的線連接起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而三角形的中心,正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條W03廢棄隧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鬼打通的牆,鬼蓋起來的城。雨水是他的水泥。」

翻開第二頁,開始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和金流。

「陳素卿,女,52歲,大稻埕迪化街二段17巷住戶,拒簽都更,女兒陳曉雯1998年失蹤,2016年3月簽約。」「林阿發,男,67歲,萬華艋舺大道住戶,拒簽,孫女林雨萱2001年失蹤,2018年9月簽約。」「張麗華……」

一連串的名字,橫跨十年。每一個失蹤的,都是那些不願意簽下同意書的住戶最親近的家人。女兒、孫女、妻子。她們的失蹤時間,精準地對應著都更案整合最膠著的時期。而她們家屬簽下同意書的時間,則全部集中在失蹤後的半年到一年內。

最後一頁,路以辰的字跡變得極為潦草,甚至可以看出手在顫抖。

「確認了。趙承宇是打手,負責挖洞、蓋監獄。洪麗臻是醫生,負責開立『失蹤人口精神不穩定自行離家』的鑑定報告,幫警察結案。連景堯是老闆,他要的不是地,是『百分之百』。他把人關在這裡,讓家屬聽著自己女兒的哭聲,然後把同意書送進去。沒人敢不簽。因為不簽,下一個就是你。」

「今晚約了徹仔在夜凪見面,把所有證據交給他。葉凪說會幫我。她沖的咖啡很燙,但我跟她說,我要一杯去冰、無糖、五度的。那是我們的暗號。如果我沒到,就代表……」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紙張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漬,經年累月,已經滲透了纖維。

沈蔚然看著這本筆記本,向來不輕易流露情緒的她,此刻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那不是簡單的連續失蹤案,那是一場持續了十年、以城市更新為名的、系統性的綁架與勒索。連景堯用這條廢棄的捷運隧道,建造了一個法外之地,一個專門用來囚禁人質、逼迫簽約的地下監獄。而洪麗臻用她身為精神科權威的專業,為每一起失蹤案蓋上了「無他殺嫌疑」的印章,趙承宇則用他營造廠的背景,完美地掩蓋了所有土木痕跡。

「路以辰已經掌握了全部。」沈蔚然的聲音有些乾澀。「金流、人證、還有……」

「還有魏昭雄。」江予徹接話,他的聲音冷得像隧道裡的積水。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層裡,掉出了一張被折疊了四次的、已經褪色的便條紙。上面是魏昭雄那熟悉的、圓潤卻有力的字跡。

「以辰,聽老師一句勸。有些案子,水太深。交出來,對大家都好。老師保你沒事。」

日期,是路以辰失蹤的前一天。

江予徹閉上眼睛,十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碎片,像被洪水沖垮的堤防,瘋狂地湧入。他想起來了。那天晚上,他因為酗酒宿醉,遲到了整整一個小時。當他渾身濕透地衝進「夜凪」時,店裡只有葉凪一個人,她臉色蒼白地端給他一杯已經涼掉的冰美式,說路以辰剛剛來過,又匆匆走了,說有急事要去一趟萬華的工地。

他信了。他當時滿腦子都是宿醉的頭痛和對魏昭雄讓他寫報告的厭煩,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而路以辰,就是在那之後,走進了這條隧道,走進了趙承宇為他準備好的陷阱。

「魏昭雄早就知道了。」江予徹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燼。「路以辰去找過他。他把路以辰賣了。為了自保,為了他的退休俸,為了他在警界那點可笑的『圓融』名聲。他選擇掩蓋一切,讓路以辰變成一個『無故曠職、畏罪潛逃』的失蹤警員。」

導師的溫和笑容、玩笑般的嚴厲教誨、對後輩極度護短的形象,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原來護短的另一面,就是對不聽話的後輩,徹底的捨棄。

就在這時,前方的管道深處,傳來了方琪驚喜的尖叫,夾雜著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開了!江大哥!門開了!」

視訊還沒有掛斷,江予徹和沈蔚然對視一眼,立刻朝著聲音的方向衝去。積水已經淹到了腳踝,他們撞開一扇半掩的維修鐵門,看見方琪正癱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從牆上硬生生拔下來的滅火器,氣喘吁吁。而在她面前,那扇厚重的電子鐵門,已經被她用蠻力砸開了一個扭曲的缺口,渾濁的泥水正從裡面洶湧地流出。

門內,不是空無一人,也不是路以辰的鬼魂。

一個瘦削得只剩下骨架的年輕女孩,被反綁著雙手,嘴裡塞著布條,蜷縮在角落的水窪裡。她的頭髮凌亂,臉上滿是驚恐的淚痕,正是失蹤了多日的方瑜。而在她的身旁,散落著一地的、印有「夜凪」字樣的咖啡外帶杯,以及一台還在閃爍著紅點、不斷重複播放著那段摩斯密碼敲擊聲的、老式的錄音筆。

方瑜沒有死。她還活著。

可是,當江予徹的目光掃過那台錄音筆,再掃過方瑜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大的眼睛時,他的心卻沉到了更深的谷底。

因為他在方瑜的身後,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面巨大的、白色的、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的軟木塞板。板子上,用紅色的圖釘和黑色的細線,密密麻麻地釘滿了照片、文件、地圖。那是連景堯的版圖。

而在版圖的最中央,用一張放大的、十年前的合照,被紅筆狠狠地圈了起來。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江予徹和路以辰,兩個人勾肩搭背,笑得燦爛,背景正是警校的操場。而在照片的下方,連景堯用他那種近乎藝術家的、優雅卻冰冷的字跡,寫下了一行字。

「歡迎回來,我的老朋友。遊戲才剛要開始。這一次,換你來當釘子戶。」

緊接著,整條隧道的燈光,毫無預警地,全部亮了起來。刺眼的白光將每一個角落照得無所遁形,也將他們三個人,徹底暴露在監視器的鏡頭之下。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帶著笑意的聲音,透過隧道頂端的廣播喇叭,清晰地傳了下來。

「江偵探,沈小姐,還有那位可愛的記者小姐。恭喜你們,找到我的收藏室了。」

「那麼,現在你們打算怎麼離開呢?要知道,這條隧道的防水閘門,我只要輕輕按一下,水就會在三分鐘內淹到天花板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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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路以辰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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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沒有預兆地炸開。

不是日光燈管循序亮起的溫吞,而是整條廢棄W03隧道的備用電源被同時推送到極限,數十盞嵌在拱頂的工業探照燈在同一秒內嘶鳴,慘白的光線像刀一樣把每一寸霉斑、每一道水痕都切得一清二楚。江予徹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指縫間卻還是被那種過曝的白刺得生疼,視網膜上殘留著一片青紫色的殘影。

「歡迎回來,我的老朋友。」

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透過生鏽的廣播喇叭傳下來,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愉悅感,尾音甚至還有些許笑意。那不是連景堯原本的聲音,卻比他本人更讓人不適,因為它把人的恐懼當成了樂曲的節拍在把玩。

「遊戲才剛要開始。這一次,換你來當釘子戶。」

沈蔚然沒有抬頭去找喇叭的位置,她的目光死死鎖在腳下。潮濕的水泥地上,水漬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漫開,原本只到腳踝的積水,現在已經淹過了鞋帶。水是從兩側的防水閘門縫隙滲進來的,細細的,像無數條透明的蛇,但匯集的速度卻快得異常。空氣中瀰漫的霉味與鐵鏽味被瞬間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處傳來的、沉悶的馬達轉動聲——不是抽水,是注水。

「三分鐘。」沈蔚然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她一把抓住江予徹的手腕,指尖冰涼,「這段隧道的容積加上這個坡度,三分鐘淹到天花板不是恐嚇,是精算過的。這是都更工程預留的滯洪池閘門,他只要打開最外側的溢流閥,基隆河的水就會倒灌進來。」

方琪抱著還在發抖的方瑜,整個人貼在那面巨大的軟木塞板前。她的手機還亮著,視訊那頭的方琪自己的臉因為恐慌而扭曲,但更刺眼的是她身後那面牆。牆上釘滿了照片,受害者的證件照、建案的空拍圖、都更同意書的影本,黑色的細線像蜘蛛網一樣把所有東西連向中心。那張被紅筆狠狠圈起來的合照,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無比諷刺——十年前的警校操場,穿著藏青色制服的江予徹與路以辰勾肩搭背,笑得毫無陰影。那時的江予徹眼睛裡還有光,路以辰的虎牙露出來,像個永遠不會累的少年。

江予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呼吸一滯。他認得那張照片,那是路以辰偷偷用底片機拍的,洗出來後硬塞給他,背面還寫著一行字:兄弟,一輩子。

而現在,那行字的上方,被連景堯用紅筆寫下了新的註解。

喀啦。

就在廣播裡的笑聲還未散去時,隧道側面一扇被藤蔓與泥垢覆蓋、看起來像是廢棄維修口的鐵門,突然從內側被推開了。鏽蝕的門軸發出極其刺耳的尖叫,一股更潮濕、更帶著咖啡香氣的風從裡面灌了出來。

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穿著深灰色雨衣的身影踉蹌地衝了進來,雨衣下襬還在滴水,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布包起來的老式保溫瓶。

是葉凪。

夜凪的老闆娘,那個只在雨夜營業、永遠站在吧檯陰影裡的女人,此刻臉上沒有了那種神秘的平靜。她的頭髮被雨水黏在臉頰上,口紅也花了,眼睛紅得像熬了十年的夜。當她的視線越過江予徹三人,落在隧道角落那具蜷縮的白骨,以及旁邊那個摔得粉碎、上頭印著「夜凪」手寫字樣的保溫杯時,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雨傘脫手,砸在水裡。

「以辰……」她的聲音碎掉了,不是叫喊,是一口氣直接斷在喉嚨裡的嗚咽。她跌跌撞撞地撲過去,跪在那堆白骨前,卻不敢伸手去碰,只是抱著自己的保溫瓶,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雨衣摩擦出窸窣的聲響。十年來,她在那間無招牌的咖啡店裡,把每一次沖煮都當成禱告,把每一杯五度的冰美式都當成墓碑,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在這樣的強光下,直接看見墓碑底下的遺骸。

「葉小姐!」沈蔚然第一個衝過去,卻不是去拉她,而是蹲下身,壓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聚焦,「葉凪,你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呼吸。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我們只有三分鐘!」

葉凪卻像是聽不見,她的眼淚終於潰堤,混著雨水往下掉,砸在白骨旁那張被膠帶仔細護貝過、卻已經泛黃的字條上。那張字條上,用口紅寫著兩個字——別喝。

「對不起……對不起……」她抱著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支離破碎地從指縫間擠出來,「是我……是我給他沖的那杯咖啡……是我害死他的……」

江予徹站在原地,沒有動。雨水從他額前的髮絲滴進眼睛裡,他卻連眨眼都忘了。他的記憶宮殿在這一刻像被雨水泡爛的紙箱,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那些被酒精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刻意模糊掉的細節,正被葉凪的哭聲一寸寸地撕開。

「十年前……那天也是這樣的雨……」葉凪終於抬起頭,淚痕在慘白的燈光下發亮,她的視線穿過江予徹,像是看見了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以辰說,他找到連景堯跟趙承宇的證據了,那些都更案,根本不是收購,是綁票。他約你在夜凪見面,說要把資料交給你,說你是唯一能信的人。他要我幫他沖一杯冰美式,五度,去冰,無糖。他說那是你們兩個的暗號,如果他沒辦法活著走出來,就代表他已經被盯上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手裡的保溫瓶也跟著抖,瓶身傳來輕微的冰塊碰撞聲。

「我等了他一整晚,店裡的雨聲很大,捷運經過的時候,整間店的杯子都在震。我把咖啡沖好了,精準的五度,放在吧檯上,用保溫杯裝著,就像我們說好的那樣。然後,門被推開了,以辰全身濕透地衝進來,他笑著跟我說,『葉子,成功了,江予徹馬上就到』。可是……可是他的笑容馬上就僵住了。」

葉凪的瞳孔放大,彷彿又看見了那個瞬間。

「因為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人。趙承宇。他穿著制服,假裝是來巡邏的,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間的槍套上。雨太大,他說他是跟著以辰過來的,怕他出事。可是以辰看見他,眼神就變了。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眼神,他不是害怕,他是……愧疚地看著我。」

方琪抱緊了方瑜,不敢出聲,沈蔚然則死死盯著葉凪的嘴唇,彷彿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裡。

「以辰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走過去,拿起我放在吧檯上的那杯五度的冰美式,當著趙承宇的面,一口氣喝掉了。然後他轉頭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葉子,這杯咖啡很好喝,可惜涼得太快了。』接著,他就把自己的保溫杯留給我,然後跟著趙承宇,主動走進了雨裡。」葉凪的眼淚掉得更兇,「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用嘴型對我說——十年,不要報警,等一個看得懂的人。」

隧道裡的注水聲越來越大,水已經淹到了小腿,冰涼的觸感讓人打顫。廣播裡的變聲器輕輕笑了一聲,像是在欣賞這場遲來的告白。

「我懂了……」江予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不是在求救。」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予徹蹲下身,撿起了那張被水浸濕了一半的口紅字條。「別喝」。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字,眼前的白骨、破碎的保溫杯、那杯永遠維持在五度的咖啡,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連成了一條冰冷的線。

「那杯五度的冰美式,根本不是求救信號,是告別。」江予徹的聲音在空曠的隧道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路以辰知道,只要他不喝,那杯咖啡就會一直放在夜凪,趙承宇就會懷疑葉凪也知道內情。為了保護葉凪,他必須喝掉那杯代表死亡的咖啡,親口告訴兇手,這條線索已經被他銷毀了。但他同時,也把真正的求救,藏在了別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葉凪懷裡那個老式的保溫瓶。

「他要葉凪等十年,等一個能看懂暗號的人。不是要她等警察,是要她等我。因為只有我知道,那杯咖啡從沖好到冰塊裂開,會有精準的二十秒。而那二十秒的裂開聲,是他當年設計用來掩蓋開鎖聲逃生的窗口。」

葉凪抱著保溫瓶,像是抱著十年前的那個靈魂,用力點頭,髮絲黏在臉上:「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只在下雨的時候開店,我把那個保溫杯的結構背得滾瓜爛熟,我怕我忘了,我怕我等不到……我靠著這個約定活下去,我以為……我以為他還活著,只是被關起來了……我以為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喝第二杯……」

她的哭聲再也壓不住,在注水聲與廣播的低笑中,顯得無比淒涼。

沈蔚然的臉色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猛地看向江予徹,又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防水手錶,錶面上的秒針正在跳動。

「不對,江予徹,你漏掉了一件事。」她的語速快得像是要搶在水淹沒口鼻前說完,「如果路以辰當年是為了保護葉凪才主動赴死,那為什麼……為什麼十年後,連景堯還要用同樣的手法,殺了那些拒遷戶,還留下同樣的五度咖啡?他是在復刻,還是在……嘲笑?」

江予徹的瞳孔驟縮。

就在這時,葉凪懷裡那個老式保溫瓶,因為劇烈的晃動,瓶蓋鬆開了一絲。一股極其細微的、像是冰塊在溫水中輕輕裂開的「喀」聲,從瓶口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卻在滿是水聲的隧道裡,詭異地清晰。

江予徹與沈蔚然同時僵住。他們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那是五度冰美式裡,冰塊因為內外溫差而產生應力裂開的聲音,精準地發生在沖煮完成後的第二十秒。

而緊接著,比那個聲音更清晰的,是從軟木塞板後方,那面被水泥封死的牆壁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卻又極其規律的敲擊聲。

叩、叩叩、叩。

不是錄音。

是活的,摩斯密碼。

方琪懷裡的方瑜,瞪大了眼睛,顫抖著指向那面牆,用氣音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血液凝固的話:

「那個聲音……跟剛才錄音筆裡的……不一樣……這個……是剛剛才開始敲的……」

白光之下,牆後的敲擊聲還在繼續,而腳下的水,已經淹到了膝蓋。廣播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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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二十秒的死亡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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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已經淹到膝蓋了。

冰冷的污水混著隧道壁上剝落的石灰與鐵鏽味,倒灌進廢棄的W03支線。頭頂慘白的緊急照明燈管嗡嗡作響,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泡水的紙。廣播裡連景堯的笑聲在那句「注水滅口」之後戛然而止,只剩下排風扇徹底停擺後的死寂,以及水流撞擊軟木塞牆面的嘩嘩聲。

在這片嘈雜中,那個極其細微的「喀」聲卻清晰得不講道理。

葉凪懷裡那個磨損嚴重的老式不鏽鋼保溫瓶,瓶蓋因為她抱著白骨時的顫抖而鬆開了一絲縫隙。一顆在攝氏五度恆溫中維持著脆弱平衡的冰塊,終於因為內外溫差的應力到達臨界點,從內部裂開了。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江予徹與沈蔚然的耳膜。

二十秒。

沈蔚然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因為污水寒氣而有些發抖,卻保持著鑑識人員特有的、近乎殘忍的精準。

「是二十秒……江予徹,是二十秒。」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葉凪手中的保溫瓶,眼睛裡有某種長久以來困惑的拼圖終於扣合的光,「我一直以為那杯五度冰美式是求救信號的時間戳記,是屍體死亡時間的標記。但我錯了,我們所有人都錯了——那不是死亡時間,那是……逃生窗口。」

江予徹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保溫瓶,盯著那條從瓶口溢出的、極淡的咖啡色水痕。他的記憶宮殿轟然作響,十年前的雨夜,潮濕的警校宿舍,以及那間只在雨夜營業的無招牌咖啡店「夜凪」裡,路以辰笑著將保溫瓶推到他面前的畫面,碎片一樣湧了回來。

「葉小姐,這個保溫瓶……不是一般的保溫瓶對不對?」沈蔚然蹲下身,顧不得污水已經浸濕她的長褲管角,她伸手,卻沒有去碰那具白骨,而是輕輕扶住了葉凪的手腕,讓那個保溫瓶保持穩定,「它的結構,被動過手腳。」

葉凪的臉色慘白,抱著那具蜷縮的白骨,淚水與隧道頂滴落的污水混在一起。她點頭,又搖頭,聲音破碎得像壞掉的收音機。

「是……是阿辰設計的……他說,警察的鑑識只相信溫度和時間,所以我們就要給他們一個最誠實、也最會說謊的時鐘……」她的手指撫摸著保溫瓶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雷射刻痕,「裡面是雙層結構,中間填的不是真空,是我跟他試了七十二次才調出來的相變材料。咖啡沖好倒進去,會被精準地鎖在攝氏五度。不管外面是寒流還是酷暑,裡面的冰塊都會因為這個恆溫,在第二十秒的時候……喀一聲裂開。」

「二十秒,為什麼是二十秒?」方琪一手死死抱著剛救出來的、還在發抖的方瑜,一手舉著手機充當照明,急切地問。污水已經淹到她的小腿,她必須大聲說話才能蓋過水聲。

「因為開那種老式電子鐵門的機械鎖,最快需要十九秒。」葉凪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像是背誦了十年的遺言終於有了聽眾,「阿辰說,人的注意力在聽到預期之外的細微聲響時,會有零點五秒的空白。雨聲、水管聲、捷運廣播聲都可以被利用,但都不夠精準。只有這個只有貼著瓶口才聽得到的冰裂聲,才足夠讓看守的人分神……只要二十秒,他就能用藏在鞋跟裡的鋼片捅開那扇門。」

江予徹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十年前的那個梅雨夜,外面也是這樣的雨,捷運古亭站的廣播也是這樣含糊不清。路以辰約他在夜凪見面,說有關於連景堯都更案的重要證據,要他晚上十一點整,一定要到W03隧道的廢棄維修口接應。他把那個保溫瓶塞給他,笑著說:「老江,你這個人時間觀念爛得要死,我給你設個鬧鐘。聽到喀一聲,你就衝進來,晚一秒,我就真的死給你看。」

那天晚上,他遲到了。

不是因為案子,是因為他在分局被趙承宇刁難,績效考核被打了乙等,他一個人在宿舍喝到半夜,醉到吐在洗手台,手機沒電,鬧鐘沒響。他趕到W03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二十七分。隧道口空無一人,只有雨水,和一個被踢倒在泥濘裡、已經空了的保溫瓶,裡面的冰塊早就化成了水。

路以辰沒有等到他的二十秒。

「所以……所以當年路以辰不是沒機會逃……」沈蔚然看著江予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她什麼都明白了。她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理性的人在面對巨大情感衝擊時的裂縫,「他設計了完美的逃生窗口,卻因為你遲到了二十七分鐘……那個窗口永遠關上了。趙承宇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對嗎?葉小姐,路以辰是為了讓妳走,才主動喝下那杯咖啡,坐回那個房間裡的?」

葉凪崩潰地點頭,抱著白骨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趙承宇跟著阿辰找到店裡來了……阿辰把我推進後面的暗格,叫我不管聽到什麼,十年內都不准報警,不准出來。然後他就坐在吧檯前,自己給自己沖了一杯……一杯五度的冰美式,推到趙承宇面前,笑著喝了下去。他說,這杯咖啡是他跟一個很重要的人的約定,喝下去,就代表他放棄了……趙承宇當時還笑他故弄玄虛,直接把他拖走了……我聽到那個冰塊裂開的聲音……喀一聲……然後就是鐵門被關上的聲音……我等了十年……」

牆後的敲擊聲,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急促。

叩、叩叩、叩叩叩——叩——

方瑜雖然年紀小,卻因為長期被關在這種敲擊聲的環境裡,對摩斯密碼有著動物般的直覺。她緊緊抓著方琪的衣角,帶著哭腔翻譯:「不是求救……不是SOS……他敲的是……二、十……秒……他一直在敲二十秒……」

沈蔚然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終於將所有的線索串了起來。

「我懂了……我全懂了……」她站起身,污水在她腳邊激起漩渦,她的聲音在隧道中迴盪,像是一份遲來的驗屍報告,「連景堯不是在復刻命案,他是在嘲弄,在審判!他重現那杯五度冰美式,重現那個密室,不是要掩蓋拒遷戶的命案,是要告訴所有當年知情的人——告訴魏昭雄,告訴趙承宇,告訴葉凪,尤其是告訴你,江予徹——」

她看向江予徹,一字一句地說:

「二十秒已經過了。當年你們沒能救出路以辰,現在,你們也誰都逃不掉。這場注水不是為了滅口,是儀式。他要讓我們所有人,都在這個精準的二十秒時鐘裡,體驗路以辰當年被關在門後,聽著冰塊裂開,卻等不到門被打開的絕望。」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那個被方琪用蠻力砸開一半的電子鐵門後方,傳來了沉重的機械運轉聲。原本正在排水的門縫,竟然開始緩緩向內閉合。而牆後那個原本規律的敲擊聲,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更加詭異、更加貼近的聲音——就在他們背後,那面貼滿受害者刻痕與夜凪咖啡杯的軟木塞牆壁深處,第二個保溫瓶的冰裂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喀。

比第一聲更近,更冷。

江予徹猛地回頭。他看見那面牆的縫隙中,不知何時被人塞進去了一個全新的、外壁還凝結著新鮮水珠的夜凪保溫瓶。瓶身上的貼紙,印著今天的日期,以及一個手寫的取餐編號。

取餐人:江予徹。

取餐時間:23:00。

而牆上的電子時鐘,顯示現在是22:59:40。

距離二十秒後,還有二十秒。

廣播裡,那個消失的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連景堯本人溫和而清晰的聲音,透過注水系統的水下揚聲器傳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江同學,十年了,你的守時……有沒有好一點呢?這一次,可別再遲到了。」

與此同時,方琪懷裡的手機,收到了一則來自許晨光的、顯示為十分鐘前發送的延遲訊息。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的許晨光,被綁在一間佈滿捷運路網圖的廢棄密室裡,手中緊緊握著一枚已經絕版的、十年前的捷運代幣,對著鏡頭驚恐地比出一個「二十」的手勢。而在他身後的桌子上,同樣放著一杯冒著細微寒氣的、五度的冰美式。

水位,已經淹到了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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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第三間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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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第二聲冰裂,比第一聲更脆,更近,像是直接在耳膜內側炸開。

水已經淹到大腿。冰冷的地下水混著鐵鏽與長年未曾擾動的泥沙,從隧道兩端的注水口以一種不講理的速度灌進來。方琪尖叫了一聲,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的方瑜,方瑜瘦小的身軀在姊姊懷裡劇烈顫抖。葉凪整個人跪在水裡,雙手死死抱著那具已經化為白骨的路以辰,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肩膀垮塌下去的弧度,像是一座被雨水泡了十年的土牆,終於無聲地崩了。

「還有十八秒。」連景堯的聲音透過嵌在隧道頂端的水下揚聲器傳來,溫和,有禮,甚至帶著一點老師在課堂上提醒學生的縱容。「江同學,你記得嗎?路以辰當年也是這樣,聽著自己的保溫瓶在那裡喀喀作響,然後笑著跟我說,江予徹一定會來的。結果呢?他等了二十七分鐘,等到咖啡都涼了,你才來。遲到這種習慣,真的很不好。」

江予徹沒有回答。

他整個人站在及膝的濁水中,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睛死死盯著那面軟木塞牆。牆體因為吸飽水氣而膨脹,原先塞在縫隙中的那個全新保溫瓶,此刻正因為水壓而微微向外凸出。瓶身是不鏽鋼的霧面材質,外壁凝結的水珠在隧道頂部慘白的緊急照明燈下,反射出細碎而晃動的光點。那張貼紙是夜凪專用的感熱紙,遇水也不會暈開,上面用葉凪那種帶著一點點顫抖的娟秀字跡寫著——

取餐人:江予徹

取餐編號:No.1031

取餐時間:23:00

品項:冰美式(去冰、無糖、恆溫五度)

電子時鐘的紅色數字無情地跳動。22:59:48。

十六秒。

雨水打在隧道外的排風井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混著注水馬達低沉的轟鳴,整個空間像是一座正在被緩慢填滿的棺材。江予徹的腦子裡,卻異常地安靜。那是他進入記憶宮殿時的狀態。外界的所有噪音都被他主動降噪,只剩下幾個最關鍵的物理細節被無限放大。

第一個細節是溫度。

沈蔚然曾經在夜凪的吧台後,用紅外線測溫槍對著那個傳說中的保溫瓶連續測量過。五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三度。那不是保溫,是恆溫。葉凪的說法是,瓶身是雙層真空加上內壁的相變材料,在十八到二十秒之間,會因為內外壓力差與相變材料的融化臨界點,發出那一聲輕微的「喀」。路以辰設計這個,不是為了讓咖啡好喝,是為了製造一個長達二十秒的、穩定的白噪音窗口。

在白噪音的掩護下,任何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比如,用一根髮夾去撥弄老式機械鎖的鎖芯——都不會被收音設備捕捉到。

第二個細節是聲音的來源。

第一個保溫瓶在葉凪手中,第二個在牆內。這代表牆本身就是一扇門。一扇為了隔音而被刻意加厚的,內部襯了吸音棉的暗門。軟木塞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受害者刻痕與咖啡杯印記,不只是連景堯的犯罪版圖,更是吸音結構的一部分。

「方琪,把手機的光源關掉。」江予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所有人,不要動,不要說話。」

方琪一愣,但出於對江予徹那種近乎直覺的信任,她立刻用浸在水裡的手,將手機螢幕朝下按進了水面。隧道內瞬間只剩下頂燈慘白的光與水波的晃動。

22:59:55。

九秒。

江予徹閉上了眼睛。他不再用視覺去定位,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聽覺上。雨聲,馬達聲,水流聲,葉凪壓抑的呼吸聲,方瑜的啜泣聲。在這些龐大而混亂的背景噪音之下,他捕捉到了那個被刻意隱藏的、極其細微的聲音。

喀——滋——

那不是保溫瓶的冰裂。第二個保溫瓶的冰裂聲在五秒前就已經結束了。現在傳來的,是一種金屬探針在鎖孔內輕輕試探、彈子被一顆一顆頂起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刮擦聲。聲音的來源不是牆外,是牆內。

有人在牆的另一邊,正在開鎖。

而且,那個人聽見了他們這邊的冰裂聲。他在等這個訊號。

「退後。」江予徹猛地睜開眼,一把將葉凪從白骨旁拉開,同時對著方琪大吼:「把那面牆踹開!踹最中間貼著我們合照的位置!」

方琪沒有猶豫。她將方瑜往身後一推,整個人藉著水的浮力,抬起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張已經泛黃的、江予徹與路以辰在警校時勾肩搭背的合照踹去。

軟木塞牆應聲而破。不是因為方琪的力氣有多大,而是因為那面牆的中心,本身就是一塊為了方便從內部推開而設計的活動板。板子後面沒有水泥,沒有鋼筋,只有一層薄薄的防水夾板,以及——一個蜷縮在更深、更窄的維修夾層裡,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的少年。

許晨光。

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但他的狀態比死了好不了多少。他的雙手被工業用的束線帶反綁在身後,嘴巴被銀色的防水膠帶封住,左腳的腳踝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顯然已經骨折。他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同款的夜凪保溫瓶,瓶身還在持續不斷地發出細微的冰裂聲。而他的眼睛,在看到江予徹的瞬間,爆發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亮,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所淹沒,拚命地透過膠帶發出嗚嗚的哀鳴,頭部瘋狂地朝著夾層更深處擺動。

他在示意,裡面還有東西。

不,是還有人。

江予徹撥開碎裂的夾板,涉水擠進那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夾層。夾層內的積水更深,已經到了胸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手電筒的光束晃過去,江予徹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了。

夾層的盡頭,是一間不到三坪大的、完全由捷運廢棄隧道改建而成的密室。密室沒有窗,只有一扇從內部被反鎖的厚重鐵門,門上沒有任何通風口。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張被焊死在地面的不鏽鋼桌,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那杯咖啡被裝在夜凪最經典的透明外帶杯裡,杯壁外凝結的水珠飽滿而均勻,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咖啡液面平靜無波,顏色是深邃的琥珀色,沒有任何奶泡或糖漿的痕跡。去冰,無糖。江予徹不需要去量也知道,那杯咖啡此刻的溫度,一定是精準的攝氏五度。

而在桌子的另一側,一具身體以一種安詳得近乎詭異的姿勢,坐在被固定住的椅子上。

那是許晨光。

不,準確地說,那是另一具「許晨光」。夾層裡被綁著的許晨光還活著,而坐在桌前的這個許晨光,已經死了。他的臉色是一種失溫後的青灰色,雙眼緊閉,雙手自然地交疊放在桌上,掌心之中,緊緊握著一枚東西。他的表情沒有痛苦,沒有掙扎,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就像是……自己喝下了那杯咖啡,然後安靜地睡著了。

「不……不是……」被方琪拖出夾層的、活著的許晨光,在被撕開嘴上膠帶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缺水而嘶啞破碎,「那不是我!那是……那是替身!連景堯找來的……跟我長得很像的人!他……他讓我看著……讓我看著他怎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昏厥過去。

江予徹沒有去聽。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死者手中的那枚東西所吸引。他戴上鑑識手套,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掰開死者已經僵硬的手指。

那是一枚捷運代幣。

台北捷運的單程代幣,在多年前就已經全面更換為各式各樣的造型代幣與電子票證共用的藍色塑膠幣。但他手中的這一枚,是更早之前的、第一代的銀色金屬代幣。代幣的正面印著捷運的標誌,背面則刻著發行的年份。

2008。

江予徹的瞳孔猛地收縮。

2008年。這間密室所在的這條廢棄隧道,根據台北捷運公司的官方資料,是在2015年才因為新線路規劃而廢棄封存的。洪麗臻與趙承宇對外宣稱的都更計畫,更是在2018年才開始動工。他們怎麼可能在2008年,就拿到一枚當時還在流通的代幣,並將它放進一間七年後才會出現的密室裡?

除非,這間密室,根本就不是為了都更而建的。它在十年前,就已經存在了。

「江先生,沈小姐,請你們立刻離開現場。」一個冰冷而平穩的女聲從被踹開的夾層入口處傳來,打斷了江予徹的思緒。

洪麗臻站在齊腰深的水中,身上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即使在如此狼狽的環境下,她的頭髮依然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的妝容沒有絲毫暈開。她的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以及一位提著公事包的律師。她的表情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種醫生面對病患時的、專業的悲憫。

「我是來投案的。」她對著江予徹,緩緩舉起了雙手,手腕上甚至已經自己戴上了一副沒有上銬的手銬。「第三起命案,還有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與連景堯先生無關。是我與趙承宇主任,因為都更案的利益糾葛,偽造了鑑定報告,私自拘禁了那些不願意搬遷的住戶。許晨光……也是我失手殺害的。我願意承擔所有法律責任。」

她的自白流暢而完整,邏輯清晰,甚至主動交代了作案動機與手法。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因為利益而走上絕路的共犯,而將連景堯這個真正的核心,摘得乾乾淨淨。這是典型的斷尾求生。只要她扛下所有罪名,以她與趙承宇的層級,最多就是一個重傷害致死與偽造文書,而連景堯那座龐大的、建立在地下監獄之上的都更版圖,就能得以保全。

「洪醫師,妳的劇本寫得不錯。」沈蔚然的聲音從洪麗臻身後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抵達了現場,身上披著一件警用的防水外套,頭髮濕透,臉色因為憤怒而顯得異常蒼白。她直接越過洪麗臻,走到了那杯五度的冰美式前,拿出了自己的測溫槍。

「五點一度,誤差零點一。」她冷冷地報出數字,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刮過洪麗臻的臉。「洪醫師,妳身為精神科醫師,應該很清楚,人在說謊時的微表情與生理反應。但妳的自白,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一份事先寫好的病歷。真正的自首者,會有猶豫,會有邏輯上的矛盾,會因為恐懼而遺漏細節。而妳,沒有。妳的供詞,是為了掩蓋真相而設計的,而不是為了說出真相。」

她轉向那具屍體,伸手指向死者喉嚨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孔。「氰化物中毒,劑量精準,作用時間在三分鐘內。這不是失手,是處決。而這種需要精準控制藥物劑量與作用時間的手法,全台北,只有妳這個曾經在醫學中心擔任過麻醉科主治醫師的人,才能做得如此乾淨俐落。」

「但妳最大的破綻,不是手法,是時間。」江予徹終於開口,他將那枚銀色的代幣,輕輕放在了那杯冰美式的旁邊。代幣與杯壁上的水珠,在燈光下形成了兩個冰冷的對比。

「這枚代幣,是2008年發行的舊版。它的邊緣有嚴重的磨損與氧化,證明它曾經被長期、頻繁地使用過,而不是被收藏起來的全新品。一個為了在2015年後才出現的密室裡,偽造一場自殺的兇手,不會特地去找一枚十年前的舊代幣來當道具。因為那會增加暴露的風險。」

他抬起頭,看向洪麗臻,那雙總是充滿血絲與疲憊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像兩把出鞘的刀。

「唯一的解釋是,這枚代幣,原本就屬於這個死者。他在十年前,就已經拿著這枚代幣,走進過這間密室。這間密室不是妳們為了都更而挖的地下監獄,它是連景堯在十年前,為了囚禁路以辰,為了囚禁那些最早發現他秘密的人,而建造的第一間牢房。這裡,才是所有一切的起點。」

「而妳,洪麗臻,妳在十年前,就已經是這間牢房的共犯了。妳用妳的精神鑑定,將那些被關進來的人,一個一個地鑑定為思覺失調、為妄想症,讓他們的求救,變成病歷上的一行字。妳不是從犯,妳是共謀。」

洪麗臻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被戳穿的慌亂。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露出一抹近乎嘲諷的微笑。

「江偵探,你的故事很精彩。但說故事,是需要證據的。你有一枚舊代幣,能證明什麼?證明捷運公司十年前發行過這種代幣嗎?」

「證據不只有代幣。」方琪的聲音從水裡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爬回了軟木塞牆邊,正用手機拍攝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這些刻痕……我剛剛數過了,總共有三十七道。每一道,都代表一個被關在這裡的人。而且,最新的那一道,刻痕還是新鮮的,木屑都還沒受潮。而最舊的那一道,根據木材氧化的程度,至少已經有十年了。洪醫師,妳要怎麼解釋,一間妳聲稱是三年前才建好的密室,牆上會有十年前的刻痕?」

洪麗臻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地站在洪麗臻身後的魏昭雄,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穿著一件舊式的卡其色風衣,風衣的下襬已經被污水浸濕。他的臉上還是那種溫和而圓融的微笑,只是那微笑的背後,多了一絲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夠了,麗臻。」他走上前,輕輕按住了洪麗臻的肩膀,語氣像是在勸阻一個鬧脾氣的學生。「不要再說了。你們的戲,已經演完了。」

他轉向江予徹,眼神複雜。「予徹,把代幣和咖啡杯交給我吧。剩下的事情,交給體制來處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不要再追下去了,對你沒有好處的。」

江予徹看著自己的導師,這個曾經在警校時手把手教他如何勘驗現場、如何側寫人心的男人。雨水順著魏昭雄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汗。江予徹忽然明白,魏昭雄的這句話,不是勸告,是警告。是要求他交出證據,然後閉嘴。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魏昭雄也是這樣,看著路以辰走進那間密室,然後選擇了沉默。

「老師。」江予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嘈雜的隧道都安靜了下來。「十年前,路以辰喝下那杯五度的咖啡時,你在哪裡?」

魏昭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沒有人回答。

回應他們的,只有隧道外,台北城那場永不停歇的梅雨,敲打在捷運通風口鐵蓋上的、密集而冰冷的雨聲。以及,江予徹口袋裡,那支因為泡水而發出微弱電流聲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則來自外送平台的自動推播通知。

【夜凪】您的餐點已準備完成,請於今日 23:30 至門市取餐。

品項:冰美式(去冰、無糖、恆溫五度)x1

取餐人:江予徹

備註:這是最後一杯,請準時。別再讓朋友等了。

現在的時間是,23:18。

距離取餐,還有十二分鐘。而「夜凪」距離這條廢棄隧道,搭計程車,剛好需要十分鐘。

水位還在緩慢地上升,但沒有人再去在意那杯已經被鑑識人員裝進證物袋的咖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予徹那張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與決絕的臉上。

他知道,第三間密室不是結束。是開始。是連景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最終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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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江予徹成為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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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位已經淹過了腳踝。

廢棄捷運隧道裡的積水不是那種會讓人驚慌失措的急流,它是一種更接近於凌遲的、緩慢而安靜的上漲。冰冷的污水帶著鐵鏽與泥土的腥氣,漫過江予徹那雙已經磨到脫膠的舊靴鞋面,貼著襪子往皮膚裡鑽。頭頂日光燈管因為滲水而滋滋作響,慘白的光在水面上切成一條條破碎的、搖晃的線,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是泡在水裡的紙。

沒有人動。

剛才魏昭雄那句「交出證據,然後閉嘴」還懸在潮濕的空氣裡,與葉凪壓抑的啜泣聲、鑑識人員手忙腳亂封存證物袋的塑膠摩擦聲混在一起。而江予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支浸了水的手機。螢幕有裂痕,邊緣還在因為短路而發出極細微的、像是耳鳴般的電流聲,但那則推播通知卻清晰得刺眼。

【夜凪】您的餐點已準備完成,請於今日 23:30 至門市取餐。

品項:冰美式(去冰、無糖、恆溫五度)x1

取餐人:江予徹

備註:這是最後一杯,請準時。別再讓朋友等了。

現在是 23:18。

「別去。」沈蔚然的聲音第一個打破沉默。她站在離江予徹半步遠的地方,雨衣的帽檐還在滴水,髮尾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份血液報告的數據,「這不是邀請,是處刑通知。連景堯的邏輯很清楚,他從來不殺無關的人,他殺的是『符號』。路以辰是第一個符號,那杯咖啡是第二個,你現在是第三個。他要你自己走進去,把自己變成密室的一部分。」

她伸手,想去拿江予徹的手機,指尖卻在碰到他冰冷的手背時停住了。她的理性讓她把話說得直接而殘忍,「江予徹,十年前你遲到了二十七分鐘,路以辰死了。現在你如果準時赴約,你會死。這就是他要的對稱。你懂嗎?這不是破案,這是獻祭。」

江予徹沒有抬頭。雨水從隧道頂端的通風口縫隙滴落,正好砸在他的後頸上,順著領口滑進背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他聞得到自己身上那股混雜著菸味、雨味與桐油味的潮濕氣味,那是這座城市梅雨季裡,每個無家可歸的人身上都會有的味道。十年前那個雨夜,他也是這樣渾身濕透地跑過大稻埕的巷子,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寫著「夜凪見」的紙條,卻因為一通來自警局的臨時備勤電話,被絆在了值班台前。多出來的二十七分鐘,他當時以為只是遲到,現在才明白,那是路以辰用命替葉凪換來的逃生窗口。

「予徹。」魏昭雄往前走了一步,水聲嘩啦。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溫和圓融的笑,但眼底的疲憊與血絲已經藏不住了。十年前的那場沉默,像是一道舊疤,此刻又被雨水泡得發白。「把東西給我。你手上的保溫瓶、外送紀錄、還有葉凪的證詞,全部交給我。我來處理洪麗臻跟趙承宇那兩個爛攤子。你今晚哪裡都別去,回你的公寓,把門鎖上,把手機關掉。等雨停了,我會派人去找你。」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像是長輩在規勸不聽話的晚輩,「你已經不是警察了,予徹。不要再用警察的方式去送死了。你以為你走進去就能見到連景堯?你見到的只會是一氧化碳跟一具新的屍體,然後明天媒體的標題就是『前警校菁英殉情密室』。聽老師一次,好不好?」

江予徹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慘白燈光下顯得異常乾澀,布滿血絲,卻異常清醒。他看著魏昭雄,看著那個曾經教他如何從一滴冷凝水判斷死亡時間、教他如何用記憶宮殿重建現場的導師。此刻導師的關心聽起來,多麼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封口。

「老師,」他聲音很輕,卻因為隧道的回音而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我今晚不去,明天早上,信箱裡會不會又多一具許晨光那樣的屍體?下一個取餐人,會寫誰的名字?沈蔚然嗎?還是葉凪?」

魏昭雄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江予徹不再看任何人。他將那支還在發燙的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朝著隧道出口那道透著微弱雨光的鐵梯走去。水花在他腳下濺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十年前的積水裡。

「江予徹!」沈蔚然在他身後喊,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瘋了嗎!」

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輕輕揮了一下,算是告別。

夜雨比想像中更大。

江予徹衝出廢棄隧道的通風口時,整個台北像是被倒扣在一個巨大的、漏水的玻璃罩裡。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遠處亮著,霓虹招牌的紅與藍被雨水拉長成一條條暈開的水彩,捷運列車進站的廣播聲被雨刷的唰唰聲切得支離破碎。他攔下一輛計程車,車門一拉開,暖氣與檳榔、皮椅的悶味撲面而來,與他身上的濕寒形成刺鼻的對比。

「萬華,廣州街,麻煩快一點。」他報出自己那間位於老舊公寓三樓的住址。

運將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一腳油門踩進雨幕。雨刷以一種固定的、催眠的頻率擺動著,唰、唰、唰,江予徹覺得那聲音和隧道裡用來掩蓋開鎖聲的二十秒冰裂聲,詭異地重疊了。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倒退,騎樓下躲雨的人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還在外送平台上奔波的機車騎士,每個人都在這場永不停歇的梅雨裡,過著一種半濕的生活。

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那棟連門牌都鏽蝕得看不清的公寓前。江予徹付了錢,推門下車,雨水立刻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頭上、肩上。他沒有撐傘,就這樣淋著雨,走進那條永遠散發著霉味與水溝味的昏暗樓梯間。

他的信箱在最底層,一排生鏽的鐵櫃中,屬於三樓之三的那個,鎖頭早就壞了,只用一截鐵絲勾著。他伸手去拉,鐵絲冰得刺骨。

信箱裡不是帳單,也不是廣告傳單。

只有一張紙。

一張被雨水浸得微微發皺,卻被小心翼翼地用透明塑膠套封好的「夜凪」點餐收據。紙張是那種感熱紙,邊緣已經因為潮氣而捲曲,但上面的字卻是用點陣印表機清晰地印出來的,墨水沒有絲毫暈染,顯然是剛剛才放進去的。

品項:冰美式(去冰、無糖、恆溫五度)x1

取餐人:江予徹

取餐時間:今日 01:17

取餐地點:夜凪(請由後巷進入)

訂單編號:2008-0527-2317

備註:雨最強的時候,咖啡最冰。別讓路以辰等太久。

江予徹的手指,無法控制地收緊了。塑膠套發出細微的擠壓聲。

01:17。那是中央氣象署預報今晚雨勢最強、時雨量將突破八十毫米的精確時刻。也是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最後一次被監視器拍到,走進那條巷子的時間。2008-0527,那是路以辰失蹤的日期。而 2317,是路以辰的警校學號,也是江予徹自己的學號減一號。

這不是隨機的恐嚇。這是一份等了十年的、精準到秒的復仇邀請函。兇手早就知道他會回來,知道他會在隧道裡收到推播,知道他會回到這個連監視器都懶得裝的老公寓。就像一個耐心的工匠,花了十年時間,打磨一把只為他量身訂做的鑰匙。

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沈蔚然的來電。

他接起,聽筒那頭立刻傳來她壓抑著急促呼吸的聲音,背景還有鍵盤敲擊與雨聲。

「你到家了?聽著,江予徹,我剛駭進外送平台的後台數據,那張收據的電子支付紀錄被竄改過。付款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付款帳號卻是路以辰十年前的舊帳號,一個早就被註銷的帳戶。連景堯在用數位足跡偽造一個『死人點餐』的假象,他要讓所有紀錄都顯示,是路以辰在十年後,親自為你點了這杯咖啡。這是他的藝術,懂嗎?他要讓你的死,看起來像是一場遲來的殉葬!」

沈蔚然的聲音很冷,但江予徹聽得出那底下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憤怒,是理性至上的人,在面對一個完全不講邏輯的瘋子時的憤怒。

「所以我才必須去。」江予徹靠在冰冷的鐵信箱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那張收據的塑膠套上,發出滴答聲。「他為我佈置了十年的舞台,如果我不去,這場戲就永遠不會落幕。下一個被寫上收據的人,可能就是你,可能是葉凪,可能是任何一個還記得路以辰的人。」

「那你就去送死嗎?」沈蔚然幾乎是吼出來的,「魏昭雄說得對,你現在該做的是躲起來,把證據交給我們,讓我們去申請搜索票——」

「搜索票找不到夜凪。」江予徹打斷她,聲音異常平靜,「那間店只在雨夜營業,沒有登記,沒有稅籍,監視器拍不到它的後巷。連景堯挑在那裡,就是因為法律進不去。能進去的,只有被邀請的人。」

就在這時,樓梯間的感應燈忽然亮了。

魏昭雄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站在樓梯口。雨水從傘面不斷滑落,在他腳邊積成一灘水漬。他沒有穿雨衣,西裝的肩線已經濕了一半,顯然是從隧道一路跟過來的。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制服、面無表情的年輕警員。

「講完了嗎?」魏昭雄看著江予徹,眼神複雜,「沈小姐,電話可以掛了。接下來是警方的事了。」

沈蔚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留下一句:「江予徹,不要關機。衣領裡的東西,別弄丟了。」然後便掛斷了。

魏昭雄走近,將傘微微傾斜,替江予徹擋住了從門口飄進來的雨絲。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江予徹想起十年前在警校靶場,魏昭雄也是這樣替他擋住過一次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

「把收據給我。」魏昭雄伸出手,語氣是命令,也是懇求,「予徹,算老師求你。這張紙我會當作證物封存,你今晚就當作沒收過。我會派車送你去陽明山的老招待所,那裡沒有訊號,沒有外送,連雨聲都聽不到。你睡一覺,等我把連景堯跟洪麗臻都銬起來,再來接你。」

江予徹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掌粗糙卻乾淨的手。十年前的雨夜,這隻手也曾這樣伸向過路以辰嗎?還是,它選擇了收回,選擇了沉默?

他緩緩地,將那張被塑膠套封好的收據,遞了過去。

魏昭雄的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正要接住——

江予徹的手卻在半空中一翻,將收據連同塑膠套,一起塞進了自己襯衫最內側的口袋,緊緊貼著心口。那裡的溫度,透過濕透的布料,依然是冰的。

「老師,對不起。」他輕聲說,然後在魏昭雄錯愕的目光中,側身從他與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擠了過去,衝進了門外的滂沱大雨裡。

「江予徹!你給我站住!」魏昭雄的怒吼被雨聲瞬間撕碎,兩個年輕警員想去追,卻被他伸手攔住了。他看著那個在雨中狂奔的、踉蹌卻決絕的背影,重重地一拳砸在了生鏽的信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雨,像瀑布一樣砸在江予徹的身上。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時間。他知道,從廣州街到大稻埕的夜凪,步行需要二十分鐘,而現在,距離 01:17,還有一個小時又五十九分鐘。

他把手伸進口袋,握緊了那張收據,也握緊了沈蔚然在隧道裡,趁著混亂塞進他衣領內側的那枚薄如紙片的訊號遮蔽貼紙與微型麥克風。

這一次,他不會再遲到。

他要準時赴約,去喝那杯等了十年、為他而留的、恆溫五度的冰美式。

而雨巷的盡頭,那間無招牌的咖啡店「夜凪」,昏黃的燈光已經在雨幕中亮起。玻璃門內,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背對著門口,緩緩地擦拭著一顆透明的、盛著冰塊的玻璃杯。

那個人影的身形,不是葉凪。

是一個穿著剪裁完美西裝的、肩線挺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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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屬於自己的那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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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活的。

砸在皮膚上不是水點,是一根根細小的針,從廣州街一路往北,每一步都把江予徹的外套打得更沉。他沒有撐傘,也沒有跑得很快,那種狂奔在過了西園路之後就變成了一種近乎自虐的、穩定的步行。雨水從他的髮梢流進衣領,再順著脊椎一路滑下去,冰涼的。口袋裡那張收據被他用掌心死死摀著,紙張已經被體溫和雨水浸得半透明,但指尖傳來的觸感卻是乾而硬的,像一塊小小的冰。

他沒有看手機。時間在這種雨夜是沒有意義的,捷運已經收班,公車的電子看板在雨中暈開成一團紅色的光,只有超商門口的時鐘還在盡責地跳動。00:03。00:17。00:42。他經過龍山寺時,廟前的廣場空無一人,只有街友捲著塑膠布縮在騎樓的柱子後面,霓虹招牌的倒影在柏油路的積水裡被車輪碾碎,又重新聚合。台北在梅雨的第六個月裡,已經放棄了乾燥,所有東西都處於一種半濕的、發霉的、隨時會短路的狀態。

萬華的潮濕是油膩的,混著夜市收攤後的炸油味與水溝味;越往大稻埕走,空氣就越乾淨一點,變成老屋木頭受潮後的霉味、茶葉行殘留的焙火味,還有迪化街那些永遠曬不乾的中藥材散發出的、微苦的氣息。江予徹的腦子裡有整座城市的3D地圖,每一條巷子、每一個監視器死角、哪一段騎樓的監視器三年沒修,哪一家的抽水馬達會在半夜發出類似人類呻吟的噪音,他都清楚。這是他當偵探的本錢,也是他十年來不敢再走進大稻埕的原因。

十年前那個雨夜,他也是這樣走的。一樣的路線,一樣的雨,一樣的遲到。前搭檔路以辰在電話裡笑著說:「徹仔,你他媽再不來,這杯冰美式就要被我喝掉了,葉凪說這杯是極限求救信號,去冰無糖,恆溫五度,喝了就會死人的那種。」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他在電話那頭含糊地應了一聲,手裡還握著剛從超商買來的、已經溫掉的啤酒。那天他輪休,魏昭雄才剛把他從考績第一名的前途裡踹出來,要他「好好休息」,他把那句話聽成了羞辱,整個人泡在酒精裡。他遲到了二十七分鐘。二十七分鐘,足夠讓一杯冰美式的冰塊全部融化,足夠讓一個活人從巷口被拖進一輛沒有車牌的廂型車,足夠讓路以辰用盡最後的力氣,把一枚二〇〇八年的舊捷運代幣塞進夜凪吧檯的縫隙裡。

胸口內側的口袋傳來極細微的、被布料摩擦的刺痛感。那是沈蔚然在隧道裡,趁著魏昭雄跟他拉扯時,飛快塞進他襯衫內袋的東西。一枚薄如蟬翼的訊號遮蔽貼紙,還有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骨傳導麥克風。沈蔚然當時只用氣音說了一句話:「別喝,但要端著。讓他以為你喝了。」她的手指冰涼,碰到他鎖骨時,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那是理性至上的人,最接近恐懼的表現。

01:01。

他站在歸綏街與迪化街交叉口的騎樓下。雨更大了,像整條河被倒了下來。對面那排巴洛克式的老洋樓在雨幕中只剩下輪廓,唯獨其中一間,一樓的縫隙裡透出昏黃的光。沒有招牌,沒有燈箱,只有一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木框玻璃門,門後掛著一串已經褪色的風鈴。那就是夜凪。一間只在雨夜營業、沒有在任何美食評論、外送平台、社群打卡上出現過的店。只有被邀請的人,才找得到。

玻璃門內的人影還在。那個穿著剪裁完美西裝的、肩線挺拔的男人,背對著門口,站在吧檯前。他沒有動,只是在擦拭一個玻璃杯,動作慢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江予徹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那不是等待客人的姿勢,那是主人等待祭品上門的姿勢。

他把手伸進口袋,確認收據還在,然後推開了門。

風鈴響了。不是清脆的當啷聲,而是一種被雨水浸濕後、悶悶的、像嘆息一樣的碰撞聲。冷氣混著咖啡烘焙的焦香撲面而來,與外面的霉味形成殘酷的對比。吧檯是整塊的胡桃木,已經被無數杯子磨得發亮。吧檯後面,葉凪站在那裡。

她看起來比十年前老了很多,但那種安靜的、像雨一樣的氣質沒有變。她穿著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用木簪隨意地挽起,眼下有著長期失眠的青痕。她的手正握著一支細口手沖壺,壺身在燈光下反射出模糊的光。而那個西裝男人,此刻正坐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腳椅上,翹著腿,手裡轉著那個剛擦好的玻璃杯,朝江予徹露出一個完美的、可以去拍精品廣告的微笑。

連景堯。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皮膚在燈光下幾乎沒有毛孔,眼睛是淺褐色的,像某種爬蟲類。他的西裝沒有一絲皺褶,在這種濕度破表的夜裡,這本身就是一種炫耀。他看著江予徹,像在看一件終於送達的藝術品。

「準時。」連景堯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雨聲與咖啡機的蒸氣聲,「我還以為你會跟十年前一樣,讓你的朋友多等二十七分鐘。看來沈蔚然那個女人,總算教會了你什麼叫時間觀念。」

江予徹沒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葉凪身上。葉凪的眼眶是紅的,唇角抿得發白,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但沖煮的動作卻穩定得可怕。

「江先生。」葉凪的聲音很輕,輕得快要被雨聲吃掉,「你來了。」

她沒有叫他江偵探,也沒有叫他予徹。她叫他江先生,像對一個十年未見的、卻又無比熟悉的故人。

「這杯……」葉凪低下頭,從吧檯下方拿出一個江予徹無比熟悉的東西。一個霧銀色的、沒有任何商標的保溫瓶。瓶身有著細微的、使用過度的刮痕,瓶底有一圈已經氧化發黑的橡膠。那是路以辰的保溫瓶。十年前鑑識科結案時,說這個瓶子隨著路以辰一起消失在淡水河裡了。「是他在十年前,就付過錢的。」

江予徹的呼吸停住了。

葉凪用顫抖的手,旋開保溫瓶的蓋子。沒有蒸氣,沒有咖啡香,只有一股純粹的、冰冷的氣息洩了出來。她將保溫瓶裡的液體,緩緩倒入那個連景堯剛擦拭過的玻璃杯中。液體是深褐色的,清澈得沒有一絲混濁,冰塊是完美的正方形,在燈光下折射出銳利的光。杯壁在傾倒的瞬間,立刻凝結出一層細密的、白色的冷凝水珠。

那是恆溫五度的冰美式。去冰,無糖。十年來,台北傳說中那杯喝了會帶來不幸的咖啡。

「他那天來,淋得跟你現在一樣濕。」葉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胡桃木的吧檯上,暈開一個深色的點,「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叫江予徹的男人,在下大雨的夜裡來找我,要我把這杯咖啡給他。那就代表……那就代表他回不來了。他說,這杯咖啡的錢,他用一枚捷運代幣付過了,是二〇〇八年的,松山機場還沒通車前的那一批。他說你一定認得。」

江予徹伸出手。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被他用酒精和自責刻意掩埋了十年的、關於最後那通電話的記憶,正在被這杯咖啡的寒氣,一寸寸地凍裂、逼出來。他的指尖碰到玻璃杯。

冰的。不是普通的冰,是那種精準控制在攝氏五度、正好能讓味蕾感到刺痛、卻又不會讓神經麻痺的、手術刀一樣的冰。杯壁的冷凝水沾濕了他的指腹,他想起沈蔚然在實驗室裡說過的話:「五度,是指紋在冷凝水下保存最久、也最容易被破壞的臨界點。兇手在考驗我們,會不會為了保存指紋,而不敢去碰這杯水。」

「喝啊。」連景堯在角落輕笑起來,他放下手中的空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葉老闆娘親手為你沖的,遲來十年的踐別酒。你那位朋友,當年就是端著這杯咖啡,走進他為自己挑好的棺材裡的。怎麼,你不敢喝?怕裡面有毒?放心,毒不在咖啡裡。」

他走到江予徹身邊,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昂貴的、乾燥的木質調香水味,那味道在潮濕的咖啡店裡顯得格格不入、傲慢至極。連景堯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江予徹的肩膀,卻在快要碰到時,優雅地收了回去,彷彿怕被雨水沾染。

「毒在空氣裡。」他湊到江予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跟我來吧,江偵探。你的密室,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就在樓下。」

江予徹端起那杯咖啡。很重,比看起來重得多。他沒有喝,只是緊緊握著,讓那五度的冰,從掌心一路凍進心臟。葉凪在吧檯後面,用手摀住了嘴,無聲地哭泣,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連景堯轉身,推開了咖啡店最內側那扇江予徹從未注意過的、與牆壁同色的暗門。門後不是儲藏室,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的、沒有燈光的水泥樓梯。一股更濃重的、混雜著霉味與鐵鏽味的潮濕空氣,從下方湧了上來。

那是通往這棟洋樓地下室的路。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茶葉與樟腦的儲藏室,後來被改成防空洞,再後來,就成了這條街所有人都遺忘的廢棄空間。

江予徹跟了下去。

樓梯很陡,每下一階,雨聲就小一點,取而代之的是頭頂老舊水管沉悶的流水聲。那聲音有著固定的頻率,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個巨大的、緩慢的心跳。沈蔚然的麥克風就貼在他的衣領內側,他能感覺到那細小的震動,不知道訊號能不能穿透這麼厚的混凝土。

地下室的門是敞開的。裡面亮著一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快要壞掉的燈。空間不大,約莫只有六坪,四面都是沒有粉刷過的水泥牆,牆角長著黑色的霉斑。地上散落著幾個廢棄的木箱,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甜膩的、類似杏仁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聞,會以為是錯覺。

而地下室的正中央,放著一張老舊的木桌和兩張椅子。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個與江予徹手中一模一樣的、凝著冷凝水的玻璃杯。連景堯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交疊著雙腿,像一個等待開會的主管。

「請坐。」連景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微笑,「這裡,就是你朋友當年待過的地方的復刻版。只不過當年那間在萬華的套房,隔音沒這麼好,還得靠二十秒的冰裂聲來掩蓋開鎖聲。而這裡……」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根不斷滴水的水管,滴答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像鼓點一樣敲在耳膜上,「這裡的雨聲,本身就是最好的隔音。」

江予徹沒有坐。他站在門口,端著咖啡,看著連景堯。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鑑識的邏輯、側寫的直覺、城市資訊的軌跡,三條線在他的腦中絞成一團。甜膩的杏仁味……那不是杏仁,是氰化物的前驅物?不,不對,在這種密閉空間,用一氧化碳更乾淨、更無色無味、也更難被解剖發現。洪麗臻是精神科醫師,她有管道。

「你終於想起來了?」連景堯欣賞著江予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像在欣賞一幅畫作的筆觸,「一氧化碳。無色,無味,比空氣輕一點點,會乖乖地從天花板的通風口沉下來。你不會感到痛苦,只會覺得頭有點暈,想睡覺,然後就在睡夢中,成為下一具『密室猝死』的屍體。法醫會寫上心肌梗塞,或者一氧化碳中毒意外,因為你這棟老房子的熱水器本來就老舊,不是嗎?多完美的密室。」

他一邊說,一邊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遙控器。輕輕一按。

嗡——

地下室那扇厚重的、原本敞開的鐵門,在液壓桿的作用下,緩緩地、無聲地關上了。緊接著,門縫的四周,自動彈出了一卷卷銀色的、寬大的工業用鋁箔膠帶,沿著門框自行黏合、封死。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只有膠帶黏合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嘶嘶聲,而那聲音,完全被頭頂水管那規律的、沉悶的滴答聲所掩蓋。

雨刷頻率的盲點。江予徹瞬間明白了。這就是兇手用來掩蓋密室形成的關鍵聲響。不是雨刷,是水管。是這棟老房子裡,無所不在的、讓人習以為常的漏水聲。

「你看,多安靜。」連景堯滿意地看著那扇被完全密封的門,然後將目光轉向天花板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被漆成水泥色的通風口,「現在,通風系統已經反轉了。新鮮的空氣不再進來,進來的,是樓上熱水器不完全燃燒的廢氣。濃度很低,每分鐘只增加一點點,你甚至不會發現。等你發現想求救的時候,你的四肢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屬於自己的冰美式,輕輕晃了晃,冰塊撞擊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知道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讓你親自端著這杯咖啡走進來嗎?」連景堯的笑容變得有些殘忍,有些自戀的、藝術家完成作品後的陶醉,「因為路以辰當年,也是這樣端著咖啡走進去的。他以為那二十秒的冰裂,能為他爭取到逃生的機會。他太天真了。他以為物理學能救他,卻忘了,設計這個遊戲的人,是我。我故意讓他聽見那二十秒的希望,再親手把那希望掐掉。你呢?江予徹,你以為你準時赴約,就能彌補十年前遲到的二十七分鐘嗎?」

他站起身,走到江予徹面前,將那杯冰冷的咖啡,輕輕地碰了一下江予徹手中的那杯。

噹。一聲輕響。

「不,你只是在重演他的愚蠢。」連景堯的聲音像冰一樣,刺進江予徹的耳朵,「你的正義感,你的執念,你以為的救贖,都只是遲來的、廉價的自我感動。你根本不想救他,你只是想救那個因為酗酒而懦弱的自己。這間密室,從來就不是為路以辰準備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你準備的。」

江予徹握著玻璃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五度的冰,透過玻璃,凍得他的掌心失去知覺。但他的腦子卻異常地清晰。甜味更濃了一點點,頭頂的滴水聲似乎變得有些遲鈍。缺氧的前兆。他不能慌。沈蔚然的貼紙還在口袋裡,麥克風還貼在衣領上。魏昭雄和沈蔚然一定在外面,聽見了這一切。

他必須做點什麼,在意識模糊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杯不斷凝結出水珠的、冰冷的咖啡上。一個瘋狂的、卻又無比冷靜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連景堯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喝,也沒有砸向連景堯。他只是手腕一翻,將整杯恆溫五度的冰美式,連同那些完美的、正方形的冰塊,狠狠地、全部潑向了那扇已經被鋁箔膠帶完全封死的、厚重的鐵門,以及門邊牆角下,那個正閃著微弱紅光的、控制通風系統的電子鎖面板上。

冰冷的、帶著大量冷凝水的液體,在瞬間,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連景堯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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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被竄改的電子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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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式潑出去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那不是潑,更像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獻祭。

深褐色的液體連同四顆切得完美、稜角分明的正方形冰塊,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笨拙卻決絕的弧線,沒有一滴浪費,全部狠狠砸在那扇被銀色鋁箔膠帶從內部封得密不透風的厚重鐵門上。水花炸開,清苦的咖啡香氣在一氧化碳開始瀰漫的、甜膩而窒息的空氣裡,異常突兀地爆裂開來。

連景堯臉上的笑容凍住了。

他那張為了這場藝術品般的自白而精心準備的、自戀而游刃有餘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眼神不再是俯視螻蟻的優越,而是掠過一絲被打亂節奏的錯愕與暴怒。

「你幹什麼!」他的聲音尖銳起來,不再是方才那種低沉的、掌控一切的詠嘆調。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握著空掉的玻璃杯,掌心仍殘留著那股刺骨的五度低溫,指節因為缺氧和用力而泛白,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門角下那個閃著微弱紅光的電子鎖面板。

那是整間地下室的心臟。

這棟位於大稻埕與萬華交界、早已被都更案遺忘的日式洋樓地下室,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密室。連景堯沒有用什麼複雜的機關,他用的,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厚重的鐵門,工業用的鋁箔膠帶,從內部將所有門縫、通風口徹底封死,再逆轉原本用於防潮的通風系統,將一氧化碳無聲無息地灌進來。雨聲,成了他最好的共犯。大樓老舊水管那規律的滴水聲,精準地掩蓋了膠帶撕開、貼合時的細微聲響,讓密室在無聲中成形。

而控制那台老舊通風主機的,就是那個電子鎖面板。只要通電,它就會持續將地下室的空氣往外抽,形成負壓,再讓一氧化碳從預留的管線倒灌進來。

咖啡液順著鏽蝕的鐵門往下流,蜿蜒地、貪婪地滲進每一道膠帶的縫隙,最後,匯聚到那個面板的下方。

滋——啪!

一聲極其細微,卻在安靜到只剩下兩人呼吸聲的密室裡顯得震耳欲聾的電流短路聲響起。

面板上的紅光劇烈地閃爍了兩下,原本穩定顯示著「換氣運轉中」的綠色字樣,瞬間扭曲、跳動,然後化為一片刺眼的、胡亂閃爍的亂碼。控制通風系統的電磁閥發出一聲不甘的嗡鳴,隨即像是被掐住喉嚨般,戛然而止。

頭頂那持續了十幾分鐘、讓人頭暈目眩的、低沉的抽風聲,停了。

那股甜膩感,似乎不再繼續變濃了。

「你以為這樣就有用嗎?」連景堯在短暫的錯愕後,怒極反笑。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江予徹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往後推撞在冰冷的混凝土牆上。「一杯咖啡就想破壞我的作品?江予徹,你還是跟十年前一樣天真!你以為你那點鑑識科學的把戲,能對抗得了我?就算斷了電,這裡的一氧化碳濃度也已經超過兩百PPM,你一樣會在十分鐘內昏迷,二十分鐘內腦死!你只是讓自己死得更慢、更痛苦一點而已!」

他的口水噴在江予徹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近距離看,連景堯的眼白佈滿血絲,那不是缺氧,而是長達十年的執念與自戀被挑釁後的瘋狂。

江予徹被撞得背後一痛,肺部因為吸入一氧化碳而火辣辣地疼,視線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缺氧的白斑。但他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因為酗酒而常年混濁、此刻卻異常清明的眼睛看著連景堯,然後,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另一隻手。

他的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看起來像是某家咖啡店集點用的、印著可愛貓咪圖案的防水貼紙。

那是沈蔚然在三個小時前,於萬華那間老舊公寓樓下,趁著遞給他那份竄改過的電子支付紀錄時,不動聲色塞進他手心裡的東西。

「學長,這是夜凪的貓,叫凪。葉凪說,貼在手機後面可以防訊號被偷。」當時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冷淡,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別搞丟了,很貴的。」

江予徹當時沒說話,只是默默將那張貼紙對折,貼在了自己手機的背面,緊貼著電池的位置。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防偷窺貼紙。那是一張軍規等級的訊號遮蔽貼,內建微型的法拉第籠結構與全頻段干擾晶片,是沈蔚然透過她在調查局資訊鑑識科的學妹,用「報廢品」的名義偷渡出來的。它的作用只有一個——在半徑三公尺內,形成一個絕對的資訊真空區,癱瘓一切需要透過網路即時傳輸、竄改的數位足跡。

而這,正是連景堯這十年來,最引以為傲的武器。

「你……」連景堯看著那張可笑的貓咪貼紙,瞳孔驟然收縮。

他瞬間明白了。

江予徹沒有再給他思考的時間。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張貼紙狠狠拍在了那個還在滋滋作響、冒著細微白煙的電子鎖面板上,精準地蓋住了面板後方那個用於遠端連線的物聯網通訊模組。

嗡——

一聲比剛才更細微、卻更致命的電子音響起。面板上胡亂閃爍的亂碼徹底熄滅,連同那盞代表連線成功的藍色小燈,一起暗了下去。

同時間,地下室外,大約五十公尺外那條廢棄的捷運引導隧道裡,一輛沒有任何標誌、車窗全用遮光布封死的廂型車內,沈蔚然面前的三台筆記型電腦,同時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訊號斷了!」她低聲喊道,聲音卻因為激動而有著一絲顫抖。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到只剩下殘影,螢幕上原本被一股不明力量不斷竄改、覆蓋的數據流,在貼紙生效的那一秒,像是被斬斷了頭的蛇,瞬間僵死。「他的防火牆掉了!江予徹成功了!魏老師,換你!」

坐在駕駛座上、穿著一件與這台廂型車格格不入的、皺巴巴的POLO衫的魏昭雄,臉上早已沒有了平日那種溫和圓融的笑容。他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臉色鐵青,眼角的皺紋在儀表板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深刻。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副駕駛座上那台早已接好、對準地下室通風口方向的高指向性麥克風接收器,以及一台不斷跳動著數字的攜帶式一氧化碳偵測器。

「收到。」

他按下了方向盤上一個紅色的按鈕。

下一秒,台北的夜,被撕開了。

那個按鈕,連結的不是警政系統的無線電,而是一個沈蔚然用路以辰生前留下的後門程式,架設在境外跳板上的臨時直播間。直播間的標題簡單粗暴,帶著這個時代最廉價也最有效的煽動性——

【獨家直擊:萬華廢棄洋樓密室殺人,兇手現場自白全程直播】

直播的畫面一片漆黑,只有刺耳的雨聲和兩道粗重的呼吸聲。但聲音,卻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

連景堯那段自戀至極的自白——「從一開始,就是為你準備的」、「你以為的救贖,都只是遲來的、廉價的自我感動」——連同江予徹那句用盡力氣的咳嗽,以及那杯咖啡潑在鐵門上的巨大聲響,被那枚藏在江予徹衣領內側、只有米粒大小的骨傳導麥克風,一字不漏地收錄,再透過廂型車上的強波器,推送到了全台北的網路社群上。

PTT的八卦板、Dcard的時事板、YouTube的即時新聞聊天室,在短短三十秒內,被同一個直播連結洗版。

「幹,這是真的假的?也太毛了吧?」

「那個聲音是連景堯?就是那個上過雜誌封面的連醫師?」

「一氧化碳數據還在跳!快報警啊!」

媒體與網路社群以極快速度審判事件的特性,這一次,被沈蔚然反向利用,成了最誠實的證人。連景堯最擅長的,就是透過竄改電子支付紀錄、偽造監視器影像、操弄外送平台的軌跡,來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與假線索。他讓洪麗臻去自首,讓趙承宇成為代罪羔羊,讓所有數位足跡都指向一個斷尾求生的謊言。但他所有的謊言,都建立在「資訊可以被即時竄改」這個前提上。

而現在,江予徹用一杯五度的冰美式,物理性地切斷了他的手;再用一張貓咪貼紙,資訊性地斬斷了他的網路。

地下室內,連景堯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像是瘋了一樣衝到鐵門邊,瘋狂地拍打著那個已經徹底暗掉的面板,又掏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無訊號」三個字。他精心佈置的、可以讓他在殺人後還能遠端操控監視器、讓自己出現在信義區某間便利商店的電子支付紀錄,此刻全部失效。他的不在場證明,碎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們怎麼敢!魏昭雄!是你在外面對不對!你這個懦夫!你當年不敢救他,現在就敢躲在外面當英雄嗎!」他對著空氣嘶吼,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台北。

江予徹靠在牆邊,緩緩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新鮮的空氣正從那個被咖啡短路、已經停止運轉的通風口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雖然微弱,卻足以讓他的意識不再繼續下沉。他聽見外面隱約傳來的、由遠及近的警笛聲,也聽見連景堯那因為信仰崩塌而變得歇斯底里的咒罵。

他贏了嗎?

他看著自己腳邊那灘還在冒著寒氣的咖啡漬,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灘碎掉的鏡子。

不,還沒。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連景堯因為激動而掉落在地上的手機上。手機的螢幕在黑暗中自動亮起,是解鎖後的畫面,停留在一個電子支付的APP上。而那個APP的最新一筆交易紀錄,並不是什麼便利商店的消費。

那是一筆來自「夜凪」的、金額為零元的預約紀錄。

預約人:江予徹。

取餐時間:2008-08-14 23:47。

備註欄裡,只有一行用系統預設字體寫著的話,冰冷得像墓誌銘。

「那杯咖啡,你遲到了十年。這一次,別再讓雨刷聲騙了你。」

江予徹的瞳孔,在看到那個日期和時間的瞬間,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比一氧化碳更冰冷、更讓人窒息的寒意,從他的脊椎直衝腦門。

那不是連景堯的預約。那是路以辰的。

而那個時間,正是十年前那個雨夜,他因為宿醉而遲到,站在夜凪門口,聽見那陣被他誤以為是雨刷規律擺動的、路以辰被拖走時的腳步聲的時間。

門外,警笛聲已經近在咫尺,魏昭雄的吼聲透過對講機傳來:「予徹!撐住!我們馬上破門!」

但江予徹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只是死死盯著那支手機,腦海中那個被酒精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封存了十年的、關於雨刷頻率的盲點,像是一塊被咖啡漬浸濕的拼圖,正緩緩地、無法阻擋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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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雨刷頻率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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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空氣已經變成了可以被嚼碎的固體。

那杯被江予徹潑出去的恆溫冰美式,正沿著生鏽的電子鎖面板緩緩滴落。每一次滴落,都在絕對安靜的密室裡敲出一聲異常清脆的聲響。冷凝水滲進了電路板,原本穩定運轉的抽風馬達發出一聲像垂死野獸般的嗚咽,轉速驟降。原本被強行逆轉、往室內灌入一氧化碳的風扇,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發出斷斷續續的喀啦聲。

「你做了什麼?」連景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不再是那個在洋樓客廳裡優雅品嚐手沖咖啡、將殺人視為藝術策展的鑑賞家。他看著自己那支掉在積水中的手機,螢幕上的零元預約紀錄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以為完美的劇本裡唯一的汙點。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隻手死死壓住自己的喉嚨,另一隻手撐著地面。缺氧帶來的耳鳴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來,眼前的視線已經開始發黑、收縮,只剩下中央一小塊還勉強清晰。那杯五度的冰美式,葉凪用路以辰十年前留下的代幣換來的最後一杯救贖,不只短路了電子鎖,也讓沈蔚然塞給他的那張薄如蟬翼的訊號遮蔽貼紙,有了發揮作用的時間。那張貼紙此刻正緊緊貼在電子鎖的通訊模組上,像一塊止血紗布,阻斷了連景堯透過遠端後台竄改一氧化碳濃度數據、竄改監視器時間戳記的能力。

門外,魏昭雄的咆哮透過骨傳導麥克風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耳膜,夾雜著沈蔚然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數據播報。

「一氧化碳濃度從八百ppm下降到四百三十,還在降,但還沒到安全值!予徹,聽得見嗎?回答我!我們已經把你的即時生命數據跟現場收音全部轉播到網路上了!現在有三萬人在線上看著,連景堯不敢再動手腳,鑑識小組還有兩分鐘破門!」

連景堯聽見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被鋁箔膠帶從內側封死的厚重鐵門。膠帶封得極其專業,每一道轉折都平整服貼,沒有留下任何氣泡,那是他花了十年時間練習、足以騙過任何鑑識人員眼睛的手藝。門外警笛聲越來越近,網路直播的嗡鳴像一群看不見的蜂群,正從四面八方包圍這座他親手打造的墳墓。

計畫失控了。完美的密室,完美的氣體謀殺,完美的數位不在場證明,全被一杯潑出去的咖啡毀了。

那種失控,讓他極度自戀的優越感瞬間被一種被愚弄的暴怒所取代。

「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江予徹?」連景堯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僵硬。「你以為把那杯噁心的咖啡潑在電路上,就能洗掉你遲到十年的懦弱嗎?你跟路以辰一樣,永遠都只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最愚蠢的選擇!」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江予徹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江予徹的後背重重撞上潮濕的牆壁,發出一聲悶響。連景堯的手指像五根冰冷的鐵鉗,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個雨夜,你聽見了對不對?」連景堯的臉貼近到江予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夜凪咖啡豆的焦香味,眼神裡燃燒著病態的執著。「2008年8月14日,23點47分。雨大到捷運都快停駛,你這個前警校第一名,卻因為前一晚喝到斷片,遲到了整整二十分鐘。你撐著那把破傘站在夜凪的騎樓下,聽見巷子裡傳來的腳步聲、掙扎聲,你卻以為那只是騎樓屋簷的雨水打在帆布上的聲音,以為只是信義區那種老舊雨刷刷過擋風玻璃的規律噪音。你甚至還低頭確認了一下手錶,想著葉凪會不會已經把咖啡倒掉了。」

指節收緊,江予徹的氣管被壓得發出嘶嘶的氣音。視線徹底模糊,肺部像被火燒一樣灼痛。但比起窒息,更讓他痛苦的是那段被強行喚醒的記憶。

他想起來了。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台北的雨確實大得不像話。梅雨季的尾巴,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汙垢一次沖刷乾淨。他因為結案壓力,連續三天沒睡,最後在長官的慶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跟路以辰約好在夜凪碰面,討論那起連續失蹤案的最後一條線索,他卻睡過了頭。醒來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他抓起外套就衝進雨裡,攔了一輛計程車,在忠孝東路的積水中狂飆。

他記得自己衝到大稻埕那條無招牌的巷子時,雨勢正是最瘋狂的時候。夜凪的木門半掩著,裡頭透出溫暖的黃光。他正要推門,卻聽見巷子深處傳來一陣聲音。

嗒、嗒、嗒……嗒、嗒。

那聲音很輕,混在嘩啦的雨聲、遠處捷運高架橋的震動聲、還有巷口便利商店雨棚的滴水聲裡,幾乎無法分辨。當時的他,腦子還被酒精泡得發脹,直覺地將那規律中帶著一點點不規則的聲響,歸類為某輛違停轎車沒關好的自動雨刷,正以一種故障的頻率空刷著。雨刷聲,本來就是台北雨夜最日常的背景音,沒有人會對它起疑。

他甚至還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覺得那雨刷聲有點吵。他推開了夜凪的門,對著正在擦拭吧台的葉凪說了聲抱歉,說自己遲到了。葉凪只是抬起頭,用一種他當時無法理解的、混合著悲傷與責備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將一杯已經做好、卻沒有人來取的冰美式,緩緩推到他面前。

那杯咖啡,是五度的。

而巷子裡的嗒嗒聲,在他推門的瞬間,就徹底消失了。

「那不是雨刷……」江予徹從被掐緊的喉嚨裡,硬生生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那是……腳步聲……是路以辰……被你們拖走時……鞋跟敲在濕滑紅磚上的聲音……」

連景堯的瞳孔微微一縮,像是沒料到他在窒息邊緣還能把話說完整。

「對,那是他的求救。」連景堯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情人間的耳語,卻比任何詛咒都惡毒。「他穿著那雙新買的皮鞋,在地上掙扎,想踢出聲音讓你聽見。他知道你一定會來,雖然你這個搭檔永遠都遲到。他用最後的力氣,在被我摀住嘴巴之前,踢掉了其中一隻鞋,發出了那二十秒的聲響。只要你當時多走三步,走進巷子裡看一眼,你就能救他。但你沒有。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那可笑的自尊心,自動把那求救聲,美化成了最無害的雨刷聲。這就是你的盲點,江予徹。你寧願相信是機器的故障,也不願意相信是人的呼救。」

愧疚感比一氧化碳更沉重地壓在胸口。十年來的酗酒、自我放逐、對所有案件都抱持的近乎病態的偏執,原來都源於這二十秒的誤判。他不是被體制拋棄,他是被自己的耳朵背叛,被自己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親手埋葬了搭檔的最後一線生機。

正因為他知道這份愧疚有多深,連景堯才敢重啟遊戲。兇手篤定,即使他再一次寄出那杯五度的冰美式,江予徹也會因為潛意識裡對雨聲的恐懼與逃避,而再次忽略那些細微的、被雨聲掩蓋的關鍵聲響。

雨聲,是這座城市最完美的共犯。也是連景堯最依賴的武器。

過度依賴,就會成為弱點。

江予徹渾濁的腦中,沈蔚然那句理性至上的教誨像一道閃電劃過。「任何被刻意放大的背景音,都是為了掩蓋另一種聲音。」

連景堯為了掩蓋用鋁箔膠帶封門的撕裂聲、為了掩蓋一氧化碳鋼瓶洩氣的嘶嘶聲,他一定會刻意讓現場的某種雨聲變得更規律、更響亮,讓人的注意力被它吸引。

是什麼?

江予徹被掐著脖子,無法轉頭,但他的耳朵在缺氧的極限中,反而變得異常敏銳。他不再去聽那吵雜的雨聲本身,而是去聽雨聲之間的空隙。

滴……答。滴……答。滴……答。

是通風管的滴水聲。

這間廢棄的地下室,原本是日治時期洋樓的防空設施,有一根直通一樓水塔的老舊通風管。連景堯為了封死通風口,用了整整三層鋁箔膠帶。但台北連續半年的梅雨,讓那根管子內壁永遠掛著水珠。水珠會順著管壁滑落,滴在膠帶封口的最上方。

連景堯一定認為,那單調的滴水聲,會成為另一種雨聲的變體,讓人煩躁而忽略。

但江予徹聽見了不一樣的地方。

滴水的間隔,並不是完全規律的。大部分時候,是每四秒一滴。但每當水珠累積到一定重量,滴落時會因為膠帶封口某處的細微凹陷,而產生一個極其短暫的延遲——大約零點五秒。

那個凹陷,就是膠帶最脆弱的地方。因為那裡的膠帶沒有完全貼合水泥牆面,中間夾雜了一絲空氣與水氣,黏性最差。只要找到那個點,就能用最小的力量撕開一個缺口,讓新鮮空氣灌進來。

江予徹的眼睛猛地聚焦。他不再掙扎著去扳連景堯的手,反而將全身的重量往下墜,同時抬起膝蓋,狠狠撞向連景堯的腹部。

連景堯吃痛,手上的力道鬆了半秒。

就是這半秒,江予徹從口袋裡摸出了那個已經碎裂的保溫杯。葉凪給他的那個、能維持五度恆溫的特製保溫杯,在剛才的搏鬥中已經被撞裂,露出了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內層不鏽鋼斷口。

他沒有攻擊連景堯。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片碎裂的杯口,朝著頭頂通風管的方向,狠狠擲了過去。

目標不是人,是那個每四秒才會出現一次、帶著零點五秒延遲的滴水點正下方的、那一小塊看起來與其他地方毫無二致的鋁箔膠帶。

碎片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切開了潮濕的空氣。

連景堯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恐。

「住手!」

但已經來不及了。金屬碎片精準地劃過那塊膠帶。

沒有巨大的撕裂聲,只有一聲像創可貼被撕開般的、輕微的「嘶」聲。

一股冰冷的新鮮空氣,混雜著大稻埕巷弄裡真實的、帶著機車廢氣與夜來香味道的雨氣,從那個被劃開的、不到兩公分的小口子裡,猛地灌了進來。

門外,沈蔚然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與狂喜,同時響起。

「濃度驟降!三百……兩百……破門器的聲音我聽見了!予徹,你做到了!」

伴隨著沈蔚然的喊聲,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了液壓破門器沉重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整面牆都在震動,封死的膠帶在氣壓差的作用下開始鼓脹、變形。

連景堯踉蹌著後退兩步,看著那個不斷湧入新鮮空氣的小洞,看著江予徹癱在牆角劇烈咳嗽、貪婪呼吸的樣子,眼中的自戀與冷靜徹底崩塌,只剩下被凡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破解了藝術品的、歇斯底里的不甘。

他轉身就想衝向地下室另一側那條通往廢棄捷運隧道的暗門。

然而,就在他拉開暗門的瞬間,門外的鐵門也終於被魏昭雄帶人用破門器狠狠撞開。

刺眼的探照燈光與新鮮的雨氣一同湧入,將地下室照得通亮。魏昭雄那張溫和圓融的臉,此刻寫滿了十年的愧疚與憤怒,他舉著槍,槍口穩穩地對準了連景堯。

「連景堯,不准動!」

江予徹靠在牆上,視線模糊地看著這一幕,肺部的灼痛感正慢慢被新鮮空氣取代。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個被他劃開的膠帶小洞吸引。

在探照燈的光線下,他看見那塊被劃開的鋁箔膠帶內側,也就是貼合牆面的那一面,似乎用某種防水奇異筆,寫著一行極小、極潦草的字。

那字跡,他認得。是路以辰的。

而在那行字的旁邊,還有一個被指甲反覆摳挖過的、新鮮的刻痕。刻痕很新,絕對不是十年前的痕跡。

是誰,在連景堯封死這間密室之前,就已經在膠帶的內側,留下了訊息?

難道這間密室,除了他和連景堯,還有第三個人進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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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創傷後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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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或者說,這座城市的雨,從來就沒有真正停過。只是有時候落在屋頂,有時候落在人心上。

江予徹靠在廢棄洋樓地下室冰冷的牆面上,後背的襯衫早就被汗水與雨水浸透,黏膩地貼著皮膚。肺部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霉味,還有那種一氧化碳中毒後特有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昏沉感。探照燈的光柱粗暴地切開地下室經年累月的黑暗,灰塵在光柱中狂亂飛舞,像是一場遲來十年的雪。

他沒有看向門口舉著槍的魏昭雄,也沒有看向那個因為計畫被最愚蠢的方式破解而表情徹底扭曲的連景堯。他的全部視線,都死死釘在那個被他用碎裂保溫杯硬生生劃開的小洞上。

那塊為了追求絕對密閉而貼上的鋁箔膠帶,此刻正因為內外壓力差而微微向外鼓起,新鮮的、帶著夜雨潮氣的空氣,正從那道不到五公分的裂口中嘶嘶地灌進來。風很小,卻足以讓這個被精心計算過的一氧化碳墳場,出現致命的裂縫。牆角那台被他用整杯五度冰美式潑到短路的電子鎖面板,還在發出細微的、像是垂死昆蟲般的滋滋聲,螢幕徹底黑掉,逆轉的通風系統馬達早已停止了那種低沉的、模仿雨聲的嗡鳴。

而在那塊被劃開、向內翻捲的鋁箔膠帶內側,也就是緊貼著水泥牆面、絕對不該有任何東西的那一面,在探照燈直射的強光下,清晰地浮現出一行字。

那是用深藍色的防水奇異筆寫的,字跡潦草、急促,筆畫因為書寫時手在顫抖而顯得歪歪扭扭。但江予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路以辰的字。

那個總是在報告上把自己的名字寫得龍飛鳳舞、總是嘲笑他字寫得像小學生一樣的路以辰的字。

「予徹 — 別信 — 」

後面的字被那道新鮮的、用指甲反覆摳挖出來的刻痕給硬生生劃掉了。刻痕很新,新到鋁箔膠帶被刮開的地方還露著銀亮的、沒有氧化的金屬光澤,邊緣甚至還沾著一點點暗紅色的、像是血痂的東西。那絕對不是十年前的痕跡。是就在幾個小時前,甚至就在連景堯貼上這捲膠帶之前,有人搶先一步,用指甲在這個最隱密的地方,留下了第二個訊息,或者說,是試圖抹掉第一個訊息。

第三個人。

這個密室,除了他和連景堯,真的還有第三個人進來過。而且那個人,比連景堯更早觸碰到了這面牆。

「不准動!連景堯!把手舉起來!」魏昭雄的聲音在地下室裡炸開。那個平日裡總是笑瞇瞇、把「年輕人不要急」掛在嘴邊的溫和長者,此刻的聲音卻在顫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一種壓抑了整整十年的、終於潰堤的憤怒與羞愧。他的雙手緊握著制式手槍,槍口卻因為手腕的顫抖而微微晃動,汗水從他圓潤的額頭上大顆大顆地滑落,滴進他那件早就過時的防風外套領口裡。

連景堯像是沒有聽見。他踉蹌著後退,後背撞上了那扇通往廢棄捷運隧道的暗門。他的臉上,那種把殺人當成藝術創作的自戀與冷靜已經徹底碎裂,只剩下一種被最笨拙、最不優雅的方式羞辱後的歇斯底里。他看著那個不斷湧入空氣的小洞,看著江予徹那張因為缺氧而慘白、卻又因為活下來而逐漸恢復血色的臉,嘴裡喃喃地念著:「不可能……不可能……我計算過通風管的滴水延遲是四點七秒,膠帶的張力係數是……你們這種凡人,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用這種蠻力……」

「藝術?」江予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扶著牆,緩緩地站起來,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肺部的劇痛。「你把謀殺當成藝術,把雨聲當成幕布,把一杯咖啡當成死亡預告。你以為你操控了時間和聲音,但你忘了,聲音會騙人,時間不會。那杯五度的冰美式,從來就不是你的藝術品,它是路以辰用命換來的求救信號。」

他舉起手裡那塊還殘留著咖啡漬的、碎裂的保溫杯內膽碎片。鋒利的邊緣還沾著他的血。「而你最大的敗筆,就是太相信你營造的雨聲了。你用大樓水管的滴水聲去掩蓋你貼膠帶的聲音,卻沒算到,當所有聲音都被雨聲同化時,最安靜的那個地方,反而最刺耳。」

連景堯猛地拉開暗門,門後是一條黑黢黢的、散發著更濃重霉味與地下水氣味的廢棄隧道。台北捷運路網擴張時廢棄的舊線,據說直接通往大稻埕河岸的某個廢棄維修口。他想逃。這是他為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一條連警方路網圖上都已經被抹掉的路。

然而,門拉開的瞬間,外面的世界,比門內的黑暗更亮。

不止一盞探照燈。隧道口,七八盞強光手電筒同時亮起,將那條本該是逃生密道的黑暗隧道,照得如同白晝。沈蔚然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站在最前面,雨水順著傘緣不斷滑落,在她那張向來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臉上,映出細碎的光。她手裡舉著的不再是筆記型電腦,而是一把同樣對準連景堯的電擊槍。在她身後,是兩名穿著制服、早已在此埋伏多時的霹靂小組成員,以及氣喘吁吁、剛從都更工地那頭趕過來的許晨光。

「連景堯,你的數位足跡比你的藝術品誠實多了。」沈蔚然的聲音在雨聲中依然清晰、直接,不留任何情面。「你以為用訊號遮蔽貼紙就能讓這棟洋樓從電子地圖上消失?但你三天前用現金在萬華買的這捲鋁箔膠帶,外包裝上的條碼,已經被便利商店的監視器拍下來了。你的每一筆電子支付竄改,都幫我們標記了你最想隱藏的位置。」

前後包夾。連景堯那張引以為傲的臉,終於徹底垮了下來。他緩緩舉起雙手,靠在暗門的門框上,發出一種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古怪的抽氣聲。

魏昭雄帶著人衝上前,一把將連景堯按在潮濕的牆面上,手銬喀嚓一聲扣上。他的動作粗暴,完全不像平日那個講求圓融的長官。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將人押走,而是站在原地,背對著被銬住的連景堯,也背對著所有年輕的警察。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那件防風外套下的背影,在探照燈光中顯得無比佝僂。

「予徹……」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對不起。」

地下室裡,除了雨水從通風管滴落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下來。連沈蔚然都微微皺起了眉。

江予徹沒有說話,只是靠在牆上,靜靜地看著那個他叫了十年「魏叔」的男人。肺部的疼痛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那份因為缺氧和創傷而被塵封的記憶,卻在此刻,因為新鮮空氣的湧入和這句突如其來的道歉,像是被潮水沖開的沙堡,一點一點地、殘酷地顯形。

「十年前,那個連續失蹤案,路以辰不是自己要去追的。」魏昭雄沒有回頭,他盯著地下室牆角那灘因為短路而焦黑的痕跡,像是在對著那個痕跡懺悔。「是我……是我把他的行蹤,洩漏給連景堯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無聲的炸彈,在潮濕的空氣中引爆。

「當時連景堯的父親,透過洪麗臻牽線,找到了我。他們說,只是想讓那個太過正義、不懂變通的年輕人吃點苦頭,讓他知道有些案子不能碰。我……我當時剛升上小隊長,趙承宇那個混蛋天天拿績效壓我,說我再不懂得『處理』一些麻煩,就一輩子待在萬華分局顧廁所。我以為……我以為他們只是想把路以辰調走,想把他嚇退……」

魏昭雄猛地轉過身,那張溫和圓融的臉上,此刻滿是淚水和鼻涕,還有深深的、無法原諒自己的憎恨。「我沒想到他們會殺了他!我更沒想到,他們會讓你來背這個黑鍋!路以辰失蹤後,是我,是我親手偽造了那份『路以辰因壓力過大、自行離職、行蹤不明』的報告!是我在你的考績表上寫下『不適任、情緒控管不佳』,把你從警校體系裡踢出去的!」

他踉蹌著走到江予徹面前,雙膝一軟,竟然就那樣在滿是積水的地面上跪了下來。

「你的失業、你的酗酒、你這十年來每一次在雨夜裡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都不是意外,予徹。都是被設計好的!是我和趙承宇、洪麗臻聯手,為了掩蓋那個失蹤案,為了讓你永遠想不起來那個雨夜你聽見了什麼,而設計的背叛!他們說,只要讓你變成一個酗酒的、不可靠的廢物,就沒有人會相信你說的任何話,就沒有人會去追究那個雨刷聲的盲點!」

江予徹的腦子嗡的一聲。

雨刷聲的盲點。

紀海嵐溫柔的聲音,好像在此刻穿越了時空,在他耳邊響起。「創傷後的遺忘,不是你的錯,予徹。那是大腦為了保護你,自動切斷了最痛苦的那一段電源。你的大腦選擇忘記那二十秒,不是因為你懦弱,是因為那二十秒的真相,太痛了。」

他想起來了。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和路以辰約好在夜凪見面。路以辰說他找到了關鍵證據,說那間洋樓有問題。他坐在自己的老舊裕隆速利裡,雨刷以固定的頻率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吱嘎聲。他看見路以辰的身影出現在雨中,踉蹌地、驚慌地朝他的車跑來,嘴裡在大喊著什麼,腳步聲急促地踩在積水裡。

但他沒有聽見。

他當時的注意力,全在那該死的雨刷上。他甚至還在心裡抱怨雨刷的聲音太吵,蓋過了廣播裡的新聞。他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路以辰從他的車頭前方跑過,然後被一輛突然衝出來的、沒有開大燈的黑色廂型車給拖了進去。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而他,大腦自動將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救聲,歸類成了雨刷的噪音,然後,徹底遺忘了。

他遺忘的不是細節,是他親眼目睹搭檔被綁走、卻無能為力的、自責到足以將一個人徹底摧毀的二十秒。

所以魏昭雄他們才敢。他們知道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才敢用最拙劣的謊言,把他塑造成一個自己放棄自己的廢物。

「所以……」江予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魏昭雄,看著那個他怨恨了十年的導師,忽然不知道該恨誰。「所以我這十年……活得像條狗一樣……都是因為你……因為你覺得……我比較好控制?」

魏昭雄痛哭失聲,把頭深深地埋在積水裡。

沈蔚然撐著傘,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那雙向來理性的眼睛裡,也第一次泛起了水光。她沒有去扶魏昭雄,也沒有去安慰江予徹。她只是將手中的平板電腦,輕輕地遞到了江予徹面前。

平板上,是那塊鋁箔膠帶內側的高解析度照片。經過影像增強後,那行被指甲劃掉的字,隱約可以辨識出來。

「予徹 — 別信 — 魏 — 」

而那個新鮮的刻痕,在放大的影像下,根本不是什麼刻痕。那是用指甲的側面,極其用力地、反覆刻畫出來的兩個字母。

「ZC」

趙承宇。

沈蔚然的聲音冷得像冰:「膠帶是連景堯貼的,但指甲是趙承宇的。鑑識科剛剛在膠帶的黏性面,採到了一枚新鮮的、屬於趙承宇的指紋。他比連景堯更早進來過。他不是來幫連景堯的,他是來……滅口的。他想在密室形成之前,就先把路以辰最後的訊息給毀掉。」

就在這時,沈蔚然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那是她為了追蹤趙承宇與洪麗臻的行蹤,而駭入的台北市交通局即時路況系統。

螢幕上,一個代表車輛的紅點,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衝出大稻埕的巷弄,朝著環河北路的快速道路狂飆。而紅點的旁邊,系統自動跳出了一行車籍資料。

車主:洪麗臻。

副駕駛座的手機訊號:趙承宇。

他們跑了。

在連景堯被包圍的同時,那兩個真正藏在最深處、操控了這一切十年的影子,已經駕車衝進了這座被雨水淹沒的立體迷宮。

江予徹猛地抬起頭,看向地下室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霓虹閃爍的台北夜色。肺部的疼痛還在,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像刀一樣銳利。

那杯咖啡的溫度,已經告訴了他所有關於過去的真相。

而現在,該去追回關於未來的、正義的溫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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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大稻埕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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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甚至比剛才更大了。

地下室的鐵門被魏昭雄用身體撞開的那個瞬間,灌進來的不只是新鮮的空氣,還有一股被雨水浸透、混著大稻埕舊街區霉味與機車廢氣的、屬於台北夜晚的濕冷。江予徹靠在潮濕的牆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肺葉都像被細碎的玻璃刮過。那是吸入過量一氧化碳後的灼痛感,也是缺氧太久後,血液重新含氧的刺麻。

但他沒有時間痛。

沈蔚然的聲音還卡在他的耳膜裡,像冰錐一樣釘著他的神經。

「ZC。」

趙承宇。

那兩個用指甲刻出來的字母,此刻比通風管裡任何求救字跡都還要刺眼。連景堯是佈置密室的藝術家,他用鋁箔膠帶封死門縫,用乾冰與恆溫保溫杯製造時間差,用雨聲掩蓋所有聲響,他享受的是過程的精密。但趙承宇不一樣,趙承宇是個政客,是個官僚,他只在乎結果。他比連景堯更早一步潛進這個廢棄的地下室,不是為了完成藝術,是為了銷毀藝術家留不住的證據,是為了把路以辰最後、用指甲刻在膠帶背後的那行字徹底抹掉。如果不是那枚新鮮的指紋,如果不是沈蔚然用鑑識噴霧讓膠帶的黏性面在紫外線燈下顯影,他們到現在還會以為這只是一個天才連環殺手的獨舞。

而現在,手機螢幕上那個瘋狂移動的紅點,正在告訴他們,這場獨舞從來就不是獨舞。

「他們上環河北路了!」沈蔚然一把將還在喘氣的江予徹從地上拽起來,她的語氣依舊冷硬,卻帶著一種近乎焦躁的顫抖。「洪麗臻的車,一輛黑色的凌志休旅,車牌號碼我已經同步給交通大隊,但今晚這種雨,路口監視器全部都是水霧,反光根本沒辦法做車牌辨識。趙承宇把他的手機定位關了,但洪麗臻的沒有,她太自負了,她以為我們只會盯著連景堯。」

魏昭雄扶著門框,臉色比牆上的壁癌還要蒼白。他剛才跪在地上自白時像個被抽乾的老人,此刻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我來處理連景堯,」他嘶啞地說,眼眶通紅,「你們去追。江予徹……把人帶回來。那兩個人身上,背著的不只是路以辰。」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只是將口袋裡那個已經碎裂、卻還殘留著五度咖啡漬的保溫杯碎片,緊緊握了一下。金屬的銳角刺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讓他混沌的腦袋瞬間清明。

他看向地下室外,那片被雨幕切碎的台北。那裡有無數條捷運高架的鋼樑,有信義區永遠不滅的玻璃帷幕,有萬華巷弄裡閃爍不定的紅色霓虹。這些光在乾燥的時候是座標,在下雨的時候,全成了陷阱。每一灘積水都是一面扭曲的鏡子,每一塊玻璃都是一個錯誤的折射。這座城市在雨夜裡,會變成一座立體的迷宮。

而迷宮,正是洪麗臻最擅長的狩獵場。

「沒有車。」江予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叫不到車,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沒有計程車敢進來。」

話音剛落,巷口就傳來刺耳的煞車聲。一輛黃色的車身濺滿泥水的計程車,幾乎是用甩尾的方式停在地下室的廢棄鐵捲門前。車窗搖下,露出許晨光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

「江、江學長!沈學姊!我在群組看到直播就衝過來了!方琪姊說你們一定需要車!」許晨光語無倫次,手還緊緊抓著方向盤,指節發白。「我、我把我的車開來了……雖然是跟我爸借的……」

沈蔚然二話不說,直接拉開後座車門,將江予徹推了進去,自己則繞到副駕駛座,一把搶過許晨光手中的手機,迅速將交通局的即時路況圖投影到計程車那塊老舊的導航螢幕上。

「許晨光,你回頭去幫魏昭雄看住連景堯,現場需要有人維持。」沈蔚然的指令快而精準,她已經完全切換成了那個在警校裡拿第一名的分析機器。「車我們徵用了。」

「啊?喔、好!」許晨光愣了一下,隨即跳下車,雨水瞬間將他淋透。

江予徹坐進後座,車門還沒關緊,沈蔚然已經一腳油門踩到底。老舊的豐田計程車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哀嚎,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空轉半秒,隨即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雨幕。

追逐,開始了。

大稻埕的巷弄是台北最古老、也最不講理的部分。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洋樓、戰後加蓋的鐵皮屋、為了都更而搭起的綠色圍籬,全部擠在寬度不到四公尺的巷子裡。洪麗臻的黑色凌志休旅車體龐大,在這種巷弄裡理應寸步難行,但趙承宇的開法卻是不要命的。他根本不是在開車,他是在撞開一條路。

「他在利用都更工地!」沈蔚然盯著導航,那個紅點正沿著迪化街二段的巷弄狂飆,那一帶有三個建案同時在施工,圍籬將原本的道路切得支離破碎。「他知道正式的路網我們都有監視器,所以他專挑監視器死角、專挑工地便道鑽。那裡沒有紅綠燈,沒有測速,甚至沒有鋪好柏油。」

江予徹沒有看導航。他將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聽著雨刷瘋狂擺動的聲音。刷、刷、刷。每一下都像是在刮著他的耳膜。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的腳步聲、求救的拍門聲,就是這樣被他誤認成了雨刷的噪音。那二十秒的盲點,讓他親手把搭檔送進了地獄。

現在,同樣的雨刷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他不能再錯。

「不要看地圖,看水。」江予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洪麗臻的車重超過兩噸,休旅車的胎紋寬。這種大雨,柏油路上的積水會被輪胎排開,形成兩道非常明顯的水痕。巷弄裡的監視器拍不到車牌,但拍得到水痕的反光。」

沈蔚然瞥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迅速切換手機畫面,駭入了巷弄裡幾家私人店家的監視器雲端。果然,在迪化街一家永樂市場旁的中藥行騎樓監視器裡,他們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畫面:一輛黑色休旅車高速掠過,車尾捲起的水霧在昏黃的路燈下形成一道白色的紗,而地上,兩道被排開的積水痕跡,像刀痕一樣清晰。

「找到了!往環河北路方向!他們想上快速道路,只要上了快速道路,就能直接接市民大道,一路往南逃!」

沈蔚然猛打方向盤,計程車的車尾在濕滑的路面上甩出一道漂亮的水花,車內的空氣濾淨器發出尖銳的警報。江予徹的胃因為離心力而翻攪,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晰。

這不是單純的逃亡。洪麗臻是什麼人?她是那間私人療養院的院長,是心理醫師,是把人當成數據在病歷上操控的女人。她冷血、理性,信奉利益至上。她不可能會讓趙承宇這樣一個八面玲瓏、只會逢迎拍馬的官僚來主導逃亡路線。這條路,太粗糙,太賭命,不像她的風格。

除非……她根本不想逃。

或者說,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她正在爭取時間,爭取一個可以交易的籌碼。

「洪麗臻手上一定有東西。」江予徹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側寫。「她是連景堯的金主,也是他的醫生。連景堯那些用來買通官員、佈置密室、處理屍體的錢,從哪裡來?連景堯那些可以精準找到失蹤人口、避開警方搜索的資訊,從哪裡來?都是她給的。她不是共犯,她是源頭。」

就在這時,前方的雨幕中,出現了凌志休旅車的尾燈。那兩點紅色的光,在大雨中像是野獸的眼睛,忽明忽暗。

他們追上了。在環河北路與南京西路的交叉口,那個為了興建捷運北環段而封閉一半道路、只剩下兩線道通行的巨大工地前。

趙承宇顯然也發現了後方的計程車。他驚慌地從後照鏡裡看到那輛黃色的車,猛地踩下油門。黑色的休旅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在積水上幾乎要飄起來。

「他慌了!」沈蔚然冷哼一聲,死死咬住對方。「趙承宇這種人,一輩子都在看長官臉色,最怕的就是被追。他根本不會開快車,他只會踩油門!」

果然,下一秒,意外發生了。

為了閃避工地前一輛違規暫停的砂石車,趙承宇猛地向右急轉。但他高估了休旅車的重心,也低估了雨天柏油路的濕滑。車輛的右前輪壓上了一灘混著泥沙的積水,瞬間失去抓地力。整輛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狠狠地朝著工地外圍那排由鐵皮與鋼架搭成的綠色圍籬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卻巨大的撞擊聲,即便隔著雨聲與車窗,依然清晰地傳來。黑色的凌志休旅車,車頭深深地嵌入了圍籬之中,安全氣囊爆開,蒸氣從引擎蓋的縫隙中嘶嘶冒出。圍籬後方,是深達數公尺、為了灌漿而挖開的地基坑洞,只要再往前半公尺,整輛車就會翻落下去。

追逐,在最狼狽的方式下,戛然而止。

沈蔚然一個急煞,將計程車橫停在休旅車後方,阻斷了對方倒車的退路。兩人幾乎是同時衝下車,雨水瞬間將他們從頭到腳淋透。江予徹拔出腰間那把已經十年沒真正用過的伸縮警棍,沈蔚然則直接亮出了她的配槍,儘管她現在已經不是現職警察。

駕駛座的車門被撞得變形,趙承宇滿臉是血地被安全氣囊卡在座位上,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而副駕駛座的門,卻在他們靠近之前,自己打開了。

洪麗臻走了下來。

她竟然絲毫未損。甚至連頭髮都沒有太過凌亂。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在瓢潑大雨中,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早午餐會。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只有那種醫生在看著病患垂死掙扎時的、近乎殘忍的冷靜。

「江偵探,沈小姐。」她甚至微笑著向他們點頭,聲音透過雨聲,依舊清晰而穩定。「比我想像的快了三分鐘。看來這些年,你們的車技有進步。」

「下車!雙手抱頭!」沈蔚然用槍指著她,雨水順著她的槍管往下滴。

洪麗臻卻像是沒看到那把槍。她只是淡淡地看了眼還在駕駛座上哀嚎的趙承宇,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不用對著我,我不會跑。」她輕輕地說,然後,從她的愛馬仕柏金包裡,拿出了一個東西。

不是武器。

是一個黑色的、指甲大小的隨身碟。用防水套仔細地包著。

「趙承宇這個廢物,以為把路以辰的刻痕刮掉就能滅口。」洪麗臻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場失敗的手術。「他不懂,真正的證據,從來不在現場,而在金流裡。連景堯是個自戀的藝術家,他每一筆用來買兇、買沉默的錢,每一次為了滿足他那可笑的儀式感而舉辦的性招待趴體,他都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因為他覺得,那是他作品的一部分。」

她將那個隨身碟,輕輕地放在了休旅車的引擎蓋上。雨水打在上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裡面,是過去十年,連景堯經手的所有不法金流。每一筆匯款的帳號、時間、用途。還有……」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份名單。一份他用來確保自己就算被抓,也沒有人敢真的動他的……護身符名單。」

江予徹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去拿那個隨身碟。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洪麗臻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交易。

「妳想用這個換什麼?」江予徹問,聲音比雨還冷。

「很簡單。」洪麗臻撐著傘,往前走了一步,雨傘的邊緣幾乎要碰到江予徹的臉。「我給你們名單,你們讓我走。趙承宇你們隨便帶走,他知道的還沒有這個隨身碟裡的十分之一多。至於我……我只是一個被脅迫的心理醫生,我的病患有反社會人格,我能怎麼辦呢?檢察官會理解的。」

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她真的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沈蔚然的握槍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妳覺得我們會跟妳交易?洪麗臻,妳害死了至少五個人!」

「所以呢?」洪麗臻反問,目光轉向沈蔚然,「沈小姐,妳是個聰明人。妳應該知道,這個隨身碟裡的名單如果公開,會是什麼後果。這裡面有現任的市議員、有警政署的高層、有兩家你們每天都在看的媒體集團的董事長。他們每一個人,都能在這座城市裡,讓真相消失得比一杯咖啡冷掉還快。你們今天把我抓回去,最多就是多一個共犯。但你們把這個隨身碟交出去……」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們就能把整張網,都掀開來。」

雨,越下越大。工地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中被切得粉碎,遠處傳來救護車與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江予徹緩緩地,伸出了手。

但他沒有拿起那個隨身碟。他只是將自己口袋裡,那片還沾著咖啡漬與血跡的保溫杯碎片,輕輕地放在了隨身碟的旁邊。

五度的咖啡,與冰冷的數據。兩個都是時間的刻度,兩個都是死亡的證言。

「洪麗臻,」江予徹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那雙總是頹廢厭世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十年來從未如此清晰的火焰。「妳弄錯了一件事。路以辰當年沒有選擇逃跑,他選擇走進那個地下室,是因為他知道,只有他死了,證據才能被保留下來。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一個讓真相不會被交易的機會。」

他拿起了那個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的傷口,直達心臟。

「所以,這個交易,我不做。」

他將隨身碟拋給了身後的沈蔚然。沈蔚然下意識地接住,立刻將它插進了自己那支經過特殊加密的手機裡。螢幕亮起,開始讀取。

洪麗臻臉上的優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們會後悔的!」她的聲音終於不再平靜,變得尖銳起來。「你們以為公開名單就能得到正義?這座城市就是靠這些人運轉的!沒有他們,台北明天就會停擺!」

沈蔚然沒有理會她的嘶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機螢幕上。讀取的進度條跑得飛快,一個個檔案名稱跳了出來:匯款紀錄、對話截圖、飯店監視器備份……最後,是一個名為「賓客名冊」的加密資料夾。

沈蔚然點開它。

一長串的名字,伴隨著職稱、照片、甚至是不堪入目的交易影片縮圖,像瀑布一樣刷了出來。

台北市議員陳明宗、警政署督察室主任林建國、XX新聞台總監周…每一個名字,都足以讓明天的頭版癱瘓。

但江予徹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了名單的最底端。那裡,有一個檔案,與其他所有檔案的命名格式都不同。它沒有寫職稱,沒有寫日期,只有一個代號。

那個代號,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檔案名稱是:

「夜凪 - 最終沖煮 - 觀察對象:江予徹」

而檔案的建立時間,是十年前,那個雨夜的凌晨三點十七分。

也就是路以辰失蹤的那一晚,也就是他江予徹,喝下那杯由葉凪親手沖煮、卻完全不記得味道的冰美式之後的時間。

洪麗臻看著江予徹驟變的臉色,忽然笑了,笑得毛骨悚然。

「看來,你終於發現了。江予徹,你以為你只是忘記了二十秒嗎?」

警笛聲,已經到了工地門口。紅藍色的燈光將雨幕染得詭異而深沉。但江予徹卻覺得,眼前的雨,好像在這一刻,全部靜止了。

原來,從頭到尾,被觀察、被記錄、被當成實驗品的人,不只是那些受害者。

還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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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夜凪的最後沖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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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大稻埕都更工地那輛撞進圍籬的黑色休旅車還在冒著白煙,車頭扭曲地卡在鷹架與鐵皮之間,雨水順著凹陷的鈑金不斷往下淌。紅藍色的警示燈把整片工地的泥濘切成一塊一塊詭異的色塊,雨滴落在警車的車頂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聲。

趙承宇被兩名制服員警從駕駛座拖出來時,還在歇斯底里地吼叫,聲音早就被雨聲撕得破碎。他的西裝外套沾滿泥巴,領帶歪到一邊,眼鏡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整個人跪在泥水裡,卻還在對著洪麗臻的方向伸手。

「麗臻!妳講話啊!妳跟他們說啊!那個隨身碟、那個名單……我們可以談的!可以談的!」

洪麗臻沒有看他。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雨裡,雙手已經被沈蔚然用束帶反銬在身後。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頰上,平時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套裝此刻皺成一團,卻反而讓她那張常年維持著專業微笑的臉,露出一種近乎解脫的冷感。她看著江予徹,嘴角那抹毛骨悚然的笑還沒有完全散去。

「江予徹,你以為你只是忘記了二十秒嗎?」她剛才那句話,像一根冰錐,至今還釘在江予徹的耳膜裡。

江予徹沒有回應。他站在那台被泥水半掩的筆記型電腦前,螢幕的冷光映著他蒼白的臉。沈蔚然已經戴上了鑑識手套,正用最快的速度將那支黑色隨身碟裡的資料鏡像備份到自己的加密硬碟裡。瀑布般刷出來的名單還在捲動,每一個職稱、每一張照片,都足以讓明天的台北陷入一場政治與媒體的大地震。但他的視線,從頭到尾只停留在最後那一行。

「夜凪 - 最終沖煮 - 觀察對象:江予徹」

建立時間:2016/09/14 03:17:42。

那是十年前的雨夜。路以辰失蹤的那個凌晨。他只記得自己接到葉凪的電話,跌跌撞撞地衝進那條沒有招牌的巷子,喝下了一杯他至今想不起味道的冰美式。然後,記憶就斷了。魏昭雄後來告訴他,他喝醉了,在店裡睡著了,是葉凪打電話請警局的人來把他接走的。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人生崩塌的起點,卻從來沒想過,那個起點本身,就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觀測台。

「先別點開。」沈蔚然像是察覺到他手指的顫抖,低聲開口。她的聲音在雨聲與警用無線電的雜訊中,顯得異常清晰而冷靜。「這裡不是看這個的地方。趙承宇和洪麗臻我們先押回去,鑑識那邊會處理隨身碟的原始檔案。這份檔案,我會陪你一起看。」

她說話一向直接,不留餘地,但在這種時候,那種不帶情緒的理性,反而成了唯一的錨點。江予徹抬起頭,看著她。沈蔚然的髮尾也在滴水,制服的肩線被雨水浸得發黑,但她的眼神沒有閃躲,直直地迎向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先回分局嗎?」他沙啞地問。

沈蔚然搖了搖頭。

「不,先去夜凪。」她把硬碟收進防水袋,拉上拉鍊。「如果這份檔案真的是在那個時間點建立的,那葉凪一定知道些什麼。而且,」她看了一眼遠處正被員警押上警車、仍在對著空氣喃喃自語的魏昭雄,「有些告別,應該在雨停之前完成。」

凌晨四點五十分的台北,雨勢稍歇,卻沒有要停的意思。整座城市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每一條巷子都在往外滲水。捷運還沒發車,計程車稀少,江予徹和沈蔚然共撐著一把從工地警衛室借來的黑色大傘,沿著延平北路往大稻埕的深處走。

越往裡走,霓虹與玻璃帷幕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紅磚、斑駁的鐵捲門、還有那些在都更推土機下倖存的老式公寓。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雜著霉味、醬油與雨水氣味的、屬於老台北的潮濕感。他們轉進一條連地圖上都未標示的窄巷,巷口那盞壞掉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巷底,就是那扇從來不掛招牌的木門。

夜凪。

只有在雨夜才會營業的傳說,對於大多數台北人而言只是一個都市怪談。但對於江予徹而言,這裡是他記憶的斷層帶。木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卻遲鈍的聲響,像是被水氣浸得太久。

店內沒有開大燈,只有吧檯上方一盞暖黃色的鎢絲燈泡,映著整間店裡唯一的熱源——那台老式的義式咖啡機。空氣裡沒有一般咖啡店那種張揚的烘焙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乾淨、像是雨後檜木的氣味。葉凪就站在吧檯後面。

她看起來和十年前沒有什麼不同。穿著深藍色的圍裙,長髮簡單地綰在腦後,臉上沒有妝容,卻有一種被時間仔細打磨過的平靜。她看到江予徹和沈蔚然,沒有驚訝,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在這個時間來。

「你們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我等你們很久了。」

江予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前走。他的目光掃過整間店。吧檯是檜木的,經過長年擦拭,表面已經形成一層溫潤的光澤。牆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整排用來存放咖啡豆的玻璃罐,和一台老舊的黑膠唱盤,此刻正無聲地轉動著,卻沒有放上唱片。最顯眼的,是吧檯上那一排已經準備好的、透明的玻璃杯。

五個。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坐吧。」葉凪示意他們坐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沈蔚然拉開椅子,讓江予徹先坐下,自己則坐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那是一個既能並肩、又能隨時觀察他狀況的距離。

葉凪沒有多問。她轉身,從冰箱的最深處,取出一個用厚重毛巾包裹著的不鏽鋼保溫壺。那個壺,江予徹認得。十年前,路以辰失蹤前,最後傳給他的那張照片裡,出現的就是同款的壺。而在那間一氧化碳密室裡,差點要了他命的,也是同一個壺。

「十年前,那個雨夜,路以辰來找過我。」葉凪一邊說,一邊開始了她的沖煮。她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每一個步驟都像是一種儀式。「他不是來喝咖啡的。他是來托我保管東西的。」

她將深焙的咖啡豆倒入磨豆機,手搖的磨豆機發出均勻而低沉的喀啦聲。那聲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他說,如果他超過三天沒有回來,就讓我把那個壺裡的咖啡,沖給你喝。」葉凪將磨好的咖啡粉填入濾杯,用填壓器輕輕壓平。「他說,你一定會懂那個溫度的意思。他說,那是你們兩個才知道的求救信號——一杯溫度剛好維持在攝氏五度的、去冰無糖的冰美式。」

江予徹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那杯恆溫的冰美式,是他和路以辰在警校時期約定的極限暗號。只有在確信自己已經無法活著離開、且兇手就在身邊時,才會點那杯咖啡。為的是讓對方知道,不要來救我,去報案,去把真相帶出去。

「可是那天晚上,你來得太早了。」葉凪將熱水以穩定的細流注入濾杯,咖啡液緩緩滴落。「路以辰前腳才走,你後腳就跟著來了。你渾身濕透,眼睛裡全是血絲,你說路以辰失聯了,你找不到他。你的手一直在抖,抖到連杯子都拿不穩。」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江予徹卻能聽出那平靜底下壓抑了十年的顫抖。

「我把那杯我為你準備好的咖啡給了你。那杯本來是路以辰要我三天後才給你的、加了鎮定劑的咖啡。」葉凪抬起頭,看著江予徹。「洪麗臻找過我。她說,如果我不配合,她就會讓我的店永遠消失。她給了我那個藥,說只要讓你忘記那個雨夜後半段的事,就好。她說,這是為了保護你。」

原來如此。

原來他那長達十年的酗酒、失業、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那段怎麼拼都拼不起來的、關於雨刷頻率的二十秒空白,不完全是自責與逃避的結果。有一部分,是被人用藥物,硬生生地從他的海馬迴裡抹去的。洪麗臻把人當成病歷上的數據,她精準地計算了藥物的劑量與心理暗示的強度,將他的記憶,做成了一份長達十年的觀察日誌。

那個名為「觀察對象:江予徹」的檔案,記錄的或許就是他這十年來,每一次在雨夜裡夢見那杯喝不出味道的咖啡、每一次在便利商店門口盯著冰櫃發呆、每一次因為聽到雨刷聲而無端心悸的反應。

沈蔚然的手,在吧檯底下輕輕握住了江予徹冰冷的手。她的手很暖,而且很用力。

葉凪沒有再說下去。她只是專注地完成她手上的工作。她將萃取好的濃縮咖啡,倒入那個不鏽鋼保溫壺中,再加入精準比例的冰塊與純水。然後,她拿出了一支極細的溫度計,像一個最嚴謹的鑑識人員那樣,仔細地監控著壺內的溫度。

五度。

當溫度計的數字穩定在五點零度時,她才停下手。她將咖啡一杯、一杯地,緩緩地倒入那五個早已準備好的玻璃杯中。咖啡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琥珀色,沒有一絲混濁,表面沒有任何氣泡,只有最純粹的、冰涼的液體。

「這一杯,是給路以辰的。」她將第一杯推到吧檯最中央的位置。

「這一杯,是給陳小姐的。她是三年前,在中山區失蹤的那個夜校生。」第二杯。

「這一杯,是給那對在大同區失蹤的街友父子。」第三杯、第四杯。

「最後這一杯,是給所有還沒有被找到的人。」第五杯。

五杯恆溫的冰美式,安靜地在吧檯上冒著細微的冷凝水珠。在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中,它們像五座小小的、冰冷的墓碑。

就在這時,沈蔚然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紀海嵐打來的視訊電話。螢幕那頭,紀海嵐穿著鑑識人員的白色防護衣,背景是法醫研究所冰冷的解剖室。她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溫柔。

「予徹,蔚然,你們現在方便嗎?路以辰的……初步鑑識報告出來了。」

江予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紀海嵐的聲音透過手機,有些失真,卻字字清晰。「我們在廢棄捷運隧道的第二處覆土層,找到了路以辰的遺骸。經過比對齒模與DNA,已經確認身分。死亡時間,推估在十年前的九月十四日凌晨。」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掙扎或抵抗造成的傷痕。肋骨、指骨、顱骨都完整無缺。致死主因是機械性窒息,但現場沒有發現任何約束或毆打的痕跡。」

沒有掙扎傷。

這五個字,讓江予徹緊繃了十年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一個被連景堯那樣自戀而殘忍的人帶走的人,怎麼可能不掙扎?除非,他是自願的。

「他在保護什麼,」沈蔚然輕聲說,她已經明白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他選擇不反抗。因為反抗會讓兇手更興奮,會讓現場更混亂,會讓他藏起來的證據被發現。」

「對。」紀海嵐點頭,鏡頭轉向解剖台旁的一個證物袋。袋子裡,是一枚已經鏽蝕的、老式的隨身碟,還有一張被防水袋仔細包裹著的、泛黃的紙條。「我們在他上衣內袋的夾層裡,找到了這個。隨身碟裡的資料已經損毀大半,但紙條上的字跡還很清晰。經過筆跡鑑定,確定是路以辰的親筆。」

她將紙條對準鏡頭。上面只有一行用原子筆寫下的、因為潮濕而有些暈開的字。

「我回不去了,別找我。把壺給徹子。」

我回不去了。

江予徹一直以為,這是一句絕望的遺言。是搭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對他這個無能的朋友發出的、最沉痛的責備。

但現在,在這五杯冰涼的咖啡前,在這份沒有掙扎的鑑識報告前,他終於懂了。

那不是絕望,那是溫柔。是路以辰用自己的生命,為他爭取時間的最後的溫柔。

他知道魏昭雄已經不可信,他知道自己一旦失蹤,江予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去找他,而那只會讓他也陷入危險。所以他選擇用最安靜的方式走進死亡,把唯一的證據——那個保溫壺——透過最不起眼的葉凪,傳遞給他。他用「我回不去了」這四個字,斬斷了江予徹所有衝動搜救的念頭,逼他活下去,逼他等待,等待那杯咖啡涼掉前的二十秒後,真相自己浮現的那一天。

十年。他用了十年的時間,等待一個遲來的告別。

江予徹伸出顫抖的手,端起了那杯屬於路以辰的冰美式。杯壁冰冷刺骨,冷凝水沾濕了他的指尖。他將杯子湊到唇邊,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冰涼、乾淨。沒有糖,沒有奶,只有最純粹的咖啡因的苦味在舌尖炸開,然後順著喉嚨一路冰到胃裡。那個他遺忘了十年的味道,終於在這一刻,完整地回來了。

眼淚在那一瞬間,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混著雨水與咖啡的苦澀,滑過他頹廢了十年的臉頰。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在無聲地抽動。沈蔚然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著。葉凪站在吧檯後,眼眶也紅了,卻只是安靜地看著,像一個守靈人。

五杯咖啡,五個靈魂。窗外的雨,依舊在下。但在這間小小的、只在雨夜營業的咖啡店裡,時間好像終於開始流動了。

許久之後,江予徹放下空杯。杯底,殘留著一圈淡淡的咖啡漬。他用袖子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水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葉凪,」他看著吧檯後的女人,問出了那個從工地回來後,就一直哽在他喉嚨裡的問題,「那個檔案……『最終沖煮』……裡面到底是什麼?」

葉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地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支同樣款式的、銀色的隨身碟。

「路以辰留下的那個壺裡,除了咖啡,還有這個。」她將隨身碟輕輕放在吧檯上,推到江予徹面前。「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喝懂了那杯咖啡的味道,就把這個交給你。他說,裡面是……連景堯真正想讓你看見的東西。」

江予徹看著那支冰冷的隨身碟,又看向沈蔚然口袋裡那支從洪麗臻身上搜出來的、記載著他十年觀察日誌的隨身碟。

兩支隨身碟,一真一假,一個是搭檔用生命留下的真相,一個是兇手用十年佈下的謊言。

而他的手,此刻就懸在兩者之間。

吧檯上的另外四杯冰美式,依舊安靜地冒著寒氣。但江予徹卻覺得,其中一杯的冰塊,似乎融化得比其他幾杯,都要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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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魏昭雄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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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凪的空氣像是被那兩支隨身碟凍住了。

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一滴、一滴,像是老舊時鐘走針的殘響。吧檯上那五杯冰美式依舊並排著,杯壁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在深色的木紋上暈開一小片深痕。葉凪推過來的那支銀色隨身碟,和沈蔚然外套口袋裡那支從洪麗臻身上搜出來的隨身碟,外觀幾乎一模一樣,就連尾端磨損的刮痕都像是複製出來的。唯一的差別,是溫度。洪麗臻的那支還殘留著人體的餘溫,葉凪的這一支卻冷得像剛從碎冰裡撈起來。

江予徹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離兩支隨身碟都只有幾公分,卻遲遲沒有落下。他的視線落在那五杯咖啡上。沈蔚然說得對,鑑識科學是冷硬的邏輯。咖啡因在攝氏五度的環境下氧化速度極慢,冰塊的融化速率可以精準地回推沖煮時間。葉凪的保溫壺和手法,是一個時間的容器。但現在,有一杯的冰塊,融化得確實快了一些。

不是錯覺。

最靠右邊的那一杯,杯緣的冰塊已經塌陷了一角,融水讓深褐色的咖啡顏色變淡了一階,其他四杯的冰塊卻還維持著完整的稜角。江予徹皺起眉,伸手將那杯端了起來。入手的溫度,比其他幾杯高了將近一度。

「這杯是……」他的聲音還帶著沙啞。

葉凪的臉色在黃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她雙手緊緊絞著圍裙,指節泛白。「那杯……不是給他們的。」她低聲說,聲音細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是給你的,江予徹。路以辰說,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走到了這裡,卻還是想不起那天雨刷的聲音,就把這杯推給你。他說,你會需要的。」

沈蔚然立刻上前一步,她沒有去碰那杯咖啡,而是迅速戴上隨身攜帶的薄型手套,用指尖輕輕觸碰杯壁,又翻開杯底。「杯底有鹽。」她冷靜地判斷,「微量的氯化鈉會降低冰點,加速融化。這不是失誤,是刻意設計的。路以辰在用物理方式告訴你,這杯咖啡的時鐘,走得比其他四杯快。你的時間,不多了。」

江予徹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杯顏色稍淡的咖啡,腦中那個被酒精和藥物反覆沖刷而變得模糊的雨夜,好像有某個細節被這一點點溫度的差異給撬開了一道縫。他沒有喝。他將杯子放回原處,然後,終於做出了選擇。他拿起了葉凪推過來的那支,冰冷的那支。

「洪麗臻的那支,先封存。」他對沈蔚然說,「裡面的觀察日誌是誘餌,是連景堯要我們看見的『江予徹』。這支,才是路以辰想讓我看見的東西。」

沈蔚然點頭,將洪麗臻的隨身碟裝進證物袋,封口,簽名。她的動作俐落,沒有一絲猶豫。「先回分局。魏老師已經在那裡了。」

葉凪猛地抬起頭。「魏警官他……」

「他在半小時前,自己走進了中山分局的值班台。」沈蔚然的語氣沒有起伏,但眼神卻複雜了起來,「他說他要自首。指名要見你,江予徹。」

雨還在下,但夜凪的時間,好像真的開始流動了。

中山分局的偵訊室,冷氣開得很強,牆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魏昭雄就坐在那張冰冷的鐵椅上,身上還是那件在廢棄捷運隧道裡穿的舊風衣,衣襬沾著泥漿和雨水,已經半乾,皺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他面前擺著一杯熱美式,已經涼了,一口都沒動。看到江予徹和沈蔚然推門進來,他臉上擠出一個溫和的、卻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來了啊。」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解脫後的虛脫,「還以為你們會在夜凪多待一會兒。」

江予徹沒有坐下。他就站在門口,背靠著牆,影子被日光燈拉得很長,蓋住了半間偵訊室。沈蔚然則拉開了另一張椅子坐下,打開了錄音筆和筆記本。按照程序,魏昭雄的自首需要正式的筆錄。

「魏昭雄,你確定要在律師到場前就開始陳述嗎?」沈蔚然的聲音公事公辦,聽不出任何私人情緒。

「不用律師了。」魏昭雄擺擺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全是疲憊,「請律師,好像就顯得我還想為自己辯解什麼。沒有什麼好辯解的。我今天來,就是來把十年前,我親手埋掉的東西,全部挖出來。」

他從腳邊提起一個鼓脹的、泛黃的牛皮紙袋,紙袋的提把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他將紙袋推到桌子中央,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這是民國一百零三到一百零五年,大同、中山區那五件失蹤案的原始卷宗。」他一邊說,一邊用顫抖的手解開綁繩,「受理報案的紀錄、第一次現場勘查的照片、路以辰手寫的訪談筆記……全部都在。還有……還有我當年偽造的那份路以辰主動申請離職的報告正本,上面有我模仿他簽名的字跡。我甚至還留著當年連景堯透過趙承宇交給我的,那份都更案土地變更的關說名單影本。」

沈蔚然戴上手套,小心地將卷宗一份份取出。紙張已經受潮,邊緣長出了淡淡的褐色霉斑,散發出一股濃厚的、混雜著灰塵與霉味的氣息。有些照片因為保存不當,影像已經暈開,但依稀還能看見失蹤者家屬在派出所裡焦急等待的臉。最上面一疊,是路以辰的字跡,字很急,很用力,紙張都被筆尖劃破了。

「你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嗎?予徹。」魏昭雄沒有看沈蔚然,他只是看著靠在牆邊的江予徹,眼眶慢慢紅了,「每逢雨夜,我就會夢見那杯冰美式。路以辰那孩子,坐在偵查隊的辦公室裡,把那杯去冰無糖的冰美式推到我面前,跟我說『學長,這是求救信號』。我明明知道那代表什麼,我明明知道他那天晚上要去大稻埕的那個地下室,卻還是把他的行程,用一封簡訊,傳給了連景堯。我跟自己說,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升遷,我只是想讓我老婆孩子的日子好過一點……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那天沒有傳那封簡訊,路以辰是不是就不會死?你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江予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個雨夜,雨刷的頻率,還有路以辰最後那通沒有說完的電話。他的記憶宮殿裡,那個被刻意抹去的角落,因為魏昭雄的自白,而轟然倒塌了一塊牆壁。

「你偽造了我的考績報告。」江予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在我的體檢報告裡動了手腳,讓心理諮商的紀錄看起來像是酗酒導致的失憶。你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是自己把自己喝垮的。」

「對不起。」魏昭雄低下頭,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這個在警界打滾了三十年、總是笑臉迎人的老警官,此刻哭得像個孩子,「對不起,予徹。我怕你想起來,怕你想起雨刷聲被膠帶悶住的樣子,怕你想起我那天在走廊上跟連景堯擦肩而過的樣子。所以洪麗臻找上我的時候,我就順水推舟,讓她透過夜凪給你下藥。苯二氮平類的藥物,混在威士忌裡,不會讓你死,只會讓你忘。忘得越乾淨,我就越安全。我這個懦夫……我當了十年的懦夫。」

偵訊室裡只剩下魏昭雄壓抑的啜泣聲和冷氣運轉的聲音。沈蔚然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做著筆錄。但她的筆尖,在紙上劃出的力道,比平時重了許多。

幾個小時後,根據魏昭雄提供的原始卷宗標記的地點,鑑識小組在廢棄的捷運北門支線隧道深處,以及大稻埕那間地下室的夾層牆壁後方,陸續有了發現。

消息是透過無線電傳回分局的。沈蔚然接起電話,聽了幾秒後,臉色沉了下來。她看向江予徹,緩緩地點了點頭。

「找到了。」她輕聲說,「四具。遺骸的狀態與路以辰相符,都有長期被拘禁的痕跡。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都在八到十年前。身份已經可以確認,就是卷宗上那四個被列為『自行離家』的失蹤者。洪麗臻和趙承宇經手的都更案,就是為了掩蓋這些屍體。整條廢棄的隧道,就是他們的棄屍場。」

那五杯冰美式,終於都有了主人。

魏昭雄被上銬帶離偵訊室,準備移送地檢署聲請羈押。經過江予徹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

「予徹,」他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卻是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清明,「這十年來,我每逢雨夜都會夢見那杯冰美式,夢見它就放在我床頭,怎麼都拿不起來。現在……終於能不再作夢了。謝謝你,願意讓我把這杯咖啡,還給路以辰。」

江予徹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是他最敬重的導師、也曾是將他推入深淵的兇手之一的男人。他的內心翻湧著憤怒、悲傷、還有某種近似於憐憫的、複雜的情緒。但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他沒有說原諒,因為有些背叛,是無法用一句原諒就輕易抹去的。那五個靈魂,那十年的雨,都還在那裡。

「去跟檢察官說吧。」江予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讓司法來審判你。你的夢,該由法律來決定什麼時候醒。」

魏昭雄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點了點頭,被員警帶出了走廊。鐵門在身後喀嚓一聲關上,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了很久。

沈蔚然走到江予徹身邊,將那支屬於路以辰的、冰冷的隨身碟遞給他。「現在,只剩下這個了。」

江予徹接過隨身碟,指腹摩挲著金屬外殼上細微的刻痕。那刻痕很新,像是用指甲用力劃上去的,只有一道,歪歪扭扭,像是一個「L」的字母。那是路以辰的習慣,他總說,重要的東西,就要用最笨的方法留下記號。

他抬頭看向窗外。台北的雨,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霓虹燈的光在濕漉漉的玻璃帷幕上流動、扭曲。

「回夜凪。」他說,「葉凪說,這支隨身碟需要用那台舊電腦才能讀取。而且……」他想起了那杯融化得更快的咖啡,「我得回去看看,那杯咖啡的杯底,到底還藏著什麼。」

兩人走出分局,雨夜的風夾著一絲涼意捲了進來。江予徹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握緊了那支隨身碟。他感覺到,隨身碟的側面,似乎還有一個極小的、凸起的按鈕,像是某種需要指紋或是特定按壓頻率才能解鎖的機關。而這個機關的設計,讓他想起了某種熟悉的、被他遺忘了十年的東西——

那天,那輛舊巡邏車上,雨刷的撥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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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無窗密室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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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變小的跡象。

從中山分局走出來時,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整個台北像是被泡在了一缸冰水裡。雨刷在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規律而疲倦的唧啞聲,霓虹招牌的紅與藍被雨水拉長、暈開,流進柏油路的每一個坑洞裡。沈蔚然沒有撐傘,她把那支屬於路以辰的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外套的帽緣滴著水,貼在她的瀏海。

江予徹坐在後座,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另一樣東西。那是一枚從夜凪帶出來的、已經失去溫度的冰美式杯蓋。塑膠杯蓋的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刮痕。那是葉凪在最後一杯五度冰美式遞給他時,用指甲輕輕敲出的暗號。當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某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你還在想那個按鈕?」沈蔚然忽然開口,聲音在計程車低沉的引擎聲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予徹點點頭,嗓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些沙啞。「不是指紋。是頻率。」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隨身碟。路以辰的隨身碟外殼是霧面黑的金屬,側面有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凸點,如果不仔細摸,根本不會發現那是一個按鍵。按鍵沒有任何標示,按下去也沒有任何回饋感。但江予徹記得,十年前他們還在警校外勤實習時,開的那輛老舊巡邏車,雨刷撥桿就是壞的。切到間歇模式時,雨刷不會動,必須用手指以特定的節奏去撥弄撥桿——短、短、長、停——它才會刷一下。路以辰當時笑著說,這是屬於他們兩個的摩斯密碼,以後如果被盯上,就用這個節奏求救。

「短、短、長。」江予徹低聲念著,像是在喚醒某段被藥物硬生生截斷的記憶。「他從來不會用太聰明的方法。他說最重要的東西,就要用最笨的方法藏起來。」

計程車在赤峰街的巷口停下。夜凪的木門半掩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濕漉漉的騎樓下切出一道金色的長條。葉凪沒有睡,她坐在吧檯後面,面前放著一台厚重的、像是從資源回收場挖出來的老舊筆記型電腦。電腦的散熱孔發出嗡嗡的哀鳴,螢幕是已經泛黃的類比色澤,鍵盤上的注音符號都快被磨平了。

「你們回來了。」葉凪站起身,替他們倒了兩杯熱水。她的手很穩,但江予徹注意到,她倒水時,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明顯。「這台是路以辰當年留下來的。他說,台北的網路太乾淨了,乾淨到任何一個封包都會被記錄。只有這種沒連過網路的老機器,才不會說謊。」

沈蔚然沒有寒暄,她直接拉開吧檯前的高腳椅,將自己的平板與隨身攜帶的鑑識硬碟接上那台老電腦。她的動作俐落而精準,像是一場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手術。

「在解開那支隨身碟之前,」沈蔚然一邊輸入指令,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我必須先把這間無窗密室的真相,用報告的形式定錨。否則,就算我們拿到路以辰的遺言,檢方也只會把它當成另一個無法驗證的故事。」

江予徹靠在吧檯上,看著她。雨點敲打在夜凪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鼓點。

「這不是一間真正的密室。」沈蔚然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屍體。「死者陳志明被發現時,房門由內反鎖,窗戶是氣密窗,內外都沒有破壞痕跡。現場唯一的異常,就是那杯溫度維持在攝氏五度的冰美式。所有人都以為兇手用了什麼高明的化學手法來保溫,錯了。重點從來不是保溫,是計時。」

她調出鑑識照片。照片裡,死者的套房門縫,被鑑識人員用紫外線燈照射後,殘留著一層淡淡的、呈現不規則水痕的薄膜。

「這是聚乙烯醇水溶性膠帶。外觀和一般的透明封箱膠帶一模一樣,但只要碰到水,就會在二十分鐘到三十分鐘內完全溶解,不留殘膠。這種膠帶原本是用在電子廠防止靜電的耗材,一般五金行根本買不到。」沈蔚然放大照片,「兇手在離開房間前,用這種膠帶從內側將門縫、氣密窗的膠條全部封死。然後,他從房間的冷氣排水管——那根直通廢棄捷運通風井的管線——灌入高濃度的一氧化碳。死者在睡夢中無聲無息地死亡,沒有任何掙扎。」

「那為什麼沒有被發現?」葉凪忍不住問。

「因為雨。」江予徹接話了,他的聲音很低,卻讓葉凪愣了一下。「這半年的梅雨,救了他們,也幫了他們。大稻埕那一帶的老公寓,外牆的冷氣排水管都是共用的,雨水會順著管線往下流。兇手算準了雨勢,膠帶會在雨水滲進門縫後的二十七分鐘左右溶解。等到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房東用備用鑰匙怎麼樣也打不開門,報警破門而入時,膠帶早就變成了一灘混在雨水裡的無色液體。鑑識人員只會看到門縫有點潮濕,以為是雨水滲進來的。」

沈蔚然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至於兇手怎麼離開那間無窗的房間——答案就在我們腳下。」

她點開另一組照片,是從大稻埕都更工地地下室拍攝的。照片裡,一面看似完整的紅磚牆後面,被魏昭雄的自白指認後敲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黑漆漆的維修口。維修口裡,是廢棄了十年的台北捷運新莊線試掘隧道。為了都更利益,這段隧道從未出現在任何公開的捷運路網圖上,只有當年參與都更的前期規劃者知道。

「這棟公寓在日治時期就是酒廠的倉庫,改建時保留了直通地下水道的維修通道。連景堯買下這整排公寓,根本不是為了都更,是為了這條通道。他可以從地下室進入,一路走到死者的房間衣櫃後面的暗門,完成布置後再原路返回。監視器拍不到他,因為那條隧道裡,根本沒有監視器。」

「數位不在場證明呢?」江予徹問。這是他最在意的部分。連景堯、趙承宇、洪麗臻在案發時間,都有完整的電子支付紀錄、捷運進出站紀錄,甚至還有在社群媒體上的發文。

沈蔚然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那是這個共犯結構最精密,也最骯髒的部分。他們沒有偽造影像,他們偽造了時間本身。」

她將平板轉向兩人,螢幕上是一段被還原的網路協定日誌。「他們在死者房間附近,放置了一台小型的基地台訊號干擾器,同時劫持了周邊所有裝置的網路時間協定。也就是NTP。你的手機、你的電子支付、你的社群媒體,只要連上網路,就會自動對時。當兇手把那一區的時間,往後撥慢了四十分鐘,你手機上顯示的晚上九點,實際上已經是九點四十分。他們在『假的九點』用手機在信義區的便利商店消費、打卡,製造不在場證明,然後在『真的九點』,人已經站在大稻埕的密室裡,親手封上了那捲膠帶。」

吧檯內的咖啡機發出低沉的加熱聲,葉凪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抹布。沈蔚然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解剖刀,將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數位外衣一層層劃開,露出底下由金錢、權力與暴力交織成的腐肉。

「所以,這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犯罪。」沈蔚然做出了總結,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但江予徹聽見了她聲音裡一絲極細微的顫抖。「連景堯提供密室與手法,他享受把殺人包裝成藝術的快感。趙承宇利用警察的身分,負責清除監視器盲點與壓下最初的報案。洪麗臻用她在聯合醫院的身分,開出假的病歷與死亡證明,並用都更基金洗錢。還有魏昭雄……以及名單上那些還沒被揭露的高官與媒體高層,他們提供了讓這部機器運轉十年的、名為『體制』的潤滑油。雨聲、咖啡、密室,都只是他們用來包裝罪惡的儀式。讓受害者以為自己是被命運選中,而不是被一群貪婪的人合力推入深淵。」

夜凪裡安靜了很久,只有老舊電腦的風扇聲還在轉動。

江予徹緩緩走到那台老電腦前,拿起了那支隨身碟。他沒有再猶豫,指腹貼上那個小小的凸點。

短、短、長、停。

他依照十年前的記憶,用指甲敲出了那個節奏。

喀。

一聲極輕的、像是原子筆彈開的聲音從隨身碟內部傳來。隨身碟側面的金屬外殼,竟然像雨刷的撥桿一樣,往外彈開了一小截,露出底下隱藏的第二層USB接頭。葉凪發出一聲驚呼。

沈蔚然立刻將它插入老電腦唯一的USB孔。螢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一個極為老舊的檔案總管視窗。裡面沒有複雜的加密程式,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命名為「給予徹_如果雨停了請記得喝完」的音訊檔案,以及一個被命名為「夜凪_觀察日誌_即時同步」的資料夾。

江予徹的呼吸停住了。

沈蔚然的滑鼠,懸停在那個音訊檔案上,還沒點下去。她的另一隻手,卻不小心點開了旁邊那個「即時同步」的資料夾。

資料夾裡沒有舊檔案。只有一個檔案,而且它的修改時間,正在不斷地跳動。

最後修改時間:2026/10/22 02:59:17

最後修改時間:2026/10/22 02:59:22

檔案名稱是一串座標,座標的位置,經過定位軟體的自動解析,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就是「夜凪」此刻的地址。而檔案的預覽圖,是一張黑白的、顆粒粗糙的即時監控畫面。

畫面裡,是夜凪的吧檯。此刻,正有三個人圍在一台發出微光的老舊電腦前。

拍攝的角度,來自吧檯上方,那台已經十年沒有亮過的、被當成裝飾品的舊式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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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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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時間還在跳動。

02:59:22。

02:59:27。

02:59:32。

每五秒一次,像心跳,像雨刷,像某種不肯斷氣的監視。

沈蔚然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一動也不敢動。葉凪倒抽的那口氣還哽在喉嚨裡,沒有吐出來。夜凪吧檯上方那台舊式監視器,外殼早就泛黃,鏡頭裡積了十年的灰,電線甚至被葉凪親手剪斷,拿來纏繞乾燥花的花束——這是她親口說過的。沒有電,沒有網路,沒有訊號,它怎麼可能還在拍?

「別動。」江予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去。

他沒有看螢幕,他在看天花板。他順著那個黑白畫面的拍攝角度,抬頭,望向吧檯正上方。那台監視器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紅色的指示燈沒有亮,鏡頭蒙著一層灰。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

螢幕裡,那個黑白畫面中的他,也正好抬頭。

時間差不到零點五秒。

不是錄影。是即時。

沈蔚然的反應比思考更快。她一把闔上那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喀的一聲,螢幕的微光消失了,整間夜凪瞬間只剩下吧檯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她同時伸手,將桌上那枚彈出第二層接頭的隨身碟拔了出來,動作快狠準。

「訊號被劫持了。」她低聲說,語速極快,卻異常冷靜,「不是這台監視器在拍,是有人在這間店裡,另外裝了一組針孔。借用了這個舊殼當掩護。NTP劫持、區域網路偽裝、影像串流——跟信義區那間無窗密室的手法一樣。」

葉凪臉色煞白,雙手緊緊抓住圍裙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不可能……這間店我每天打烊後都會檢查,連景堯的人已經被抓了,洪麗臻也在看守所……還有誰?」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吧檯前,踮起腳,伸手去碰那台監視器。他的指尖抹過鏡頭上的灰塵,灰塵底下,是一個極小、極黑的圓孔。不是原本的鏡頭,是後來鑽上去的。孔的邊緣還留有細微的金屬毛邊,很新,不超過三天。

他用指甲輕輕一摳,一顆比米粒還小的黑色鏡頭模組掉了下來,連著一條比頭髮還細的排線。他將它放在手心,排線的另一頭,還黏著一小片強力膠,膠的背面甚至還留著半枚模糊的指紋。

沈蔚然立刻掏出手機,開啟鑑識用的微距鏡頭拍下指紋,然後打開對比軟體。幾秒後,結果跳了出來。

不是連景堯,不是洪麗臻,也不是趙承宇。

是魏昭雄。

沈蔚然愣住了。江予徹也沉默了。

葉凪顫聲說:「魏警官……他昨天來自首的時候,明明說他已經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了……」

「他交出的是十年前的卷宗。」江予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雨水泡爛的紙,「但他沒交出他這十年來,對這間店的愧疚。他怕我們沒發現真相,怕洪麗臻還有後手,所以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幫我們看著這裡。這個同步資料夾,不是監視我們,是保護。」

他將那枚拔出來的隨身碟重新插回電腦,但這一次,他沒有點開那個即時同步的資料夾。他看向旁邊那個孤零零的音訊檔案。

「給予徹_如果雨停了請記得喝完」

檔案大小:18.7 MB。長度:四分三十七秒。建立時間:2016/07/14 03:14。也就是路以辰消失的那個雨夜。

沈蔚然看向江予徹,眼神在詢問。江予徹點了點頭。

沈蔚然深吸一口氣,點下了播放。

起初是一段長長的雜音。雨聲,很大的雨聲,雨刷來回擺動的唰唰聲,還有老舊捷運隧道裡空調風扇的嗡鳴。然後,一個年輕的、帶著笑意卻又刻意壓低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十年前的路以辰。

「——喂,予徹,聽得到嗎?靠,這個破錄音筆收音怎麼這麼爛?算了,反正你聽到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唉,不知道該怎麼講。」

背景音裡,雨刷的頻率是每三秒一次。沈蔚然下意識地數著。

「我現在在忠孝復興跟大安中間那段廢棄的維修隧道裡,媽的,這裡比我想的還臭。葉凪姊剛剛幫我沖的那杯冰美式我放在保溫杯裡了,五度,很冰,超好喝。她說這是她的絕招,溫度剛好可以撐二十分鐘,超過就開始變苦了。欸,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約定的暗號嗎?去冰、無糖、五度,就是『我回不去了』。哈哈,現在想起來超中二的,但那時候我們不是覺得自己超帥嗎?」

路以辰的聲音頓了一下,雨聲變得更大了,還夾雜著遠處捷運進站的廣播聲,模糊不清。

「我剛剛把魏昭雄給我的那份都更案的原始地籍圖,還有洪麗臻那個變態的觀察日誌,全部拷貝到隨身碟裡了。這個隨身碟我做了兩層,第一層是假的,給他們看的,第二層才是真的,密碼是我們那次在警校宿舍,你輸給我的那把雨刷撥桿的節奏。三長兩短,你記得嗎?你這個人什麼都記得,就是記不得別人的好。」

沈蔚然看了江予徹一眼。江予徹的下顎繃得死緊,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

錄音裡的路以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開始有點抖,但他還在努力用那種輕鬆的、話多跳躍的語氣說話。

「予徹,如果你聽到這段,代表我回不去了。別自責,你沒有遲到,是我走得太急。我本來想等你一起來的,但我看到那個名單了……那四個被灌在地基裡的工人,他們也有家人,他們也在等雨停。我不能等。」

「我等一下就要走進那個地下室了,連景堯跟洪麗臻他們應該都在裡面。我知道我打不過他們,也跑不掉。但我跟葉凪姊說好了,她會報警,她會幫我把這杯咖啡送到你手上。只要這杯咖啡還冰著,就代表我還有機會。只要它涼了……就代表,換你要幫我把故事說完了。」

雨刷聲停了。錄音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這杯咖啡很冰,但別讓它涼了。還有,予徹,對不起,我一直沒跟你說,你那件永遠不洗的破風衣真的超臭的,還有,你以後……記得要好好吃飯,別再喝那麼多酒了。有人會擔心的,雖然那個人嘴巴很壞。」

最後一句話,路以辰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輕,很短,卻像一把鈍掉的刀,慢慢地割開了十年來的所有雨夜。

「掰掰啦,搭檔。」

喀嚓一聲,錄音結束。

夜凪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葉凪已經捂著嘴,蹲在地上,無聲地顫抖。沈蔚然別過頭去,眼眶很紅,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她是理性至上的鑑識官,她厭惡憑感覺辦案,但此刻,她所有的理性都在那句「別自責」面前,潰不成軍。

江予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十年來第一次積滿的水氣。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接到葉凪的電話,衝到夜凪,看到那杯放在吧檯上、已經回溫的冰美式,看到空無一人的座位。他以為路以辰是失蹤,是逃避,是背叛。他在雨裡找了三天三夜,最後被魏昭雄以「擅離職守、精神不穩」的理由,拔掉了配槍,趕出了警校體系。從此他學會了酗酒,學會了用酒精去泡爛自己的記憶宮殿,因為只要想起來,就會痛。

原來,不是他遲到。是搭檔走得太急,急著去當那個擋在別人前面的人。

江予徹彎下腰,從吧檯底下,拿出了那個他一直沒丟掉的東西。

是一個不鏽鋼的保溫杯。杯身已經凹陷,掉漆,是路以辰當年最愛用的那個。十年前,葉凪就是用這個杯子,裝著那杯五度的冰美式,交給他的。十年來,他一直放在夜凪最深處的櫃子裡,沒有洗,也不敢洗。杯子裡,還殘留著半杯已經變成深褐色的、混濁的液體。

那是十年前的那杯咖啡。已經回溫了十年,早就苦到不能喝了。

沈蔚然想阻止他:「予徹,別喝,那已經變質了……」

江予徹搖搖頭。他擰開了杯蓋。一股陳舊的、發酸的咖啡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並不好聞。但他沒有猶豫,他將杯口湊到嘴邊,仰起頭,一口氣,將那杯遲來十年的、早已回溫的冰美式,全部灌了下去。

很苦。苦到舌根發麻,苦到胃裡翻攪,苦到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總是沉默寡言的眼睛裡,滾落下來,混進了雨聲裡。

但奇怪的是,苦味過後,舌尖竟然回甘出一絲淡淡的、幾乎要消失的酸甜。那是葉凪的手藝,是夜凪的味道,是路以辰最後想留給他的溫度。

十年來的愧疚、創傷、自我放逐與選擇性遺忘,在這一口苦澀中,終於被完整地嚥了下去。不再是哽在喉嚨的硬塊,而是可以被消化、被承載、被記住的一部分。

沈蔚然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堅定地握住了他因為用力而顫抖的手。她的手很冰,但很穩。

葉凪哭著將頭埋在膝蓋裡,卻也笑了:「路以辰那個笨蛋……他到最後都還在擔心咖啡會不會涼掉……」

江予徹喝完了最後一滴咖啡,將空了的保溫杯輕輕放回吧檯上。杯底發出輕輕的「咚」一聲,聲音不太對,好像裡面還有東西。

他皺起眉,將杯子倒過來,用力晃了晃。

一個被防水膠帶緊緊纏繞的、比指節還小的黑色塑膠塊,從杯口掉了出來,滾落在吧檯上。

那不是咖啡渣。那是一個微型的錄音筆。比隨身碟裡的那個檔案,更小,更舊,外殼已經被咖啡浸泡得發黃。

而它的指示燈,竟然還在微弱地、一閃一閃地亮著紅光。

沈蔚然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立刻意識到,這才是路以辰真正的最後留言。隨身碟裡的音訊是給他的告別,而這個被藏在咖啡裡、泡了十年的錄音筆,才是他用生命換來的、關於那間地下室的最後證據。

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忽然出現了一個長達數秒的、詭異的停頓。

就像整座台北,都在屏息等待著這支筆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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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雨停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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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錄音筆的紅光,在吧檯深色的木紋上,一明一滅。

雨停了。

不是漸小,不是轉弱,是那種被硬生生抽走聲音的停。整座台北的雨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捷運高架橋上殘留的水珠不再滴落,大稻埕屋簷的排水管停止了嗚咽,連「夜凪」那台老舊冰箱的壓縮機聲,都清晰得刺耳。

三個人都沒有動。

沈蔚然的瞳孔縮得像針尖。她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擋在了那枚還在閃爍的黑色塑膠塊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近乎苛刻的冷靜。

「別用手直接拿。表面有咖啡油脂跟冷凝水,指紋已經糊了,但搞不好還有皮屑殘留。」她從外套內袋抽出一雙摺疊好的丁腈手套,動作俐落得像在解剖台前,「這東西泡了十年,電池怎麼可能還有電?除非——」

「除非它根本不是十年前的電池。」江予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他沒有戴手套。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比指節還小的錄音筆拈了起來。防水膠帶的黏膠已經因為長年浸泡而發黃變質,邊緣翹起,露出底下用油性奇異筆寫的一行極小的字。那不是路以辰的字跡。是葉凪的。

上面寫著:『拜託,讓他醒來。』

葉凪哭到肩膀都在抖,卻在看見那行字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她捂住嘴,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是我……是我包的,」她的聲音碎得不成句子,「十年前那天晚上,路以辰把這個塞給我,叫我一定要想辦法塞進那個杯子裡。他說……他說這個杯子是江予徹的時光膠囊,不到最後一刻不能打開。他說如果有一天,有個喝酒喝到胃出血、頭髮留長、再也不刮鬍子的笨蛋來店裡點一杯去冰無糖的冰美式,就把這個給他……我、我怕它壞掉,我去光華商場找人換了三次電池,每一次都用防水膠帶重新纏好……我怕裏面的聲音會不見……」

江予徹的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杯冰美式的溫度會永遠維持在攝氏五度。不是因為什麼高科技的保溫杯,不是因為夜凪老闆娘有什麼魔法的手藝。那是葉凪用最笨拙、最固執的方式,每隔幾個月就偷偷換一次電池,用她的愧疚與等待,硬生生地為一個死去的人,保住了最後一句話的溫度。

沈蔚然已經將一條乾淨的拭鏡布鋪在吧檯上。江予徹將錄音筆輕輕放上去。筆身側面只有一個被膠帶半遮住的、米粒大小的撥動開關。

「可能會受潮短路。」沈蔚然提醒他,眼神卻沒有離開那個紅點,「要現在聽嗎?」

江予徹沒有回答。他只是用指甲,將那個小小的開關,往上推。

「喀。」一聲輕響。

起初只有刺耳的電流雜訊,像是雨刷刮過乾掉的擋風玻璃。接著,一個年輕的、帶著笑意卻又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從那枚小小的喇叭裡擠了出來。音質很差,被咖啡液泡得有些失真,但那個語氣,江予徹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喂喂,聽得到嗎?徹,如果你聽到這個,代表你終於把那杯他媽的超難喝冰美式喝掉了。恭喜你,味覺總算恢復正常了。』

是路以辰。十年前的路以辰。

吧檯後的葉凪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聲大哭。沈蔚然別過頭去,緊緊咬住了下唇。

雜訊中,路以辰的聲音頓了一下,背景裡傳來很沉、很悶的水管滴水聲,還有遠處捷運列車輾過軌道的低鳴。那是廢棄隧道裡的聲音。

『我現在在那個地下室下面,魏老大叫我別再查了,但我偷偷跟著連景堯進來的。操,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管線間,這裡是停屍間。洪麗臻那個女人瘋了,她把那些不同意都更的住戶……算了,這些等你以後看卷宗就知道。我時間不多了。』

錄音筆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一聲很輕的、像是金屬門被推開的聲音。路以辰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聽好,徹,接下來的話你給我一字一句刻在腦子裡。魏老大不是主謀,他是被趙承宇那群人拖下水的,但他推了我一把,他把門關上了,我出不去了。不要恨他,恨他你就輸了。還有——』

聲音忽然被拉近,像是嘴唇直接貼上了麥克風。

『你的病,不是病。你忘了那天雨夜的事,不是因為你喝酒喝到斷片,是因為你親眼看見我被關進去,你衝過來想救我,被魏老大從後面敲昏了。洪麗臻給你打了一針,那個針會讓你對創傷的記憶模糊掉。她以為這樣你就會以為是我自己失蹤的。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痛了十年。』

江予徹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釘在原地。

塵封十年的那個雨夜,破碎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強行拼湊起來。雨刷瘋狂擺動的節奏、魏昭雄驚慌失措的臉、後頸一陣鈍痛、還有那杯打翻在警局走廊上、怎麼也撿不起來的冰美式。原來他不是遺忘,他是被迫遺忘。

『最後一件事,』路以辰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沒正經的笑,但顫抖得更厲害了,『那個杯子,我讓葉凪姐幫我訂做了真空夾層,我把這支筆黏在杯底的磁鐵上。如果你喝到咖啡,就代表你已經原諒自己了。那就拜託你,幫我把這個地下室的門,再打開一次。還有,幫我跟葉凪姐說,那杯咖啡,我其實覺得超好喝的,只是嘴硬。』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紅光熄滅了。

長達十年的雨,在這一刻,才真正停了。

——

半年後。

台北的梅雨季,結束了。

沒有任何預兆,就在某個清晨,連綿了兩百多天的雨幕被風吹散了。久違的陽光像碎金一樣,潑在信義區那些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柏油路不再是永遠濕漉漉的黑色鏡面,而是被曬得發白、發燙,蒸騰起一股淡淡的、屬於夏天的瀝青味。捷運的廣播不再被雨聲蓋過,巷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也不再是唯一的熱源。

城市像是從一場長長的溺水中,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面,大口呼吸。

江予徹站在曾經是「夜凪」的店門口,手裡拿著一封燙金的聘書。

聘書是趙承宇親自送來的。那位前科長在魏昭雄自首後,被記了大過,調到了檔案室,但還是厚著臉皮,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帶著一臉諂媚的笑,把這封由署長署名的「專案顧問」聘書遞到了江予徹面前。

「江老師,過去的事……都是誤會,誤會。體制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趙承宇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僵硬。

江予徹沒有接。他只是將那封聘書,連同信封,一起對摺,塞進了門口那個已經不再投遞紙本信件的舊信箱裡。

「我對體制過敏。」他淡淡地說,聲音不再像半年前那樣沙啞,反而有了一種被陽光曬過的、乾燥的平靜,「而且,我已經有工作了。」

他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門上的風鈴還是那一串,只是擦得乾淨了。

店內的陳設幾乎沒有變。深色的吧檯,手沖壺,靠窗的那張兩人座。只是牆上那塊寫著「雨夜營業」的小木牌,被取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用溫潤的胡桃木新刻的招牌,字是沈蔚然寫的,筆鋒銳利卻不失溫度。

上面寫著:「夜凪鑑識事務所——承接所有被遺忘的委託。」

葉凪把這間店,連同那台價值不菲的半自動咖啡機,一起交給了他。她說她要去台東學潛水,她受夠了台北的雨。臨走前,她只帶走了那本寫滿十年來每一杯五度冰美式溫度的手帳。

「你留著吧,」她把鑰匙放在江予徹手心時,笑著說,「這裡本來就是為了等你才存在的。現在雨停了,它該有新的名字了。」

沈蔚然從事務所的裡間走了出來。她剪短了頭髮,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不再是鑑識中心那套制式的制服。她手裡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資料,看到江予徹,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那種直接不留情面的專業口吻。

「趙承宇走了?」

「嗯。」江予徹點點頭。

「他剛剛偷瞄了我們的委託牆三分鐘。」沈蔚然將資料放在吧檯上,那上面是幾張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的照片,「看來績效壓力還是很大。別理他。新委託人快到了,是方琪介紹來的。你準備一下。」

方琪現在是獨立媒體「鏡後」的總編輯,不再追逐即時流量,而是專門做冷案的深度報導。許晨光則通過了特考,分發到了萬華分局,成了江予徹這間事務所與體制之間,最笨拙也最可靠的聯絡人。至於魏昭雄、連景堯、洪麗臻與趙承宇等人,那枚錄音筆加上地下室的四具遺骸與原始卷宗,已經構成了完整的證據鏈。法院的判決書很長,但對江予徹而言,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他現在只想處理眼前的事。

門口的風鈴,在午後兩點的陽光中,輕輕響了。

走進來的是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洋裝,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泛黃的相框。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

「江、江先生……沈小姐……」她的聲音在顫抖,「是方小姐叫我來的。她說……她說你們會聽我說……我女兒,她三年前在北投失蹤,警察說她是自己離家出走,可是……可是她從來不會不接我電話的……」

江予徹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拉開了靠窗那張椅子,示意婦人坐下。然後,他像半年前的葉凪那樣,走到了那台被擦得鋥亮的咖啡機前。

沈蔚然有些訝異地看著他。她知道江予徹已經很久沒有親手沖過咖啡了。

江予徹量了十五克的豆子,注水,悶蒸。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不再有顫抖。熱水穿過咖啡粉,萃取出深褐色的液體,再被迅速地冰鎮、降溫。最後,他將那杯咖啡,輕輕地放在了婦人面前。

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一杯恆溫五度的冰美式。

「先喝口水,慢慢說。」江予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這裡很安全。妳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都會記住。」

婦人愣愣地看著那杯咖啡,闻到那股微苦的香氣,緊繃了三年的情緒,終於潰堤。她捧起杯子,像是捧著一個承諾,泣不成聲。

窗外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穿透了整片落地玻璃,照在吧檯上,照在那杯五度的冰美式上,也照在江予徹與沈蔚然並肩的身影上。

城市不再需要靠雨聲來掩蓋真相。因為終於有人,願意在晴天裡,為那些被遺忘的聲音,沖一杯不會涼掉的咖啡。

沈蔚然走到江予徹身邊,與他一同看著窗外那條被陽光曬得發燙的街道。她的手,輕輕地、自然地握住了他的。

就在這時,江予徹放在吧檯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那間事務所新架設的、連接著門口監視器的即時推播。

畫面裡,晴朗無雲的街道對面,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年輕人,正低著頭,快速地走過。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的——黑色保溫杯。

而那個保溫杯的款式,與十年前,路以辰最後留下的那一個,一模一樣。

推播的標題,自動辨識出一行字:『檢測到未預約訪客,已自動封存影像。』

江予徹與沈蔚然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一絲剛剛才被陽光驅散的、熟悉的寒意。

雨是停了。但有些影子,是陽光也照不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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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徹
江予徹 主角

沉默寡言,習慣用觀察代替言語。外表頹廢厭世,內心卻對真相有近乎偏執的執念。不信任體制與媒體,卻無法割捨刑警身分帶來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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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蔚然
沈蔚然 女主

理性至上,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厭惡憑感覺辦案。看似冷漠難親近,實則極重情義。對體制內的形式主義深感疲憊,卻仍相信科學證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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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雄
魏昭雄 導師

外表溫和圓融,實則洞察世事、嫉惡如仇。習慣用玩笑包裝嚴厲教誨,對後輩極度護短。不再相信體制能實現正義,卻仍用自己的方式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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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以辰
路以辰 夥伴

話多跳躍,幽默聒噪,是沉重團隊中的氣氛調節者。對數位世界有狂熱信仰,仇視權威。看似輕浮不靠譜,關鍵時刻卻比誰都可靠,極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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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琪
方琪 配角

好奇心旺盛,膽大妄為,為了獨家新聞敢闖任何現場。信奉輿論監督正義,卻也對媒體消費真相感到厭倦。嘴上刻薄,實則富有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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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海嵐
紀海嵐 配角

溫柔耐心,善於傾聽,具高度同理心。堅信記憶與創傷可以被理解與重塑。外柔內剛,一旦認定病患有危險,會展現出超乎想像的堅持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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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晨光
許晨光 配角

熱血單純,崇拜偵探與英雄故事,有點莽撞卻正直。對江予徹抱有近乎粉絲的憧憬,願意為一句認可赴湯蹈火。雖然膽小,卻在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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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景堯
連景堯 反派

極度自戀且冷靜,視犯案為精密的藝術創作。享受操控他人命運的優越感,認為法律與道德只是用來愚弄大眾的規則。有潔癖,對時間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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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麗臻
洪麗臻 反派

理性冷血,信奉利益至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控制慾極強,習慣將人視為病歷上的數據。外表優雅從容,內心卻對任何可能威脅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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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宇
趙承宇 反派

八面玲瓏,擅長逢迎拍馬,對上諂媚對下威壓。極度渴望升遷與績效,為保官位可出賣任何人。內心深處自卑,藉由依附權貴來掩飾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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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
阿鬼 配角

寡言忠誠,只服從強者,對連景堯有近乎信仰的崇拜。思維單純,信奉暴力能解決一切問題。缺乏同理心,將殺人視為工作,享受雨聲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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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凪
葉凪 配角

淡泊寡言,恪守中立,不問客人身分與來意。信奉一期一會,每杯咖啡皆是獨立的儀式。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洞察人心,只用咖啡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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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生
陳默生 配角

懦弱內向,長期被恐懼與愧疚折磨,說話結巴反覆。渴望真相卻又害怕真相,對體制與私家偵探皆不信任。在關鍵時刻會因親情而爆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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