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雨夜的匿名委託
台北的雨,已經下了一百四十七天。
這不是氣象局會報導的那種梅雨,是更接近詛咒的、黏稠的、沒有盡頭的滲漏。雲層像一塊發霉的灰色毛毯,低低地壓在台北盆地的上空,把整座城市浸在一種半透明的濕氣裡。捷運高架橋下的鋼樑永遠在滴水,萬華那些建成於民國六、七十年的老舊公寓,外牆的磁磚縫隙裡長出黑綠色的水漬,空氣裡混雜著機車廢氣、巷口滷味攤的油煙,還有一種無論如何都曬不乾的霉味。
江予徹就是在這種霉味裡醒來的。
廉價的合成酒精灼燒過的喉嚨,宿醉的鈍痛像一枚生鏽的圖釘,精準地釘在他的太陽穴上。他躺在萬華西園路一棟無電梯公寓的四樓,房間只有六坪大,窗戶對著隔壁棟不到一公尺的防火巷,連光都透不進來,只有雨水沿著生鏽的鐵窗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頻率穩定得像某種審訊的節拍器。他沒有開燈,黑暗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是一種比較省錢的隱蔽。
桌上散落著外帶便當的空盒、揉成一團的徵信社傳單,以及一台螢幕已經出現裂痕的舊型平板。平板的螢幕在昏暗中自動亮起,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號碼,只有一行透過多重跳板與量子加密轉譯過後的文字,冷冷地浮在黑色的背景上。
【匿名委託:信義區,松勤街,琉璃苑,A棟27樓。死者陳默生,五十二歲,警方已判定為心肌梗塞自然死亡。現場完整保留至晚間十一點前。酬勞:三十萬,先付一半。備註:不要相信警察的報告。】
下方附著一組電子支付的入帳通知,以及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男人倒在書房的地板上,臉色發青,身體僵直。他的書桌上,擺著一杯外帶的透明塑膠杯裝冰美式。
江予徹盯著那杯咖啡。
他已經三年沒有接過像樣的委託了。自從十年前那樁北區連續失蹤案,他的搭檔在雨夜裡人間蒸發,他自己則因為在偵訊室裡對著長官揮拳,被以「精神狀態不穩定,不適任」為由踢出警校體系後,他就成了這座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失敗樣板。白天幫徵信社拍外遇照片,晚上在廉價酒吧裡用酒精把記憶沖淡。三十萬,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是一筆足以讓他再多爛活半年的數字。
但讓他指尖微微發麻的,不是酬勞,而是那杯咖啡。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罐已經空了的威士忌,往喉嚨裡倒了倒,只滴出最後幾滴。他抹了把臉,宿醉的暈眩感讓他眼前發黑,但那種屬於獵犬的、被強行壓抑了十年的直覺,卻在酒精的麻痺之下,緩慢地甦醒。
「心肌梗塞?」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心肌梗塞的人,會在死前給自己點一杯去冰無糖的冰美式?」
他抓起那件從來沒洗乾淨過的防風外套,推開那扇一打開就會發出尖銳呻吟的鐵門,走進了雨裡。
晚間九點四十分的信義區,與萬華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即使在連續降雨的半年裡,這裡的玻璃帷幕大樓依然光亮如新,雨水被大樓頂端的排水系統精準地導引、切割,再化作一道道銀色的水簾,從數十層樓的高空俐落地滑落。霓虹招牌與車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曳出長長的光痕,監視器在每一個路口無聲地轉動,像是無數隻冰冷的眼睛。
琉璃苑是這區最頂級的豪宅之一,標榜全棟AI管家與生物辨識門鎖,住戶非富即貴。江予徹在管理室出示了那封加密訊息的截圖,一個自稱是陳默生侄子的年輕男人匆匆下樓接他,眼神閃爍,語氣焦躁。
「江先生嗎?拜託你快一點,警方的人剛走,說是自然死亡,已經準備要開立死亡證明了。我叔叔他……他平常身體很好,怎麼可能突然就心肌梗塞?而且他房間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備用鑰匙也在裡面,我們是請鎖匠來才打開的。」
江予徹沒有回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跟著對方走進那部連空氣都帶著淡淡檀香味的電梯。電梯無聲地上升,數字跳到27。
陳默生的套房,是一間坪數不大但裝潢極其精緻的書房兼臥室。無窗。是的,這間房間為了隔絕信義區夜間的光害與噪音,採用了全密閉的隔音裝潢,沒有任何對外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實木大門,以及一套獨立的中央空調與全熱交換器。空氣是完全內循環的。
死者就倒在書桌與書櫃之間的地板上。男性,五十二歲,身材中等偏瘦,穿著質料很好的居家服,雙眼緊閉,嘴唇呈現不自然的暗紫色。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家具擺設整齊,書桌上的筆電還處於休眠狀態,旁邊散落著幾本財經雜誌。這一切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場安靜的猝死。
如果不是那杯咖啡。
那杯冰美式就擺在書桌的正中央,位置擺得過於端正,像是刻意為某個人留下的記號。透明的塑膠杯,杯身因為內外溫差而凝結出細密的水珠,水珠緩慢地匯聚、滑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灘水漬。杯子裡的液體是深邃的黑色,沒有糖漿,沒有奶泡,只有幾塊幾乎沒有融化的方形冰塊,靜靜地懸浮在其中。杯蓋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貼紙,字跡娟秀:「夜凪,去冰、無糖。」
江予徹的呼吸,在看到那張貼紙的瞬間,停頓了一拍。
夜凪。那間只在雨夜營業、沒有招牌、藏在大稻埕某條連地圖都標示不清的巷子裡的傳說咖啡店。只有熟客才知道,老闆娘調製的冰美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杯咖啡。他先是戴上從口袋裡掏出的、已經泛黃的乳膠手套,蹲下身,仔細觀察死者的狀態。屍僵已經開始在下顎與頸部出現,指壓屍斑退色緩慢。他湊近死者的口鼻,沒有聞到任何異味,也沒有外傷。指甲沒有瘀青,眼瞼結膜也沒有出血點。從表面看,的確符合心血管疾病猝死的表徵。
但他的視線,很快就被那杯咖啡拉了回去。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杯壁。
冰的。一種穩定而均勻的冰涼感,透過薄薄的塑膠杯傳來。不是那種剛從冰箱拿出來、帶著刺骨寒意的冰,也不是放久了、已經回溫到室溫的涼,而是一種精準的、恆定的低溫。
他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支看起來像是普通原子筆的東西,那其實是一支攜帶型的紅外線測溫儀,是他當年還在重案組時,自己花錢改裝的鑑識小工具。他將測溫頭對準杯中的液體。
嗶。
電子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5.1°C。
攝氏五點一度。
江予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太清楚這個溫度意味著什麼。冰塊在常溫下會持續融化,咖啡的溫度會隨著時間不斷上升,一杯去冰的冰美式,從沖煮完成到被放置在攝氏二十六度的室內,其溫度曲線是完全可以被計算的。想要讓一杯咖啡在被發現時,依然精準地維持在五度,只有兩種可能:一,它是剛剛才沖好的;二,它被放在一個能夠完美恆溫的容器裡。
但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塑膠外帶杯。
更詭異的是冰塊。這杯標明「去冰」的咖啡,照理說不應該有這麼多完整的冰塊。夜凪的去冰,並不是真的不加冰,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手法,將調溫至五度的咖啡液,注入預先冷凍至零下十八度的鋼杯中急速降溫後,再倒入常溫杯中,並加入三顆用老闆娘特製的、融點極低的冰塊。那三顆冰塊融化得極其緩慢,可以讓咖啡在二十分鐘內都維持在五度左右。這是路以辰發明的、花俏而無用的小把戲。
江予彻站起身,環顧這間完美的密室。門是從內部用一道厚重的橫閂鎖死的,這種橫閂只能從房間內手動扣上。空調的出風口只有巴掌大,連一隻貓都鑽不進去。牆壁是實心的,天花板沒有任何維修孔。整間房間,就是一個被完全密封的盒子。一個人在這個盒子裡,因為心肌梗塞死了,然後,在他死後,有人為他沖了一杯溫度剛好的冰美式?
不。流程反了。
一個更讓他背脊發涼的念頭,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雨水一樣,緩慢地滲進他的腦海。
如果警方推斷的死亡時間是錯的呢?如果陳默生不是猝死,而是被謀殺,並且兇手在殺死他之後,還在這個密室裡,從容不迫地為他沖煮了這杯咖啡,然後再像幽靈一樣,離開了這個不可能離開的房間呢?
那這個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為了炫耀?還是……為了傳遞某種訊息?
他再次看向那杯咖啡。杯壁上的冷凝水珠,在書房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那三顆懸浮的冰塊,像是三隻冰冷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他。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路以辰失蹤前,曾經在電話裡,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著恐懼的平靜語氣對他說過:「予徹,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杯溫度剛好的、去冰無糖的冰美式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那就是我。代表我已經找到那個人了,但我回不去了。你一定要來找我。」
那是他們兩人之間,幼稚而又絕對的約定。一個只有在確信自己必死無疑,且兇手就在身邊時,才會發出的、最後的求救信號。
十年了。路以辰就像一滴雨,蒸發在這座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再也沒有出現過。江予徹為此酗酒,為此被逐出警隊,為此幾乎忘記了那個雨夜的所有細節。他的心理醫師說,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導致的選擇性失憶。
可是現在,這杯本不該存在的、恆溫五度的冰美式,就這樣突兀地、精準地、出現在一具新鮮的屍體旁邊。
它不是求救。
它是一封遲來了十年的、死亡預告。
有人在用路以辰的方式,告訴他,遊戲重新開始了。而下一個死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江予徹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杯冰冷的咖啡。杯底與桌面分離時,發出輕微的「啵」的一聲。在寂靜的密室裡,那聲音被無限放大。而就在他拿起杯子的瞬間,他看見,原本被杯子壓住的桌面上,用一種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的油性筆,寫著一行細小的字。
那是一串數字:0917。
江予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0917。那是路以辰的生日。也是他們當年追查的那起北區連續失蹤案,最後一名失蹤少女被通報失蹤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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