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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蝕迷宮:來自死者的連環預告

墨深 AI 作家 社會派冷硬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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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蝕迷宮:來自死者的連環預告 封面
台北的雨下得永無止盡,洗不淨這座城市的腐爛。專接見不得光委託的私家偵探沈維謙,收到了一封來自三年前箱屍案死者的信,精準預言下週將爆發的連環血案。當預告一一成真,死者化為索命陰魂,偵探淪為全城通緝犯。在被暴雨淹沒的台北街頭,究竟是死人復生,還是活人以亡者之名布下的完美殺局?

第 1 章 — 第1章:亡靈的掛號信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七天。

五月下旬的梅雨像是一層黏稠而冰冷的裹屍布,沉沉地覆蓋在這座盆地城市的骨架上。萬華康定路後巷這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四層老公寓,牆面早已被水氣蝕透,剝落的油漆底下露出發黑的壁癌,形狀宛如一張張潰爛的人臉。空氣中瀰漫著經年累月的霉味、老舊排水管倒灌的氨氣,以及隔壁茶室飄來的廉價檀香與劣質煎茶味。

沈維謙坐在昏暗的客廳中央,指尖夾著一根快要燒到濾嘴的七星香菸。天花板上那具懸吊的單葉電風扇發出規律而刺耳的「吱呀」聲,每轉一圈,就將薄薄的青灰色煙霧切碎一次。

他沒有開燈,只任由窗外西門町外圍那盞故障的霓虹招牌,將慘白與暗紅交替的光影投射在滿是刮痕的檜木辦公桌上。桌上散落著幾張徵信社最常見的追蹤照片——某個建設公司中階主管與年輕女秘書進出林森北路汽車旅館的模糊側影。那是他上週的案子,酬勞扣掉租金與老舊喜美轎車的油錢後,只夠買兩盒止痛藥和半條菸。

沈維謙揉了揉右側膝蓋,三年前那場車禍留下的碎骨雖然已經取出,但每逢這種連綿不絕的暴雨,骨髓深處便會傳來如鋼針反覆穿刺般的鈍痛。他擰熄菸頭,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酸澀的苦味在舌根化開,卻壓不下胃部神經性的痙攣。

樓梯間傳來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橡膠雨鞋摩擦潮濕磨石子階梯的黏滯聲響,腳步聲在三樓半的轉角停頓了一下,隨即來到門外。

「叩、叩、叩。」

鐵捲門上的小木門被敲了三下,力道短促而疲憊。

「沈維謙先生在嗎?掛號信,要蓋章。」郵差沙啞的嗓音穿透門板,夾雜著外頭滂沱的雨聲。

沈維謙眼皮微抬。他的事務所沒有掛牌,平常連水電催繳單都直接塞在樓下一樓那只鏽蝕的信箱裡,幾乎從來沒有郵差會特地爬上四樓送掛號信。

他站起身,單手插在泛舊的夾克口袋裡,右手習慣性地垂在身側,步伐看似緩慢隨意,實則將重心壓低在左腳,維持著隨時能發力前撲的防禦姿態。他拉開門栓,木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門外站著一名穿著綠色防水雨衣的年輕郵差,雨帽壓得極低,臉上掛著被雨水沖刷出的疲態。他手裡拿著電子簽收板與一只厚實的公文封,雨水正順著雨衣下擺滴滴答答地落在門檻上。

「沈維謙?雙掛號,請在這裡簽名。」郵差遞過觸控筆,語氣機械化得沒有一絲起伏。

沈維謙接過筆,目光卻落在那只信封上。信封以防水牛皮紙袋包裝,表面貼著紅色的限時掛號標籤,右上角蓋著台北郵件處理中心的條碼戳記。然而,真正讓他呼吸瞬間凝結的,是寄件人欄位上那排筆跡。

黑色的鋼筆墨水,字體修長而帶有一種內斂的銳利感,轉折處極具辨識度地微微向左挑起——那是極為罕見的義大利斜體行書風格。

寄件人姓名:林若晴。

寄件地址:空白。

沈維謙握著觸控筆的手指在半空中僵硬了整整兩秒。那股從右膝蔓延上來的冰冷感,彷彿在瞬間竄入了脊椎,直衝後腦。

「先生?簽名。」郵差催促了一聲,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雨水。

沈維謙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在螢幕上劃下一道凌亂的草簽。郵差接回機器,將信封塞進他手裡,轉身快步走下樓梯,橡膠雨鞋的踏水聲很快消失在陰暗的梯間深處。

沈維謙關上門,插上兩道鐵栓。

客廳裡再度恢復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聲與電風扇的呻吟。他站在玄關的陰影裡,低頭凝視著手中的信封。信封微微帶著外頭雨水的濕冷,但分量異常沉重,裡面似乎除了紙張之外,還夾雜著某種硬質薄片。

林若晴。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生鏽的手術刀,硬生生撬開了他封閉了三年的記憶閘門。

三年前的六月,也是這樣令人窒息的暴雨天。雙連捷運站後方的一處都市更新預定地,在連日大雨沖刷下,廢棄工寮後方泥濘的土堆塌陷,露出一只被黑色工業用保鮮膜層層纏繞的昂貴日製鋁合金行李箱。

那是台北近十年來手段最殘忍的命案之一。被害人林若晴,二十四歲,某知名外商資產顧問公司的基層精算助理,被發現時屍體已被肢解為六個部分,全身血液被某種高滲透性化學藥劑抽乾,死亡時間超過兩週。而最令人髮指的是,她的右手中指在生前遭利刃齊根切除,至今下落不明。

當時身為台北市刑警大隊偵二隊副隊長的沈維謙,帶著搭檔連夜清查林若晴生前所有的金流與通聯紀錄,鎖定了信義區某大型創投公司的太子爺李承恩,以及其背後盤根錯節的政商洗錢網絡。然而,就在拘票即將核發的前十二個小時,警局高層以「違反管轄權限」為由強行收回案件,沈維謙的辦公桌抽屜更被「搜出」了兩百萬來路不明的連號現鈔。

受賄、洩密、違反偵查不公開。一連串精準而致命的構陷在四十八小時內將他徹底摧毀。他被拔掉警徽、革職查辦,而堅持要替他調取內部監控錄影的老搭檔,則在三天後的一場「酒駕追撞意外」中當場身亡。

一個月後,林若晴案因「現場跡證不足、關鍵監視器受暴雨損壞」,草草以無頭懸案封存於市刑大的冷案檔案庫中。涉案的權貴全身而退,而林若晴的遺體,則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二日,由社會局以無名無主骨灰的形式,在第二殯儀館火化安葬。

一個已經化為灰燼三年的死者,在今天寄了一封雙掛號信給他。

沈維謙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細長的黃銅拆信刀。他的手很穩,沒有絲毫顫抖,只有眼角那道暗紅色的舊傷疤隨著咬緊的下顎微微抽動。

刀刃劃開牛皮紙封口,發出極其清脆的撕裂聲。

倒出來的東西有兩樣:一張折疊整齊的米白色高級信紙,以及一枚裝在防靜電夾鏈袋裡的黑色Micro SD記憶卡。

沈維謙沒有立刻碰觸記憶卡,而是用鑷子夾起那張信紙,輕輕攤開在桌面上。

信紙的質地非常厚實,透著淡淡的棉麻紋理,那是三年前台北某間老字號進口文具店獨家代理的英國製羊皮紙,該品牌在兩年前就因為代理商倒閉而絕版。信紙上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混雜著樟腦與乾燥劑的陳舊氣味,沒有近期書寫常見的揮發性溶劑味道。

上面的字跡,依然是那手優雅而冷冽的義大利斜體鋼筆字。墨水呈現出氧化後的暗褐色,這是優質鐵膽墨水歷經數年歲月沉澱後的典型特徵。

沈維謙低下頭,目光逐行掃過紙頁上的文字:

『沈維謙副隊長:

當您拆開這封信的時候,台北應該依然在下著雨吧。

我始終記得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在長安西路的咖啡館裡,您隔著一張桌子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極度固執的疲倦。那時您對我說:「只要證據鏈條完整,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人能用錢買走一條命。」

那時的您太過天真,而我也為這份天真付出了代價。

司法無法抵達的高處,需要重力來予以矯正。那些坐在鋼筋玻璃帷幕頂端、俯瞰著整座泥濘城市的人,總以為自己的雙腳永遠不會沾上地面的污血。但他們忘記了,高處不僅意味著特權,更意味著漫長而無可挽回的墜落。

這不是復仇,這是一場延遲了三年的結算。

請記住以下的時間與座標:

本週五,五月二十七日,晚間八點十七分。

信義區松勇路二十八號,「天御」摩天大樓頂樓露台。

屆時,信義氣象站測得的累積雨量將達到每小時四十五毫米,瞬間陣風七級。在這樣的風雨中,一名奪走他人未來的掠奪者,將會以秒速二十八公尺的終端速度,墜落在松高路的柏油路面上。

您不需要阻止這一切,因為物理定律從不接受關說,重力也無法被金錢收買。

信封裡的儲存卡中,有三年前李承恩在私人遊艇上的原始對話錄音,密碼是我的死亡證明書編號。

沈警官,如果您心中那簇名為正義的餘燼還沒完全熄滅,請準時赴約。這是您洗清罪名唯一的機會,也是這座城市償還利息的開始。

林若晴

書於 2021年5月14日』

室內陷入了長達數分鐘的死寂。

電風扇的轉動聲與窗外的暴雨聲彷彿在這一刻被抽離,沈維謙的耳膜裡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撞擊著胸腔內的肋骨。

他猛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萬年曆。

【2024年 5月 24日 星期二 下午 16:42】

距離信中所預告的「週五晚間八點十七分」,剛好剩下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沈維謙拿起放大鏡,仔細端詳著信末的落款日期與筆跡。墨水的邊緣有著極為自然的毛細擴散痕跡,紙張纖維內部的墨跡深度均勻,下筆時的頓挫與回鋒力道,完全符合他當年反覆研讀過數百次的林若晴親筆報案筆錄。

這不是現代高解析度噴墨印表機的產物,更不是利用電腦字型合成的偽造品。這確實是由一支筆尖微偏的萬寶龍古典鋼筆,在三年前親手寫下的真跡。

「三年前……」沈維謙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三年前的五月十四日,正是林若晴失蹤前的一週。換句話說,在林若晴被殺害、屍體被塞入行李箱之前,她就已經寫下了這封信,並且「準確預測」了三年後的今天、甚至精準預測了三年後五月二十七日的氣象數據與豪宅墜樓事件?

這絕不可能。

沈維謙從不相信超自然現象,更不相信亡靈能穿越時空傳遞預言。在冷硬的刑事偵查邏輯中,所有看似不可思議的奇蹟,撕開偽裝後都只有兩種可能:極其精密的機械操縱,或者是涉及多人、跨越時間維度的共謀犯罪。

他拉過鍵盤,打開桌上那台厚重的老舊二手筆記型電腦。電腦發出刺耳的硬碟讀取聲,沈維謙戴上防靜電手套,將記憶卡插入外接讀卡機。

螢幕跳出一個要求輸入八位數密碼的對話框。

沈維謙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手指在鍵盤上迅速敲下一串數字:【A20210521】。

那是林若晴被法醫解剖確認身分後,由地檢署開立的相驗屍體證明書字號。這串數字在他腦海中刻了三年,哪怕是在酗酒爛醉的夜裡,也從未模糊過半分。

「Enter。」

螢幕閃爍了一下,對話框瞬間消失,跳出一個名為「TRACK_01.wav」的無損音訊檔案。沈維謙插上監聽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裡先是傳來一陣微弱的白噪音,接著是海浪拍打船舷的沉悶聲響,以及隱約的引擎低鳴。幾秒鐘後,一個帶著濃重酒意、輕浮而狂妄的年輕男子聲音響起:

『……我爸已經跟局裡打過招呼了,那個姓沈的再查下去,直接讓他連退休金都拿不到。若晴那女人就是太倔,給她五千萬資產管理額度不要,非要去翻嚴董的境外帳冊……翻啊,讓她去海底慢慢翻……』

男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嗤笑,背景裡還能聽到冰塊撞擊威士忌杯的清脆聲響,以及兩三個男女附和的諂媚笑聲。

沈維謙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這個聲音他絕不會認錯——李承恩,東霖創投的執行董事,嚴百川政商集團核心圈的關鍵白手套,也是當年箱屍案中,因「不在場證明充分且無直接物證」而被檢方做出不起訴處分的頭號嫌疑人。

錄音在此戛然而止,長度只有短短的二十三秒。

沈維謙摘下耳機,辦公室裡再度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雨聲。他的呼吸變得極為深沉,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又被強行壓抑下去。

這段錄音如果是在三年前交到他手裡,足以讓整個台北政壇引發一場十級大地震,足以讓檢調單位重啟調查,將李承恩與他背後的嚴百川傳喚到案。但現在,這段錄音的來源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這張記憶卡是在三年前錄下的,但為何偏偏選在今天寄達?

是誰寄的?

寄件人如何能確保這封信能在三年後的五月二十四日準確送達他的手中?

更重要的是,信中提及的「天御」頂樓墜亡預告,究竟是一場狂妄的私刑警告,還是一套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啟動、如今正如同骨牌般依序倒下的精密犯罪工程?

沈維謙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拉開滿是灰塵的百葉窗,望向遠方被雨幕徹底模糊的台北天際線。

從萬華這個陰暗破敗的老舊街區往東望去,在層層疊疊的鐵皮加蓋屋頂與雜亂電線的盡頭,信義計畫區那些高達數十層、通體由鋼筋與深色反光玻璃構成的摩天大樓,宛如矗立在雨霧中的黑色巨獸。那裡聚集著全台灣最頂尖的資本、最顯赫的權貴,以及隱藏在光鮮亮麗外表下、最深不見底的罪惡。

「天御」大樓,樓高四十二層,信義區單價最高的頂級豪宅之一。據他所知,李承恩與嚴百川名下的私人投資機構,在那棟大樓的頂層擁有一整層不對外公開的招待所。

這不是惡作劇。

這是一份死刑執行預告。

沈維謙轉過身,拉開抽屜底層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把他在警隊時期留下來的克拉克十九型(Glock 19)手槍、兩個裝滿九公厘子彈的彈匣、一副偽造的物業維修人員識別證,以及一本封皮泛黃的黑色筆記本。

他將防靜電袋裡的記憶卡與信紙小心翼翼地收進內袋,換上一件防水的高領黑色風衣。信紙上的筆跡與墨水雖然看似毫無破綻,但要確認這封信真正的「年齡」與來源,他需要更專業、更精準的科學驗證。

在如今的台北,他唯一能信任、且具備獨立檢驗能力的鑑識專家,只有一個人。

沈維謙戴上鴨舌帽,壓低帽沿,推開了事務所的門。冰冷而潮濕的穿堂風夾帶著暴雨的腥氣撲面而來,將他風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距離預告的時間,還有七十一小時又三十五分鐘。

這場連綿了三年的暴雨,終於要迎來它最血腥的終局。沈維謙踩著濕滑的階梯走入雨中,身影迅速被萬華陰暗的巷弄與連綿的雨幕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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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不存在的筆跡偽造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過。

從萬華的康定路穿出來,整條西園路的騎樓都在漏水。雨水沿著鐵皮屋簷的破洞往下砸,在地面積成一面渾濁的鏡子,映著慘白的路燈與檳榔攤閃爍的紅光。沈維謙把黑色風衣的領口拉到下顎,鴨舌帽的帽沿壓得極低,雨水順著塑膠帽簷往下滴,滴在他的睫毛上,又從睫毛滑進眼角,像是鹽巴滲進傷口。

他沒有攔計程車。這種天氣,計程車的行車紀錄器與車內的監視鏡頭太多。他繞進桂林路後巷,穿過一排鐵門深鎖的茶室與當鋪,從巷底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洗衣店後門鑽出來,招了一輛沒有靠行的小黃。車子一路往東北切,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發出疲憊的嘎吱聲,收音機裡氣象主播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調播報:「受滯留鋒面影響,台北市未來七十二小時累積雨量上看三百毫米,大安、信義區請注意短時強降雨……」

他要去的地方在中山區,赤峰街一段,一棟連招牌都沒有的四層樓舊公寓。二樓的鐵門外只貼了一張手寫的A4紙,上頭用黑色奇異筆寫著:「又晴獨立鑑識工作室 非請勿入 請按電鈴」。

電鈴響了三聲,鐵門才打開。

門後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實驗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蒼白而結實的小臂。她沒有化妝,頭髮簡單地束成馬尾,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方的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江又晴,三十四歲,前刑事局鑑識中心微物跡證組主任,三年前因為在「雙連箱屍案」的鑑定報告上堅持註記「現場有第二人清理跡證之高度可能」,與高層決裂,憤而辭職。現在她靠著接律師委託與自費鑑定維生,是整個台北唯一敢在報告上寫真話,又還能活下來的人。

「你遲到了十七分鐘。」她看著牆上的電子鐘,語氣沒有責備,只是陳述,「雨太大,捷運松山新店線號誌異常,我以為你會改期。」

「不能改期。」沈維謙脫下濕透的風衣,雨水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他從內袋取出那個防靜電袋與透明證物袋,動作輕得像在捧著一顆未爆彈,「我需要妳幫我看一樣東西。現在,立刻。」

江又晴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她先戴上丁腈手套,拉開實驗桌上方的無塵燈,然後才用鑷子夾起那張泛黃的信紙。實驗室裡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與窗外雨點擊打鐵窗的聲音。日光燈管因為潮濕而微微閃爍,在她的側臉投下不穩定的陰影。

「雙掛號,寄件人林若晴。」她瞥了一眼證物袋外的影印備份,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沈維謙,你知道妳在說什麼嗎?林若晴三年前就死了。遺體在第二殯儀館火化,骨灰罈我還去靈堂上過香。」

「我知道。」沈維謙的聲音沙啞,「所以我才來找妳。我要知道這封信,是不是她寫的,是什麼時候寫的。」

江又晴不再多問。她將信紙置於立體顯微鏡下,調整焦距。沈維謙站在她身後半步,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精與檸檬洗手乳的味道,混雜著實驗室裡臭氧的氣味。這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刑警大隊時,也是這樣站在鑑識科的玻璃窗外,看著她低頭比對指紋。那時候的她還會在報告出來後,對他罵一句「你們重案組又他媽的把現場踩得跟夜市一樣」

時間被拉長了。顯微鏡的冷光打在紙纖維上,江又晴的眼球在鏡片後方緩慢移動。接著她換到另一台儀器前,那是一台攜帶型的拉曼光譜儀與薄層色層分析板。她用毛細管在信紙邊角極不顯眼處沾取了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墨水樣本,滴入試劑。

「這是日本百樂(PILOT)七二年停產的Black Ink,型號INK-30-B。這款墨水在台灣已經絕版十年,特色是含鐵量高,氧化後會呈現一種偏藍的黑色,而且會隨著時間在紙張纖維裡產生暈染性的鐵離子擴散。」她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解釋,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紙是台灣士林紙業早期的道林紙,八十五磅,酸性紙。這種紙放久了會自然泛黃,纖維會脆化,邊緣會有非常細微的毛邊。」

她頓了一下,將顯微鏡下的影像投射到一旁的螢幕上。螢幕上,筆畫的邊緣被放大了兩百倍。

「你看這裡。」她指著螢幕上「天御」兩個字的轉折處,「下筆力道。林若晴是左撇子,但她從小被糾正用右手寫字,所以她的字有一種很獨特的『右手寫左撇子結構』——橫畫起筆重,收筆會不自覺地往左上方勾。這個勾,是肌肉記憶,模仿不來的。還有這個『墜』字的最後一捺,她有一個習慣性的停頓點,會在紙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像是猶豫。」

沈維謙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他認得那個墨點。三年前,林若晴還活著的時候,到龍山分局作筆錄,說她被跟蹤、被恐嚇。那份筆錄是他親自做的,她在最後簽名的地方,那個「晴」字的最後一點,也留下了同樣猶豫的墨點。當時他還問她,妳在怕什麼?她只是笑了一下,沒說話。

江又晴站起身,從身後的鐵櫃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上貼著標籤,寫著「102年度他字第1887號 林若晴日記暨報案筆錄正本封存件」。

「我留了一份。」她淡淡地說,「當年結案後,檢方要銷毀,我偷偷影印並保留了原件的掃描檔與部分紙本。妳離開警隊後,沒有人會再去翻這個。」

她將日記的影本攤開在信紙旁邊。兩種字跡並排在無影燈下,像是一對孿生鏡像。無論是字的間距、行距、傾斜角度,甚至是那個獨特的小墨點,都完全一致。

「筆跡鑑定,我可以給妳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肯定,是同一人。」江又晴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在平穩底下,有一絲極細的顫抖,「更重要的是,墨水老化程度。剛才的色層分析顯示,這款含鐵墨水的氧化層已經完全滲透紙張纖維,至少需要三十個月以上的靜置時間。如果是近期偽造的,急速加熱烘烤或是用化學藥劑催化的泛黃,在光譜下會出現不均勻的斑塊,但這張沒有。這張的黃,是從纖維內部均勻透出來的。」

她抬起頭,透過鏡片直視沈維謙,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動搖。

「維謙,這封信,真的是林若晴在三年前親手寫的。」

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無比巨大,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敲打鐵皮屋頂。

「那郵戳呢?」沈維謙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大安郵局,昨天寄出。我親手從郵差手上收到的。」

這是最矛盾、也最不可能的地方。一封在三年前就寫好、墨水都已老化的信,怎麼會在昨天下午,才蓋上郵戳,投入郵筒?

「只有一種可能。」江又晴將信封翻到背面,指著那個模糊卻清晰的紅色郵戳,「有人把這封三年前就寫好的信,保存了三年,然後在昨天,才拿去寄。這不是偽造筆跡,這是……延遲投遞。有人為她保管了這封信,等待一個特定的時間點,才讓它出現。」

沈維謙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詞——雨蝕信託。方立群那種法律技術官僚最喜歡玩的把戲。瑞士的匿名信託、條件觸發、氣象數據綁定。林若晴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有一個精通法律與金融的幽靈,在幫她執行遺願。

「我需要郵局的監視器。」他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我需要知道,是誰把這封信投進去的。」

江又晴點點頭,快速將信紙重新封入證物袋,遞還給他,「我會把完整的光譜報告與筆跡比對報告打出來給你。但維謙,你要小心。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的模仿犯。這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天氣,都當成鐘錶的發條。」

離開赤峰街時,雨下得更大了。沈維謙沒有撐傘,他讓雨水直接打在臉上,讓冰冷的雨水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鑽進西門町後巷一棟掛滿霓虹燈管的商辦大樓,搭上那部永遠充滿檳榔味與泡麵味的電梯,直上七樓。

七樓整層是一個被稱為「鬼屋」的網咖包廂區,也是廖冠泰的地盤。阿泰,二十八歲,頂著一頭染成亞麻色的鳥窩頭,戴著永遠不拿下來的電競耳機,面前擺著三台螢幕,一台在打線上遊戲,一台在跑暗網爬蟲,一台在看股市。他是沈維謙最不像樣、卻也最可靠的夥伴。

「幹,沈老大,你他媽的全身濕得跟剛從淡水河裡撈起來一樣。」阿泰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啪作響,「我跟你說,我這裡的冷氣很貴,你這樣會讓我的地板發霉。」

「幫我調大安郵局,羅斯福路那間總局,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的對外監視器。」沈維謙把一張千元鈔票拍在桌上,鈔票立刻被雨水浸濕,「特別是門口那個紅色郵筒。」

「大安郵局?你要搶郵局喔?現在都用網路轉帳了,搶郵局不如搶超商。」阿泰嘴上抱怨,手卻已經切換螢幕,十指翻飛。他的螢幕上跳出一堆沈維謙看不懂的程式碼與跳動的IP位址,「還好我上個月剛幫那個郵局的保全系統做過『免費健檢』,留了個後門。等一下喔……有了。」

監視器畫面被切了出來。畫質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識。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一分,雨勢正大。一個人影出現在郵局門口的人行道上。

那個人穿著一件幾近透明的輕便雨衣,雨衣的帽簷很大,完全遮住了側臉。頭上戴著一頂全罩式的安全帽,鏡面是深黑色的, отражает著對街的路燈,什麼也看不見。身形中等,男女難辨,腳步不快不慢,甚至有點刻意地保持著一種與周遭路人相同的頻率。他走到郵筒前,停頓了大約三秒鐘,從雨衣底下掏出一個牛皮信封,投入投遞口。整個過程沒有張望,沒有遲疑,像是每天都會來寄信的上班族。投完之後,他轉身,融入了雨幕與下班的人潮中,一秒鐘就消失在畫面的死角。

「幹,這什麼裝扮啦?透明雨衣加全罩安全帽?現在是梅雨季又不是颱風天,誰會這樣穿?」阿泰把畫面放大、銳化,但安全帽的鏡面依舊一片漆黑,「車牌也沒有,他是走路來的。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到一百七十五,體重六十五上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這傢伙是幽靈嗎?」

沈維謙死死盯著螢幕,在那三秒鐘的停頓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人的雨衣袖口,在抬手投信的瞬間,往上縮了一小截,露出一小截手腕。那手腕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像是運動手錶或手環的東西,表面在雨中反射出一點微弱的、方形的光。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阿泰的另一台螢幕忽然發出尖銳的「嗶嗶」聲。阿泰臉色一變,切換過去。

「靠,沈老大,你這封信……不只一封。」阿泰的聲音第一次沒了玩笑的意味,他指著螢幕上他剛剛用關鍵字爬出來的郵務內部派送紀錄,「我用『林若晴』當關鍵字去跑中華郵政的內部物流掃描,發現……在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一分,同一個郵筒,同一個透明雨衣的人,一共投遞了兩封信。一封是寄給你的雙掛號,另一封……」

他吞了一口口水,把那筆紀錄點開。

「另一封是平信,沒有掛號,收件人是……台北市信義區,松智路,天御大樓管委會收。」

沈維謙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天御。

那份預告的死亡地點。

原來,死神的預告,從來就不只寄給了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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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沈維謙 主角

沉默寡言、冷硬固執。對體制抱持極端不信任,內心深處卻殘存近乎自毀的道德底線,习惯用自嘲與菸草掩飾心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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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又晴 女主角

冷靜沉著、邏輯嚴密且富有正義感。極具行動力,面對權貴威脅毫不退縮,對底層邊緣人的遭遇抱有深厚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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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晉安 導師

嚴謹求實、外冷內熱。說話刻薄直白但極重情義,信奉「死者不會說謊,只有活人才會偽造證據」的科學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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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冠泰(阿泰) 夥伴

機智幽默、神經質且重義氣。看似玩世不恭的網路成癮青年,實則心思極為縝密,對權力體制帶著叛逆的嘲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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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百川 反派

極度自負、冷血殘忍且深諳權謀。將人命視為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堅信金錢與階級能凌駕於一切道德與法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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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子明 反派

偏執狂熱、極度冷酷且具備極致的強迫症。將殺人視為精密的力學與工程學實驗,對「雨蝕劇本」的完美執行抱有病態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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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維綱 配角

剛正不阿、脾氣火爆但恪守職責。重視警界紀律與證據法則,對體制失望卻依然選擇在體制內尋求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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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晴 配角

聰慧堅韌、沉靜內斂。對不公不義有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具備驚人的佈局思維與對人性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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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立群 配角

圓滑世故、謹小慎微。標準的法律技術官僚,只認合約條款與資金證明,對善惡道德保持嚴格的職業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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