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萬華的冰美式偵探
台北的雨是黏的。
不是那種會把城市洗乾淨的滂沱大雨,而是像一層發燙的保鮮膜,緊緊裹住整座城市的那種悶雨。從萬華這棟老舊商辦的四樓窗戶看出去,整個街廓都是灰的。對面的招牌因為長年受潮,紅色褪成了髒粉色,冷氣室外機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滴在一樓騎樓那排永遠收不起來的攤販帆布上。空氣裡混著機車廢氣、巷口鹹酥雞的油耗味,還有這棟大樓本身散發出來的,那種舊磁磚與發霉水泥牆才有的霉味。
江予仁覺得自己也快發霉了。
他坐在那張從士林分局時期就跟著他的二手鐵桌後面,桌面的綠色絨布早就被菸頭燙出好幾個洞。冷氣是一台聲音比風量還大的窗型機,嗡嗡叫著,卻一點也不涼。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杯已經退冰、杯壁凝滿水珠的冰美式,一罐快要見底的安眠藥,還有一疊被房東用紅筆寫著「再不繳就滾」的房租催繳單。
他已經三個月沒繳房租了。
門口那塊壓克力招牌寫著「予仁徵信事務所」,字體都剝落了一半,晚上不開燈,遠遠看過去只剩下「仁徵」兩個字,像某種廉價的算命館。這就是他從警界被踹出來後的全部家當。靠著幾間律師事務所偶爾轉介過來的抓姦、尋人、債務徵信,才能勉強在萬華這個被捷運與高架道路切得支離破碎的地方,租得起這個連廁所都要跟三樓那間非法日租套房共用的小空間。
「老大,你今天第二杯了,再喝下去你的手會比帕金森還抖。」
陳冠廷一腳踹開那扇根本鎖不起來的大門,手裡還提著兩袋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他永遠是那副睡不醒又聒噪的樣子,頭髮亂翹,穿著一件印著「資訊就是力量」的宅T,嘴巴沒停過。
「我跟你說,我剛剛在樓下全家看那個監視器畫面,他們那個主機根本是十年前的規格,畫質糊到我阿嬤的近視眼都比它清楚。你要我用那種東西追人,我還不如去問巷口的土地公。」他一邊抱怨,一邊把一盒茶葉蛋塞到江予仁面前,「還有,你那個安眠藥少吃一點啦,昨天你又半夜三點傳訊息給我,問我什麼『北投的風有沒有溫泉的味道』,我還以為你又夢遊了。」
江予仁沒理他,只是伸手去拿那杯冰美式。
他的手果然在抖。
不是輕微的顫抖,是那種從指尖一路抖到手腕,連杯子都快握不住的抖。他必須用兩隻手才能把杯子穩穩地送到嘴邊。冰塊碰撞杯壁的聲音清脆,苦澀、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咖啡因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他混沌的大腦。這是他今天的第二杯。早上八點一杯,現在下午三點一杯,晚上十點還會有一杯。這是他的儀式,也是他的燃料。
七年了,他靠這個撐著。
酒精戒斷後的失眠、焦慮、焦躁,還有那些會在半夜突然把他拉回北投那個下午的記憶,全部都靠冰美式跟安眠藥在拔河。他很清楚,過量的咖啡因會讓他產生幻覺,會讓他的推理變得過度敏感、甚至偏執,但他更害怕睡著。因為睡著了,就會作夢。夢裡永遠是那個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從五樓陽台墜落的聲音。
砰。那聲音很悶,不大,卻在他腦子裡迴盪了七年。
「又在想那個案子?」陳冠廷看他發呆,聲音難得放小了一點,「拜託,魏sir都叫你別再碰了。你現在這樣,根本是拿自己的腦子在自殘。」
魏正忠。他的導師,當年士林分局裡唯一相信他不是誤判的人,卻也是最後親手勸他寫辭呈的人。「予仁,認錯止血,不要讓一個案子毀了你一輩子。」那句話,比當年媒體的標題還要刺耳。
江予仁把空杯重重放回桌上,冰塊已經融化,水珠在桌面暈開。「少廢話,幫我查一下上個禮拜那個外遇案的發票載具,我要結案了。」
就在這時,門被用力推開了。
不是陳冠廷那種用踹的,是用撞的。一個穿著有些舊的Polo衫、頭髮被雨水黏在臉上的中年婦人衝了進來,她的雨傘沒收,水滴了一地。她的眼睛是腫的,臉上是那種哭到已經沒有眼淚,只剩下乾裂與恐慌的表情。
「請問……請問是江先生嗎?魏警官介紹我來的!拜託你救救我女兒的同學!」她的聲音是抖的,語速快到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被拒絕,「我女兒叫林曉琪,她同學許念琪不見了,已經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學校、家裡、打工的地方都找不到,警察說她是高中生了,可能是自己跟朋友出去玩,沒有立即危險就不受理,叫我們再等等看……可是怎麼可能!念琪那個孩子最乖了,她從來不會不接電話的!」
江予仁皺起眉頭。又是這種案子。台北每天都有青少年失聯,警方有警方的程序,失蹤未滿二十四小時、沒有具體危險徵兆,確實很難立刻動用大量資源。這就是台北的縫隙,制度與現實之間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姊,你先冷靜。」陳冠廷立刻換上安撫的語氣,遞過去一張面紙,「你有她的照片嗎?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婦人慌忙從包包裡翻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著北投某所私立高中的制服,綁著馬尾,笑得很靦腆。另一張是她的手機截圖,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七分:「阿姨我今天會晚點回宿舍,幫我跟曉琪說一聲。」然後就再也沒有已讀。
江予仁本來沒想接。這種尋人案,費用不高,耗時又久,還要跟警局的承辦人打交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跟錢。
但當他瞥見照片背景裡,女孩手上提著的那個便利商店的紙袋時,他的視線停住了。
「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哪?」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許多。
「我……我不知道!但曉琪說,她最後是在北投捷運站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下班後就不見了。我們有去問店長,店長說那天她是正常下班的。」
北投。又是北投。
江予仁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溫泉、硫磺味、老舊的社區公寓、五樓的陽台……那些關鍵字像灰塵一樣,因為這兩個字全部揚了起來。
「冠廷,調那間店的監視器。」他站起身,把第三杯冰美式的空杯捏扁,丟進垃圾桶,「還有,幫我调她的共享機車軌跡、捷運電子票證紀錄、還有那幾天的電子發票載具。全部。」
陳冠廷愣了一下,「老大,你認真的?我們又不是警察,哪有权限調這些?」
「所以才要透過律師的名義,去跟檢察官申請協助調閱。」江予仁已經套上那件皺巴巴的風衣,雨還在下,但他等不了了,「這不是單純的翹家。」
他的直覺在尖叫。那種當年在現場,聞到不對勁的味道時的尖叫。
兩小時後,中山區某間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冷氣強得讓人發寒。
林映晨把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推到江予仁面前。她是這間事務所的合作律師,也是少數還願意把案子轉給江予仁的人。她永遠是一絲不苟的套裝,言語精準,不多說一句廢話。
「許念琪,十七歲,北投私立薇閣高中二年級。共享機車的最後定位,停在北投捷運站後方,一處廢棄的溫泉旅館『櫻花旅館』附近,之後就沒有再移動過。捷運的進出站紀錄,在三天前晚上九點三十四分,於北投站出站後就中斷了。」她的手指點在紙上,「最奇怪的是這個,電子發票。」
江予仁拿起那張發票明細。
那是一張便利商店的發票,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地點就是許念琪打工的那間門市。品項只有一個:冰美式,大杯,冰的。
「她下班後,自己買了一杯冰美式?」陳冠廷在一旁湊過來看。
「不,不是買給自己的。」林映晨調出監視器畫面。畫面很模糊,但還是能看見,穿著制服的許念琪,在下班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櫃台內,用店員的權限,自己做了一杯冰美式。然後,她拿起筆,在杯套上寫了幾個字,才提著那杯飲料,匆匆走出店門,走進雨裡。
監視器的時間戳記,停在晚上九點十五分。
那是她最後的身影。
「把杯套的畫面放大。」江予仁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發現自己的手又開始抖了,不是因為咖啡因,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寒意。
林映晨操作著筆電,將畫面放大、銳化。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質很差,經過數位放大後,杯套上的字跡變得更加模糊,只能勉強辨識出那似乎是兩個字,用黑色麥克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
但江予仁認得那個字跡。
或者說,他認得那個寫字的方式。那個會在字的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往上勾起的寫法。
七年前,北投那個墜樓現場,他在死者陳玟希的書桌抽屜裡,看過一模一樣的字跡。那是陳玟希的日記,裡面夾著一張被撕下來的便利商店杯套,上面也是用麥克筆寫著兩個字。
當時他以為那是死者隨手寫的,沒有在意。直到後來,那三名關鍵證人集體翻供,說陳玟希是自殺,是課業壓力太大,而那張杯套,就成了證明她情緒不穩、胡言亂語的其中一項證物。
而現在,同樣的杯套,同樣的字跡,同樣的冰美式,出現在了第二個失蹤的女孩手上。
陳冠廷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著:「會不會是她要去見什麼人?所以買飲料當伴手禮?會不會是網友?現在高中生很流行那種……」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江予仁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冷氣機運轉的嗡鳴。他伸手,想去拿桌上那杯林映晨請助理買來的、還沒喝過的冰美式,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直接將杯子撞倒了。深褐色的液體灑了一桌,冰塊滾落在資料上。
林映晨皺眉看著他,「江予仁,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杯套。
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兩個字不是什麼問候語,也不是人名。
那是——「救我」。
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方式,寫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杯套上。就像七年前那張被所有人忽略的杯套一樣。
七年前的墜樓,根本不是自殺。而七年後,這個叫許念琪的女孩,她在失蹤前,就已經知道自己會消失。她在求救。
而她求救的對象,為什麼會讓她寫下跟七年前死者一模一樣的字跡?
江予仁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冠廷,立刻去那間廢棄旅館。我要現場。」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顫抖,「還有,林律師,幫我把七年前陳玟希案的所有證人名單,全部調出來。」
他拿起那張被咖啡浸濕的發票,發票的背面,因為被水暈開,隱約透出了另一行淡淡的、像是複寫紙印過去的字跡。
那是一串數字。
看起來,像是一組電話號碼的開頭。
而那組號碼的區碼,是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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