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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式證人

墨深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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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式證人 封面
他靠冰美式壓住手抖,也壓住七年前的噩夢。當台北的雨夜再次吞噬證人,落魄偵探江予仁被迫重啟那起毀掉他一生的冤案。失蹤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都是當年法庭上的謊言。究竟是真兇歸來滅口,還是有人想藉他的手完成遲來的正義?一杯見底的冰美式,倒數的不只是咖啡因,還有下一個活人的時間。當真相逼近,他才發現最不可信的證人就是自己。

第 1 章 — 萬華的冰美式偵探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是黏的。

不是那種會把城市洗乾淨的滂沱大雨,而是像一層發燙的保鮮膜,緊緊裹住整座城市的那種悶雨。從萬華這棟老舊商辦的四樓窗戶看出去,整個街廓都是灰的。對面的招牌因為長年受潮,紅色褪成了髒粉色,冷氣室外機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滴在一樓騎樓那排永遠收不起來的攤販帆布上。空氣裡混著機車廢氣、巷口鹹酥雞的油耗味,還有這棟大樓本身散發出來的,那種舊磁磚與發霉水泥牆才有的霉味。

江予仁覺得自己也快發霉了。

他坐在那張從士林分局時期就跟著他的二手鐵桌後面,桌面的綠色絨布早就被菸頭燙出好幾個洞。冷氣是一台聲音比風量還大的窗型機,嗡嗡叫著,卻一點也不涼。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杯已經退冰、杯壁凝滿水珠的冰美式,一罐快要見底的安眠藥,還有一疊被房東用紅筆寫著「再不繳就滾」的房租催繳單。

他已經三個月沒繳房租了。

門口那塊壓克力招牌寫著「予仁徵信事務所」,字體都剝落了一半,晚上不開燈,遠遠看過去只剩下「仁徵」兩個字,像某種廉價的算命館。這就是他從警界被踹出來後的全部家當。靠著幾間律師事務所偶爾轉介過來的抓姦、尋人、債務徵信,才能勉強在萬華這個被捷運與高架道路切得支離破碎的地方,租得起這個連廁所都要跟三樓那間非法日租套房共用的小空間。

「老大,你今天第二杯了,再喝下去你的手會比帕金森還抖。」

陳冠廷一腳踹開那扇根本鎖不起來的大門,手裡還提著兩袋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他永遠是那副睡不醒又聒噪的樣子,頭髮亂翹,穿著一件印著「資訊就是力量」的宅T,嘴巴沒停過。

「我跟你說,我剛剛在樓下全家看那個監視器畫面,他們那個主機根本是十年前的規格,畫質糊到我阿嬤的近視眼都比它清楚。你要我用那種東西追人,我還不如去問巷口的土地公。」他一邊抱怨,一邊把一盒茶葉蛋塞到江予仁面前,「還有,你那個安眠藥少吃一點啦,昨天你又半夜三點傳訊息給我,問我什麼『北投的風有沒有溫泉的味道』,我還以為你又夢遊了。」

江予仁沒理他,只是伸手去拿那杯冰美式。

他的手果然在抖。

不是輕微的顫抖,是那種從指尖一路抖到手腕,連杯子都快握不住的抖。他必須用兩隻手才能把杯子穩穩地送到嘴邊。冰塊碰撞杯壁的聲音清脆,苦澀、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咖啡因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他混沌的大腦。這是他今天的第二杯。早上八點一杯,現在下午三點一杯,晚上十點還會有一杯。這是他的儀式,也是他的燃料。

七年了,他靠這個撐著。

酒精戒斷後的失眠、焦慮、焦躁,還有那些會在半夜突然把他拉回北投那個下午的記憶,全部都靠冰美式跟安眠藥在拔河。他很清楚,過量的咖啡因會讓他產生幻覺,會讓他的推理變得過度敏感、甚至偏執,但他更害怕睡著。因為睡著了,就會作夢。夢裡永遠是那個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從五樓陽台墜落的聲音。

砰。那聲音很悶,不大,卻在他腦子裡迴盪了七年。

「又在想那個案子?」陳冠廷看他發呆,聲音難得放小了一點,「拜託,魏sir都叫你別再碰了。你現在這樣,根本是拿自己的腦子在自殘。」

魏正忠。他的導師,當年士林分局裡唯一相信他不是誤判的人,卻也是最後親手勸他寫辭呈的人。「予仁,認錯止血,不要讓一個案子毀了你一輩子。」那句話,比當年媒體的標題還要刺耳。

江予仁把空杯重重放回桌上,冰塊已經融化,水珠在桌面暈開。「少廢話,幫我查一下上個禮拜那個外遇案的發票載具,我要結案了。」

就在這時,門被用力推開了。

不是陳冠廷那種用踹的,是用撞的。一個穿著有些舊的Polo衫、頭髮被雨水黏在臉上的中年婦人衝了進來,她的雨傘沒收,水滴了一地。她的眼睛是腫的,臉上是那種哭到已經沒有眼淚,只剩下乾裂與恐慌的表情。

「請問……請問是江先生嗎?魏警官介紹我來的!拜託你救救我女兒的同學!」她的聲音是抖的,語速快到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被拒絕,「我女兒叫林曉琪,她同學許念琪不見了,已經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學校、家裡、打工的地方都找不到,警察說她是高中生了,可能是自己跟朋友出去玩,沒有立即危險就不受理,叫我們再等等看……可是怎麼可能!念琪那個孩子最乖了,她從來不會不接電話的!」

江予仁皺起眉頭。又是這種案子。台北每天都有青少年失聯,警方有警方的程序,失蹤未滿二十四小時、沒有具體危險徵兆,確實很難立刻動用大量資源。這就是台北的縫隙,制度與現實之間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姊,你先冷靜。」陳冠廷立刻換上安撫的語氣,遞過去一張面紙,「你有她的照片嗎?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婦人慌忙從包包裡翻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著北投某所私立高中的制服,綁著馬尾,笑得很靦腆。另一張是她的手機截圖,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七分:「阿姨我今天會晚點回宿舍,幫我跟曉琪說一聲。」然後就再也沒有已讀。

江予仁本來沒想接。這種尋人案,費用不高,耗時又久,還要跟警局的承辦人打交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跟錢。

但當他瞥見照片背景裡,女孩手上提著的那個便利商店的紙袋時,他的視線停住了。

「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哪?」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許多。

「我……我不知道!但曉琪說,她最後是在北投捷運站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下班後就不見了。我們有去問店長,店長說那天她是正常下班的。」

北投。又是北投。

江予仁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溫泉、硫磺味、老舊的社區公寓、五樓的陽台……那些關鍵字像灰塵一樣,因為這兩個字全部揚了起來。

「冠廷,調那間店的監視器。」他站起身,把第三杯冰美式的空杯捏扁,丟進垃圾桶,「還有,幫我调她的共享機車軌跡、捷運電子票證紀錄、還有那幾天的電子發票載具。全部。」

陳冠廷愣了一下,「老大,你認真的?我們又不是警察,哪有权限調這些?」

「所以才要透過律師的名義,去跟檢察官申請協助調閱。」江予仁已經套上那件皺巴巴的風衣,雨還在下,但他等不了了,「這不是單純的翹家。」

他的直覺在尖叫。那種當年在現場,聞到不對勁的味道時的尖叫。

兩小時後,中山區某間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冷氣強得讓人發寒。

林映晨把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推到江予仁面前。她是這間事務所的合作律師,也是少數還願意把案子轉給江予仁的人。她永遠是一絲不苟的套裝,言語精準,不多說一句廢話。

「許念琪,十七歲,北投私立薇閣高中二年級。共享機車的最後定位,停在北投捷運站後方,一處廢棄的溫泉旅館『櫻花旅館』附近,之後就沒有再移動過。捷運的進出站紀錄,在三天前晚上九點三十四分,於北投站出站後就中斷了。」她的手指點在紙上,「最奇怪的是這個,電子發票。」

江予仁拿起那張發票明細。

那是一張便利商店的發票,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地點就是許念琪打工的那間門市。品項只有一個:冰美式,大杯,冰的。

「她下班後,自己買了一杯冰美式?」陳冠廷在一旁湊過來看。

「不,不是買給自己的。」林映晨調出監視器畫面。畫面很模糊,但還是能看見,穿著制服的許念琪,在下班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櫃台內,用店員的權限,自己做了一杯冰美式。然後,她拿起筆,在杯套上寫了幾個字,才提著那杯飲料,匆匆走出店門,走進雨裡。

監視器的時間戳記,停在晚上九點十五分。

那是她最後的身影。

「把杯套的畫面放大。」江予仁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發現自己的手又開始抖了,不是因為咖啡因,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寒意。

林映晨操作著筆電,將畫面放大、銳化。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質很差,經過數位放大後,杯套上的字跡變得更加模糊,只能勉強辨識出那似乎是兩個字,用黑色麥克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

但江予仁認得那個字跡。

或者說,他認得那個寫字的方式。那個會在字的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往上勾起的寫法。

七年前,北投那個墜樓現場,他在死者陳玟希的書桌抽屜裡,看過一模一樣的字跡。那是陳玟希的日記,裡面夾著一張被撕下來的便利商店杯套,上面也是用麥克筆寫著兩個字。

當時他以為那是死者隨手寫的,沒有在意。直到後來,那三名關鍵證人集體翻供,說陳玟希是自殺,是課業壓力太大,而那張杯套,就成了證明她情緒不穩、胡言亂語的其中一項證物。

而現在,同樣的杯套,同樣的字跡,同樣的冰美式,出現在了第二個失蹤的女孩手上。

陳冠廷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著:「會不會是她要去見什麼人?所以買飲料當伴手禮?會不會是網友?現在高中生很流行那種……」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江予仁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冷氣機運轉的嗡鳴。他伸手,想去拿桌上那杯林映晨請助理買來的、還沒喝過的冰美式,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直接將杯子撞倒了。深褐色的液體灑了一桌,冰塊滾落在資料上。

林映晨皺眉看著他,「江予仁,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杯套。

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兩個字不是什麼問候語,也不是人名。

那是——「救我」。

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方式,寫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杯套上。就像七年前那張被所有人忽略的杯套一樣。

七年前的墜樓,根本不是自殺。而七年後,這個叫許念琪的女孩,她在失蹤前,就已經知道自己會消失。她在求救。

而她求救的對象,為什麼會讓她寫下跟七年前死者一模一樣的字跡?

江予仁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冠廷,立刻去那間廢棄旅館。我要現場。」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顫抖,「還有,林律師,幫我把七年前陳玟希案的所有證人名單,全部調出來。」

他拿起那張被咖啡浸濕的發票,發票的背面,因為被水暈開,隱約透出了另一行淡淡的、像是複寫紙印過去的字跡。

那是一串數字。

看起來,像是一組電話號碼的開頭。

而那組號碼的區碼,是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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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北投墜樓的那個下午

本章登場

深褐色的液體在林映晨那張昂貴的胡桃木會議桌上迅速漫開,像是一幅不受控制的水墨。冰塊撞在成疊的紙本資料上,發出細碎的喀啦聲,暈開的字跡與便利商店的熱感應發票糾纏在一起,空氣裡瞬間瀰漫開咖啡的焦苦味,蓋過了事務所裡冷氣的乾燥氣味。

江予仁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樣子。那不是普通的緊張,是長期靠著咖啡因與酒精戒斷藥物硬撐之後,神經系統發出的抗議。指尖的刺麻感一路竄到手腕,他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林映晨皺著眉,迅速抽了幾張衛生紙壓在桌上,但她的視線沒有離開江予仁的臉。

「江予仁。」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精準,像手術刀一樣切開事務所裡的嗡鳴,「你多久沒睡了?」

他沒有回答。他的瞳孔縮得很小,死死盯著螢幕。監視器畫面已經被陳冠廷放大到極限,顆粒粗糙,色偏嚴重。便利商店門口,那個穿著北投某私立高中制服的女孩,許念琪,手裡提著一袋東西,外帶了一杯冰美式。杯身因為水珠而反光,但杯套上那兩個用黑色奇異筆寫的字,在高解析度還原後,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救我。

筆劃很用力,幾乎要劃破那層薄薄的瓦楞紙。不是店員寫的「謝謝光臨」,不是什麼可愛的貼圖。那是一種求救,一種只有把字寫在最日常、最不會被注意到的地方,才敢發出的求救。

一股潮濕的硫磺味,毫無預警地衝進江予仁的鼻腔。

不是事務所裡咖啡的味道。是七年前的味道。

那個下午,也是這樣悶熱。梅雨季剛過,台北像是被泡在溫水裡,空氣黏膩得化不開。北投溫泉區那條老舊的巷子,路面永遠是濕的,牆角長著青苔,家家戶戶的窗外都掛著滴水的衣服,溫泉的硫磺味混著機車的廢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記得自己是第一個衝上五樓的。士林分局的菜鳥刑警,穿著不合身的防彈背心,資歷淺,卻有著近乎偏執的直覺。報案電話是下午三點十七分,鄰居說聽到重物墜地的悶響。他到現場時,救護車還沒來,陳玟希就躺在那棟五層樓公寓後方的防火巷裡,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制服裙襬被風掀起,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腿,書包散在一旁,裡面的參考書、螢光筆、還有半杯沒喝完的便利商店冰美式,全都灑了出來。

那杯冰美式也套著杯套。

江予仁蹲下去,戴著手套的手,很輕地將那個杯套撿起來。當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動作會毀掉他的人生。他只是覺得奇怪。一個要自殺的人,為什麼會在墜樓前,還特地去買一杯冰美式?而且,那個杯套上,用同樣用力的筆跡,寫著同樣的兩個字——

救我。

現場沒有遺書。陽台的欄杆很矮,鏽蝕嚴重,但沒有攀爬的痕跡。欄杆內側有半枚模糊的掌印,方向是向外的,像是有人被推出去時,試圖抓住什麼。他的直覺在尖叫,這不是自殺,是他殺。他當天就寫了報告,堅持要朝他殺方向偵辦。

然後,三名關鍵證人出現了。

一個是住在對棟的家庭主婦,說她下午三點十分,親眼看到陳玟希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情緒激動地講電話,沒多久就自己翻了過去。一個是樓下的補習班老師,說聽到女孩大喊「不要管我」,是典型的青少年自殺前兆。還有一個,是陳玟希的同班同學,一個綁著馬尾、看起來很緊張的女學生,她低著頭說,陳玟希最近因為課業壓力,常常說活著很累。

三份證詞,口徑一致,完美無缺。完美到不自然。

江予仁記得自己當時在偵訊室裡,一杯接著一杯喝冰美式,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他注意到那個女學生的手一直在摳自己的指甲,家庭主婦的眼神不敢直視他,補習班老師的證詞流暢得像是背過稿。他提出了質疑,要求測謊,要求調閱更週邊的監視器。但就在那個晚上,網路論壇爆了。有人把陳玟希的日記斷章取義地貼上網,標題是「北投資優生不堪升學壓力墜樓」,電視新聞台二十四小時輪播,名嘴在棚內痛批警方為了業績想把自殺搞成他殺。

輿論的審判比法庭更快。

三天後,三名證人集體翻供,變得更堅定。他們說江予仁誘導式問案,說他恐嚇他們。分局長把他叫進辦公室,魏正忠就站在門口,一言不發。那是他的導師,沉默寡言的老刑警,信奉腳力與直覺,卻在那個當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予仁,認錯,止血。」魏正忠的聲音很沙啞,「你還年輕,不要為了直覺,賠掉一輩子。這案子,上面已經定調是自殺了。」

他被迫辭職。陳玟希的案子,以自殺結案。她的母親在告別式上,沒有哭,只是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著他,那個眼神,他七年來沒有一天忘記。

硫磺味更濃了,混著咖啡的苦味,讓江予仁一陣暈眩。他的胃在抽痛,手抖得更厲害,耳鳴聲嗡嗡作響。他知道這是咖啡因過量的前兆,一天第三杯冰美式,空腹,焦慮,失眠,所有因素疊加在一起,讓他的現實感開始剝離。眼前的監視器畫面,好像在晃動。

「江予仁!」林映晨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她已經繞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還在發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很穩,「看著我。呼吸。」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柑橘護手霜味道,理性而冷靜。江予仁看著她,這個外表疏離、言語精準的調查記者兼律師,是少數還願意相信他那套「直覺」的人。她不信直覺,她只信證據。也正因如此,她此刻的擔憂才顯得真實。

「七年前,那個杯套……」江予仁的喉嚨乾得像砂紙,「我以為是我看錯了。鑑識說那是水漬暈開,大家都說是我壓力太大出現幻覺。可是現在,許念琪……她寫了一模一樣的字。」

陳冠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炸開,打破了事務所裡的凝滯。「仁哥!我到那間廢棄溫泉旅館了!幹,這裡根本是鬼屋,櫃台那個叫黃泰源的老闆,油條得很,一直說他什麼都沒看到,監視器壞掉啦!但我剛看了主機,硬碟有被格式化的痕跡,而且……而且這裡真的有四小時的迴圈偽造!跟你說的一樣,手法很粗糙,但是夠騙過一般員警了!」

江予仁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硫磺味壓下去。他拿起那張被咖啡浸濕的發票,背面那行被複寫紙淡淡印過去的數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那確實是一組電話號碼的開頭,區碼是02,後面接著北投一帶的號段。他把發票小心地用衛生紙吸乾,放進證物袋。

「冠廷,你不要動現場,等我過去。」他對著電話說,聲音恢復了一點沙啞的冷靜,「還有,幫我查一下那組號碼的登記人。動作要快。」

他掛掉電話,轉向林映晨。長期的偏執與自責讓他的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林律師,七年前的案子,卷宗呢?你之前說過,你們事務所曾經想幫陳玟希的媽媽聲請再審。」

林映晨點了點頭,她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平板,快速地滑動著。她的動作永遠俐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我正要跟你說這個。我剛剛請助理去調了士林地檢署的電子卷宗系統。江予仁,你要有心理準備。」

她把平板轉向他。螢幕上是司法院的法學資料檢索系統,陳玟希案的電子檔案標題還在,但點進去,證人名單那一欄,證人數量顯示為六人。

而江予仁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是七個人。

「電子卷宗被動過手腳。」林映晨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像冰水一樣澆在江予仁頭上,「七年前的卷宗,在三年前全面數位化的時候,有人動過。紙本正本被以『保存不當、黴損』為由銷毀了,現在留存的,只有這份被竄改過的電子檔。而且,我比對了當年媒體報導的新聞畫面,當時跑社會線的記者拍到的現場白板,上面寫的證人名字,有一個人,在現在的系統裡,完全查不到。」

江予仁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感覺到血液衝上腦門,手抖反而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凍結的寒意。

「誰?」

林映晨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一個旁聽生。名字很特別,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當時的新聞字幕還打出來過,說他是北投那間高中的轉學生,剛好路過現場,提供了關鍵證詞。他的名字叫做——沈默言。」

沈默言。

江予仁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完全陌生的名字,卻讓他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黃泰源、蘇雅慧……這是他記憶中,當年那七個人的名字。如果沈默言是第七個人,那麼被刪掉的,就是他。為什麼要刪掉一個旁聽生的名字?除非,這個人根本不該出現在那裡。

或者,他就是那個動手竄改一切的人。

就在這時,江予仁的手機震動了。是陳冠廷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那張發票背面的電話號碼,陳冠廷已經透過徵信系統查到了登記資料。

登記人的名字,讓江予仁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不是什麼陌生人。登記人欄位上,赫然寫著:魏正忠。

他的導師,那個七年前勸他認錯止血的老刑警。

而電話號碼的地址,正是北投那間廢棄溫泉旅館的櫃台。

冰美式的苦味在舌根泛開,江予仁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的,還是又一次,陷入了咖啡因過量所帶來的、精緻而殘酷的幻覺之中。為什麼許念琪留下的求救電話,會指向魏正忠?七年前的自殺,七年後的失蹤,中間被刪除的第七個證人,跟他的導師,到底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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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消失的第一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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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忠三個字像一根生鏽的長釘,直接釘進了江予仁的視網膜。

手機螢幕的光在萬華這間發霉的事務所裡顯得過於慘白,牆角的除濕機嗡嗡作響卻壓不住那股從地毯深處滲出來的潮濕霉味。陳冠廷傳來的截圖很簡單,白底黑字,是徵信系統從電信商那邊撈出來的登記資料。門號持有人:魏正忠。身分證字號後四碼被遮蔽,但地址欄位卻寫得一清二楚,北投溫泉路六十二巷十二號,櫻花溫泉旅館櫃檯。登記時間是六年前,狀態是正常使用中,沒有欠費,沒有停話。

櫻花溫泉旅館。江予仁的舌根瞬間泛起一股熟悉的苦味,那是冰美式放久了之後,冰塊融化、咖啡因與胃酸混合的味道。他太熟悉那個地址了,七年前陳玟希墜樓的現場,就在那條巷子的五樓陽台,往下看就是這間旅館已經斑駁的鐵皮屋頂。當年他還是士林分局的菜鳥刑警,第一個衝進現場,硫磺的味道混著雨後的泥土味,還有女高中生制服口袋裡掉出來的一張超商發票,至今他都記得那股味道。許念琪,這個在發票背面寫下求救電話的女孩,為什麼要把電話指向一間已經廢棄五年、根本不可能有人接聽的櫃檯總機?而這個號碼的持有人,又為什麼會是當年親手把他從警界摘出去,拍著他肩膀說,予仁,認了吧,自殺就是自殺,不要跟輿論對幹的導師?

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典型的咖啡因過量加上安眠藥戒斷的前兆。今天的第一杯冰美式是早上八點在樓下全家買的,第二杯是中午林映晨來電之前在西門町的路易莎灌的,現在是第三杯放在桌上,冰塊已經融了一半,杯套上那行手寫的不要加糖字跡,正和許念琪發票上的字跡重疊在一起。江予仁用力按住自己的右手腕,試圖壓下那細微卻不受控制的顫抖,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判斷力正處在清醒與幻覺的臨界點上,每多喝一口,就是把自己往那條線的另一端推過去一點。

電話震動起來,是陳冠廷。

「老大,你在哪?你在看訊息嗎?你不要嚇我,那個登記人真的是魏sir?」陳冠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吵,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劈啪聲跟他那台破舊機車的引擎聲,「我剛用車牌跟共享機車的後台去反查許念琪的軌跡了,她最後的那台WeMo,定位停在北投捷運站後面那個停車場,就是櫻花旅館旁邊的那個,時間是前天晚上十點十七分。之後就沒了,沒有還車紀錄,沒有移動紀錄,就這樣憑空消失,像被鬼吃掉一樣。」

「斷點。」江予仁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不是消失,是被切斷的。」

「對,就是斷點!我比對了她的捷運轉乘紀錄跟電子發票載具,同一個時間點,全部斷掉。最後一筆悠遊卡紀錄是十點零三分在唭哩岸站出站,最後一張發票是九點四十七分在北投光明路的七 eleven買了一瓶水跟一包菸,之後載具就再也沒有跳動過。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手機不離身的年紀,怎麼可能二十四小時內沒有任何數位足跡?除非有人刻意幫她清掉了,或者,她根本沒有機會再產生足跡。」

北投的雨總是來得又快又黏。江予仁抓起桌上那杯已經退冰的冰美式,一口灌下半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讓胃部一陣痙攣。他套上那件已經起毛球的風衣,對著電話說,「地址傳給我,我現在過去。你把旅館的監視器想辦法調出來,還有,去查那個門號這三天的通聯,誰打給它,它打給誰。」

「老大,現在半夜兩點,外面在下大雨,你確定?要不要等白天找魏sir問清楚?」

「就是要半夜去。」江予仁把菸蒂捻熄在已經堆滿的菸灰缸裡,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意,「白天太多眼睛,半夜才看得清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迴圈。」

計程車在擁擠的台北夜色中穿梭,雨水打在車窗上,把霓虹燈的招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江予仁靠在後座,腦子裡卻像跑馬燈一樣轉著七年前的那七個名字。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黃泰源、蘇雅慧,還有那個被從電子卷宗裡抹掉的沈默言。七個證人,七個位置,剛好圍繞著陳玟希墜落的那棟舊公寓,像七根釘子把一個謊言牢牢釘在牆上。現在第一根釘子,許念琪,拔起來了,卻發現釘子底下連著一條血淋淋的線,直接連到了魏正忠身上。

櫻花溫泉旅館比他記憶中更破敗。鐵門半掩,門口的燈箱招牌只剩下櫻花兩個字的殘骸,硫磺味混著地下溫泉管線漏出來的熱氣,在雨夜裡蒸成一股讓人頭暈的白霧。陳冠廷已經到了,穿著一件螢光黃的雨衣,整個人縮在騎樓下,抱著筆電,臉被螢幕的光映得發青。

「老大你看,這就是旅館門口那支監視器,房東黃泰源給我的,說是壞了很久沒在錄,但我剛剛用修復軟體拉了一下,發現它其實一直在錄,只是被人動過。」陳冠廷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分割的四格畫面,其中一格是旅館大廳的櫃檯,時間戳記顯示是前天晚上八點到凌晨十二點。

江予仁瞇起眼睛,咖啡因讓他的視覺變得異常銳利,甚至有點刺痛。他盯著畫面,起初看起來很正常,櫃檯空無一人,雨水從屋簷滴落,偶爾有流浪貓跑過去。但看了大約三分鐘,他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重播。」他說。

「什麼?」

「這段是重播,是迴圈。」江予仁指著畫面右下角的時間戳,「你看這隻貓,八點十七分零三秒從左邊跑到右邊,毛色是橘白相間,尾巴缺一角。十點四十二分零三秒,同一隻貓,同一個方向,同一個速度,連滴在鏡頭上的那顆雨滴位置都一模一樣。還有櫃檯後面那個時鐘,秒針在八點二十二分的時候卡頓了一下,十點四十七分又卡頓了同樣的位置。這不是壞掉,這是有人用一段四小時前的空白畫面,覆蓋掉了中間那四個小時。」

陳冠廷張大嘴巴,立刻把影片拉回去逐幀比對,額頭上的汗混著雨水滑下來,「幹,真的是……真的是迴圈!誰會為了蓋掉一個高中生的失蹤,去搞這麼專業的偽造?這要動到主機跟硬碟,不是隨便一個旅館老闆會弄的。」

就在這時,旅館的鐵門被從裡面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個穿著汗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嘴裡叼著菸,滿臉不耐煩,就是登記資料上的旅館負責人黃泰源,也是當年七名證人中的第五個。

「你們是誰?三更半夜在這裡鬼鬼祟祟幹什麼?我已經跟警察說過了,前天晚上沒有客人,沒有人來住,我整晚都在樓上打麻將,監視器壞掉很久了,你們要找人去別的地方找!」黃泰源的聲音又大又衝,試圖用音量掩飾心虛,眼神卻不敢跟江予仁對上,一直飄向那台筆電。

江予仁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雨水從他的風衣下襬滴落。近距離下,他聞到黃泰源身上除了菸味,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廉價香水味,跟許念琪制服上殘留的那種少女香水完全不一樣,更像是為了蓋掉什麼而噴的。他的視線越過黃泰源的肩膀,看向櫃檯後方的那排廢棄房間鑰匙,其中一把,207號房的鑰匙,不見了。

「黃老闆,你樓上打麻將,打到207號房去了?」江予仁的聲音很輕,卻讓黃泰源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那間房的冷氣,好像還在滴水。」

黃泰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惱羞成怒地吼道,「你不要亂講!那間房漏水很久了,我哪有空管!你們再不走我要報警了!」

江予仁不再理他,直接繞過他往旅館深處走去。潮濕的走廊牆壁上滿是黑色的霉斑,溫泉的硫磺味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烈,幾乎讓人窒息。207號房的門虛掩著,沒有上鎖,推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冷氣、香水與淡淡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很久沒人住了,床單發黃,但桌子上卻放著一個極其突兀的東西。

一杯冰美式。

跟便利商店裡賣的一模一樣,塑膠杯,透明杯蓋,裡面的冰塊已經完全融化,咖啡色的液體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混濁。杯身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同樣的字,不要加糖。江予仁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那杯咖啡,杯緣上,有一個淡淡的、粉色的口紅印,口紅的邊緣有些暈開,像是在掙扎中留下的。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杯底沉澱著一些白色的、沒有完全溶解的粉末。

陳冠廷跟進來,看到那杯咖啡,聲音都變調了,「這是……許念琪的?她真的來過這裡?」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杯子湊到鼻尖,輕輕一嗅。除了咖啡的焦苦味,還有一股微弱的、藥物的苦味。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給了林映晨。

「映晨,幫我一個忙,我需要你幫我驗一個東西。安眠藥,史蒂諾斯還是什麼,我需要知道劑量。」他的聲音在顫抖,這一次不是因為咖啡因。

電話那頭的林映晨似乎還沒睡,聲音冷靜而清晰,「你在哪?又找到什麼了?」

「北投,櫻花旅館。一杯沒喝完的冰美式,口紅印,安眠藥殘渣。她不是自己離開的,是被人帶走的,或者說,是被人用藥迷昏後帶走的。」江予仁的視線落在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只被踢翻的帆布鞋,鞋帶散開,鞋尖朝向門口,是掙扎後留下的痕跡,「而且,對方很熟悉她的習慣,知道她只喝無糖的冰美式,甚至知道她會在哪裡買。」

黃泰源站在門口,臉色已經從白色變成了鐵青,嘴唇哆嗦著,「不關我的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是有人給我錢,叫我那天晚上不要下來,不要看監視器,把鑰匙放在櫃檯就好……我真的沒看到那個女生……」

「誰給你錢?」江予仁轉過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我不知道……對方是用網路轉帳,備註寫心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誰……」

心聆。又是心聆心理諮商所。那間幫許念琪付了三筆冰美式外送費用的諮商所。

就在這時,陳冠廷的筆電發出尖銳的提示音。他撲過去一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老大……不好了……」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剛剛設定了關鍵字監控,只要有新的無糖冰美式外送訂單,帳號是同一個,就會跳通知……剛剛,十分鐘前,又有一筆新的訂單成立了……收件人……收件人是周曉雯……地址是中山區的那間商辦大樓……備註還是……不要加糖……」

周曉雯,七名證人中的第三個。

江予仁手中的那杯冰美式,因為他指尖無法抑制的顫抖,輕輕晃動了一下,混濁的液體在杯中旋轉,像一個即將被捲入更深漩渦的預兆。失蹤已經不再是單一事件,從許念琪開始,倒數的時鐘已經敲響,下一個名字,正被準時外送到門口。而那間名為心聆的諮商所,到底是在諮商人心,還是在收集人心最脆弱的破口?

雨還在下,北投的硫磺霧氣在夜色中翻騰,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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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七人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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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陳冠廷的筆電螢幕在昏暗的溫泉旅館房間裡發出刺眼的白光,那個外送平台的推送通知還懸在最上層,沒有被滑掉。無糖冰美式一杯,不加糖,去冰,備註欄用制式的細明體打著幾個字,收件人周曉雯,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時間是二十三點十七分,十分鐘前成立,預計送達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五分。

江予仁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盯著那行字,指尖夾著的那杯早已退冰的冰美式杯壁正滲出細密的水珠,沿著他因為咖啡因與安眠藥交替作用而無法抑制的顫抖,一點一點滑進他的掌心。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黏膩感的觸覺,像是硫磺泉的霧氣凝結在皮膚上。

「周曉雯……」陳冠廷的聲音把那層薄霧劃開,他的嘴砲在此刻完全失效,只剩下乾澀的氣音,「老大,是活的那個周曉雯嗎?七年前在法庭上說她在圖書館看到陳玟希自己爬上女兒牆的那個周曉雯?」

江予仁緩緩將杯子放到那張發霉的木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是她,」他的聲音比雨聲還低,卻帶著一種被砂紙磨過的粗糙感,「當年七個人,作證順序是照座位排的,許念琪第一個,周曉雯第三個。如果這不是巧合,那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預告,是行刑的排程。」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的裂痕在微光下像一張蛛網。未接來電有七通,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林映晨。他沒有立刻回撥,而是直接撥給了另一個號碼,那個他已經兩年沒有主動撥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沉默而低沉的聲音,背景裡有檔案室冷氣機低沉的嗡鳴。

「魏sir。」江予仁開口,喉嚨因為整天沒有進食只有咖啡因而發緊,「我需要進士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個簡短的、幾乎沒有起伏的回答,「北側門,半小時後,警衛會去上廁所。電梯不要搭,監視器在維修。」隨即掛斷。連一句為什麼都沒有問。

這就是魏正忠。永遠不多話,卻總在你墜落前把手伸出來,然後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把你拎起來,再狠狠罵你一頓。他相信腳力,相信直覺,相信紙本檔案比雲端更誠實。七年前,也是他把江予仁從北投分局的偵查隊帶出來,告訴他,有些真相爛在檔案櫃裡,也比被直播出去好。

「老大,你要回地檢署?現在?」陳冠廷瞪大眼睛,「外面那個外送單怎麼辦?周曉雯現在可能就在那棟大樓裡!我們是不是該直接衝去中山區?」

「衝去然後呢?」江予仁抓起桌上那件被雨水浸得半濕的外套,用力套上,「我們連那棟大樓有幾個出入口、幾支監視器、保全是不是又是黃泰源那種被收買的貨色都不知道。現在衝過去,只是讓對方知道我們盯上了外送平台,下一次他就會換成共享機車、計程車,甚至直接把人塞進捷運的行李箱。我們需要名單,正本的名單。」

他頓了一下,看著筆電上那個還在跳動的倒數計時,外送員已取餐。「而且,我們要確認,電子卷宗裡被刪掉的是誰。被刪掉的那個人,才是整件事的起點。」

士林地檢署在深夜的雨裡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灰色方盒。北投的硫磺味在這裡被雨水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柏油路與廢氣的悶濕感。江予仁把共享機車丟在對街的便利商店門口,穿過馬路時,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進衣領,冰冷的觸感讓他因為過量咖啡因而有些發燙的腦子清醒了一瞬。他沒有帶傘,雨水是最好的偽裝。

北側門的鐵捲門果然半開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衛背對著門口,正拿著手機講電話,語氣不耐煩。江予仁低頭快步閃了進去,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他的腳步聲而亮起,慘白的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霉味,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灰塵在喉嚨裡沉積。

檔案室在地下一樓,沒有窗。魏正忠已經站在那排鐵櫃前,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刑警背心,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深深的凹陷證明他也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

「七年前的案子,紙本正本照規定要保存十五年,」魏正忠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但數位化之後,很多人就懶得下來翻了。你要找的北投高中陳玟希墜樓案,原始卷宗編號是士檢一零六年度偵字第四八七號。」

他用鑰匙打開其中一個貼著封條的鐵櫃,封條上的日期是去年,字跡已經褪色。鐵櫃門打開時,一股更濃重的、帶著潮氣的紙張腐味撲面而來,江予仁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還是鑽進了他的鼻腔,讓他想起七年前在殯儀館聞到的、福馬林與線香混合的味道。

魏正忠戴上白手套,從最深處抽出一個用牛皮紙繩綑綁的卷宗,紙繩因為年久而脆化,一碰就斷。他將整疊檔案放在中央那張鐵桌上,鐵桌冰冷的觸感透過紙張傳到指尖。

江予仁的手還在抖,他不得不將左手用力壓在右手上,才能穩住自己的動作。他翻開封面,第一頁是現場照片,陳玟希躺在北投那棟舊大樓的中庭,制服的裙襬被風吹起,像一隻折翼的白鳥。第二頁是相驗報告,第三頁開始,就是證人筆錄。

他的呼吸在那一頁停住了。

那是一張手寫的證人名單,用藍色原子筆寫在一張已經泛黃的偵查報告用紙上,字跡是當年那位已經退休的書記官的,工整卻急促。最上方寫著「本案目擊證人共七名」,下方依序列出:

一、許念琪,女,十六歲,北投高中二年一班,座位靠窗第一排。

二、趙立群,男,十七歲,北投高中二年一班,座位第二排。

三、周曉雯,女,十六歲,北投高中二年一班,座位第三排。

四、方勤學,男,四十七歲,北投高中導師。

五、黃泰源,男,五十二歲,櫻花溫泉旅館負責人,案發地點管理人。

六、蘇雅慧,女,三十一歲,當時為實習記者,於對面大樓拍攝專題。

七、沈默言,男,十六歲,北投高中二年三班,旁聽生,因輔導課借教室旁聽。

沈默言。

三個字,像一根冰錐,狠狠刺進江予仁因為失眠而脹痛的太陽穴。

他立刻從外套內袋掏出手機,打開陳冠廷稍早傳給他的電子卷宗截圖。那份從法務部內網調出來的、號稱完整的數位化卷宗,證人名單那一頁只有六個人。從一到六,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黃泰源、蘇雅慧。第七個名字,沈默言,連同他的筆錄、他的身分證字號、他當時留下的所有聯絡方式,被乾淨俐落地刪除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被刪掉了……」江予仁喃喃自語,聲音裡的嘲諷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寒意,「難怪林映晨說系統裡找不到這個人。有人在數位化的時候動了手腳,把最關鍵的旁聽生給抹掉了。為什麼是他?他當年到底看到了什麼,讓對方七年後還要回來滅口?」

他抬起頭,看向魏正忠。魏正忠的眉頭深深皺起,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沈默言……」魏正忠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像是在挖掘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記憶,「我有印象。這個學生很安靜,成績很好,但當年他的筆錄是最短的,他只說他什麼都沒看到,只聽到一聲尖叫。我當時覺得他避重就輕,但沒有深究,因為其他六個人的證詞已經足夠把案子推向自殺。」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以為他只是害怕。」

「害怕就不會被刪除。」江予仁將那張紙本名單用手機仔細拍下,每一個字、每一個摺痕都不放過。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害怕的人會被留下,用來當作自殺的證據。會被刪除的,是說了真話的人,或者,是知道誰在說謊的人。」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陳冠廷的視訊通話。畫面那頭的陳冠廷背景還是在那間溫泉旅館,但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他身後的筆電螢幕上開著好幾個視窗,戶政系統、健保加保紀錄、電信基地台的公開資料,他那雙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鏡頭。

「老大,我比對完了,用你剛剛傳給我的七人名單下去跑的,結果……結果他媽的超不妙!」陳冠廷的語速快到幾乎要咬到舌頭,那是他極度焦慮時的習慣,「許念琪已經確認失聯,這我們知道。但趙立群,趙立群那個混混,他三天前就沒有健保就醫紀錄了,他的手機最後訊號停在三天前的凌晨兩點,而且……而且他的家人昨天才去萬華分局報案說他沒回家,但值班的員警叫他們再等等,說搞不好是跟朋友去喝酒了,根本沒正式受理!」

江予仁的心臟猛地一縮。趙立群,第二個作證的人,三天前就失聯了。而許念琪是昨天失聯,周曉雯是今天。時間間隔正在縮短。

「還有呢?」江予仁強迫自己冷靜,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

「還有基地台!」陳冠廷將一個地圖視窗放大,那是台北市的電子地圖,「我把許念琪跟趙立群失聯前最後二十四小時的基地台軌跡都調出來了,雖然不是精確的GPS,但他們兩個人,兩個人的手機在訊號消失前,最後一次連上的基地台,都在同一個地方!」

他將地圖縮放到最大,紅色的標記精準地落在中山區那個繁華的商圈裡。

「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陳冠廷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是周曉雯那個外送單的地址!那棟商辦大樓!整棟大樓一到六樓是一般的公司行號,七樓……七樓登記的公司,就是心聆心理諮商所!」

地下檔案室的冷氣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霉味、消毒水味、雨水的濕氣,全部混雜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敗的甜味。

江予仁緩緩閉上眼睛,他腦海中那條一直模糊不清的線,終於被串了起來。不是隨機的綁架,不是一時的起意。這是一場有計畫的、按照七年前作證順序執行的清除計畫。清除那些當年說謊的證人。而諮商所,就是篩選與下手的完美場所。誰會懷疑一個溫柔的心理師?誰會拒絕一杯由諮商所請的、溫暖的冰美式?

「照順序……」江予仁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許念琪第一,趙立群第二,周曉雯第三。那下一個就是方勤學,第四個。」

他看向魏正忠,魏正忠的臉色已經沉得像外面的夜色。

「方勤學現在在哪?」魏正忠問,聲音裡帶著老刑警特有的、對時間流逝的焦慮。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陳冠廷,也不是林映晨,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來電顯示的地址,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

他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就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背景裡有外送機車的引擎聲與雨聲,她的聲音帶著外送員特有的、被雨水打濕的急促與不耐。

「喂?請問是周曉雯小姐嗎?你的無糖冰美式到了,我在你大樓樓下,可是管理員說七樓的心聆諮商所今天沒有預約,沒有人應門,你是不是填錯地址了?我整杯都濕了,你快點下來拿啦!」

周曉雯的外送,已經到了。但收件人,不在。

江予仁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抖得再也無法掩飾。那杯本該準時送達的冰美式,此刻正孤零零地被放在那棟大樓冰冷的大廳裡,而它的主人,已經在倒數計時的最後幾分鐘裡,憑空消失了。

而更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的是,陳冠廷的視訊畫面裡,那張被他放大的紙本名單照片,在沈默言的名字旁邊,用一支已經褪色的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星號。那個星號,像是一個標記,也像是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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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發票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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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南京東路二段的車流聲透過聽筒傳過來,混著外送員機車怠速的震動,那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因為焦躁而顯得尖銳。

「喂?聽得到嗎?先生?這杯無糖冰美式到底要不要啊?管理員說心聆諮商所今天根本沒預約,我放在大廳櫃檯了喔,超時我要被扣錢的!」

江予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雨水順著萬華事務所那扇沒關緊的窗縫滲進來,鐵窗外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魏正忠就站在他身後,老刑警的呼吸聲很重,帶著菸草與潮濕外套的味道。

「留住那杯咖啡。」江予仁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不要讓任何人動它。地址傳給我,我現在過去。」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哈?你是誰啊?你不是周曉雯——」

江予仁直接掛斷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為冷。這是今天的第四杯冰美式之後的副作用,咖啡因讓他的神經像被過度拉緊的弦,微微顫抖,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殘影。他從口袋裡摸出安眠藥的鋁箔包裝,空的,已經空了兩天。他把空殼用力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周曉雯也沒了。」魏正忠說,語氣不是疑問句。他看著江予仁手機上那封外送通知的截圖,收件人:周曉雯,地址: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心聆心理諮商所,備註:無糖,去冰,不要加糖。「照順序,下一個就是趙立群。」

「還沒到趙立群。」江予仁把手機塞回口袋,抓起桌上那件已經發皺的外套,「許念琪失蹤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周曉雯的外送卻已經下單了。代表對方不是一個一個慢慢來,他是同時佈線。我們慢了一步。」

他衝出門,陳冠廷的視訊還掛著,畫面裡那個頂著鳥窩頭的年輕人正手忙腳亂地把筆電塞進背包。

「仁哥等等我!我把許念琪的軌跡拉出來了!你先別衝去中山區,那裡現在是死角!」

台北的雨有一種黏膩的質地,像是把整座城市泡在溫水裡。中山區的商辦大樓在雨幕中顯得面無表情,玻璃帷幕反射著對街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江予仁沒有直接去那棟大樓,他在巷口的萊爾富前停下,陳冠廷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上來,背包裡的筆電發燙。

「先重建許念琪的二十四小時。」江予仁說,推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冷氣的強風與關東煮的味道一起撲上來,收銀機嗶嗶作響。「在她被帶去那間廢棄溫泉旅館之前,她做了什麼,見了誰,買了什麼。魔鬼都在發票裡。」

陳冠廷立刻進入狀況,他是那種一碰到鍵盤就冷靜下來的人。「我已經調了。你看,這是許念琪的悠遊卡紀錄,前天晚上六點四十三分,她在北投站刷卡出站,步行回家。七點零五分,她在自家巷口的全家買了一瓶水,發票載具我對到了。但是——」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轉檔,「從昨天早上九點開始,她的數位軌跡就斷了。手機關機,悠遊卡沒再使用,共享機車WeMo也沒有租借紀錄。可是,奇怪的地方在這裡。」

他點開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三張外送平台的訂單截圖,來源是陳冠廷透過一個在外送平台當工程師的朋友,用後台權限違規拉出來的。

「昨天,她一天之內收到了三杯冰美式外送。早上十點十七分,下午一點零二分,晚上七點四十九分。全部都是匿名下單,付款方式是信用卡,收件人寫許念琪,地址是她北投的租屋處。備註欄全部寫一樣的四個字——不要加糖。」

江予仁盯著那四個字。不要加糖。許念琪在溫泉旅館現場留下的那杯冰美式,也是無糖。許念琪杯套上的救我,也是用原子筆寫在無糖冰美式的杯套上。這不是巧合,這是簽名。

「同一帳號?」

「對,同一個帳號,帳號名稱是一串亂碼,註冊手機是預付卡,查不到人。但付款的信用卡我追到了。」陳冠廷壓低聲音,左右看了一下便利商店裡正在挑選微波食品的上班族,「是一張公司卡,持卡人是一間叫『心聆心理諮商所』的機構。登記地址就是……」

「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江予仁接話。空氣中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讓他的太陽穴抽痛了一下。他走到櫃檯前,對著那個一臉疲憊的店員亮出已經過期的私家偵探名片,那名片還是掛在魏正忠介紹的律師事務所底下才勉強管用。「不好意思,警察辦案。想調一下昨天跟前天的監視器,還有發票明細。一個穿深藍色高中制服外套的女生,瘦瘦的,頭髮綁馬尾。」

店員皺眉,「我們監視器畫面只保留七天,但要調要等店長來。而且要有公文——」

江予仁沒等他說完,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千元鈔票壓在櫃檯上,動作快得讓陳冠廷都嚇一跳。那不是賄賂,是台北式的效率。「幫個忙,人不見了。發票明細就好,監視器我只看櫃檯那支的角度。」

十分鐘後,他們拿到了一疊熱感應紙列出的明細。許念琪那瓶水的發票之後,緊接著就是那三筆外送的刷卡紀錄被轉成發票的資訊。而更重要的是,在那三筆外送之間,許念琪自己還有一筆消費紀錄——昨天下午三點二十一分,她在北投捷運站旁的另一間全家,買了一包菸和一杯冰美式。店員有印象。

「那個女生我記得,」全家的夜班店員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他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回憶,「她看起來很焦慮,一直在看手機。買完咖啡沒喝,就站在門口等,好像在等人。後來有一台白色的共享機車來載她,是個女生騎的,戴粉紅色安全帽。我以為是她朋友。」

粉紅色安全帽。江予仁的腦中立刻閃過黃泰源的證詞——那個把溫泉旅館租給心聆諮商所的房東說過,有個溫柔的蘇小姐來簽約,常常戴著一頂粉紅色的安全帽。

線索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

下午四點,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是陰沉的鉛灰色。江予仁和陳冠廷站在那棟商辦大樓的樓下。大樓管理員室的櫃檯上,果然孤零零地放著一杯已經退冰的外送冰美式,杯身凝結的水珠滴在登記簿上,杯套上用黑色奇異筆寫著周曉雯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張被雨水暈開的外送單,備註欄:無糖,去冰,不要加糖。周曉雯人不在,她的手機定位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這棟大樓的七樓,然後就消失了。

他們沒有上去找周曉雯,他們知道找不到。江予仁的目標是七樓。

心聆心理諮商所的門面出乎意料地溫暖。不是那種冷冰冰的醫療機構,而是鋪著淺色木地板、放著輕柔鋼琴音樂、空氣中飄著淡淡薰衣草精油味道的空間。櫃檯後方是一整面書牆,擺滿了心理學相關的書籍與植栽。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櫃檯的行政人員親切地問。

「找蘇雅慧,蘇所長。」江予仁說。他的外套還在滴水,與這裡乾燥溫暖的空氣形成強烈對比。陳冠廷跟在他身後,緊張得一直推眼鏡。

沒過多久,裡面的諮商室門打開了。走出來的女人讓江予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大約三十五歲,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挽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恰到好處的溫柔微笑。她的眼神很亮,卻亮得讓人不舒服,像是在評估,在掃描。

「江予仁先生,對嗎?」蘇雅慧的聲音也和她的外表一樣溫柔,甚至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鼻音,「久仰大名。魏正忠警官常常提起你,說你是他最得意的學生,雖然……離開了警界,但對真相的執著還是沒變。」

她竟然知道魏正忠。江予仁背後的寒毛豎了起來。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今天會來。

「蘇所長,我們想了解一下許念琪小姐的狀況。」陳冠廷搶著開口,試圖用他最擅長的科技宅語氣掩飾緊張,「我們是受家屬委託,她昨天有來這裡諮商對不對?她的外送紀錄顯示付款人是你們諮商所。」

蘇雅慧輕輕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擔憂與遺憾,她引導他們到一旁的會客沙發坐下,還親自為他們倒了兩杯溫水。「許念琪是我們的個案,她七年前經歷了很嚴重的創傷,陳玟希的案子對她打擊很大。她最近因為看到新聞,創傷後壓力又復發了,所以回來做追蹤諮商。這三杯冰美式,是我們機構提供給創傷個案的關懷服務,有些孩子不善於表達,我們就用這種方式讓她們知道,有人在關心她們。備註不要加糖,是因為許念琪胃不好,不能喝太甜的。」

理由完美無缺,溫柔,專業,充滿同理心。每一句話都像教科書範本。

江予仁沒有喝那杯溫水,他只是盯著蘇雅慧的眼睛。他的手又開始抖了,咖啡因與焦慮混合作用。他注意到蘇雅慧的辦公桌上,也放著一杯冰美式,杯身的水珠還很新,顯然剛買不久。杯套上沒有名字。

「蘇所長,許念琪最後一次離開這裡是什麼時候?」江予仁問,聲音刻意放得很慢。

「昨天下午五點半左右吧,她做完諮商,情緒很平穩,自己走出去的。我們的監視器可以提供給警方,絕對配合調查。」蘇雅慧回答得滴水不漏,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是一個開放、表示誠懇的姿態。

江予仁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尖銳而刻薄,那是他當年偵訊嫌疑犯時最常用的技巧。「是嗎?可是據我所知,你們後門那條防火巷,是沒有監視器的。一個情緒平穩的個案,為什麼要從後門離開?而且,黃泰源說,是妳叫他把許念琪安頓在那間沒有監視器的溫泉旅館的。」

他用了停頓。他在「是嗎?」之後,刻意停頓了零點五秒,然後才拋出下一個問題。這是他的習慣,一種施加壓力、觀察對方微表情的審訊技巧。這個技巧只有跟他長期共事的人才知道,魏正忠知道,林映晨知道,但眼前這個女人不應該知道。

然而,蘇雅慧笑了。那個笑容依舊溫柔,卻讓江予仁的胃猛地收縮。

「江先生,」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還是那麼輕柔,卻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江予仁最不安的地方,「你每次想要誘導對方說謊的時候,都會在問句之後停頓零點五秒。這是你當年在士林地檢署偵訊室的習慣,對不對?你當年就是用這個方法,讓趙立群那個孩子在筆錄上簽了字。你忘了嗎?」

轟的一聲,江予仁腦中的某根弦斷了。趙立群,七名證人中的第二人,當年那個在法庭上翻供、說自己什麼都沒看見的少年。他的筆錄,確實是江予仁親自做的。那個停頓的細節,除了當年的卷宗錄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而那份卷宗的錄影帶,早就隨著紙本正本一起被銷毀了。

她怎麼會知道?除非……她當年就在那裡。

陳冠廷也聽得臉色發白,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蘇雅慧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又開始下了,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江先生,你不用這麼緊張。我們都是想幫助這些孩子走出創傷。只可惜,有些創傷太深了,孩子們自己會做出錯誤的選擇。就像周曉雯,她今天早上也來諮商過了,一樣的,很平靜地離開了。我還給她叫了一杯冰美式,她說她最喜歡無糖的。」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光,臉上的表情隱沒在陰影裡,聲音卻清晰無比。

「對了,江先生,你今天喝了幾杯冰美式了?四杯?還是五杯?咖啡因喝太多,記憶是會斷片的。你還記得你七年前,在北投那個墜樓現場,你第一個問的人是誰嗎?你確定你問的是許念琪,而不是……我嗎?」

江予仁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視線因為過量的咖啡因和突如其來的暈眩而模糊了一下,但他清楚地看見,蘇雅慧的辦公桌上,那杯冰美式的杯套底下,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便條紙,露出的一角,用紅筆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不是許念琪,也不是周曉雯。

是方勤學。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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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監視器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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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敲在心聆諮商所的落地窗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敲打玻璃。

江予仁沒有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蘇雅慧辦公桌上那杯冰美式,杯套底下壓著的那張便條紙。紅筆,方勤學,三個字寫得工整,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練習過的溫柔感,就像國小老師在聯絡簿上的評語。

方勤學。七人名單裡的第四個。按照當年作證的順序,下一個就輪到他。

「怎麼了,江先生?」蘇雅慧的聲音依舊溫柔,柔到像心理諮商室裡刻意調低的背景音樂。「看到認識的名字,很驚訝嗎?」

她沒有去收那張紙條,反而往前輕輕推了一下那杯冰美式。杯身因為冷凝水而在木紋桌面上留下一個圓形的痕跡,裡頭深褐色的液體晃動了一下,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冠廷的喉結用力動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拿,卻被江予仁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妳怎麼會知道我七年前的問話順序。」江予仁開口,聲音比平常更啞。他發現自己的舌根有點發苦,那是今天第四杯冰美式之後,咖啡因開始在血液裡堆積的味道。「那捲錄影帶,士林地檢署的檔案室裡早就標示銷毀了。正本也不見了。妳不可能看過。」

蘇雅慧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起很柔和的弧度,是那種上鏡頭會讓觀眾立刻產生信任感的笑容。她在新聞台當了五年的心理專欄來賓,這個笑容替她賺進了無數的收視率與轉診單。

「江先生,你誤會了。」她繞回自己的座位,動作優雅地坐下,雙手交疊在桌前。「我不需要看過卷宗。我只需要聽他們說。這些孩子來找我諮商,他們會告訴我很多事。有些是他們以為自己忘記的,有些是他們以為沒有人會發現的恐懼。」

她按下桌上遙控器,牆面的投影幕緩緩降下。

「既然你懷疑我,不如我們就直接來看。心聆所有的諮商過程,為了保護個案與諮商師,我們都會保留走廊與大廳的監視器畫面。這是許念琪三天前的紀錄。」

畫面亮起。時間戳記顯示是三天前的下午十五點四十二分。心聆諮商所位於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的九樓,走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燈光溫暖。許念琪出現在畫面裡,她穿著那件在溫泉旅館監視器裡也出現過的淺藍色外套,背著帆布袋,頭髮沒有紮起來,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但步伐是穩定的。

她走進諮商室。時間快速快轉。十六點三十一分,門打開,她走了出來。蘇雅慧親自送她到門口,兩人還交談了幾句,蘇雅慧甚至拍了拍她的肩膀。許念琪點點頭,表情平靜,甚至露出了一個很淡的微笑,然後轉身,獨自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畫面結束。

「妳看。」蘇雅慧的聲音在黑暗的投影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是自己離開的。情緒平穩,沒有任何被強迫的跡象。如果她是被下藥帶走的,怎麼可能走得這麼自然?江先生,你會不會太緊張了?你今天喝了多少咖啡因了?你的手在抖。」

江予仁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真的在抖。不是大幅度的顫抖,是指尖那種不受控制的、細微的震顫。他把手收回口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冰美式的苦味在胃裡翻攪。

陳冠廷卻在這時皺起眉頭,他把臉湊近投影幕,鼻子幾乎要貼上去。

「等一下,蘇小姐,妳這個畫面……」陳冠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螢幕的右下角。「時間碼怪怪的。妳看,十六點三十一分零七秒到零八秒,這中間跳了一下。正常監視器是一秒一秒跳,但妳這個,零七秒的下一格,許念琪的影子往左偏了一點點,地毯的紋路也斷了一下。像是……接起來的。」

蘇雅慧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交疊的雙手,指尖輕輕收緊了一下。

江予仁立刻捕捉到了那個細節。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近距離看著那一秒的斷層。那個破綻極其微小,如果不是陳冠廷這種整天盯著影像編碼的科技宅,根本不會發現。就像北投那間櫻花溫泉旅館的四小時迴圈一樣,這裡也做了一個更精細的剪接。

「妳剪掉了什麼?」江予仁轉過頭,看著蘇雅慧。「妳讓她走進電梯,但妳沒讓我們看到她走出大樓。心聆的監視器只有走廊?大廳呢?後門呢?」

「大樓的監視器不是我們管理的,江先生。」蘇雅慧嘆了一口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被誤解的委屈。「我們只是承租戶。而且,你應該知道,這棟商辦大樓是民國七十八年蓋的,管線老舊,後巷那邊的監視器早就壞了半年,管委會一直沒有經費修。這不是什麼死角,這只是台北很多老房子都會有的無奈。」

她說得太流暢了。流暢到像是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說詞。

江予仁沒有再說話。他拿起桌上那杯沒有人動過的冰美式,看了一眼杯套底下的便條紙,沒有去碰它,只是將整杯咖啡端起來,一口喝掉。冰塊撞上牙齒,極度的冰與苦讓他的太陽穴抽痛了一下,視線也跟著出現了一瞬間的白光殘影。

「走。」他對陳冠廷說。

兩人離開心聆諮商所,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頭溫暖的燈光與輕柔的音樂。走廊上的感應燈因為他們的腳步聲而亮起,電梯正在從一樓緩緩上升。雨還在下,從九樓的窗戶看出去,整個中山區的商辦大樓在雨幕裡連成一片灰色的叢林,高架道路上的車流發出持續的低鳴。

「仁哥,你還好吧?你臉色超難看。」陳冠廷一出大樓就忍不住抱怨,嘴上抱怨,手卻很誠實地撐開了傘。「那個蘇雅慧絕對有問題啦!她那個監視器一看就是假的,還有她怎麼會知道你當年問話的細節?那什麼『你確定你問的是許念琪,而不是我嗎』,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是在暗示她當年就在墜樓現場嗎?她不就是七人名單裡那個旁聽生嗎?沈默言是旁聽生,她是……」

「她不是沈默言。」江予仁打斷他。雨水從傘面滑落,滴在他的皮鞋上。「沈默言是法律系的旁聽生,蘇雅慧當年是社工系的研究生,兩個人不一樣。但她們當年確實都在場。我在魏sir給我的手抄名單影本上看過,旁聽席有兩個名字,一個被劃掉了,就是沈默言,另一個被留下來,但用立可白塗掉了系所,只剩下蘇雅慧三個字。當時我以為是書記官的疏失。」

他靠在便利商店的騎樓柱子上,從口袋裡掏出菸,想點燃,卻發現手抖得連打火機都按不下去。便利商店自動門打開,冷氣與關東煮的味道一起飄出來,混著雨後的霉味。

「幹,你手抖成這樣還抽菸?」陳冠廷一把搶過他的菸。「你今天到底喝了幾杯?早上在事務所一杯,中午在北投小七一杯,剛剛在蘇雅慧那裡又灌一杯,三杯半?不對,你凌晨不是還自己煮了一杯?你這樣咖啡因會中毒啦!林映晨不是說過你這樣記憶會斷片嗎?」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看著對街那棟商辦大樓的後巷。那是一條極窄的防火巷,寬度大概只容得下一輛機車通行,兩側是商辦大樓斑駁的外牆與廢棄公寓的後門。防火巷的入口處有一支監視器,鏡頭正對著大馬路,但只要往巷子裡走超過五公尺,就完全脫離了它的視角。而心聆諮商所所在的九樓,根據大樓的逃生平面圖,有一扇緊急逃生門,是可以直接通往那棟廢棄公寓的內部梯間的。

「現場重建。」江予仁低聲說。「走。」

兩人繞到後巷。雨把巷子裡的垃圾與油漬都沖刷出來,空氣裡瀰漫著廚餘與潮濕水泥的酸味。後門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紅褐色的鏽斑。門把上纏著一條已經褪色的黃色封鎖線,但封鎖線早就被人剪開,虛掩著。

陳冠廷用手機的手電筒照進去。門後不是牆壁,而是一條陰暗的、堆滿雜物的走廊,通往隔壁那棟已經廢棄五年、等待都更的公寓。這棟公寓與商辦大樓在當年興建時,為了節省建材,共用了一半的結構牆,九樓的逃生梯可以直接互通。

「靠……這根本就是密道啊。」陳冠廷喃喃自語。「從諮商所後門出來,走這個梯間,下到一樓的後巷,完全不會經過大廳的監視器。許念琪如果是在諮商室裡被下藥,根本不需要走正門。」

江予仁蹲下身,用指尖抹過門檻。門檻的灰塵上,有一道很新的、被重物拖行過的痕跡。痕跡很細,像是帆布袋的底部,又像是鞋跟。他從痕跡的盡頭,撿起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東西。那是一小撮藍色的纖維,跟許念琪那件淺藍色外套的材質一模一樣。

他的胃又是一陣翻攪。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殘影,雨水的落點在他的眼裡變成了拖長的光線。他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殘影才稍微消退。

「叫黃泰源出來。」江予仁的聲音變得沙啞。「現在。」

半小時後,北投分局的偵訊室裡。黃泰源坐在冰冷的鐵椅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不停地搓著。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保全制服,制服的腋下有著明顯的汗漬。魏正忠站在偵訊室的單面鏡後面,沉默地看著,沒有進來,這是他給江予仁的默契,讓私家偵探用自己的方式問。

「黃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江予仁把那撮藍色纖維放在桌上,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裝著。「這是在心聆後門找到的。你上次說,你不認識蘇雅慧,說許念琪是自己去住你的溫泉旅館的。你要不要再想一次?」

黃泰源的嘴唇抖得厲害。「我……我……我真的不知道……」

陳冠廷把手機裡那段剪接過的監視器畫面,還有後巷的照片,一起滑到黃泰源面前。「黃大哥,你不要怕啦。我們知道你不是主謀。你只是收了錢,讓一個小女生住幾天,對不對?蘇小姐是不是跟你說,那個小女生壓力很大,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你只是好心,你不知道她會不見,對不對?」

陳冠廷的語氣放得很軟,帶著一點北投在地人的口吻。黃泰源的防線終於崩潰了。

「是蘇小姐……是蘇雅慧小姐叫我這麼做的!」他崩潰地喊出來,聲音在偵訊室裡迴盪。「她說那個許小姐是她的個案,情緒很不穩定,需要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靜一靜。她給了我三萬塊,叫我把櫻花旅館二樓最裡面那間空房間整理一下給她住,不要跟別人說。她還叫我幫她買冰美式,說許小姐只喝無糖的,加了糖她會生氣。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後來去送毛巾的時候,房間就空了,杯子還在桌上,我嚇死了,我就……我就把監視器拔掉了,我怕警察以為是我把她藏起來了!」

「那杯冰美式,誰給你的?」江予仁立刻追問。

「是……是一個男生拿給我的。戴口罩,穿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外套袖子上有學校的徽章,好像是什麼法律系的。我沒看清楚他的臉,他把咖啡交給我,就走了。」黃泰源抱著頭,痛哭失聲。「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那個小女生,我當年也是……當年那個墜樓的案子,我也是收了錢才那樣說的……我說我看到那個男生是自己跳下去的,其實我什麼都沒看到,我那天根本在打瞌睡……對不起,對不起……」

七年前的偽證。那封夾在趙立群工作日誌裡的「對不起,我說謊了」,原來不是只有趙立群一個人。

江予仁感到一陣暈眩。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咖啡因。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視線裡黃泰源的臉開始出現重影,一個變成兩個,又疊回去。他的手抖得連證物袋都拿不穩。

就在這時,偵訊室的門被推開了。林映晨走了進來,她的長髮紮成馬尾,穿著一件防水的風衣外套,外套上還沾著雨水。她沒有看黃泰源,直接把自己的筆電放在桌上,螢幕轉向江予仁。

「江予仁,你先不要問了。你看這個。」林映晨的聲音永遠是精準而冷靜的,不拖泥帶水。「我透過新聞台的交通組,調到了中山區那個路口的行車紀錄器。不是商辦大樓的,是對面公車站牌上一輛計程車的行車紀錄器,剛好拍到後巷的出口。時間是三天前的十六點三十四分,比蘇雅慧給你的電梯畫面,晚了三分鐘。」

她按下播放。畫面很晃,雨刷不斷地刷過擋風玻璃。後巷的出口處,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戴著口罩的男性身影,攙扶著一個腳步踉蹌、幾乎是被半拖著走的女生。女生的淺藍色外套在雨裡格外顯眼,她的頭無力地垂著,完全沒有自主行走的能力。

而那個男生的外套,左胸口處,有一個用金線繡成的徽章。即使畫面模糊,依然可以辨識出那是司法院與天平的圖樣,旁邊繡著小小的字——臺大法律。

那是沈默言當年旁聽時,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系學會外套。七年了,他還穿著同一件。

「攙扶者不是蘇雅慧。」林映晨冷冷地說。「是個男人。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八公分,體型偏瘦,符合沈默言的特徵。蘇雅慧負責下藥,沈默言負責運送。他們是兩個人。」

江予仁盯著那個畫面,胃裡的冰美式像是變成了鉛塊。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視線的殘影讓畫面裡的兩個人影拖出長長的尾巴,像是有無數個沈默言正攙扶著無數個許念琪,走向無盡的雨幕深處。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有點不聽使喚。他想告訴林映晨,他七年前的記憶,關於第一個問話的人,關於那個墜樓現場的細節,好像真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白。蘇雅慧的那句「你確定你問的是許念琪,而不是我嗎」,像一根針,刺進了他咖啡因過量的大腦裡。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卻一個踉蹌,撞翻了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偵訊室裡的冰美式。褐色的液體在桌上漫開,流到那個裝著藍色纖維的證物袋上。

林映晨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江予仁!你咖啡因中毒了!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

「我……」江予仁喘著氣,眼前的殘影越來越重。他看見偵訊室單面鏡裡自己的倒影,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而在他的倒影身後,好像站著另一個穿著法律系外套的模糊人影,正對著他微笑。

陳冠廷也嚇到了,趕緊衝過來扶住他。「仁哥!你不要嚇我啊!」

就在一片混亂中,江予仁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那個匿名外送帳號的推播通知。

他用顫抖的手掏出手機,螢幕因為雨水與手汗而變得模糊,但那行字卻清晰得刺眼。

【您有一筆新的外送訂單,備註:不要加糖。收件人:方勤學。地址:中山區○○○○大樓九樓,心聆諮商所。】

時間,就在此刻。

而訂單的備註欄最下方,還有一行用極小的灰色字體寫著的、像是系統錯誤訊息的話。

【外送員:沈默言,已接單,預計三分鐘後抵達。】

不是下一個受害者被下訂了。是下一個受害者,正在主動走進陷阱裡。而外送員,已經在路上了。

江予仁猛地抬頭,看向偵訊室窗外。雨幕中,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的九樓,心聆諮商所的燈光,在此刻,剛好熄滅了一盞。像是一隻眼睛,緩緩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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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直播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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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九樓的心聆諮商所,暗掉的那盞燈像是一顆被掐熄的眼珠,在綿密的雨幕裡留下一塊不規則的黑色缺口。江予仁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得他指尖發白,那行灰色小字還在震動——【外送員:沈默言,已接單,預計三分鐘後抵達。】

「方勤學……」他喃喃念出那個名字,喉嚨裡像是卡著碎冰,「他不是證人,他是承辦的事務官……當年負責整理證詞先後順序的人。」

林映晨一把奪過他的手機,直接按掉螢幕。「江予仁,你現在不能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斥責的冷靜,「你看看你自己的手,你現在連杯子都拿不穩,你衝過去除了把自己送進去當第八個人,還能幹什麼?」

萬華分局的偵訊室裡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空氣中還殘留著打翻的冰美式那股焦苦味。陳冠廷已經把江予仁扶到椅子上,江予仁的額頭全是冷汗,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手抖得像剛從冰庫裡撈出來。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碎的雪花點,那是連續三十六小時只靠冰美式與便利商店茶葉蛋支撐後的咖啡因反噬。

「我沒事。」他想站起來,膝蓋卻軟了一下,整個人撞在桌角,「三分鐘……從這裡到中山區,就算叫計程車也要十分鐘……」

「所以你更不能去。」林映晨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她的白袍袖口沾到一點咖啡漬,眼神卻穩得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你以為沈默言會讓你看到他動手嗎?他要的就是你像現在這樣,慌、亂、失準。你一亂,他的剪接就有機會變成真的。」

陳冠廷在一旁急得直抓頭髮,手機已經切到共享機車的APP,又切到即時路況,「仁哥,晨姐說得對啦!我們報警啊,叫中山分局的學長先過去看啊!方勤學的手機我來定位——幹,又關機了!跟趙立群、許念琪一樣,訊號最後都消失在那棟大樓的七樓到九樓之間,根本是被遮蔽了啦!」

江予仁閉上眼。他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也聽見雨水敲在偵訊室那面單面鏡上的細密鼓點。他知道林映晨是對的。沈默言從來不留現場,他留的是時間差與記憶的縫隙。那個外送訂單不是預告,是誘餌。誘他這個瀕臨咖啡因中毒的偵探,在幻覺與自責裡做出錯誤判斷。

「叫魏sir。」他最後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讓魏sir用他的線,去堵那棟大樓的後門監視器死角。上次許念琪就是從那裡被帶走的。」

林映晨立刻起身打電話,而陳冠廷則把外套脫下來蓋在江予仁發抖的肩上。便利商店冰櫃的嗡鳴、捷運廣播的殘響、二十四小時不曾停歇的台北雨聲,全部混在一起,像這座城市過載的資訊流,吵得他想吐。

那一夜,方勤學沒有失蹤。或者說,警方在心聆諮商所九樓的會談室裡找到了他,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冰美式,備註貼紙上印著「不要加糖」。他說他臨時接到一通自稱是當事人家屬的電話,說要諮詢七年前的案子,他才會深夜前來。但會談室的門是從外面鎖住的,他的手機在進大樓後就沒了訊號,而大樓管理員說,從頭到尾沒看見什麼穿法律系外套的外送員。

沈默言沒有出現。他只讓那筆訂單出現,然後又讓它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在系統裡顯示「已取消」。這比真的擄走一個人更讓人不安。那代表他隨時可以讓任何一個名字變成下一杯冰美式。

隔天清晨六點,雨暫歇,台北的空氣有種被洗過卻又立刻被機車廢氣染髒的潮濕感。江予仁在萬華那間堆滿卷宗的破舊偵探事務所裡醒來,嘴裡還殘留著胃酸與咖啡渣的苦味。桌上放著三個空的超商咖啡杯,陳冠廷趴在鍵盤上睡著了,螢幕還亮著,停在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的所有權人查詢頁面。

林映晨傳來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與一個地址。【鏡透網攝影棚,上午十點直播。來,我需要你把話說清楚。】

鏡透網是這兩年竄起的網路新聞平台,沒有傳統電視台的棚內束縛,全靠YouTube與社群直播吃流量。林映晨在七年前還是實習記者時,是唯一一個在墜樓案現場追問「為什麼七名證人的證詞用詞如此一致」的菜鳥,當年沒有人理她,如今她成了平台裡最敢碰司法黑箱的節目主持人。

江予仁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機會。魏正忠在電話裡的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江予仁,你瘋了是不是?私家偵探在台灣是什麼地位你不清楚?我們是靠律師轉介、靠資訊蒐集吃飯的灰色地帶,沒有檢察官授權,你敢在直播上公開證人名單的關聯性試試看。個資法、偵查不公開,你一條一條等著被法辦。到時候你不是救人,你是把趙立群他們全推到輿論的絞肉機裡!」

「他們已經在絞肉機裡了,魏sir。」江予仁把最後一口已經退冰的冰美式灌進喉嚨,苦得他皺起眉,「不把關聯性丟出來,下一個消失的人,連被報案的機會都沒有。現在所有失蹤都被當成一般協尋,根本沒人要併案。」

「那你就給我用暗示的,用推論的,不要給我把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魏正忠在電話那頭重重嘆氣,「你以為蘇雅慧為什麼敢讓你進諮商所?她就是要你急,急到自己把牌掀開。」

上午十點,鏡透網位於中山區商辦大樓五樓的攝影棚——諷刺的是,就在心聆諮商所樓下四層——燈光白得刺眼。冷氣開得很強,混雜著粉底與咖啡的味道。江予仁坐在來賓席,面前是一杯工作人員好意準備的熱美式,他沒碰。他盯著那杯熱氣,胃在抽痛。

林映晨穿著一身俐落的深藍色襯衫,長髮束起,完全是另一種狀態。她的語速平穩、精準,每一個提問都像手術刀,切開模糊的敘事。「江先生,我們今天不談陰謀論,我們只談紀錄。」她對著鏡頭,也對著他說,「七年前北投那起墜樓案,當時檢方認定的證人是六人。但您手上的紙本卷宗顯示,證人其實是七人。您能說明,這多出來的一人,與最近一個月內發生的三起協尋案件,有什麼樣的共通點嗎?」

彈幕在直播畫面的右側瘋狂捲動。江予仁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那不是緊張,是咖啡因與焦慮的共振。

「共通點不是身分,是順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七年前的證人,是按照在現場目擊的先後順序做筆錄的。第一個是黃泰源,第二個是趙立群,第三個是……」他停頓了零點五秒,那是他偵訊時用來觀察對方微表情的習慣性停頓,沒想到此刻被自己用了出來,「最近失蹤的許念琪,是七年前第七個做筆錄的人。而趙立群,是第二個。這不是隨機失蹤,這是按照當年的作證順序,在進行清除。」

他沒有念出全名,但關鍵字「第二個」、「第七個」已經足夠。彈幕瞬間爆炸。

【第二個是北投那個保全啦!我肉搜到了!趙立群對不對!】

【許念琪是那個高中生啦,她姊姊就是墜樓的那個!難怪!】

【所以下一個是第三個?第三個是誰?快說啊!】

【私家偵探憑什麼公開這個?有沒有法律責任啊?】

林映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迅速想把話題拉回來,試圖用科學與程序來降溫:「我們必須強調,所有協尋案件仍由警方偵辦中,觀眾朋友請不要自行肉搜或騷擾當事人家屬,任何資訊請提供給——」

但來不及了。資訊一旦被丟進後真相的洪流,就不再屬於控制者。陳冠廷在後台看著即時數據,臉色發白地對著耳麥喊:「仁哥!晨姐!趙立群他老婆的電話被打爆了!有人把她在北投市場擺攤的照片貼上去了!還有人說她老公是畏罪潛逃!」

江予仁的胃猛地一縮。他看見林映晨眼中閃過一絲懊悔與自責,那個一向理性冷靜、堅信科學證據的女人,此刻握著手卡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想用輿論逼出體制內的併案,卻低估了輿論肉搜的速度遠比併案更快。

直播在混亂中提前十分鐘結束。下播的紅燈一暗,魏正忠就推開攝影棚的門衝了進來,他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舊的防風外套,臉色鐵青。

「江予仁!你給我出來!」他一把將江予仁拉到走廊的逃生梯間,壓低聲音的怒斥在水泥牆間迴盪,「我怎麼跟你說的?不要念名字!你現在讓趙立群的家人被網路公審,下次還有哪個證人敢出來作證?你這是在幫沈默言還是在幫你自己贖罪?你以為你把真相丟到網路上,正義就會自己長腳跑出來?」

逃生梯間的感應燈忽明忽暗,江予仁靠在牆上,冰冷的水泥透過襯衫傳來。他沒有反駁。魏正忠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這就是台灣司法的縫隙——私家偵探想救人,卻連公開求救都會觸法;媒體想監督,卻成了另一種獵巫。

「對不起。」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魏正忠,還是對那個此刻可能正躲在北投某個潮濕套房裡不敢接電話的趙立群家屬。

魏正忠看著他顫抖的手,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皺掉的菸,又塞了回去。「去跟林映晨好好談談。她手上還有東西沒給你。你們兩個,一個想用直播救人,一個想用直播贖罪,都太急了。」說完,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沉重。

攝影棚已經清場,只剩下林映晨一個人坐在主播台後,卸了妝的臉在黯淡的工作燈下顯得有些疲憊。她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家屬那邊,我已經請平台的法務去處理,也請北投分局派人過去關心了。」她把紙袋推向江予仁,「這不是道歉能解決的,但我會負責。」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精準與疏離,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這個,給你。七年前,我還是實習生的時候,用自己的類單眼在現場拍的。當時大家都擠在封鎖線外等著拍墜樓的血跡,我覺得無聊,就轉去拍圍觀的人。」

江予仁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個隨身碟。林映晨直接將筆電轉向他,點開了一段畫質粗糙、晃動劇烈的影片。

時間戳記顯示是七年前的下午四點十七分,救護車剛到,警方還在拉封鎖線。人群吵雜,手機此起彼落。鏡頭晃過一張張或驚恐或好奇的臉,然後,定格在人群的外圍。

一個穿著臺大法律系外套的年輕男子,站在北投那條潮濕巷弄的騎樓陰影下,與周圍的騷動格格不入。他沒有踮腳張望,也沒有拿手機拍照。他只是安靜地舉著一台小型的DV攝影機,鏡頭穩定地對準墜樓現場的中心——那個被白布半蓋住的、屬於許念琪姊姊的身體。

他的表情冷靜得近乎溫柔,甚至在擁擠的人群中,嘴角還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觀察作品般的微笑。

沈默言。七年前的沈默言,就已經在現場了。他不是旁觀者,他是紀錄者。

「他不是在圍觀,」林映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得像怕驚動影片裡的人,「他在確認。確認他的第一個作品,有沒有按照他預想的樣子完成。」

影片的最後幾秒,沈默言似乎察覺到有人在拍他。他緩緩轉過頭,DV的鏡頭也跟著轉向,直直對上了林映晨當年那台類單眼的鏡頭。兩台鏡頭在七年前的時空中無聲對望。然後,沈默言對著鏡頭,清晰地、緩慢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食指豎在唇前。

影片到此結束,畫面全黑。但江予仁的腦中,卻像是被那根手指點中了某個斷裂的記憶節點。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現場當員警時,似乎也曾在人群中,與那雙冷靜的眼睛對視過一瞬。只是那段記憶,被他長期依賴的酒精與安眠藥,還有更深的自責,給徹底洗掉了。

而筆電的播放程式在影片結束後,自動跳出了下一個縮圖。那是同一天、同一時間,林映晨的相機在不經意間連拍的另一張照片。照片的角落,一個穿著制服、臉色發白的年輕員警正背對鏡頭,呆呆地望著墜樓現場。

那個員警的背影,是七年前的江予仁。

而在他身後不到兩公尺的地方,沈默言的DV,正安靜地對著他的後腦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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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二個名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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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筆電的螢幕已經全黑了,反射出萬華那間破事務所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慘白的光。林映晨沒有動,江予仁也沒有動。那張側拍的照片就停在最後一個畫面——七年前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夏季員警制服,後頸因為緊張而沁著汗,呆站在北投公寓墜樓現場的封鎖線外,像個剛從警專畢業、連怎麼拉封鎖線都會手抖的菜鳥。而在他身後兩公尺的地方,沈默言的DV鏡頭,黑洞洞地對準他的後腦杓。

那個噤聲的手勢,像一根冰錐,沿著脊椎一路刺進江予仁的腦幹。

「你還好嗎?」林映晨的聲音把他從那個硫磺味瀰漫的午後拉回來。她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江予仁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像咖啡因中毒。桌上那杯早就退冰的美式,杯壁凝滿水珠,在木桌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我見過他。」江予仁的喉嚨乾得發疼,像是吞下了一把北投溫泉區的硫磺粉,「七年前,我見過他。不,我被他看過了。我被他挑中了。」

林映晨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闔上筆電,輕聲說:「先回去睡一下,明天再說。」

江予仁想說他已經三天沒辦法闔眼了,一閉眼就是那個墜樓的女孩、就是許念琪在諮商所後門被拖行的腳印、就是黃泰源那句『是蘇小姐叫我安置的』。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杯已經淡掉的冰美式一口灌進喉嚨。苦澀、冰冷,咖啡因像細小的針,一根根扎進他麻痺的神經末梢,讓手抖得更厲害,卻也讓視線短暫地清晰起來。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魏正忠。江予仁還沒開口,那頭就傳來導師壓抑到極點的低吼,背景是永不停歇的雨聲和無線電的雜訊。

「又不見一個。」魏正忠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趙立群,北投溫泉路那個老社區的夜班保全。家屬剛到北投分局報案,說他交班後人就蒸發了。監視器、手機訊號、全部斷在地下停車場。你現在馬上給我過來,士林地檢那邊已經在問,為什麼許念琪失蹤案還沒結,又冒出一個。」

趙立群。第二個名字。

江予仁的血液瞬間沖上腦門,連咖啡因都壓不住的心悸。七天,然後五天。間隔在縮短。

「他媽的……」他抓起那件永遠帶著菸味和潮濕霉味的外套,衝出了門。

凌晨的台北,潮濕得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捷運已經收班,馬路上只剩下計程車的車燈和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白色燈箱。陳冠廷騎著那台吵死人的共享機車在事務所樓下等他,安全帽下是一張睡眼惺忪卻強打精神的臉。

「接到電話就衝出來了,林姐呢?」陳冠廷大聲問,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啪啪作響。

「她在後面。」江予仁跨上後座,胃部因為空腹和過量的咖啡因而一陣絞痛。他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四杯冰美式。「直接去北投,溫泉路二段那個『湯之森』社區。」

那是一個典型的北投老社區,外觀被溫泉的硫磺氣腐蝕得斑駁發黃,外牆爬滿黑色的水漬,連社區中庭那棵老榕樹看起來都病懨懨的。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雨幕中無聲地旋轉,把整棟大樓照得忽明忽暗。分局的管區員警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幾個穿著輕便雨衣的住戶在騎樓下竊竊私語,眼神裡混雜著好奇與恐懼。

魏正忠站在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處,臉色比這天氣還難看。他身旁站著一個哭到眼睛紅腫的中年婦人,應該是趙立群的妻子,手裡緊緊攥著一支摺疊傘。

「江予仁,你來看看。」魏正忠把他拉到一旁的保全室,裡面一台老舊的監視器主機正發出嗡嗡的低鳴。螢幕上的畫面切成四格,時間碼顯示是昨晚十一點三十九分。

畫面中,趙立群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保全制服,提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杯身上還插著綠色的吸管。他看起來很疲憊,走路有點拖步,但神情正常。他從一樓大廳的監視器經過,刷卡走進地下停車場的樓梯間。下一秒,地下停車場的鏡頭拍到他推開防火門,走進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整個地下停車場只有那一個出入口,另一頭是死路,堆滿廢棄的腳踏車和發霉的紙箱。從十一點三十九分他走進去之後,直到凌晨交班時間六點,畫面裡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的身影。沒有出去,沒有掙扎,沒有第二個人進入。就像他提著那杯冰美式,走進了一個異次元的裂縫。

「會不會是監視器死角?」陳冠廷湊過來,手指在螢幕上比畫,「跟心聆那個後門一樣?」

「我檢查過了。」魏正忠的聲音很冷,「這個停車場我叫鑑識的同事用雷射掃過了,沒有死角。唯一的解釋是,畫面被動過。」

又是時間碼。江予仁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蹲下身,湊近那台散發著熱氣和灰塵味的主機。主機的風扇聲很大,掩蓋了他急促的呼吸。他強迫自己盯著那個跳動的時間碼看——23:39:12、23:39:13、23:39:14……乍看之下很正常,但在秒數跳動的瞬間,畫面的右下角有一幀極其細微的、像是訊號干擾般的橫紋閃了一下。

「重播,放慢零點五倍。」江予仁說。

值班的員警照做了。當畫面被放慢,那道橫紋變得清晰起來——那不是干擾,是剪接點。趙立群走進防火門的那一秒,時間碼從23:39:18直接跳到了23:39:19,但趙立群的腳步,卻在那一幀裡出現了重影。有人用一秒的靜止畫面,覆蓋掉了他被帶走的過程。手法跟心聆諮商所的一模一樣,精準、冷靜,像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在擦掉自己作品上的指紋。

「沈默言。」江予仁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感覺胃裡的咖啡因翻攪得更厲害了。

「先別管影片了,去現場。」林映晨不知何時已經來了,她撐著一把透明傘,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她的語氣依舊精準冷靜,卻讓慌亂的現場多了一絲穩定的力量,「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痕跡一定在裡面。」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潮濕、陰冷,混雜著機油、霉味和一股淡淡的、像是溫泉水放久了的硫磺味。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忽明忽暗。江予仁的皮鞋踩在積了一層薄薄水氣的混凝土地面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他的手又開始抖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熟悉的、被監視器死角包圍的窒息感。

他們分頭尋找。管區員警說趙立群的機車還停在原位,鑰匙甚至沒拔。陳冠廷去檢查配電箱和管道間,林映晨則戴上手套,仔細檢查那扇防火門的門把和門框。

江予仁的視線落在地上。他蹲下來,指尖劃過冰冷的地面。在B-14車位那根承重柱的後方,靠近牆角排水溝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被水沖刷過卻沒沖乾淨的拖行痕跡。痕跡很新,旁邊的灰塵被劃開,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水泥。而在那道痕跡的盡頭,排水溝的鐵柵欄縫隙裡,卡著一本被雨水浸得半濕的深藍色工作日誌。

「這裡!」他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那是保全的工作日誌,封面印著「湯之森社區保全交接簿」,紙張因為長年放在潮濕的警衛室而有些捲曲。江予仁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夾出來。日誌被翻開的那一頁,停留在昨天的日期,上面是趙立群潦草的字跡,記錄著「23:00 巡邏一樓中庭正常,23:30 地下室抽水馬達有異音已通報」。

而在那頁紙的中間,夾著一張已經泛黃、被摺了又摺的便條紙。那張紙的材質很差,是最便宜的信紙,邊緣因為潮濕而毛躁起來。

江予仁把它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藍色的原子筆寫的,字跡因為用力而透過紙背,筆畫抖得厲害,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對不起,我說謊了。」

六個字,沒有抬頭,沒有署名,卻像六顆子彈,重重地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魏正忠走過來,接過那張便條紙,老刑警的手竟然也微微顫抖了一下。林映晨的瞳孔微微收縮。

「七年前的筆跡。」林映晨輕聲說,她從隨身的防水資料夾裡拿出一個塑膠套,裡面裝著另一張影本,「我比對過了。這跟當年北投墜樓案,趙立群在警局做的證詞筆錄上的簽名,筆壓和連筆習慣一模一樣。」

當年,趙立群作證說,他在案發當晚看見死者一個人在頂樓徘徊,情緒激動,像是要自殺。他的證詞,成了壓垮家屬、也讓警方草草以自殺結案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說謊了。」江予仁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根本沒看到。他收了錢,說了別人要他說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在角落用筆電連著社區網路、試圖駭進保全公司雲端帳戶的陳冠廷,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仁哥!林姐!你們快來看這個!」

他的筆電螢幕上,是趙立群的銀行帳戶往來明細。透過徵信系統調出來的資料顯示,在七年前那起墜樓案發生後的一個禮拜,一個名為「心聆心理諮商所」的帳戶,曾匯入一筆十五萬元的款項到趙立群的戶頭。匯款備註那一欄,寫得冠冕堂皇——

「諮商補助專案款項」。

十五萬。在七年前的台北,足夠讓一個背著房貸、在老社區當夜班保全的中年男人,閉上眼睛,說一句違心的話。

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雨聲、風扇聲、遠處的車聲,全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江予仁的腦中嗡嗡作響,七張證人的臉、七個名字、七杯冰美式,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旋轉。

許念琪、趙立群……下一個會是誰?

「不只是錢。」江予仁扶著那根冰冷的柱子才勉強站穩,他的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透出一種咖啡因過量的青灰色。他的胃痛得像有刀在絞,手抖得連那本日誌都快拿不住,「蘇雅慧……她不只是給錢。她是諮商師,她會用話術、用藥物、用記憶誘導……她讓他們相信,說謊是對的,說謊是為了幫助大家走出來,甚至……讓他們自己都相信,那個謊言就是真相。這比單純的收買更可怕,這是竄改記憶。」

他想起蘇雅慧那張溫柔的臉,那雙能看穿他零點五秒停頓技巧的眼睛。她不是在幫人諮商,她是在篩選、在標記、在飼養。飼養那些恐懼的、貪婪的、脆弱的證人。

魏正忠沉默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媽的,這群人把司法當成什麼了?」這位信奉老派刑警直覺與腳力的導師,此刻眼中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與無力。

林映晨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機,拍下那張便條紙和那筆匯款紀錄。她的冷靜在此刻成了一種殘忍的清醒。

陳冠廷則是氣得滿臉通紅,一拳捶在旁邊的牆壁上,「十五萬就賣掉一個女生的命?這個王八蛋!那他現在被消失,是滅口嗎?因為他想反悔了,所以沈默言就……」

「不是滅口。」江予仁打斷他,他的聲音因為空腹和過量的咖啡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是清除。沈默言把當年的七個證人,當成他作品的七個污點。現在,他要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擦掉。按照他當年設計好的順序。」

他翻開那本工作日誌的下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但被人用指甲用力地劃過,留下幾道深深的凹痕。如果對著光看,可以隱約辨認出,那是用力寫下的下一個名字。

方勤學。

那個當年作證稱與死者爭吵過的、前男友。

就在江予仁的指尖觸碰到那個名字的瞬間,他的手機和陳冠廷、林映晨的手機,同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提示音。

不是電話,不是簡訊。是那個他們已經聽過兩次的、外送平台的提示音。

陳冠廷顫抖著手點開螢幕。外送平台的訂單頁面上,一筆新的訂單正在生成。

【您有一筆新的外送訂單】

【品項:特大冰美式 · 不要加糖 x1】

【備註:給下一個說實話的人,路上小心。】

【外送員:沈默言】

【收件人:方勤學】

【地址:中山區○○重考班宿舍 3F】

雨,還在下。而倒數計時的滴答聲,已經從五天,縮短到了不知道還剩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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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偽證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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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外送平台那聲清脆的提示音,像一根細針,扎進了萬華那間瀰漫著霉味與陳年咖啡渣味的偵探事務所裡。

陳冠廷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慘白的光映得他臉色發青。

【外送員:沈默言】

那三個字,比任何血字都還要讓人頭皮發麻。

「幹!」陳冠廷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把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冰美式打翻,「他媽的這是挑釁吧?他直接把下一個目標的地址貼給我們看?方勤學……中山區重考班宿舍?那我們現在衝過去啊?報警啊?」

「報警說什麼?」林映晨的聲音冷得像她手裡那台還在錄音的筆電風扇聲,「說我們從一個匿名外送訂單的備註欄,推測有人要犯罪?方勤學現在是失蹤,還是只是還沒失蹤?警方連立案的理由都沒有。更何況,士林地檢署跟中山分局的管轄權現在還在互踢皮球。」

她的指尖快速滑動著,在地圖上標出那個地址。重考班宿舍,大多是那種用鐵皮跟木板隔出來的小套房,監視器比北投的溫泉旅館還少,人口流動複雜到連里長都搞不清楚住了誰。是最完美的下手地點。

江予仁沒有動。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本工作日誌上,被指甲劃出來的那個名字——方勤學。

他的胃因為整天只靠冰美式在撐,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這是今天的第四杯,或者第五杯?他已經記不得了。過量的咖啡因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光線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殘影。

「不是滅口,是清除。」他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沈默言不是在殺人,他是在修正。當年七個人的偽證,是他這齣戲的七個破綻。趙立群收了十五萬,說自己看到了不存在的爭吵;方勤學呢?他當年是死者的男朋友,他作證說,他們在墜樓當天大吵了一架。這一架,就是把自殺這個結論釘死的最後一根釘子。」

他抬起頭,看向林映晨,眼神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

「我們不能直接去找方勤學。沈默言既然敢把地址丟出來,就代表他已經算準我們會去。那裡現在可能什麼都沒有,也可能是一個等著我們自投羅網的陷阱。我們要去的,是源頭。」

林映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聆諮商所。」

「對。」江予仁站起身,因為起身太猛,眼前瞬間一黑,扶住了桌角才沒倒下。林映晨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冰冷卻又冒著虛汗的手臂,眉頭皺得更緊。「蘇雅慧。所有金流都指向她。趙立群的十五萬是從心聆出去的,許念琪最後出現在那裡,方勤學現在還在接受她的諮商。這個女人,是沈默言的共犯,也是他的……工具。」

陳冠廷愣住:「所以你們要去諮商?現在?」

「假扮夫妻,伴侶諮商。」江予仁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已經被他揉皺又攤平的傳單,那是心聆諮商所的體驗券,兩個月前他為了調查許念琪,從一個論壇的受害者家屬那裡拿到的。「蘇雅慧對夫妻、情侶的諮商最有一套。她的專長是『關係修復』。我們給她一個最完美的素材——一對因為工作壓力、信任問題快要分手的年輕夫妻。」

林映晨沒有猶豫,她將長髮挽起,拿下平時戴著的無框眼鏡,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精準銳利的記者,變成了一個帶著疲憊與不安的年輕妻子。「我需要一個名字。」

「陳太太。」江予仁看著她,扯出一個嘲諷又苦澀的笑,「而我,是那個永遠在加班、把所有壓力都帶回家的陳先生。」

——

心聆諮商所位於中山區一棟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商辦大樓七樓。大樓外牆是整片的玻璃帷幕,雨水順著玻璃滑落,把對面馬路的霓虹招牌扭曲成一團團暈開的光。

一樓大廳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讓人從悶熱潮濕的室外一走進來,就忍不住打個寒顫。諮商所的門口掛著一塊原木招牌,字體溫潤圓滑,旁邊還擺著一盆茂盛的龜背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松與佛手柑精油的味道。柔和的黃光、輕柔的鋼琴背景音樂、還有櫃檯小姐那永遠不會掉線的、溫柔到近乎甜膩的笑容。這裡的一切,都被設計成讓人卸下心防的樣子。

「兩位陳先生、陳太太嗎?蘇老師已經在裡面等你們了。」櫃檯小姐確認過預約資料,笑著引領他們走進最裡面的一間諮商室。

推開門,蘇雅慧已經站在那裡等他們了。

她跟照片裡一模一樣,甚至更溫柔。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洋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妝。她沒有那種新聞女主播的攻擊性美麗,而是一種讓人忍不住想傾訴的、鄰家大姊姊般的親切。她的笑容恰到好處,眼神專注而包容,彷彿你就是她此刻全世界最關心的人。

「你們好,我是蘇雅慧。」她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羽毛一樣落在人的心上,「別緊張,這裡很安全。不管你們說什麼,都只會留在這個房間裡。」

諮商室不大,佈置得像一個溫暖的客廳。兩張柔軟的布沙發,中央一個小小的原木茶几,上面放著一盒面紙和一盞散發著暖光的鹽燈。沒有辦公桌,沒有壓迫感。蘇雅慧沒有坐在對面審問他們,而是選擇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讓江予仁和林映晨並肩坐在雙人沙發上,營造出一種「我們是同一個陣線」的錯覺。

這是專業的。江予仁在心裡冷笑。從空間佈置到座位安排,每一個細節都是操弄。

「那麼,是誰想先說說看呢?」蘇雅慧將一杯溫熱的花草茶推到他們面前,自己手裡則捧著一杯冰美式——那個讓江予仁瞳孔微微收縮的細節。「或者,我們可以從最近讓你們感到最困擾的一件事開始?」

林映晨入戲極快。她輕輕嘆了口氣,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扮演起那個對婚姻感到焦慮的妻子。「是我……我覺得他最近變了。變得很焦慮,很晚才回家,回家也不說話,就一直盯著手機。我問他,他就說是工作壓力。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道牆。」

她的表演精準而剋制,沒有過度的哭鬧,只有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失落。連江予仁都差點要信以為真。

蘇雅慧溫柔地點頭,看向江予仁,眼神充滿了理解與鼓勵。「陳先生,陳太太這麼說,你心裡是什麼感覺?」

江予仁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刻意讓自己的手抖得更明顯一些。他把那種咖啡因過量、睡眠不足的焦躁感,完美地包裝成了工作壓力下的暴躁。

「感覺?煩。」他語氣很衝,帶著一種被戳破心事的防衛,「我每天在外面跑,處理一堆鳥事,回家只想安靜一下不行嗎?她整天就只會問、問、問,問到我都快窒息了。我已經很努力了,她還想要我怎麼樣?」

「聽起來,你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卻沒有被看見、被肯定。」蘇雅慧的語氣沒有任何責備,她只是複述,卻精準地將江予仁的抱怨,包裝成一種更深層的委屈。「這種『不被理解』的感覺,是不是讓你很孤單?就像……有時候,你覺得身邊沒有一個人,真的懂你在承擔什麼?」

她的話術像一張溫暖的網,輕柔地包裹過來。重複、肯定、賦予意義。這是諮商的技巧,也是操弄的起手式。她不是在問問題,她是在引導你,把自己心裡最脆弱的那個情緒,用她給你的詞彙說出來。一旦你接受了她的詞彙,你的記憶和感受,就開始被她牽著走了。

林映晨不動聲色地接話,她按照事先說好的,開始編造一個關於「信任」的謊言。「其實……不只是這樣。我們最近還為了錢的事情吵架。他有一筆錢,說是之前的案子結束,客戶給的獎金,有十五萬。但他一直沒跟我說那筆錢去哪了。我後來才發現……」她停頓了一下,看了江予仁一眼,眼神裡帶著受傷,「我後來才發現,他好像把那筆錢拿去給了一個叫趙立群的朋友。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

趙立群。

三個字一出口,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掉了一半。

江予仁的視線死死鎖在蘇雅慧的臉上。

就在那零點五秒之內,他捕捉到了。那個永遠溫柔、永遠穩定的微笑,像被電流擊中一樣,極其細微地僵硬了一下。她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顴肌的顫動停住了。她的眼神飄移了零點幾秒,下意識地看向了茶几上的那杯冰美式,然後又立刻拉了回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那不是驚訝,那是被戳中要害時,身體比大腦更快的、無法掩飾的防禦反應。

但也只有零點五秒。下一秒,蘇雅慧就恢復了完美的溫柔。她甚至還能溫柔地笑著反問:「趙立群?這個名字對你們來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她把球丟了回來,試圖重新掌握主導權。

「沒有,只是隨便提到的。」江予仁立刻把話收了回來,他裝作不耐煩地揮揮手,「總之就是錢的事情。煩死了。」

他不敢再試探。高手過招,一次就夠了。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暴露他們根本不是什麼陳先生陳太太。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蘇雅慧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依舊溫柔地引導著他們,讓他們「看見彼此的辛苦」,讓他們「學習用對方能接受的語言去愛」。她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同理心,卻又像是在他們的腦海裡,輕輕地埋下一顆種子——「你們的問題,是因為你們不夠坦誠」、「如果你們願意把心裡最不敢說的那個秘密說出來,關係就會好轉」。

這就是她的手法。江予仁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她不是用藥物強行控制,她是用這種溫柔的、讓人無法拒絕的肯定,一步一步,讓你自己把謊言當成真相說出來。方勤學、趙立群……當年那七個人,或許就是這樣,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裡,在一杯杯花草茶和冰美式之間,慢慢相信了自己真的看到了爭吵,真的聽到了求救。

離開心聆諮商所時,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依舊悶得讓人喘不過氣。蘇雅慧親自送他們到門口,笑著遞給他們一張下次預約的單子。

「今天聊得很棒,兩位都很有勇氣。期待下次再見到你們,一起來解開那個關於『十五萬』的小心結,好嗎?」

她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但江予仁知道,那零點五秒的僵硬,已經足夠成為呈堂證供。

——

捷運中山站,人潮擁擠。

江予仁和林映晨一前一後擠進了車廂。尖峰時刻的捷運,空氣混濁,混雜著雨後的濕氣、人群的汗味和各式各樣的香水味。車廂搖晃,廣播用中英日韓四種語言反覆播報著下一站的站名。

江予仁的狀態急轉直下。

從諮商所出來後,那種被強行壓抑的焦躁和生理上的不適,像海嘯一樣反撲回來。整天未進食的胃部傳來火燒般的灼痛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毫無規律地跳動著,咚咚咚的聲音大到他覺得全車廂的人都能聽見。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視線開始出現重影,眼前的燈光拉出長長的光暈。

四杯冰美式。空腹。高度的精神壓力。這具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

「江予仁?」林映晨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低聲叫他,「你臉色很差。」

江予仁想說沒事,但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嗡嗡的耳鳴聲蓋過了捷運的軌道聲。他扶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順著他的額角不斷滑落。

就在車廂門即將在雙連站關閉前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月台上,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安靜地站在擁擠的人群之外,正對著他微笑。

是許念琪。

那個已經消失了整整五天的女孩。那個應該被沈默言藏在某個監視器死角裡的女孩。她就那樣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笑容卻和在諮商所監視器裡看到的一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安詳。她對著江予仁,輕輕地揮了揮手。

「許念琪……」江予仁失神地喃喃,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冰冷的車廂門。

林映晨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月台上只有幾個低頭滑手機的上班族和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哪有什麼白衣女孩。

「你幻覺了。」林映晨當機立斷,一把抓住他顫抖的手腕,強行將他從車廂裡拉了出來,擠下月台。雙連站的風從隧道口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味。「是咖啡因中毒。你今天喝了多少?」

江予仁靠在月台冰冷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悸讓他眼前發黑。許念琪的笑容還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是幻覺嗎?還是……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起來,是陳冠廷。

「喂?江哥!林姊!你們那邊怎麼樣?我這邊盯著方勤學的宿舍,幹,他媽的根本沒人!房東說他三天前就退租了!說是要去北投找打工,行李都搬走了!」陳冠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吵,背景還有重考班宿舍那種老舊公寓的回音,「而且……而且我剛剛駭進……不是,是拜託櫃檯借看了一下登記簿,方勤學的緊急聯絡人,寫的是蘇雅慧!」

江予仁的心臟猛地一縮。

退租。三天前。那不就是趙立群失蹤的時間嗎?沈默言的外送訂單,地址是錯的。或者說,是過時的。那是一個陷阱,一個誘餌,把他們引向空殼,而真正的方勤學,早就被轉移了。

「江予仁,」林映晨的聲音將他從暈眩中拉回來,她遞給他一瓶剛從販賣機買來的礦泉水,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陳冠廷說得對。你不能再這樣喝了。」

她看著他顫抖的手,和他手中那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買的、已經見底的冰美式空杯。

「你以為冰美式是你的燃料,是讓你保持清醒的工具。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已經變成你的破綻了?」林映晨的言語精準得像手術刀,一刀劃開他自以為是的偽裝,「你的手抖、你的幻覺、你的失眠……沈默言和蘇雅慧這種研究心理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判斷出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有多糟,推理有多不可信。他們甚至不需要對你做什麼,只要讓你繼續喝下去,你自己就會崩潰。你每多喝一杯,就是在告訴對手,你離失控又更近了一步。」

江予仁握著那個空杯,塑膠杯身因為他的用力而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冰塊融化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手心,冰冷刺骨。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林映晨說對了。他的引以為傲的清醒,正在變成對手最精準的時鐘。

就在這時,林映晨的手機也響了。不是電話,是一封加密郵件的提示。

她點開,臉色瞬間變得比江予仁還要蒼白。

郵件沒有寄件人,只有一段文字,和一個附件檔案。

文字是:「陳太太,伴侶諮商的重點在於坦誠。妳先生似乎對妳隱瞞了很多事呢。比如,七年前,他也曾是我的個案之一。」

而附件,是一張泛黃的、手寫的諮商個案紀錄表。

個案姓名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

江予仁。

日期,是七年前,墜樓案發生後的一個月。而主治諮商師的簽名,是蘇雅慧。

江予仁看著那張紀錄表,腦中那段因為自責和酒精而刻意遺忘的、模糊的記憶,像被冰錐狠狠刺入,瞬間翻騰起來。他想起來了。那段時間,他因為冤案而精神崩潰,魏正忠確實曾強行帶他去做過幾次創傷諮商……

他當時……到底對蘇雅慧說了什麼?而他的記憶,又有多少,是真的屬於他自己的?

捷運進站的強風再次吹來,卻吹不散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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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溫柔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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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進站的強風捲著濕熱的水氣撲上月台,轟隆的煞車聲碾過江予仁的耳膜,卻壓不住他胸口那股翻攪的寒意。

他站在黃線後方,手裡還握著那杯早就融化見底的冰美式。塑膠杯壁被他捏到變形,發出細碎的喀喀聲,冰水沿著指縫滑下來,冰冷得像是要滲進骨頭裡。林映晨站在他身側,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上面那封加密郵件還亮著,沒有寄件人,沒有標題,只有一行字。

陳太太,伴侶諮商的重點在於坦誠。妳先生似乎對妳隱瞞了很多事呢。比如,七年前,他也曾是我的個案之一。

附件那張手寫的諮商個案紀錄表,被她放大再放大。泛黃的紙面,藍色原子筆的字跡,個案姓名欄寫著江予仁三個字,日期是七年前墜樓案發生後的一個月,主治諮商師簽名欄,龍飛鳳舞地簽著蘇雅慧。

妳什麼時候收到轉介單的,江予仁啞聲問,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他的聲音在捷運進站的噪音裡顯得異常乾澀。

林映晨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手機收回,動作精準而剋制,那是她一貫用來掩飾情緒的方式。她抬眼看他,眼神冷靜得近乎殘忍,卻又藏著一絲不忍。先離開這裡再說。這裡到處都是監視器,到處都是手機。妳想讓明天的網路論壇直接開庭嗎。

兩人隨著人潮擠進車廂。台北下班時間的捷運永遠擁擠,濕透的雨傘互相碰撞,汗水、雨水與便利商店炸雞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空調開得再強也驅不散那股悶。江予仁被擠到門邊的角落,車身晃動時,他的肩膀撞上冰冷的鋼柱,震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真正睡過,靠著四杯冰美式硬撐,心臟在胸腔裡打鼓,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分不清這是咖啡因過量,還是恐懼。

他想起來了。魏正忠確實在七年前強行帶他去做過幾次創傷諮商。那時他剛從警局離職,整夜酗酒,夢裡全是墜樓現場的血和閃光燈。老魏把他從萬華的破舊公寓裡拖出來,丟進計程車,罵他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冤案翻案,你自己就先死了。他記得諮商所的燈光很暖,有淡淡的薰衣草香,蘇雅慧的聲音很柔,總是叫他江先生,問他最近睡得好嗎,還會親手遞給他一杯冰美式,說喝點咖啡,慢慢說沒關係。

可是內容呢。他到底說了什麼。關於陽台的鞋印,關於爭吵聲,關於他那致命的直覺。他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就像一段被水洗掉的錄音帶,只剩下沙沙的雜訊。

你當時喝了她給的飲料嗎。林映晨忽然低聲問,站在晃動的車廂裡,她的聲音卻穩得像手術刀。

江予仁猛地抬頭看她。你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林映晨將視線移向車窗,窗外是飛速倒退的隧道黑牆,映出兩人疲憊的臉。她說,方勤學是第三個名字。我們得在他消失之前找到他。

南陽街的午後永遠壅塞潮濕。補習街兩側招牌林立,重考班的傳單被雨水泡爛,黏在人行道上,踩上去發出噗嗤的聲響。空气裡有影印機的臭氧味、滷味攤的熱氣,還有考生身上那種長期熬夜的、發酸的焦慮。陳冠廷撐著一把破傘,褲管全濕,嘴裡還在抱怨。

大哥,大姊,你們假扮夫妻去諮商所玩角色扮演,結果把自己玩進去了。現在還要我在這種鬼天氣來南陽街堵一個重考生。我跟你說,我這雙鞋是限量的,泡水會開口笑,到時候你賠我嗎。

閉嘴。江予仁走在最前面,雨水順著他的瀏海滴進眼睛裡,他連擦都懶得擦。他手裡提著第三杯冰美式,吸管都還沒拆。做事。

林映晨撐傘走在另一側,語氣平靜地補充。蘇雅慧的背景查到了。陳冠廷,你說。

喔,說到這個就精彩了。陳冠廷立刻來勁,把手機螢幕轉過來,雨水在他螢幕上暈開。他本來想賣關子,卻被江予仁一瞪,乖乖直說。蘇雅慧,三十八歲,之前是台北某醫學中心精神科病房的資深護理師。專業能力很強,對病患超級溫柔,家屬評鑑都是滿分那種。但是四年前,她被院方安靜地請走,原因沒有公開。我託學長調了內部通報,是盜用管制藥品。佐沛眠、使蒂諾斯這類安眠藥,還有少量的苯二氮平類,帳目對不上。她說是病患偷拿,監視器卻拍到她半夜進藥局。醫院為了聲譽沒有報警,只讓她自動離職。

一個精神科護理師,懂藥,懂病人心理,還懂怎麼讓人睡著。林映晨低聲接道。然後呢,她怎麼認識沈默言的。

這才是最毛的地方。陳冠廷壓低聲音,儘管雨聲很大。沈默言,台大法律系高材生,當年是校內辯論社的主將,專打醫事法。他大三那年到那家醫院做病患權益實習,指導的護理師就是蘇雅慧。一個教他什麼叫脆弱,一個教他什麼叫規則。實習結束後兩人就一起離開了,隔年心聆諮商所開幕,負責人寫蘇雅慧,出資和法律顧問寫沈默言。他們根本不是單純的合作夥伴,是師生戀,是共犯。一個負責用溫柔讓人開口,一個負責用法律讓開口變成證詞。

江予仁停下腳步,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他想起蘇雅慧那張永遠帶笑的臉,想起她遞來的冰美式,想起她那句喝點咖啡,慢慢說。胃裡一陣翻攪,咖啡因與胃酸一起往上湧。溫柔,原來是最好的麻醉。

方勤學就在前面那棟大樓的重考班。林映晨看了眼手機定位。他是死者許念安生前交往半年的男友。七年前他作證,說案發當天中午兩人在陽台大吵一架,許念安情緒激動,說不想活了。這份證詞加上其他人的目擊,成了自殺論定的關鍵。現在他二十八歲,考司法特考考了四年,長期在心聆做諮商,說是壓力調適。

重考四年。陳冠廷吹了聲口哨。壓力大到要喝人家給的符水,嘖嘖。

他們在補習班樓下的騎樓找到方勤學。他蹲在便利商店門口的階梯上,整個人瘦到脫形,制服般的灰色帽T鬆垮垮地掛著,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手裡緊緊抱著一杯冰美式,杯身全是水珠。他看到江予仁三人走近,整個人像受驚的貓一樣往後縮。

你們是誰。我不認識你們。不要跟我說話。老師說,陌生人都是要害我的。

江予仁在他面前蹲下來,動作放得很慢。他注意到方勤學的手抖得比自己還厲害,吸管在杯蓋上戳了好幾次都戳不進去。方勤學,我是江予仁。七年前許念安的案子,是我辦的。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問你,你還記得那天中午,你們真的吵架了嗎。

聽到許念安三個字,方勤學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我們吵架了。對,我們吵架了。她說她很累,她說都是我的錯。她站在陽台上,風很大。蘇老師說,記起來是好的,記起來才放得下。蘇老師不會騙我,蘇老師每次都給我喝咖啡,喝完我就很好睡,睡著就不會作夢了。

每次都給你喝。林映晨敏銳地抓住關鍵,蹲到另一側,語氣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是在諮商所裡喝的嗎。喝完之後呢。

方勤學歪著頭,眼神空洞,彷彿在努力打撈什麼,卻只撈到一團霧。喝完就忘記前一晚的事了。昨天我做了什麼,我想不起來。蘇老師說那是壓力太大,記憶斷片是正常的。她說只要乖乖喝,乖乖說,就會慢慢好起來。可是我越喝越忘,越忘越怕。我覺得我的腦袋像被換過一樣,裡面裝的都不是我的東西。

江予仁與林映晨飛快對視一眼。那一瞬間,江予仁感覺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這和赵立群排水溝裡那張對不起,我說謊了的字條何其相似。不是自願說謊,是被植入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再用罪惡感把人困死。

方勤學,你這杯可以給我嗎。江予仁指著他手裡那杯幾乎沒動的冰美式,聲音壓得很低,怕驚動他。我用這杯新的跟你換。超商剛買的,很冰。

方勤學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自己手裡的杯子,忽然像護食的小獸一樣抱緊。不行。這是蘇老師特地叫外送送來的。她說今天要考試,喝了會穩。她說一定要喝完。她會檢查杯底的。她會知道的。

外送。陳冠廷在後面倒抽一口氣,立刻掏出手機。幹,又是冰美式外送。跟趙立群那單一模一樣的手法。

就在僵持時,方勤學的手機響了。是諮商所的來電顯示,蘇雅慧三個字在螢幕上跳動。他像被電到一樣接起來,整個人瞬間坐直,語氣變得乖順無比。是,蘇老師。我在樓下。是,他們來找我了。對,我沒有亂說話。我很乖。我等一下就把咖啡喝完。好,我馬上回去。

他掛掉電話,忽然將那杯冰美式一口氣灌下大半,喝得太急,咖啡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他喝完還打了個嗝,眼神更加渙散,喃喃道。喝完就沒事了。喝完就可以忘記了。蘇老師說,忘記是一種慈悲。

江予仁看得心頭火起,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方勤學。你看著我。你每次喝完就斷片,你不覺得奇怪嗎。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怕我想起來。我其實沒有跟她吵架。那天中午我根本不在陽台。我在樓下便利商店買菸,我連她的臉都沒見到。可是蘇老師一直問我,一直問我,你們是不是吵架了。你想想看,你是不是說了重話。你這麼愛她,你一定很自責對不對。問到最後,我就真的看見我們在吵架了,真的看見她站在陽台上了。是我害死她的,是我。方勤學崩潰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聲音破碎。可是如果那是我編出來的,那真的我又去哪了。江先生,你告訴我,哪一個才是真的我。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打在騎樓的鐵皮上,劈啪作響。江予仁看著眼前這個被記憶凌遲的年輕人,就像看到七年前的自己。他當年崩潰時,蘇雅慧是不是也用同樣的語氣,一遍遍問他,你是不是漏看了鞋印。你是不是太自負了。你這麼想抓兇手,你一定很自責對不對。問到最後,他是不是也看見了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林映晨伸手按住江予仁顫抖的肩膀,力道沉穩。她對方勤學說。勤學,你願意相信科學一次嗎。這杯子先不要丟,給我們。我們去驗。驗出來,你就知道你腦袋裡的霧是從哪裡來的。

或許是林映晨眼中的堅定打動了他,方勤學顫抖著將喝剩不到三分之一的杯子遞出來。杯底殘留著混濁的咖啡液,還有幾塊沒化完的冰。江予仁用證物袋小心裝好,指尖傳來的冰冷讓他稍微清醒。他轉頭對陳冠廷說。送去妳學妹那裡。加急。要驗苯二氮平類,還有其他鎮靜成分。不要走正式管道,會打草驚蛇。

收到。保證使命必達。陳冠廷收起平時的嬉皮笑臉,抱著證物袋衝進雨裡去攔計程車。

送走方勤學回補習班後,江予仁和林映晨躲進巷口一家二十四小時的連鎖咖啡店。店裡冷氣很強,混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江予仁點了杯熱美式,想壓住胃裡的翻騰,卻在店員問要不要加冰時,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現在只要聽到冰美式三個字,他就想吐。

蘇雅慧的手法很完整。林映晨攪拌著自己的拿鐵,條理分明地分析。第一步,用護理師的溫柔建立信任,讓證人把她當成唯一浮木。第二步,在飲料裡加微量鎮靜藥物,降低戒心,製造順從與斷片。第三步,利用重複性問句與肯定回饋做記憶植入。你看方勤學的狀況,典型的被誘導後的虛假記憶。他根本分不清親身經歷和被描述的情節。趙立群拿了十五萬,是金錢收買。方勤學這種,是藥物加心理,連收買的痕跡都沒有,更乾淨。

還有第四步。江予仁盯著窗外被雨淋濕的招牌,聲音沙啞。用罪惡感把人封口。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加害者,就不敢再開口。這比威脅有效一百倍。沈默言負責把這些被加工過的記憶,包裝成法庭上無懈可擊的證詞。一個動手,一個動心。真是完美的分工。

那你呢。林映晨忽然問,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你當年喝了多少。她對你說了什麼。你的鞋印記憶,有幾成是真的。

江予仁握著紙杯的手猛地收緊,熱氣燙得他掌心發疼,他卻像感覺不到。他苦笑,笑聲裡全是 self厭棄。我不知道。這是我當偵探十年來,第一次不敢回答的問題。我的引以為傲的直覺,我的現場重建,如果地基就是一杯被下藥的冰美式,那我這七年到底在贖什麼罪。我連自己是不是共犯都不知道。

林映晨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表面的奶泡都散了。她最後只說了一句。江予仁,我只相信證據。等報告出來,我們再來判斷你的記憶。不要自己先判自己死刑。

深夜十一點,萬華事務所的鐵捲門拉下一半,雨還在下。陳冠廷渾身濕透地衝進來,手裡揮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檢驗報告,臉上沒有半點平時的嘴砲,只剩下驚駭。

出來了。林映晨學妹用氣相層析質譜儀驗的。方勤學那杯冰美式裡,驗出每毫升零點三微克的勞拉西泮,就是苯二氮平類的鎮靜藥。劑量很輕,不會昏倒,只會讓人放鬆、順從、短期失憶。再加上長期喝,累積起來,記憶就會像被橡皮擦慢慢擦掉,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報告紙被拍在桌上,白紙黑字,刺眼無比。江予仁拿起報告,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他腦中閃過蘇雅慧微笑的臉,閃過自己當年喝下的那無數杯冰美式,閃過方勤學那句哪一個才是真的我。溫柔,原來真的可以殺人於無形。

就在這時,江予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外送平台的推播,不是他叫的餐。上面寫著。您追蹤的訂單已有更新。心聆特調冰美式一杯,已送達。收件人,方勤學。備註,記得喝完,好好睡一覺,明天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三人同時抬頭,臉色慘白。窗外,雨幕深處,一輛機車的外送箱燈亮著,緩緩駛離萬華的暗巷。而方勤學的手機,從五分鐘前開始,就再也打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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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被竄改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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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萬華的暗巷像是被泡在水裡的舊傷口,怎麼也無法癒合。

鐵捲門拉下一半,事務所裡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陳冠廷喘著氣把檢驗報告拍在桌上,紙張邊緣已經被雨水浸得發軟,上面的字卻銳利得像刀。每毫升零點三微克的勞拉西泮。林映晨的簽名落在右下角,字跡工整冷靜,與江予仁此刻狂跳的心臟形成殘忍的對比。

您追蹤的訂單已有更新。心聆特調冰美式一杯,已送達。收件人,方勤學。備註,記得喝完,好好睡一覺,明天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三個人臉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老舊冷氣送出潮濕的風,混著雨水灌進來的霉味。江予仁把手中的冰美式捏到變形,塑膠杯發出細碎的哀鳴,冰塊撞擊杯壁,苦澀的咖啡香氣裡彷彿多了一絲藥粉的甜膩。他太熟悉這個味道了,七年來,他每天至少喝三杯,喝到胃穿孔似的抽痛,喝到手指發抖,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個味道會變成殺人的工具。

打不通,還是打不通。陳冠廷把手機開成擴音,一遍又一遍撥打方勤學的號碼,鈴聲響到轉進語音信箱,機械式的女聲說您撥的電話現在無法接聽。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嘴砲的本能卻還在硬撐,只是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他說靠,這傢伙該不會睡死了吧,該不會真的聽話喝完就睡了吧。

他不會自己把手機關掉。林映晨的語氣精準得像手術刀,她已經換上輕便的防潑水外套,把筆記型電腦塞進防水背包,方勤學有嚴重的考試焦慮,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就怕補習班導師找不到人。他上次跟我通話時說過,他怕忘記事情,所以鬧鐘設了五個,手機絕對不會離身。五分鐘前斷訊,只有兩種可能,被迫關機,或者被人動了手腳。

江予仁沒有說話,他抓起桌上的機車鑰匙,順手把那份檢驗報告摺進牛仔褲後口袋。他的胃在翻攪,空腹加上過量的咖啡因讓他的視線邊緣出現細碎的光斑,像是雨夜裡的霓虹被打碎了。他知道自己應該再泡一杯熱牛奶,應該聽林映晨的話去睡三個小時,可是方勤學那句哪一個才是真的我,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釘在他的太陽穴上。

走,去士林。他說,聲音沙啞,去他租屋處。他如果敢出事,我就把心聆那間店給拆了。

凌晨的台北被雨水切成兩半,忠孝橋上的機車燈連成一條發光的河。江予仁騎著那輛老舊的勁戰,陳冠廷坐在後座抱著筆電,一路用共享機車的後台漏洞與外送平台的軌跡交叉比對。雨水打在安全帽鏡片上,視線模糊又清晰,江予仁的腦中不斷重播蘇雅慧的臉。那個女人在諮商所裡微笑的樣子,溫柔得讓人想哭,她遞給方勤學冰美式時說,這是特調的,加了肉桂,喝了會安心。她遞給七年前的自己時,又說了什麼。

他竟然想不起來。他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

方勤學租在士林夜市後方一棟四層樓的老公寓,三樓加蓋的鐵皮屋,房東隔成六間雅房,專租給重考生。樓梯間堆滿泡麵箱與除濕機的水桶,空氣裡是濃重的霉味與電線走火的焦味。江予仁幾乎是撞開那扇木門的,門沒有鎖,虛掩著,留了一道三公分的縫。

學長,等等,可能有危險。陳冠廷的話還沒說完,江予仁已經衝了進去。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牆上貼滿英文單字卡,密密麻麻,像是某種求救的咒語。方勤學就倒在床邊的地板上,身體蜷縮著,臉色慘白,嘴角還殘留著咖啡色的痕跡。書桌上放著那杯心聆特調冰美式,見底了,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下來,在木桌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他的手機被扔在枕頭邊,螢幕亮著,顯示飛航模式開啟。冷氣開到最強,房間冷得像冰庫,唯有那杯空杯還透著一絲詭異的暖。

方勤學。江予仁跪下去拍他的臉,力道大得幾乎是甩巴掌,你給我醒來,不准睡,聽到沒有。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咖啡因與恐懼同時在血液裡奔流。他想起趙立群消失的那個地下停車場,想起那杯同樣見底的冰美式,想起排水溝裡那張對不起,我說謊了。

林映晨隨後趕到,她是搭計程車來的,髮梢還滴著水。她立刻蹲下檢查瞳孔與呼吸,鎮定地說,還有呼吸,心跳偏慢,應該是藥物加上驚嚇。不要灌水,讓他側躺,保持呼吸道暢通,打一一九之前先讓他醒,問出他喝了多少,什麼時候喝的。她的手指按在方勤學的頸動脈上,眼神卻看向那杯空杯,杯套內側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娟秀,記得喝完,好好睡,明天就輕鬆了。

方勤學在劇烈的搖晃中睜開眼睛,眼神渙散,像是從深水裡浮上來。他看到江予仁,先是恐懼地往後縮,嘴裡喃喃地說,不要問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他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二十幾歲的重考生,哭得像個孩子,我每次喝完,就會忘記前一晚的事。我明明記得我沒有看到他們吵架,可是老師說我看到了,老師說我記得很清楚,我就真的好像看到了。

江予仁強迫自己放柔聲音,他學著林映晨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方勤學,看著我。你沒有錯,你只是被騙了。你之前說你每次都會錄音,錄音在哪裡。把錄音給我,我幫你證明你沒有說謊。

像是被關鍵字觸動,方勤學顫抖著指向書桌抽屜。陳冠廷撲過去拉開,裡面是一支銀色的錄音筆,機身磨損得厲害,貼著一張標籤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怕忘記。他把錄音筆交到江予仁手上時,重量輕得讓人心酸。一個害怕忘記的人,只能靠機器記得自己。

回程的計程車上,誰都沒有說話。雨刷規律地擺動,窗外中山北路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江予仁把錄音筆插上耳機,獨自聽了起來。林映晨坐在他身旁,沒有催促,只是遞給他一瓶溫水,低聲說,先喝水,你的嘴唇在發白。

錄音的品質並不好,夾雜著冷氣的雜音與紙張翻動的聲音,但蘇雅慧的聲音清晰得可怕。那是一種經過訓練的溫柔,語速緩慢,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哄小孩。

勤學,我們再回到那一天,好不好。你閉上眼睛,想想那個陽台。你是不是有看到他們在吵架。方勤學的聲音很緊繃,沒有,我真的沒有看到,我那天只是去送講義。嗯,你再想想。蘇雅慧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地重複,會不會是你太緊張,所以忘記了。你聽到女生的哭聲了,對不對。哭聲,很委屈的哭聲。

沉默,很長的沉默。然後是方勤學不確定的聲音,好像,有吧,我好像有聽到。很好。蘇雅慧立刻給予肯定回饋,聲音裡帶著笑意,你記得很清楚,你真的很棒。你看到男生推了她一下,對不對。男生很高,穿白色襯衫。不,不是推,是拉扯。我,我不確定。沒關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蘇雅慧說,我們明天再想一次,你會記得更清楚的。來,把這杯喝完,喝完就會睡得很好,記憶會自己整理好。

江予仁反覆聽了七次。每一次,蘇雅慧的問句都更具體一點,每一次,方勤學的否認都更薄弱一點。到第三次錄音時,方勤學已經能主動說出,他們在陽台吵得很兇,我聽到摔東西的聲音。而蘇雅慧只是溫柔地說,對,就是這樣,你終於想起來了。典型的記憶植入,錯誤訊息效應。林映晨在他耳邊低語,借用了心理學家伊莉莎白羅芙托斯的理論,重複性問句加上權威者的肯定,會讓大腦把想像當成經歷。尤其在藥物讓人放鬆順從的時候,植入的效率會提高三倍以上。這不是諮商,這是洗腦。

陳冠廷在前座轉過頭,臉色難看地說,學長,我比對過了。方勤學這三個月的諮商錄音,總共二十七次,每次長度都從三十分鐘慢慢拉長到兩小時。他喝的特調劑量也在增加,從一開始的微量,到現在每毫升零點三微克。這傢伙根本是把他當實驗品,劑量控制得剛好讓人不昏倒,卻足以抹掉短期記憶。

江予仁拔掉耳機,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背包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袋。那是七年前案子的影本,他一直不敢再看。紙袋受潮發黃,裡面是他當年親手寫的偵訊筆錄,還有現場照片。他借著計程車頂燈,一頁一頁翻。手指越翻越冷。

筆錄上寫著,陽台外側欄杆發現四十三號半球鞋鞋印一枚,朝外,疑為死者掙扎時留下。他記得這句話,是他寫的,字跡是他的,語氣也是他的。可是現場照片上,那枚鞋印明明是朝內的,而且鑑識課的比例尺旁邊標示著,四十二號。差半號,方向完全相反。這不是筆誤,這是記憶的錯誤。一個刑警,怎麼會連鞋印方向都記錯。

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筆錄最後一頁的轉介單。上面蓋著心聆諮商所的章,轉介原因寫著,承辦員警江予仁因目睹命案現場,出現自責與失眠症狀,建議接受創傷諮商六次。轉介人簽名,蘇雅慧。日期是七年前的八月,也就是他寫下那份筆錄的前兩週。他竟然接受過蘇雅慧的諮商。他竟然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怎麼會。我怎麼會忘記。江予仁喃喃自語,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在計程車上吐出來。他想起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喝冰美式,喝到心悸,喝到睡不著,就去買安眠藥。他以為那是壓力大,現在想來,那些失眠的夜晚,會不會也有人溫柔地對他說,予仁,你再想想,你是不是看到鞋印朝外。你記得很清楚,你很棒。

回到萬華事務所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魏正忠竟然坐在門口,穿著舊夾克,手裡拿著一罐已經涼掉的黑咖啡。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刑警,淋了半身雨,卻一動也不動,像一尊石像。看到江予仁慘白的臉,他只是站起來,把菸捻熄,沙啞地說,回來了。

江予仁把筆錄拍在他面前,聲音嘶啞地吼,老大,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知道我去過心聆,你知道我的筆錄有問題,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要護著我,還是要護著當年的結論。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咖啡因讓他的手抖得像篩糠,幻覺邊緣的光斑又開始閃爍。

魏正忠沒有閃躲,也沒有發怒。他只是沉默地看了那份筆錄很久,久到雨水從他的髮梢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予仁,我當年把你從現場拉開的時候,你整個人都在發抖,一直說都是我的錯,是我來晚了。所長怕你崩掉,才讓輔導室轉介你去諮商。我只知道你去了六次,回來後就堅持鞋印是朝外的,誰都改不了你的說法。我以為那是你的直覺,我選擇相信你。

那如果我的直覺是被做出來的呢。江予仁笑起來,比哭還難看,如果我的記憶也是被植入的,那七年前被我送進去的那個人,會不會根本是無辜的。

魏正忠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無法掙脫。這個老派刑警的眼神渾濁卻堅定,他說,予仁,聽好。不要過度依賴藥物跟咖啡因,否則連你自己的記憶都沒辦法信任。你現在能做的,不是判自己死刑,是把每一天都記下來。用寫的,用錄的,用什麼都好,不要讓你的腦子一個人記。腦子會騙人,機器不會。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江予仁站在雨裡,渾身濕透,卻忽然清醒了。他轉身走進事務所,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支全新的錄音筆。那是他買了很久卻從來沒用過的,總覺得老刑警才用這種東西。他按下錄音鍵,對著麥克風,用乾澀的聲音說,九月三日,凌晨兩點十七分。我是江予仁,我還記得方勤學家的霉味,還記得計程車上雨刷的聲音,還記得我的筆錄寫錯了鞋印。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要錄音,免得我忘記我是誰。

林映晨站在他身後,輕聲說,我只相信證據。等報告出來,我們再來判斷你的記憶。不要自己先判自己死刑。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的理性冷靜,卻在尾音裡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伸手把他手中那杯早已融化的冰美式拿走,換上一杯溫水,喝這個,你今晚已經超標了。

陳冠廷把方勤學安頓在事務所的折疊床上,替他蓋上毛毯,回頭時眼眶紅紅的,嘴上還在抱怨,靠,這什麼爛世界,連記性都要被偷。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動作,把二十七段錄音全部備份上傳到加密雲端,嘴裡唸著,我就不信,備份這麼多份,他們還能全部刪掉。

深夜三點,事務所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除濕機運轉的低鳴。江予仁戴上耳機,準備再聽一次自己的錄音,確認聲音有沒有錄進去。錄音筆的指示燈閃爍,前半段是他的聲音,沙啞疲憊。可是播到第五十八秒時,背景音裡忽然出現一段極輕的雜訊,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他把音量調到最大,心臟幾乎停止。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緩慢,帶著笑意,一字一句地說,很好,你記得很清楚。

而他完全不記得,錄音當時,房間裡有第四個人存在過。窗外,雨幕深處,又傳來外送機車引擎的聲音,由遠而近,停在事務所門口,卻沒有人按鈴。只有手機震動了一下,新的推播跳了出來。您有一筆新的訂單留言。點開,上面只有一行字。予仁,換你了,好好睡一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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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夥伴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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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華的雨在凌晨三點零七分變成了用倒的。

周曉雯把最後一份模擬考卷改完,紅筆在申論題的邊緣停住,教室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她是中山區那間升學補習班的國文導師,三十四歲,未婚,學生都叫她雯姐。她習慣在深夜留下來,因為只有這個時候,補習班走廊的冷氣霉味才會淡一點,窗外的車流聲才會讓她覺得自己還活在台北。她滑開手機,社群平台上又有人在討論七年前的案子,有人貼出她的名字,問她是不是當年的第三號證人。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機反蓋在桌上,起身去茶水間泡了一杯即溶咖啡。走廊監視器的紅燈閃了一下,她沒注意到,影印機旁邊的紙箱後面,有一雙眼睛正在看她把糖包撕開的樣子。

同一時間,貴陽街二段巷子裡的偵探事務所,除濕機的水滿了,發出嗶的一聲。

江予仁坐在折疊椅上,耳機還戴著,右手懸在半空中,指尖在抖。他把錄音筆的第五十八秒又倒回去聽了三次。那個女人的聲音沒有消失,溫柔,緩慢,帶著笑意,很好,你記得很清楚。那不是雜訊,那是人聲,近到像是貼著麥克風說的。可是他清楚記得,凌晨兩點五十分,事務所裡只有三個人,方勤學在折疊床上打呼,陳冠廷在敲鍵盤,林映晨在陽台講電話。他什麼時候按下錄音鍵的,他記得,他對著錄音筆說,今天是九月二日,我喝了四杯冰美式,兩顆安眠藥還沒吃。然後,他完全不記得中間空白了四分鐘。

手機又震了一下。您有一筆新的訂單留言。予仁,換你了,好好睡一覺吧。

他把手機翻過去,不敢再看。外送機車的引擎聲已經遠了,雨聲又把巷子填滿,騎樓下的便利商店招牌在雨幕裡暈開,綠白色的光像化不開的藥水。他起身想去沖第三杯,不,第五杯冰美式,胃部卻一陣翻攪,空腹喝太多咖啡的酸水直衝喉頭。他扶著流理台乾嘔,冷汗順著額角滑進衣領。林映晨推開陽台的落地窗進來,一眼就看出他的狀態,把他手裡的空杯拿走,換上一杯溫水,喝這個,你今晚已經超標了。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的理性冷靜,卻在尾音裡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予仁想說點嘲諷的話來掩飾焦慮,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沙啞的,你剛剛有進來過嗎?在錄音的時候。

林映晨皺眉,沒有,我一直在陽台跟士林地檢署的朋友確認鑑識流程。你怎麼了?

陳冠廷從筆電後面抬起頭,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過,嘴上還在抱怨,靠,這什麼爛世界,連記性都要被偷。但他的手指沒有停,把二十七段錄音全部備份上傳到加密雲端,嘴裡唸著,我就不信,備份這麼多份,他們還能全部刪掉。他把螢幕轉過來,仁哥,我把金流跟證人名單整理好了,七個人的戶籍、通聯、還有那筆匿名捐款的路徑,全部都在這個資料夾。

江予仁盯著那個資料夾,太陽穴突突地跳,直覺告訴他應該先鎖住。不要外流,在我們搞清楚諮商所的藥從哪裡來之前,任何一個名字出去都會死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常更尖銳刻薄,那是他焦慮時的保護色。

陳冠廷愣了一下,手指摳著寶特瓶的標籤,沒說話。那個表情江予仁太熟了,心虛,混著一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早上七點四十分,台北被一則推播吵醒。

江予仁是被林映晨搖醒的,他趴在桌上睡了不到兩小時,臉頰壓著列印出來的通聯紀錄,口水把紙暈開一小塊。林映晨把平板丟到他面前,螢幕上是晨間新聞的直播,標題用鮮紅色跑馬燈不斷重播,獨家!七年前冤案關鍵證人曝光!補教名師周曉雯當年說謊?主播蘇雅慧穿著米白色套裝,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根據本台取得的獨家資料,當年第三號證人周小姐,目前在中山區某補習班任教,她的個資、任職地點,甚至課表,都已經在網路論壇上被肉搜出來。我們非常擔心她的安全,也呼籲檢警盡快說明。

背景畫面直接打出周曉雯的大頭照、補習班地址、捷運中山站幾號出口。那是只有他們才有的資料夾裡的照片,連拍照角度都一模一樣。

江予仁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咖啡因跟睡眠不足讓他的視線出現重影。他轉頭看向折疊床旁邊的位置,陳冠廷抱著筆電縮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仁哥,你聽我解釋。

你把資料給誰了?江予仁的聲音低得可怕。

我給了我士林分局的學長,我只是想讓體制幫忙!陳冠廷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發出巨響,方勤學被嚇醒,縮在毛毯裡發抖。我們這樣私下查要查到什麼時候?聲請搜索票一定要有警察身分,我學長說只要有金流就能聲請,他說會保密,我把檔案加密傳給他,我真的有設密碼!

你設了什麼密碼?林映晨冷冷地問,手指已經在平板上滑動,你的生日嗎?還是事務所電話?

陳冠廷的臉漲紅到脖子,我,我用了我們常用的那組。

江予仁抓起桌上的空杯狠狠砸向牆壁,塑膠杯彈回來,殘餘的冰塊灑了一地。你他媽的把七個人的命拿去賭一個學長的保證?你知不知道蘇雅慧的電視台跟分局的公關室是同一個群組?你知不知道現在點閱率就是錢?周曉雯要是今天失蹤,你要負責嗎?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陳冠廷吼回去,眼眶紅了,樂觀聒噪的面具碎了一地。你每天喝到手抖、聽到幻覺,還覺得自己能撐住?魏sir又不肯幫我們背書,方勤學喝到斷片,你連自己的錄音裡多一個人你都解釋不了!靠,我只是想找一個大人來幫忙,這樣也有錯嗎?

事務所的空氣凝結了,只有窗外捷運高架傳來的轟隆聲,還有便利商店卸貨的鐵捲門聲。雨又開始下了,悶熱的水氣從窗縫滲進來,混著泡麵跟影印紙的味道。江予仁的右手抖得更厲害,他把手藏到桌下,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他想起七年前,他也是這樣把一份筆錄交出去,以為體制會還被害人公道,結果換來一場冤案,換來一個女孩從頂樓跳下去。

夠了。林映晨站在兩人中間,聲音不大,卻把兩個人都壓住。她先把方勤學安撫好,讓他去裡間休息,然後把筆電轉過來,開始一條一條列時間軸。吵架不能找回周曉雯。冠廷,你把你傳檔的完整過程說一遍,幾點幾分,用什麼軟體,有沒有經過轉傳。予仁,你去洗把臉,你現在心跳超過一百二,你的判斷不可信。

江予仁想反駁,卻在她的眼神裡敗下陣來。他走進狹小的浴室,用冷水潑臉,鏡子裡的男人鬍渣青黑,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他從口袋裡摸出安眠藥,又放回去。他不能睡,失蹤間隔已經從七天縮到三天,現在媒體一曝光,等於直接把倒數計時器按下去。

等他出來,陳冠廷已經把手機交出來,垂著頭,像做錯事的大型犬。我昨晚四點十二分,用加密郵件傳給我學長黃彥凱,我還特別交代不要轉傳。可是今天早上六點,我學長跟我說,他的電腦昨天半夜自動更新,雲端同步把檔案抓走了。他說分局的資訊室有共用帳號。

林映晨快速敲著鍵盤,調出郵件的標頭資訊,又打了兩通電話給她在鑑識中心的朋友。十分鐘後,她的臉色變了。不是你學長洩的,或者說,不只他。你的檔案在四點三十七分被下載了兩次,一次是你學長的IP,一次是分局內網的另一個IP,那個IP昨天登入了三次,每次都只停留四十秒,把檔案轉寄到一個境外信箱。她把螢幕轉向江予仁,寄件紀錄被刪掉了,但是暫存檔還在。轉寄的帳號,登入者用了沈默言以前在法律系的學號當帳號名稱的縮寫。

沈默言。江予仁念出這個名字,胃又開始絞痛。這是挑釁,也是示威。他在告訴我們,分局裡有人是他的人,我們的每一步,他都看得到。

陳冠廷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我,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想讓體制幫忙。林映晨嘆了口氣,語氣放軟,擅長安撫的本性露出來。但在這個案子裡,體制本身就有破洞。七年前為了讓案件盡速結案,檢方忽略鑑識疑點,警方有人收錢,有人說謊。魏sir為什麼不說話,你以為他是護短嗎?他是不敢相信自己人了。

話音剛落,事務所的老舊市話響了,是魏正忠。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老菸槍的呼吸聲。新聞我看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周曉雯剛剛打給我,說她補習班門口有記者,她很怕,問我該不該去警局。我叫她先請假,去北投我妹開的溫泉旅館躲一下。她說她考慮一下,然後電話就斷了,再打就轉語音。

江予仁的心臟漏跳一拍,什麼時候斷的?

八分鐘前。魏正忠頓了頓,予仁,這次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昨晚跟分局的老朋友提了一句,說你們手上有名單。我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還有,你要小心你的咖啡。你每天在哪家便利商店買冰美式,買幾杯,店員都記得。有人在算你的劑量。

電話掛斷,雨聲大到像要把屋頂掀開。林映晨立刻撥打周曉雯的電話,轉語音,傳訊息,已讀不回。再撥補習班的電話,櫃檯小姐慌張地說,雯姐剛剛說身體不舒服先走了,穿著淺藍色襯衫,拿著雨傘,走往捷運中山站的方向,有一輛白色廂型車跟著她,車牌被雨遮住了。

陳冠廷抓起外套就要衝出去,我去中山站調監視器,我去找她!

站住!江予仁吼住他,你現在出去只會多一個失蹤人口。我們只剩三天,不,現在連三天都沒有。從方勤學被下藥到周曉雯曝光,間隔只有五十二小時。他在白板上畫出時間線,七天,三天,現在是兩天多。下一個,就是二十四小時。

他拿起馬克筆的手抖到寫不出直線,林映晨接過他的筆,替他把線畫直。她的手指冰涼,碰到他的手背時,他像被電到一樣縮了一下。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但江予仁知道,她也在害怕,害怕他的記憶,害怕他的身體,害怕這個團隊正在裂開。

深夜十一點,豪雨特報發布,台北市區多處積水。周曉雯的手機最後定位停在中山區商辦大樓附近的二十四小時咖啡廳,然後訊號消失。陳冠廷靠著寫程式的狂熱,黑進咖啡廳的公開打卡系統,發現她在晚上九點四十分點了一杯冰美式,然後就沒有結帳紀錄。

江予仁看著那筆訂單,忽然覺得嘴裡發苦。他今天一整天沒喝咖啡,戒斷症狀讓他頭痛欲裂,眼前偶爾會閃過許念琪站在雨裡的身影。他知道那是幻覺,可他寧願那是真的,至少那表示還有人在等他救。

他打開錄音筆,想記錄今天的行程,聲音沙啞,今天是九月三日,周曉雯失聯第十二小時,團隊信任瀕臨瓦解,是我的錯,我沒有看好資料。他停頓了一下,耳機裡忽然又傳來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他耳邊呼吸。

他猛地扯下耳機,事務所的燈閃了一下,除濕機停止運轉,整間屋子陷入一種潮濕的寂靜。手機在這時震動,不是推播,是簡訊,發訊人是未知號碼,內容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杯冰美式,杯套上用原子筆寫著三組代號,R12、O08、G15,字跡娟秀,卻因為用力而劃破紙面。照片背景,是咖啡廳的木紋桌面,旁邊有一隻女人的手,無名指上戴著簡單的銀戒。

林映晨湊過來看,倒抽一口氣,這是周曉雯的手,她今天戴的戒指,魏sir說過。那三組代號是你辦案時慣用的站點縮寫記錄法,只有熟知你習慣的人才會這樣寫。

陳冠廷的聲音在顫抖,R12是北投站,O08是中山站……她在求救嗎?她為什麼不直接報警?

因為她不相信警察了。江予仁盯著那張照片,心臟狂跳,冰美式的杯壁上凝結著水珠,像在哭。她相信的人,只剩下我。而我,把她的位置賣給了全台北。窗外,又傳來外送機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停在事務所門口。這一次,有人按了電鈴,長長的一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江予仁跟林映晨對視一眼,誰都不敢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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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三個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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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鈴聲像是被雨水泡爛的鐵絲,長長地劃開這間位於萬華巷弄內、除濕機剛剛罷工的偵探事務所。

長——叮咚——

江予仁沒有動。

林映晨也沒有動。

兩個人就站在那張堆滿便利商店發票與列印出來的監視器截圖的木桌前,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剛剛傳來的照片。冰美式,木紋桌面,女人的手,銀戒,杯套上被原子筆劃破的三組代號,R12、O08、G15。陳冠廷縮在沙發角落,抱著自己的筆電,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慘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暈開的影印紙。

門外又按了一次電鈴,這次更用力,還伴隨著外送機車怠速的噗噗聲,透過老舊公寓氣密窗的縫隙鑽進來,混著樓下巷子裡垃圾桶的酸餿味與雨後柏油的腥氣。

「外送平台——」門外傳來一個被安全帽悶住的年輕聲音,有氣無力,「江先生嗎?你的冰美式到了。」

江予仁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每天喝三杯以上的冰美式,一杯是提神,兩杯是維持清醒,三杯以後就是在用咖啡因跟自己的神經對賭。凌晨一點十七分,他已經喝了四杯,胃壁像被冰塊刮過,手心卻在冒汗,太陽穴突突地跳,那是過量造成的輕微手抖與視線殘影。他很清楚這種狀態下的推理有幾成可信,但他更清楚,有些訊息就是要趁你在恍惚時塞進來。

林映晨對他使了個眼色,輕輕搖頭,示意他別開門,自己則踮起腳尖,透過貓眼向外看。樓梯間的感應燈忽明忽暗,雨水從她後頸的髮絲滴落,她身上還帶著方勤學那間諮商所殘留的淡淡消毒水味。

「只有外送員。」她用氣音說,「穿黃色雨衣,車上還有兩杯沒送完的。」

陳冠廷像是被針刺到一樣跳起來,「不要接!搞不好裡面又有勞拉西泮!上次方勤學就是這樣被——」

「開門。」江予仁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喉嚨,「他如果想下藥,不需要按門鈴。他已經讓周曉雯把訊息送到我手機裡了。」

林映晨皺眉,但還是轉開了三道鎖。

門外站著的確實是個二十出頭的外送員,雨衣滴著水,安全帽的鏡片全是霧氣。他遞來一杯用塑膠袋包好的冰美式,杯身上貼著一張單子,收件人寫著江予仁,備註欄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娟秀卻用力到劃破紙面,跟照片裡一模一樣:請幫我冰一點,謝謝。

「這是誰點的?」林映晨立刻問,語氣是她在急診室問家屬藥物過敏史時的精準與不容閃躲。

「系統顯示是周小姐點的,定位在中山區,南京東路那邊的咖啡廳。」外送員被她盯得有點慌,趕緊把手機訂單畫面亮給她看,「我只是照地址送過來,她備註說如果沒人接,就放門口拍照。」

江予仁沒去接那杯冰美式,他只是盯著那杯飲料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像眼淚。杯套是深褐色的瓦楞紙,什麼都沒寫,乾淨得刺眼。

「照片裡的杯套呢?」他忽然問林映晨,「她拍照的杯套跟這杯不一樣。」

林映晨立刻會意,抓起自己手機,把那張未知號碼傳來的照片放大。照片裡的杯套內側似乎有摺痕,而外送員手上的這杯,杯套是完整包覆的,沒有被拆開過。

「她把訊息留在店裡。」江予仁一把抓起桌上的傘,雨傘骨已經有些生鏽,「不是外送這杯。她人還在咖啡廳,或是,她離開前故意把線索留在那裡。」

凌晨一點四十分的台北,雨沒有停過。這種雨不是颱風那種痛快的傾盆,而是梅雨季那種黏膩、無孔不入的滲透。捷運已經收班,街道上只剩下計程車的煞車燈與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陳冠廷一邊開著那輛二手小March,一邊不斷重新整理PTT與Threads,媒體已經炸開,標題聳動地寫著「七年前冤案第三證人深夜失聯 私家偵探洩密疑雲」,留言區有人貼出周曉雯在補習班官網上的照片,有人肉搜她的住址。

「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陳冠廷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雨刷刷得飛快,卻怎麼也刷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水霧,「我只是想說士林分局那個學長可以幫我們調中山區的監視器比較快,誰知道他會直接轉寄到群組……我他媽以為內網是安全的。」

「內網從來就沒有安全過。」林映晨坐在後座,膝蓋上攤著筆電,正在透過律師事務所的帳號連線調閱公開的捷運路網圖,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台北市的監視器有死角,但人的嘴巴沒有。你把名單丟進去,就等於把餌丟進鯊魚池。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先找到人。」

江予仁坐在副駕駛座,一口沒喝那杯外送的冰美式。他把照片裡的三組代號抄在自己慣用的黑色Moleskine筆記本上,那是他當刑警時養成的習慣,為了快速記錄跟監對象的移動軌跡,他會用捷運站代號代替地址。R是紅線,淡水信義線,O是橘線,中和新蘆線,G是綠線,松山新店線。這套縮寫沒有教科書,只有他自己跟當年跟過他的幾個學弟知道。

R12……O08……G15……

他在腦中展開台北的捷運圖。R12如果從象山往淡水算,是唭哩岸站,但如果從他自己的邏輯,他習慣把R12記成北投站,因為他第一個跟監案就是在北投溫泉路的老社區。那是個連Google街景都不太願意進去的地方,巷子窄到機車要收後照鏡才能過。O08是中山站,那是他最熟悉的站,事務所轉兩班捷運就會到。G15是台電大樓站,靠近師大夜市,學生很多,監視器也多。

這三個點連起來像什麼?他用筆尖在紙上劃,雨水從他沒關緊的窗縫噴進來,滴在紙上暈開。不是三角形,不是直線,更像是……一個箭頭,指向北投。

「這不是求救訊號。」江予仁喃喃自語,咖啡因讓他的思考變得又快又散,像有無數條捷運同時在腦中進站,「這是挑釁。她,或是帶走她的人,在模仿我。只有熟知我習慣的人才會這樣寫。沈默言看過我七年前的筆記。」

中山區那間二十四小時咖啡廳位於一棟商辦大樓的一樓,落地窗,暖黃色的燈光在雨夜裡像一塊發燙的奶油。門口的風鈴因為冷氣與外頭溫差而不斷輕響,店內瀰漫著深焙咖啡豆的焦苦味、木頭裝潢的淡淡檸檬清潔劑味,與中央空調過濾不掉的潮濕霉味。

凌晨兩點零五分,店裡只有三桌客人,一對熬夜趕報告的大學生,一個戴耳機打線上遊戲的夜班保全,還有一桌已經空了,只剩下一杯喝到只剩冰塊的冰美式,和一個被翻到內側的杯套。

「周小姐嗎?她大概十二點半來的。」值班的店員是個打著唇釘的女生,一邊擦著蒸氣管一邊回憶,眼神有些不安,「她點了一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看手機,好像在等誰。後來來了一個男生,撐透明傘,穿深色風衣,很有氣質,講話很輕,聽不清楚。他們聊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就一起走了。那個杯套……她走的時候特地留下的,說如果有人來找她,就把這個交給他。」

店員從櫃台底下拿出那個杯套。

那是用回收紙做的深褐色杯套,內側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三行字,字跡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但非常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背。

R12 → O08 → G15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不要相信轉介單。

林映晨戴上手套,用鑷子夾起杯套,放進證物袋。她的動作很穩,但江予仁看見她指尖有極輕微的顫抖。

「轉介單?」陳冠廷湊過來看,「什麼轉介單?」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蹲下身,視線與那張空桌齊平。桌面是淺色的松木,木紋裡卡著一些咖啡漬,但在桌角與牆壁的縫隙之間,有一個不屬於這間店的東西。

那是一枚髮夾。

很小,約莫兩公分,粉色壓克力材質,上面有一顆已經掉漆的塑膠草莓。是小女孩會用的那種便宜髮夾,在士林夜市一個賣五十元。

江予仁的呼吸停住了。

他認得這個髮夾。

七年前,陳玟希的遺物清單上,第三項就是這個。鑑識人員從北投溫泉區那棟廢棄公寓的陽台欄杆縫隙中找到的,卡在水泥裂縫裡,上面還沾著血。家屬確認過,那是陳玟希小學時最喜歡的髮夾,失蹤那天她別在頭上。後來因為被認為是墜落時掉落的,沒有被列為重要證物,照片只在卷宗的附錄裡出現過一次。

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要碰!」林映晨低喝,但已經來不及,江予仁已經用兩根手指將它拈了起來。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讓他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冰美式凍住。那上面沒有灰塵,很乾淨,像是剛剛才被人刻意放在那裡。

「他故意的。」江予仁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愚弄的憤怒與恐懼,「沈默言把七年前的東西,放在新的失蹤現場。他在告訴我,這不是新的案子,這是同一個案子。他從來沒有停過。」

陳冠廷已經衝去櫃台調監視器。咖啡廳的監視器畫質很好,鏡頭正對著大門與靠窗的座位。畫面顯示,十二點四十七分,周曉雯站起身,她穿著補習班常見的套裝,臉色蒼白,不斷回頭看門口。十二點五十一分,一名男子推門而入。

他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面還在滴水。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版風衣,身形高瘦,頭髮梳得整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溫柔,甚至帶著笑意。他對周曉雯點了點頭,周曉雯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像是被催眠般,跟著他走出了咖啡廳。兩人共撐一把透明傘,消失在雨中。監視器的時間戳記,最後停在01:03。

「身高一七八到一八二,體重七十公斤左右,步態平穩,沒有跛行。」林映晨冷靜地做著側寫,「跟沈默言的健保資料相符。但不能作為直接證據,口罩遮住了臉,傘也遮住了大部分特徵。」

「就是他!」陳冠廷一拳槌在櫃台上,「除了他還有誰會用這種方式?透明傘,他媽的偶像劇才用透明傘!他就是要讓我們看見,又讓我們無法指認!」

江予仁沒有看螢幕,他只是死死盯著手中的那枚草莓髮夾。髮夾的背面,有一道極細的刮痕,像是指甲用力摳過的痕跡。他的胃開始翻攪,第四杯冰美式的咖啡因、長時間沒睡的暈眩、還有那股從七年前就纏著他的愧疚感,全部混在一起,讓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

他想起魏正忠的警告,不要再依賴藥物與咖啡因。他想起自己完全不記得曾被轉介到心聆諮商所的紀錄。想起方勤學說的,每喝一杯諮商所的冰美式就會斷片。想起錄音筆裡那個不屬於現場的溫柔女聲。

不要相信轉介單。

周曉雯為什麼會寫這句話?她是補習班導師,七年前她是陳玟希的課輔老師,她當年的證詞是什麼?他努力回想卷宗,周曉雯說她那晚在補習班上課到九點,沒有見過陳玟希。但現在她卻說不要相信轉介單,難道她當年也是被轉介去諮商,然後被植入了虛假的記憶?

「江予仁。」林映晨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冰,「你流汗流得很誇張,手在抖。我們先出去,你需要空氣。」

她的擔憂是真實的,但江予仁卻在那一瞬間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他分不清眼前的林映晨是真的在關心他,還是咖啡因過量產生的幻覺。他的耳邊又出現了那種沙沙聲,像有人在他耳邊呼吸,像錄音筆裡的那個女聲。

他猛地甩開她的手,將那枚髮夾緊緊握在掌心,塑膠草莓的尖角刺進肉裡,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楚。

「調中山站到北投站之間的所有監視器。」他對陳冠廷下令,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還有,查這枚髮夾。七年前鑑識沒有做DNA,現在做。蘇雅慧當年是精神科護理師,她經手過陳玟希的遺體,她有可能保留了這個髮夾。」

陳冠廷點頭,立刻開始打電話給他在鑑識中心的朋友。林映晨則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寫著捷運代號的杯套收好,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若有所思。

雨還在下,打在咖啡廳的落地窗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透明傘的男子帶著周曉雯消失的方向,是往捷運中山站的出口。那裡有無數條巷弄,無數個監視器死角,無數間二十四小時營業、可以讓一個人憑空消失的旅館與老公寓。

江予仁站在門口,看著雨水在霓虹燈下被切成一道道光絲。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那個未知號碼。

這次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第三個雨夜,才剛開始。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請我喝冰美式是在哪一站嗎?」

江予仁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不記得,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請沈默言喝過冰美式。還是說,請的是另一個人?

他抬起頭,看向林映晨,林映晨也正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因為她知道,江予仁的記憶,正在被什麼人,一點一點地吃掉。

而下一個被吃掉的,可能就是周曉雯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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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杯套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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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細密的雨絲斜斜切過中山區商辦大樓的落地玻璃,在霓虹與路燈的光暈裡碎成一條條發亮的線。江予仁站在那間二十四小時咖啡廳的門口,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得像一張紙。

「第三個雨夜,才剛開始。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請我喝冰美式是在哪一站嗎?」

那行字沒有署名,沒有貼圖,就這樣赤裸裸地躺在對話框裡。發訊者的號碼依舊是那串無法回撥的未知號碼,像是從台北無數個公共電話、預付卡與免洗門號的縫隙裡擠出來的一道幽靈。

江予仁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有人拿著鈍器在他後腦敲了一下。冰美式。哪一站?他請過誰?林映晨?陳冠廷?還是魏正忠?他的記憶像是被雨水浸濕的檔案夾,許多頁面黏在一起,一翻就破。他明明記得自己第一次在偵探事務所樓下那間全家買冰美式,是為了熬夜看七年前的卷宗,但那個人是誰?一股噁心感從胃底翻上來,混雜著過量咖啡因帶來的那種尖銳的耳鳴。

「予仁。」林映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的手很冰,輕輕握住他拿手機的手腕。「別回。先進來。」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時那種冷靜到近乎無機質的理性,而是一種真正的、屬於人的恐懼。她是科學證據的信徒,她相信監視器、相信DNA、相信白紙黑字的報告,但她現在害怕的,是江予仁腦子裡那塊無法被鑑識的空白。

陳冠廷已經把周曉雯最後坐過的那張桌子圍了起來,咖啡廳的店員一臉惶恐地站在一旁。桌上那杯沒喝完的冰美式,冰塊已經完全融化,杯緣凝結的水珠正一滴一滴滑落。杯套被林映晨用鑑識用的鑷子夾起,裝進了透明證物袋。

「R12、O08、G15。」林映晨隔著塑膠袋,唸出那行用藍色原子筆寫得有些潦草的字。「這是你的習慣,對吧?」

江予仁用力閉上眼,再睜開,試圖讓視線對焦。他的手有些抖,那是今天第四杯冰美式的前兆,還是戒斷的開始,他已經分不清了。「對。我查案的時候,習慣用捷運站的代號記地點。因為台北的地址太亂,巷弄太多,用站名加上出口,最快。這個寫法……只有跟過我案子的人才會知道。周曉雯怎麼會知道?」

「不是周曉雯知道,是有人要她這樣寫。」陳冠廷插嘴,他已經把筆電架在隔壁桌上,濕透的外套丟在一旁,頭髮還在滴水。「而且這三個代號很怪,你看。」

他迅速叫出台北捷運路線圖。台北的捷運路網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每天有兩百萬人在上面移動,留下無數個轉乘紀錄和悠遊卡刷卡的數據。「R12,照我們以前背的,紅線北投站。O08,中和新蘆線,頂多算到中山站那邊。G15,松山新店線,台電大樓站。這三個站根本不在同一條線上,距離也遠,中山在市中心,北投在最北邊,台電大樓在南邊。這要怎麼連?」

「不是連線,是定位。」林映晨忽然開口。她從陳冠廷手上接過滑鼠,在地圖上點了三下。「你把這三個站當作三個點,拉出來的三角形,中心點會落在什麼地方?」

陳冠廷愣了一下,立刻用繪圖軟體拉了三條線。螢幕上,一個歪斜的巨大三角形籠罩了大半個台北市中心,而三角形的幾何中心,那個被三條中線交叉的點,不偏不倚,落在了一個所有台北人都熟悉,但又很少有人會特別注意的地方。

溫州街,師大附近,台電大樓與古亭站之間的那片老舊文教區。

「靠……」陳冠廷喃喃自語。「這裡全是老公寓跟台大宿舍啊。」

「不,不只是宿舍。」江予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盯著那個點,胃裡的酸水又翻上來了一次。「七年前,陳玟希墜樓案,士林地檢署的承辦檢察官,姓許,許志遠。他家,就在溫州街。」

這個名字一出來,連空氣都凝結了。林映晨猛地抬頭看他。七年前的卷宗裡,主辦檢察官的名字被用黑筆塗掉了一半,只留下一個「許」字,因為當年偵查不公開的規定。但江予仁記得,他當然記得,那個在偵查庭上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語氣問他「江先生,你確定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嗎?」的男人。

「你確定?」陳冠廷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舞。「我來查。許志遠……士林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五年前退休。戶籍資料……靠,真的,他最後的戶籍地就是文山區羅斯福路五段巷子裡,離G15台電大樓站走路十分鐘。」

「他退休後就把房子賣了?」林映晨問。

「沒有賣,還在,但空著。」陳冠廷調出地政系統的資料,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房屋稅還是有人在繳,是他兒子在繳。他兒子在美國念書,這房子等於是空屋。還有……江老大,你看這個。」

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份監察院的財產申報資料,以及一筆七年前透過財團法人轉入的匿名捐款紀錄。捐款時間是陳玟希案結案後的一個月,金額不大不小,剛好三百萬,名目是「清寒獎學金捐助」,捐款人欄位寫著「善心人士」,但匯款帳戶卻是一個在北投的空殼公司。

北投。R12。

江予仁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冰美式帶來的那種虛假的清醒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與暈眩。他扶住桌子,才沒有讓自己倒下。他從口袋裡摸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這是他自從發現自己記憶可能被竄改後養成的自保習慣。

「走。去溫州街。」他說。

雨勢沒有變小,反而更大了。計程車在濕滑的羅斯福路上行駛,雨刷瘋狂地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水膜。溫州街的巷弄比中山區更窄、更暗,兩旁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老舊平房與後來加蓋的公寓,騎樓下堆滿了廢棄的盆栽與生鏽的腳踏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夜來香的味道。

許志遠的舊宅是一棟兩層樓的獨棟磚房,外牆爬滿了薜荔,信箱已經生鏽,塞滿了泛黃的傳單與蜘蛛網。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回來過。

江予仁沒有按門鈴,他直接走到信箱前,戴上手套,用陳冠廷遞過來的鐵尺撬開了那個早已鬆動的鎖。鐵鏽與雨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信箱裡沒有什麼傳單,最上方,壓著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發黑的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疊用稿紙寫的手寫信,字跡潦草而用力,許多字因為寫的人手抖而暈開。

林映晨撐著傘,替他擋住雨。江予仁抽出信紙,雨水滴在紙上,暈開了第一行的字。

「致 後來者:若你看到此信,代表我已不敢寄出——」

那是許志遠的字。江予仁認得,七年前的結案報告書上,就是這種字。

「……關於陳玟希墜樓案,我有罪。我收了錢,但我更怕的是,那個孩子背後的力量。我沒有勇氣說出來。現場鑑識報告的初稿,明明寫著陽台欄杆外側有兩組完整的鞋印,一組屬於死者,鞋尖朝外,是墜落時的正常位置。另一組,卻是鞋尖朝內,完整地印在欄杆的內側水泥台上,尺寸約為二十六公分,男性。那代表當時陽台上,有第二個人,他站在欄杆內側,看著死者墜落,甚至……推了她一把。但這張照片,在送鑑識中心複印前,就被抽換了。換成了一張只有一組鞋印的照片。我照著那張假的照片寫了結案報告,寫她是輕生……」

江予仁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已經不是咖啡因的抖動,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陽台。鞋印。方向不符。他想起了方勤學那支錄音筆裡,蘇雅慧用溫柔的語氣植入的假記憶,想起了七年前現場照片裡那個模糊的、被標示為「死者鞋印」的痕跡。原來真相一開始就在那裡,只是被人用一張照片,就輕易地抹掉了。

「……我把初稿的照片藏在了書房第二個抽屜的夾層裡,用一個咖啡色的信封裝著。如果你們找到這封信,請把真相還給那個女孩。我對不起她。許志遠 絕筆。」

信紙的最後,被雨水浸透,字跡已經模糊。但那股沉重的愧疚感,卻比雨水更重地壓在三個人身上。

「所以……真的是他殺。」陳冠廷的聲音有些乾澀。「而且檢察官早就知道。」

林映晨沒有說話,她只是快速地用手機拍下整封信的每一頁,然後小心地將信紙收回牛皮紙袋。她的專業讓她在任何時候都能保持冷靜,但她緊抿的嘴唇洩漏了她的憤怒。「為了三百萬,為了讓案件盡速結案,為了一個空殼公司的捐款,就讓一個女孩的死變成輕生。還讓江予仁背了七年的冤案汙名。」

就在這時,一輛老舊的黑色裕隆轎車,無聲無息地滑進了巷子,停在了他們身後。車門打開,撐著一把大黑傘的人走了下來。

是魏正忠。

他沒有穿雨衣,雨水順著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滑落,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蒼老,沉默寡言的背影在雨中顯得有些佝僂。他看著江予仁手上的牛皮紙袋,眼神複雜。

「你們還是找到了。」他的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破碎。

「魏sir。」江予仁站起身,把牛皮紙袋護在身後。「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魏正忠沒有否認。他走到屋簷下,收起傘,點起一根菸,但雨太大,怎麼也點不著。他煩躁地把菸揉爛,丟進水溝裡。

「對,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七年前,鑑識報告初稿送到地檢署的時候,我也在場。許志遠拿給我看,問我該怎麼辦。我跟他說,結案吧。」

「為什麼?」陳冠廷忍不住喊了出來。「那是一條人命啊!」

「因為不結案,會死更多人。」魏正忠猛地抬頭,眼裡布滿血絲。「你們以為那三百萬是誰給的?是蘇雅慧背後的董事會,是一整個醫療體系的公關費用!陳玟希的死,如果被認定為他殺,整間醫院的評鑑都會完蛋,會有無數的官司,無數的人要負責。我當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刑警,我能怎麼辦?我有家庭,我上面還有長官壓著。許志遠跟我說,只要寫成輕生,大家就都沒事,江予仁這個菜鳥的直覺,就當作是誤判,很快就會被人忘記。我……我以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他靠在潮濕的磚牆上,重重地喘氣,那個信奉老派刑警直覺與腳力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像一個被自己信念壓垮的老人。「我把江予仁你推去當代罪羔羊,是因為你最年輕,最沒有背景,也最……最相信正義。對不起,予仁。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個女孩。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夢到那個陽台,那個鞋印。」

江予仁沒有說話。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他的領口,冰冷刺骨。他看著魏正忠,這個他曾經最尊敬、也最怨恨的導師,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比荒謬。原來七年的折磨,七年的失眠與酒精,七年的冰美式與自我懷疑,都源於一場為了「讓大家都沒事」的妥協。

林映晨輕輕拉住了江予仁的手臂,她感覺到他在發抖。

「魏sir,」她冷靜地說,但語氣裡帶著冰,「你現在說這些,能救回周曉雯嗎?」

魏正忠痛苦地閉上眼,搖了搖頭。「來不及了。沈默言他……他比我們想的都瘋。他不是要錢,他是要把當年所有說謊的人,一個一個抓回來,重新審判。周曉雯是第三個,下一個就是方勤學。」

「你怎麼知道?」江予仁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用詞。

魏正忠苦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遞給江予仁。紙條上是列印出來的字,只有一行。

「導師,你教過我,結案最快的方法,就是讓證人閉嘴。——沈」

那是沈默言傳給魏正忠的訊息。

江予仁的手機,在同一時間,再次震動了。這一次,不是未知號碼,而是直接顯示了沈默言的名字。就像他早就知道江予仁會在這裡,早就知道他會看到這封信一樣。

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江予仁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江予仁,你找到鞋印了嗎?恭喜你,離真相又近了一步。現在,一個人來北投。我們第一次喝冰美式的地方,我在等你。別帶你的夥伴,也別帶你的女朋友。不然,周曉雯的下一個杯套,就會寫上你的名字。」

訊息的最後,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周曉雯被綁在一張鐵椅上,嘴巴被膠帶封住,眼神驚恐而絕望。她的腳邊,散落著一個被踩爛的、寫著R12的冰美式杯套。而照片的背景,江予仁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北投溫泉區那間已經廢棄的心聆診所,七年前,他曾被轉介去做心理諮商的地方。

雨,還在下。但台北的雨,從來沒有這麼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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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導師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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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撐傘的雨,是台北十一月最讓人厭煩的那種雨,細得像針,密得像霧,明明沒有多大,卻能滲進外套的每一條縫線,滲進皮膚,滲進骨頭裡。江予仁站在那棟已經人去樓空的檢察官舊宅騎樓下,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螢幕上的照片裡,周曉雯被反綁在生鏽的鐵椅上,嘴上的銀色膠帶被血絲沁出一塊暗色,她的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見眼白。而照片角落那碗被踩爛的冰美式,杯套上潦草的R12,像一把剛從她嘴裡挖出來的舌頭。

魏正忠站在他身旁,一動也不動。這個六十歲的老刑警,過去三十年風裡來雨裡去,從中山分局到士林地檢署,沒有人看過他彎過腰。此刻他卻佝僂著,像是有人抽掉了他脊椎裡的那根鋼筋。他手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字跡已經暈開。

「導師,你教過我,結案最快的方法,就是讓證人閉嘴。——沈」

江予仁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約我去北投。心聆診所。」

魏正忠沒有看他,視線落在巷口那輛呼嘯而過的垃圾車上,橘色的車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光痕。「不能報警。」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你一報警,分局那邊的內網紀錄馬上會跳通知。沈默言在裡面有人,上次陳冠廷那件事就是教訓。周曉雯會死。」

「所以你要我一個人去?」江予仁冷笑,那笑容比雨還冷。「魏sir,這就是你教的?讓證人閉嘴,讓學弟去送死?」

魏正忠猛地轉過頭來,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渾濁。「予仁,算我求你。這一次,你聽我的。不要帶林映晨,也不要讓陳冠廷定位你的手機。沈默言要的是你,他一直在等你一個人。」

江予仁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就往雨裡走。他的步伐很快,雨水瞬間打濕他的頭髮,沿著下顎滴進領口。

「江予仁!」魏正忠在他身後喊。

「我知道路。」江予仁沒有回頭,舉起手揮了揮。「北投,我熟。」

他沒有搭計程車。台北的雨天,計程車的軌跡太好追蹤,悠遊卡、發票載具、路口監視器,隨便一個都能拼出他的路徑。他直接鑽進巷子,走到最近的捷運站,刷卡進站。月台的冷氣混著雨後的霉味,電子看板閃爍著「淡水信義線 往北投」。他站在月台最前端,看著隧道深處的燈光一點點靠近,耳鳴得厲害。

口袋裡的震動又來了。這次是林映晨。

「你在哪?魏sir剛傳訊給我,說你一個人去北投了?你瘋了嗎?沈默言明顯是設局——」她的聲音一如往常的精準,卻壓不住焦躁的顫抖,背景還有陳冠廷在大呼小叫:「老大你等我一下!我馬上把共享機車的GPS關掉,我陪你去啊!」

江予仁把手機貼在耳邊,捷運進站的氣流掀起他的外套。「映晨,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我兩個小時內沒有回你,就去士林地檢署找方勤學。他是下一個。」他頓了頓,列車的門在他面前打開,冰冷的白光照在他臉上。「還有,幫我買一杯冰美式。不要加糖,正常冰。」

「江予仁——」

他掛斷了電話,並且直接關機。螢幕暗掉的瞬間,他看見自己在黑色玻璃上的倒影,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這是今天的第幾杯了?早上在事務所一杯,中午在檢察官舊宅樓下的便利商店一杯,現在是第三杯的量還沒補進去,戒斷性的手抖已經開始從指尖往手腕爬。他把手插進口袋,用力掐住自己的虎口,試圖用疼痛壓住顫抖。

從中山站到北投站,捷運要穿過整個台北的脊椎。車廂搖晃,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變成一條條暈開的霓虹。江予仁靠在門邊,閉上眼睛,腦中卻自動開始重建現場。沈默言傳來的那張照片,背景是心聆診所。心聆診所。七年前,他因為陳玟希墜樓案被列為關係人,被強制轉介去做創傷心理諮商的地方。那間診所就開在北投溫泉路上,一棟日式木造老宅改建的,門口有一棵巨大的楓樹,秋天會紅得像血。後來診所因為健保申報不實被勒令停業,房子就一直空在那裡,聽說地主糾紛,連都更都動不了。

為什麼是那裡?沈默言是在提醒他,他早就被看穿了?還是說,那裡本來就藏著什麼?

捷運廣播響起:「北投站到了。」硫磺味混著雨後的土腥味,從月台縫隙裡鑽進來。江予仁走出車廂,雨比台北市區更大了,溫泉區的霧氣讓整個街道都顯得朦朧。他沒有撐傘,就這樣沿著光明路往溫泉路走,經過一家家冒著白煙的溫泉旅館,經過那個已經乾涸的地熱谷指標。越往裡走,越安靜,只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單調聲響。

心聆診所的木門半掩著,門口的楓樹果然還在,只是葉子掉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爪子一樣伸向灰色的天空。門口的壓克力招牌已經褪色,上面的字只剩下「心聆」兩個字還勉強可辨。江予仁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淡淡的硫磺與消毒水味撲面而來。診所裡面比他記憶中更破敗,候診區的塑膠椅東倒西歪,櫃檯上的病歷本被老鼠啃得稀爛,牆角還結著厚厚的蜘蛛網。而就在候診區的正中央,擺著一張矮小的木桌,桌上,放著兩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杯壁凝結的水珠正順著杯身往下流,在桌面上積出一小灘水漬。

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穿著那件他再熟悉不過的舊款防風外套。

不是沈默言。

是魏正忠。

江予仁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抽乾了。他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頭髮不斷滴在木地板上,發出滴答聲。「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會是你?」

魏正忠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憔悴,眼袋深得像兩道溝渠,手裡還拿著那杯冰美式,卻一口都沒喝。「我比你早到十分鐘。」他說,聲音沙啞。「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沈默言呢?周曉雯呢?」江予仁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後腰,那裡什麼都沒有,他不是警察,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你在耍我?這是沈默言要你演的戲?」

「沒有沈默言。」魏正忠把那杯沒喝過的冰美式往前推了推,推到江予仁那一側的桌前。「從頭到尾,約你來這裡的人,就是我。那封簡訊,是我用沈默言的舊號碼傳的。他的號碼,我七年前就有了。」

整個診所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江予仁盯著那杯冰美式,杯套上便利商店的LOGO被水氣暈開,像一個模糊的笑臉。他忽然懂了,為什麼周曉雯杯套上的字會是他慣用的捷運站代號記錄法。因為教會他這套方法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為什麼?」江予仁的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

魏正忠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層層包好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紙袋已經泛黃,封口的膠帶都脆化了。他用顫抖的手將它推給江予仁。

「七年前,陳玟希的案子。我隱匿了報告。」他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現場鑑識的原始報告,不是我交給地檢署的那一份。原始報告裡寫得很清楚,第一,陳玟希的右手指甲縫裡,採集到了不屬於她自己的皮屑組織,DNA是男性。第二,她的墜落角度,經過力學重建,不是自己翻越女兒牆,是被外力從後方推擠,作用點在肩胛骨偏左。而且,陽台欄杆上,有一枚完整的手套掌印。」

江予仁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伸手想去拿那個紙袋,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完全不聽使喚,指尖像有電流在竄。他不得不改用兩隻手,才勉強將紙袋抓起來,拉開夾鏈。裡面的味道衝了出來,是老舊紙張和防潮箱的樟腦味。

紙袋裡是幾張4x6的現場照片,畫質粗糙,卻比任何高畫質影像都來得刺眼。一張是陳玟希的手部特寫,指甲縫裡確實有暗紅色的組織殘留。一張是陽台的俯視圖,用紅線標示了受力角度。最後一張,是那枚掌印的採證照,在灰塵薄薄的欄杆上,一枚屬於醫用乳膠手套的紋理,清晰得連指紋的乳突線都被手套的皺褶拓印了下來。乳膠手套。諮商所、診所、醫院才會大量使用的那種,一次性、薄如蟬翼的乳膠手套。

「為什麼要藏起來……」江予仁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你明明知道這是他殺,你為什麼要把它變成自殺?為什麼要讓我……讓我去跟家屬說,節哀順變?」

魏正忠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他皺紋深刻的眼角滑落,滴進他那杯已經不冰的咖啡裡。「因為蘇雅慧。」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進江予仁的耳膜。蘇雅慧,那個現在在新聞台當家主播,為了收視率可以把任何悲劇都做成專題的女人。當年陳玟希案,她還是個剛入行的菜鳥記者。

「她是我的女兒。」魏正忠的聲音破碎了。「私生女。我跟她媽媽是在北投這裡認識的,她媽媽在溫泉旅館當櫃檯。我沒辦法給她名分,這三十年,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補償她。七年前,她剛進電視台,為了搶獨家,她偷偷潛進了陳玟希的租屋處,想拍第一手畫面。結果……結果她撞見了命案現場。她嚇壞了,打給我。我趕到的時候,陳玟希已經墜樓了,而沈默言……沈默言就站在陽台上,還戴著那雙手套。」

江予仁感覺胃裡一陣翻攪,冰美式的酸味湧上喉嚨。「所以你為了保護她,你把現場清掉了?你把報告換掉了?」

「我沒有清現場!我只是……我只是把那幾張照片抽掉,把報告裡那幾行字刪掉,讓法醫改成『符合高墜自殺特徵』。」魏正忠激動起來,手中的咖啡劇烈晃動,灑出來一些,深褐色的液體在桌上蔓延。「蘇雅慧如果被捲進去,她的記者生涯就毀了!她才二十三歲!我答應她媽媽要照顧她一輩子的!我……我當時想,只要把案子快點結掉,以自殺結案,就不會有人再去追查,就不會有人發現她曾經闖入過現場!」

「那我呢?」江予仁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要劃破這間發霉的診所。「我當時是剛進重案組的菜鳥,是你親手帶的徒弟!你讓我寫結案報告,你讓我在記者會上說,現場沒有外力介入的跡象!你讓陳玟希的妹妹許念琪,到現在還以為她姊姊是自殺!你把我推去當代罪羔羊,讓我這七年活在愧疚裡,每天靠冰美式和安眠藥才睡得著!這就是你教我的結案最快的方法?」

魏正忠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對不起……予仁,對不起……我那時候想,沈默言看起來那麼斯文,那麼有禮貌,他說他只是跟陳玟希有感情糾紛,不小心推了她一下……我以為他會自首,我以為蘇雅慧只要離開現場就沒事了……我沒想到,他會把這件事變成一個遊戲,一個把所有證人都拖下水的遊戲……」

江予仁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抓起桌上那杯屬於他的冰美式,想用冰冷的液體壓住胸口那股快要炸開的灼熱感。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抖到連杯子都握不住。塑膠杯在他手中劇烈震顫,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整杯咖啡就這樣從他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

「啪!」

杯蓋彈開,深褐色的咖啡潑灑開來,像一攤血,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迅速蔓延。冰塊散落一地,發出細碎的聲響。

江予仁僵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的手。那不是因為咖啡因,不是因為焦慮,那是信仰崩塌的生理反應。他尊敬了七年、視為父親的導師,親手把他推進了地獄,還讓他在地獄裡為他守門。

魏正忠看著那灘咖啡,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外套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隨身碟。「原始照片的備份,我當年偷偷拷貝了一份。還有……還有蘇雅慧當年闖入現場時,用手機拍的一段影片備份,雖然很短,只有十秒,但拍到了沈默言手套的特寫,上面有心聆診所的LOGO。這家診所,當年沈默言是這裡的約聘諮商師。」他把隨身碟放在桌上,往江予仁的方向推去。「拿去。去抓他。把當年所有說謊的人,都抓回來。」

江予仁沒有去拿那個隨身碟。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地板上那灘逐漸被木板吸收的咖啡,聲音輕得像夢囈。「來不及了,魏sir。周曉雯還在他手上。」

就在這時,那杯被江予仁打翻的咖啡灘中,一個被咖啡浸濕的東西,露了出來。那不是冰塊。

那是一張被摺成小方塊、藏在杯子底部的防水紙條。便利商店的冰美式,怎麼會在杯底藏紙條?

魏正忠的臉色也變了。「那不是我放的……我只買了咖啡,什麼都沒放!」

江予仁用還在顫抖的手,撿起了那張濕透的紙條,慢慢展開。紙條上的字,是用列印的,跟魏正忠收到的那張一樣工整,卻讓人毛骨悚然。

上面寫著:

「謝謝導師幫我上最後一堂課。冰美式好喝嗎?——沈」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原子筆後來補上去的,字跡潦草而得意。

「對了,忘了說,方勤學已經在來找你的路上了。猜猜看,他會先遇到誰?」

江予仁的手機,就在這一刻,在他那件濕透的外套口袋裡,瘋狂地、刺耳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林映晨。

還有,遠處溫泉路上,隱約傳來了救護車那種由遠及近、尖銳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鳴笛聲,正朝著這個方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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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方勤學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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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救護車的鳴笛聲像是從溫泉路的地底下鑽出來的,尖銳地割開北投潮濕的空氣。

江予仁的外套口袋裡,手機震動得像是要從縫線裡跳出來。他盯著地板上那灘正在被老舊木紋地板吸進去的冰美式,深褐色的液體裡,那張被摺成豆腐塊大小的防水紙條正緩慢地展開,像一隻溺水的昆蟲。

「謝謝導師幫我上最後一堂課。冰美式好喝嗎?——沈」

第二行潦草的字更像是刀尖刻上去的。

「對了,忘了說,方勤學已經在來找你的路上了。猜猜看,他會先遇到誰?」

魏正忠的臉色在診所昏黃的燈泡下白得像紙,他抓著那個裝滿罪證的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嘴裡重複著那句蒼白的辯解:「不是我……我真的只買了咖啡,什麼都沒放……」

手機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江予仁才像是被電到一樣接起來。

「江予仁!你人在哪裡!」林映晨的聲音從聽筒裡炸開,一向精準冷靜的她,語氣裡有著極少見的急促,甚至帶著一點喘,「方勤學在你事務所門口!他全身濕透,說他不敢報警也不敢回家,他說沈默言要殺他!你現在立刻回來!」

江予仁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那是今天第四杯冰美式的後座力。咖啡因讓他的視線異常銳利,卻也讓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他看了一眼癱坐在診所角落、彷彿瞬間老了十歲的魏正忠,沒有去拿那個隨身碟,只是把那張濕透的紙條塞進口袋。

「魏sir,待在這裡,哪裡都別去。等我電話。」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如果方勤學出了事,你那個隨身碟,就真的只能拿去地檢署當遺物了。」

他衝出心聆診所的時候,雨點正砸在溫泉路的柏油路上,硫磺味混著雨水的霉味撲面而來。攔下的計程車司機皺著眉看他一身狼狽,江予仁把皺成一團的千元鈔票拍在儀表板上,只說了兩個字:「萬華。」

萬華的巷弄在凌晨一點半依舊潮濕擁擠,霓虹招牌的倒影在積水裡碎成一片。江予仁的偵探事務所藏在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三樓,樓下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檳榔攤與鹹酥雞攤,油煙與雨氣混在一起。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他幾乎是摸黑衝上去的,才剛轉過二樓的轉角,就聞到一股濃重的、混雜著汗水與雨水的酸味。

方勤學就縮在他事務所那扇斑駁的鐵門前。

這個男人江予仁記得。七年前陳玟希墜樓案的第四號證人,當時還是北投某私立高中的行政職員,證詞是「死者當天情緒極度不穩,曾在陽台獨自哭泣」。那是一份滴水不漏、完全符合程序正義的證詞,也是壓垮江予仁當年直覺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現在的方勤學,完全變了個人。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頰凹陷,眼下是深到發黑的眼圈,身上那件過於合身的襯衫皺得像抹布,正抱著膝蓋發抖,活像一隻被雨淋濕的流浪狗。他的身邊沒有傘,只有一瓶已經被捏到變形的便利商店冰美式,裡面的冰塊早就融化了。

「江……江偵探……」方勤學一看到江予仁,像是看到浮木一樣想撲過來,卻又在半途縮回手,眼睛驚恐地往樓梯下方瞟,「我不能回家……他知道我家在哪……他一直在我夢裡……」

林映晨站在門內,朝江予仁使了個眼色。她穿著輕便的防風外套,手裡拿著一條乾毛巾,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在看到江予仁手抖著拿鑰匙時,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先進來。」江予仁打開門,聲音放得比平常更低,「陳冠廷呢?」

「在路上,他去調監視器了,說要確認方勤學是不是被跟蹤來的。」林映晨把毛巾丟給方勤學,語氣是她一貫的、近乎冷淡的專業,「方先生,我們需要你冷靜。你說夢見陳玟希,是什麼意思?」

事務所裡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中還殘留著前幾天泡麵與菸味的混合氣息。方勤學捧著林映晨遞給他的熱美式,卻一口都沒喝,只是死死盯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

「我……我連續三個禮拜,每天都做同一個夢。」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每說幾個字就要吞一次口水,「夢到七年前的那個陽台……陳玟希站在外牆,風很大,她一直在哭……然後……然後有一雙手,從後面推了她一把……」

江予仁沒有立刻接話。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強迫自己不要再碰咖啡因。他的腦袋因為過量的冰美式而有些耳鳴,眼前的景象偶爾會出現細微的重影。他知道,這是判斷證詞可信度最危險的時刻——一個長期失眠、焦慮、被愧疚淹沒的證人,他的夢境,究竟是記憶的復甦,還是被植入的暗示?

「那雙手是誰的?」江予仁問,語氣尖銳得像審訊。

方勤學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沈默言!是沈默言!我看清楚了!就是那個在法庭上一直笑、說我們作偽證是『被恐懼驅使的合理選擇』的那個法律系助教!他當時也在現場!他就在陽台的陰影裡!」

林映晨與江予仁對視了一眼。沈默言這個名字,已經從一個模糊的側寫,變成了一個具體的、有溫度的陰影。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當年你的證詞,為什麼要說她是自殺?」林映晨的提問永遠精準,直接切開最痛的地方。

方勤學的臉瞬間扭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忽然把頭埋進膝蓋,發出一種壓抑的、難聽的嗚咽聲。

「因為……因為他有我的影片……」他從濕透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支螢幕已經裂開的舊手機,顫抖著滑開一個加密資料夾,「七年前,我跟一個已婚的女老師……在汽車旅館……被他偷拍了。他說如果我不照他的稿子念,他就把影片寄到學校、寄給我老婆、寄給教育局……我那時候才剛升主任……我不能失去工作……我……我膽小,我怕死啊!」

他把手機推到桌上,螢幕裡是模糊卻足以毀掉一個中年男人的畫面。江予仁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胃裡一陣翻攪。不是因為影片本身,而是因為這種手法——精準地抓住一個謹慎保守、恪守程序正義卻又膽小怕事的男人最軟的那塊肉,再用溫柔的語氣告訴他,這是唯一的活路。

這就是沈默言的手法。極端理性,自負,擅長操弄人心與記憶。

「所以你當年作偽證,說陳玟希情緒不穩。」江予仁的聲音冷了下來,嘲諷的盔甲又自動穿上,「然後你就拿著這份偽證換來的安穩日子,過了七年,直到最近才開始夢見良心?」

「不是良心!是他又來找我了!」方勤學尖叫起來,「上個禮拜,我收到一個沒有寄件人的包裹,裡面是一張照片,就是當年陽台的照片,但照片裡多了一雙乳膠手套的掌印!還有一張紙條寫著『你還記得真正的證詞嗎?』我……我快瘋了!我每天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她掉下去的樣子!」

就在這時,事務所的門被用力撞開,陳冠廷抱著筆電、喘得像條狗一樣衝進來,雨水順著他的髮尖往下滴。

「幹!老大!你總算回來了!」他一邊把筆電甩在桌上,一邊罵罵咧咧,「我調了萬華分局外面的監視器,方勤學是半小時前自己一個人走過來的,後面沒跟人,但……但我攔截到一個很奇怪的訊號,有個匿名帳號剛剛在PTT八卦版發了一篇預告文,標題是『今晚十二點,第四個說謊的人將在直播中懺悔』,內文只有一個直播連結,現在已經被轉發破千次了!」

「十二點?」林映晨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四十七分。

方勤學聽到「直播」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彈起來:「不要!不要直播!他說過……他說過如果我敢翻供,他就會讓我用最難看的方式死在所有人面前!」

江予仁的大腦在咖啡因與腎上腺素的雙重作用下飛速運轉。沈默言預告了方勤學會來找他,卻又預告了直播。這是資訊操弄的第三層——他不是要殺人,他是要控制詮釋權。他要讓方勤學的翻供,變成一場被操縱的自殺秀。

「不能讓他待在這裡。」江予仁當機立斷,「這裡的監視器死角太多,而且媒體已經盯上我了。冠廷,你去訂房,中山區的商務旅館,要那種有獨立門禁、櫃檯二十四小時有人的。映晨,你陪他過去,幫他錄一份完整的翻供影片,側錄,要包含他被威脅的細節和那個包裹。我們必須搶在沈默言之前,把主動權拿回來。」

林映晨點頭,她明白這是科學證據對抗輿論審判的唯一方法。她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扶起方勤學:「方先生,相信我們。錄完影,你就安全了。」

方勤學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死死抓住林映晨的手臂。

十一點五十五分,陳冠廷訂好了南京東路上一間連鎖商務旅館的房間。林映晨帶著方勤學從後巷離開,江予仁則留在事務所,盯著那個不斷攀升觀看人數的直播連結預告頁面。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冰美式的戒斷與過量在他體內拉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

十二點零三分,林映晨傳來訊息:「已入住,807房,開始錄影,一切正常。」

江予仁稍微鬆了一口氣,他靠在椅背上,試圖讓自己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點,只剩下冷氣機滴水的聲音。

十二點十七分,林映晨的第二封訊息傳來,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江予仁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不見了。房間門沒鎖,手機留在桌上,窗戶開著。」

幾乎是同一秒,陳冠廷的筆電發出了刺耳的提示音——那個預告的直播間,開播了。

畫面劇烈地晃動,然後穩定下來。背景是黑夜中的天台,風聲很大,能聽到遠處捷運高架橋的嗡鳴,還有……還有北投特有的、淡淡的硫磺味,即使透過麥克風也能感覺到那種溫泉地熱的嘶嘶聲。鏡頭前,方勤學穿著那件濕透的襯衫,被綁在一張鐵椅上,臉上全是淚水與鼻水,嘴裡被塞著一團布。一個戴著黑色手套、看不見臉的人影站在他身後,將那團布粗暴地扯掉。

「念。」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溫柔卻冰冷的聲音說。

方勤學崩潰地搖頭,但那個人影只是將一張寫滿字的A4紙貼在他眼前,並將一把美工刀塞進他手裡。

「各位……各位觀眾……對不起……」方勤學對著鏡頭,聲音破碎,每念一個字都要哽咽一次,「我……我叫方勤學……七年前,我作了偽證……我害死了陳玟希……我……我貪生怕死……我被威脅……但我現在……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每天夢見她……她的臉……我只能……以死謝罪……」

那份所謂的「自殺遺言」,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剪輯過的,將他塑造成一個因愧疚而自殺的懦夫,完全抹去了被沈默言威脅、被操弄的真相。最惡毒的是,最後一句話是:「而指使我作偽證的,就是私家偵探江予仁,他答應給我一筆錢,讓我翻供……」

直播間的聊天室瞬間爆炸。

「幹!又是江予仁!」

「果然是他操弄證人!之前就覺得他有問題!」

「七年前的冤案不會就是他搞的吧?」

觀看人數在十分鐘內從幾千飆破十萬,還在以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分享、轉貼、截圖,像病毒一樣在台北的每一個社群平台、每一個通訊軟體群組裡擴散。

「不——!」江予仁對著螢幕怒吼,想透過網路抓住那個身影,卻只能看到方勤學在鏡頭前拿起了美工刀,刀尖對準了自己的手腕,他的眼神空洞,充滿了絕望與被操控的麻木。

就在刀尖即將劃下的那一秒——

啪!

直播畫面,變成了一片漆黑。

「直播訊號中斷」六個大字,卡在螢幕中央。

但聊天室沒有停,反而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黑暗而更加瘋狂。各種揣測、謾罵、陰謀論像潮水一樣湧來,而所有矛頭,精準地、惡毒地,全部指向了那個此刻正獨自坐在萬華破舊事務所裡、手抖得連滑鼠都握不住的男人。

陳冠廷的聲音帶著哭腔:「老大……方勤學……他……他人呢?」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不是林映晨,也不是未知號碼。

來電顯示是——士林分局,方勤學的妻子。而在事務所那扇老舊的鐵門外,傳來了極為用力、毫不客氣的敲門聲,一下,又一下,伴隨著一聲冰冷的通報:「江予仁先生在嗎?我們是台北市警察局,有些問題想請你協助調查。關於一場直播。」

門外的敲門聲與手機裡妻子崩潰的哭喊聲重疊在一起,而筆電那漆黑的直播畫面上,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十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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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直播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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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敲擊聲沒有停,一下,又一下。

沉、重、帶著公務執行時特有的不耐煩。

「江予仁先生在嗎?我們是臺北市警察局士林分局的員警,有些問題想請你協助調查。關於一場直播。」

同時間,江予仁右手掌心裡的手機還在震動,方勤學妻子帶著哭腔的尖叫透過聽筒刺進他的耳膜,與門外的敲門聲重疊成交叉的審判鼓點。筆電螢幕上那片漆黑的「直播訊號中斷」六個字,底下的聊天室卻像被投入熱油的水滴,瘋狂炸開。觀看人數已經跳到十七萬三千,而且還在每秒數百人的速度往上竄。

「操弄證人自殺!」「萬華神探又在演戲了」「七年前的冤案兇手就是他吧」每一條留言都是一把刀,精準地劃在江予仁的臉上。

陳冠廷縮在事務所那張發黃的沙發後面,臉色比牆上的霉斑還白,聲音已經完全變調:「老大,怎麼辦?警察在外面,方勤學他……他剛剛拿刀啊,血都……我們要不要開門?」

江予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死死釘在螢幕上,方勤學最後那個空洞麻木的眼神,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指甲陷進肉裡,試圖用疼痛壓下那股因為過量咖啡因與連續四十八小時未闔眼而產生的暈眩感。桌上的冰美式早已退冰,杯壁上的水珠匯成一條條細線,滴在那張從許志遠舊宅信箱裡找到的、泛黃的自白信影本上。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雜著萬華老舊公寓特有的潮濕霉味、冷掉的咖啡酸味,以及從窗縫滲進來的、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台北又要下雨了。

「開門。」江予仁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不開,他們一樣會拿搜索票來。」

陳冠廷抖著手去轉動那扇生鏽的鐵門栓。門一開,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和一名便衣刑警站在門口,便衣亮出證件,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

「江先生,方勤學先生今天晚間八點十七分在一場網路直播中疑似自殘,隨後失蹤。根據直播內容,他提到你的名字,說是在你的事務所受到壓力。他的家屬已經報案,我們需要請你回分局說明一下直播前後的經過。這是通知書,不是逮捕,請你配合。」

那張通知書遞到江予仁面前,白紙黑字,卻讓他覺得比手銬還重。七年前的那個午後,他也是這樣在士林地檢署的偵訊室裡,看著檢察官把一份證人筆錄推到他面前,然後他的人生就此碎裂。

「我知道了。」江予仁接過通知書,指尖冰冷,「給我五分鐘,我拿個外套。」

他轉身的瞬間,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映晨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繃緊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點。

「別在分局裡說任何沒有律師在場的話。我在分局門口等你。直播的原始檔我拿到了。」

士林分局的偵訊室,冷氣強得讓人骨頭發疼。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每一秒都被拉長。江予仁坐在那張冰冷的鐵椅上,對面是當年也參與過陳玟希案的方勤學學長,現在已經升上小隊長的張姓員警。對方翻開筆錄本,眼神複雜,有同情,也有公事上的冷漠。

「江予仁,方勤學直播裡說,是你威脅他翻供,要他誣陷沈默言。這是不是事實?」

「不是。」江予仁的聲音在空曠的偵訊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是在協助他錄製翻供影片,內容是他自願陳述七年前如何被沈默言以私密影片威脅而作偽證。直播裡他念的那份遺言,語氣、斷句、甚至用詞,都不是他平常的習慣。那是被寫好、被迫照稿念的。」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他是被迫的?」

「直播的背景音。」江予仁抬起頭,直視對方的眼睛。那是他身為偵探最擅長的部分,從細微矛盾中重建現場,「你們如果有仔細聽那個被剪輯後瘋傳的版本,背景只有他的聲音。但原始直播裡,在他念稿之前,有大概三秒鐘的雜音,像是強烈的噴氣聲,帶著硫磺味。」

張小隊長皺起眉頭:「硫磺?」

「北投。」江予仁肯定地說,「地熱谷的噴氣孔。只有那裡的硫磺噴氣是那種高頻率、間歇性的嘶嘶聲,而且濃度高到連麥克風都會收進爆音。我需要你們調閱地熱谷周邊的監視器,還有方勤學的手機定位。」

偵訊持續了兩個小時。江予仁被要求交出手機、筆電,並詳細交代這幾天與方勤學接觸的每一個時間點。他反覆強調冰美式兌換券、二維碼與心聆諮商所的關聯,但警方顯然更在意輿論的壓力。PTT的八卦板、Dcard的熱門、臉書社團,所有平台都在轉傳那個經過惡意剪輯、只剩下方勤學念遺言與拿刀片段的三十秒精華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私家偵探逼死證人」、「七年冤案黑幕,偵探竟是藏鏡人」。

當江予仁終於被允許離開偵訊室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分局一樓大廳的自動門一開,潮濕悶熱的空氣夾雜著雨點的腥味撲面而來。雨已經下了起來,細細密密,像無數根針。

林映晨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騎樓下,她穿著電視台的深藍色外套,眼下有著淡淡的烏青,顯然也是一整天沒睡。看到江予仁,她沒有多問,只把手中的一個隨身碟和一杯剛買的、全新的冰美式遞給他。

「喝一點,你的手在抖。」她輕聲說。

江予仁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食指正不受控制地輕顫,那是咖啡因戒斷與過量交替出現的後遺症。他接過冰美式,冰塊碰撞杯壁的清脆聲響讓他稍微清醒。他大口灌了一口,苦味與冰塊的銳利感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電視台裡怎麼樣?」他問。

林映晨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蘇雅慧要我把那個三十秒的剪輯版當成獨家在晚間新聞頭條播出,標題她都想好了,叫『狼師偵探的自白遊戲』。我拒絕了。我告訴她,在沒有取得完整直播側錄、沒有查證背景音與定位之前,任何播出都是對新聞專業的謀殺。她氣得說要把我冷凍。」

她的語氣平靜,卻讓江予仁聽出了那份理性冷靜背後需要多大的勇氣。蘇雅慧是她的上司,是掌握她生殺大權的人。

「側錄呢?」

「在這裡。」林映晨晃了晃那個隨身碟,「我讓工程部的學弟在直播斷訊前,用側錄軟體完整錄了下來。總長四分三十七秒。前面有一分多鐘是黑畫面,但聲音一直都在。你說的噴氣聲,在一分十一秒的地方,非常清楚。我已經用軟體降噪處理過了,你聽聽看。」

兩人快步走回萬華的事務所,陳冠廷已經把筆電架好,整個人焦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猴子。

「老大!林姐!你們可回來了!我快被網路上的留言搞瘋了!那些人根本沒看完整影片就在罵!」陳冠廷一看到他們就炸了,「還有,方勤學的手機定位我一直在追,他的電信訊號最後消失的地方,真的跟你說的一樣,就在北投地熱谷!更精確一點,是地熱谷步道後方那片廢棄的溫泉管線區,那裡的基地台涵蓋很差,最後一筆定位停在那裡,時間是晚上八點二十三分,就是直播斷訊後六分鐘!」

陳冠廷把筆電螢幕轉過來,上面是電信公司提供的三角定位圖,紅點死死釘在北投地熱谷的等高線圖上。

江予仁立刻插上隨身碟,戴上耳機。他將音量調到最大,閉上眼睛,讓自己的聽覺完全專注。

嘶——嘶嘶——

那聲音果然出現了。不是普通的風聲,而是一種帶著地底壓力、間歇噴發的嘶鳴,背景裡還隱約有水滾沸的咕嚕聲,以及一種屬於戶外、空曠山谷的回音。這絕對是地熱谷。

「還有這個。」林映晨指著音軌波形圖上的一個極小的凸起,「在噴氣聲之前,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管線的蓋子被打開。」

廢棄管線。

江予仁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的血絲因為咖啡因而更加明顯:「地熱谷那邊日治時期留下了很多廢棄的硫磺管線,有些管徑大到可以讓一個成人爬進去,裡面常年積著溫泉水和硫磺氣,觀光客不會進去,是完美的藏匿地點。沈默言把人藏在那裡。」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報警嗎?」陳冠廷問,「可是警方剛剛才把你當關係人,他們會信嗎?」

「等他們走完程序申請搜索票,方勤學早就因為吸入過量硫磺氣體或是失溫死了。」江予仁抓起外套和那杯還剩半杯的冰美式,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我們自己去。現在就去。」

林映晨沒有一秒鐘的遲疑,拿起車鑰匙:「我開車。陳冠廷你留下來,繼續監控網路輿論和方勤學手機有沒有重新上線,一有動靜立刻通知我們。還有,把我們要去地熱谷的定位即時分享給魏sir,就算他……也讓他知道我們在哪。」

提到魏正忠,三個人都沉默了一秒。那個導師的裂痕,至今還橫在他們中間。

凌晨的台北,雨勢越來越大。計程車和捷運都已經收班,林映晨開著她的白色轎車,沿著承德路一路往北投衝。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厚重的水幕。北投的溫泉硫磺味隨著海拔升高,越來越濃,混在雨水裡,形成一種獨特的、帶著腐敗與溫熱的刺鼻氣味。

車子在地熱谷的停車場停下,這裡早已拉起封鎖線,因為夜間為了安全不開放。江予仁和林映晨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濕滑的步道。地熱谷的湖面在雨中翻滾著白色的蒸氣,像一鍋煮沸的濃湯,硫磺的嘶嘶聲在寂靜的雨夜裡被放大,像大地在喘息。

「這裡!」林映晨用手電筒照向步道旁一處被芒草半掩的鐵柵門,柵門後的警告標語已經鏽蝕,「廢棄管線區的入口。定位顯示就在這附近方圓五十公尺。」

兩人推開半掩的鐵門,裡面是一片更加原始的區域,雜草叢生,巨大的、包裹著隔熱材料的黑色管線像蟒蛇一樣盤踞在山壁間,有些管線已經破裂,露出裡面鏽蝕的鐵皮,不斷有乳白色的溫泉水從裂縫中滲出,匯成小溪。

雨聲、風聲、噴氣聲,所有的聲音都混在一起。江予仁關掉手電筒,讓眼睛適應黑暗,同時豎起耳朵。他的心跳因為咖啡因和腎上腺素而狂跳,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聽——」林映晨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在間歇的噴氣聲中,有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的聲音。

叩……叩……

像是手指甲無力地敲擊金屬管壁的聲音。

江予仁猛地朝聲音來源衝去,雨傘被丟在身後。他的皮鞋踩進溫熱的泥濘裡,卻毫無感覺。在一條直徑約一公尺、半埋在土裡的廢棄管線盡頭,他們看到了方勤學。

他整個人被塞進了管線內部,雙手被束線帶反綁在身後,嘴巴被貼上膠帶,臉色在手電筒光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潮紅與蒼白交雜的顏色。他的褲管全濕,眼神渙散,顯然被注射了鎮定劑,藥效讓他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用額頭和手指,微弱地撞擊著管壁。管線內不斷有溫熱的硫磺泉水滲入,已經淹到他的胸口,而管線口則被一塊沉重的鐵板半掩著,如果不是他最後的敲擊,他們根本不可能發現。

「方勤學!」江予仁和林映晨合力推開鐵板,刺鼻的硫磺味猛地湧出,讓人一陣暈眩。林映晨立刻撕開他嘴上的膠帶,而江予仁則用隨身攜帶的美工刀割開束線帶。

方勤學像是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裡只擠出嗬嗬的氣音。他的瞳孔放大,顯然鎮定劑的劑量不小。林映晨立刻撥打一一九,而江予仁則脫下自己的外套,緊緊裹住他不斷顫抖的身體。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來了。」江予仁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不再是那個尖銳刻薄的偵探,而是一個終於趕上的、害怕再次失去證人的普通人。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紅藍色的燈光劃破了北投雨夜的黑暗。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地將方勤學抬上擔架。就在擔架要被抬上救護車的那一刻,方勤學渙散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絲聚焦,他用盡全身力氣,抓住江予仁的手腕。

他的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因為藥效而無法發聲。最後,他只是用顫抖的手指,沾著自己手腕上被束線帶勒出的血痕,在江予仁那件已經被雨水和泥巴弄髒的白襯衫袖口上,艱難地、歪歪扭扭地畫下了一個符號。

不是字。

是一個圓圈,中間打了一個叉。

然後他的手便無力地垂落,陷入了昏迷。

江予仁愣愣地看著袖口上那個用血畫出的、像是靶心又像是禁止符號的圖案。一股寒意,比地熱谷的雨水還要冰冷,順著他的脊椎竄了上來。

他認得這個符號。

七年前,陳玟希墜樓的那個陽台,鑑識人員在拍攝現場照片時,陽台欄杆的灰塵上,也曾出現過一個一模一樣的、被人用手指匆匆畫下的圓圈與叉。只是那張照片,在後來被當成了汙損而沒有被列入正式卷宗。

這不是隨機的清除計畫。這是一個儀式。

而就在此時,江予仁口袋裡那支已經被雨水浸濕的手機,再次發出了訊息提示音。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圖片訊息。圖片裡,是他那杯被遺留在萬華事務所桌上的、已經退冰的冰美式。而在那杯冰美式的透明杯蓋上,不知何時,被人用紅色的奇異筆,也畫上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圓圈與叉。

圖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歡迎回來,第八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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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沈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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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熱谷的雨是滾燙的。

那是一種很矛盾的感覺,明明雨水冰冷地砸在皮膚上,砸得生疼,可空氣裡瀰漫的硫磺味卻是溫熱的、帶著腐爛雞蛋氣味的蒸氣,從地底的裂縫裡不斷往上竄,讓人吸進肺裡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潮濕的鐵鏽味。

「江予仁!你還愣著幹什麼!救護車快到了!」林映晨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失真。她已經脫下自己的防風外套,用力按在方勤學手腕被束線帶勒出的傷口上,試圖止血。她的手指很穩,沒有抖,但江予仁看見她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白,雨水順著她的髮梢不斷往下滴,在她慘白的臉上切出一道道水痕。

方勤學已經徹底昏了過去,擔架還沒來,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那張進行了長時間直播的臉,此刻在硫磺色的探照燈光下,顯得異常浮腫而陌生。

江予仁沒有動。

他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左手袖口。那個用血畫出來的符號,在雨水的暈染下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圓圈與中間那個決絕的叉,依然清晰得刺眼。

靶心。禁止。否定。抹除。

七年前,陳玟希墜落的那個陽台。北投那棟老舊公寓的六樓,欄杆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與雨漬。鑑識小組的相機閃光燈亮起又熄滅,現場的每個角落都被拍了下來。江予仁記得魏正忠當時站在他身後,用那種老刑警特有的、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小江,別看那些沒用的。」

可他還是看到了。在其中一張被標記為「現場汙損、無證據價值」的側拍照角落裡,灰塵上,確實有一個小小的、用指尖劃出來的圓圈與叉。很潦草,很匆忙,像是有人在墜落前的最後一秒,想留下什麼,又像是有人在事後,故意留下的簽名。

那張照片後來沒有被放進士林地檢署的正式卷宗裡。魏正忠說那是風吹出來的痕跡。

現在,這個被刻意抹去的簽名,又回來了。用方勤學的血,畫在他的袖口上。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嗡嗡的震動透過濕透的布料,直接傳到他的大腿皮膚上,讓他整個人都跟著一顫。

他用那隻沒有沾血的、卻抖得更厲害的手掏出手機。螢幕被雨水覆蓋,指紋辨識失靈了三次,他用力用袖子擦拭,才勉強解開。

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彩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他那間位於萬華巷弄內、堆滿卷宗與外帶餐盒的破舊偵探事務所。焦點落在那張他用了五年的、木紋都已經被菸灰燙出洞的辦公桌上。桌上放著一杯冰美式,杯身外層凝結的水珠還沒完全滴落,顯然是今天早上他出門前,陳冠廷順手幫他買的那一杯。他走得匆忙,只喝了兩口就放在那裡。

而現在,那個透明的塑膠杯蓋上,被人用鮮紅色的奇異筆,畫上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圓圈與叉。紅色顏料順著杯蓋的弧度往下流,像血。

照片下方,一行用內建文字編輯器打上的、細細的黑色字:

「歡迎回來,第八位證人。」

江予仁的胃裡一陣翻攪,冰美式過量後的胃酸逆流感猛地衝上喉嚨。他扶著一旁廢棄的硫磺管線,乾嘔了一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雨水和苦澀的咖啡因味道。

「怎麼了?」林映晨注意到了他的異樣,抬起頭。她的眼鏡也蒙上了一層水霧。

江予仁沒有把手機遞給她,只是用力地、緩緩地將手機螢幕按熄。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終於劃破了地熱谷沉悶的雨聲,紅藍色的光在硫磺霧氣中暈開。

「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先送他去榮總。通知方勤學的太太,但不要讓她來急診室,先讓警方做筆錄。」

林映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太了解江予仁這種用嘲諷和冷漠來掩飾恐慌的模式了。她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手上的血跡。

「那個符號,是陳玟希案的現場也出現過,對不對?」她低聲問。

江予仁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沒有回答,只是將那隻沾滿血的袖口,用力地往內捲起,藏了起來。

那不是疑問。是確認。林映晨的理性與精準,總是能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一針見血。

救護人員抬著擔架,踩著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江予仁看著方勤學被抬走,看著林映晨跟著救護車一起離開,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北投蜿蜒的山路上。然後,他才重新掏出那支濕透的手機,回撥了那個未知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輕微的、冰塊在玻璃杯中碰撞的聲音。

「江偵探,比我想像中晚了四十七分鐘才回撥。」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來,溫和,有禮,帶著一種近乎於播音員般的、標準而優雅的咬字。「看來地熱谷的雨,比氣象報告說的還要大。方先生還好嗎?」

江予仁靠在冰冷的管線上,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往下流,流進他的領口。「沈默言。」

「是我。」對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惡意,甚至帶著一點欣慰。「終於願意見我了嗎?我等這通電話,等了七年。」

「你在我的事務所裡。」江予仁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什麼時候進去的?」

「別誤會,我沒有私闖民宅的習慣。那張照片是請人代拍的,你的事務所門鎖實在太舊了,樓下便利商店的店員用一根髮夾就能打開,這在台北的老公寓裡不是什麼秘密。」沈默言的語氣依舊從容,「我想,你現在應該很需要一杯熱的東西,而不是冰美式。咖啡因會讓你的手抖得更厲害,不是嗎?你在地熱谷管線裡看到那個符號的時候,手抖到連手機都快拿不穩了。這會影響你的判斷。」

江予仁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裡的菸,卻發現菸盒早就被雨水浸爛了。

他被看穿了。徹徹底底。

「你想幹什麼?」

「想跟你喝杯咖啡。」沈默言說,「面對面。就像七年前,你在台大法學院的那場演講結束後,我排了很久的隊,只為了問你一個問題,你還記得嗎?你當時說,偵訊的本質不是問出真相,而是讓說謊的人以為,自己說的是真相。」

江予仁當然記得。那場演講是他還在當警察時,被學校邀請去分享實務經驗。台下坐滿了穿著整齊的法律系學生,每個人都眼神發亮。他在台上侃侃而談,講述如何透過語句的停頓、微表情的破綻來瓦解嫌疑人的心防。那是他生涯中最意氣風發的時刻之一。

他不記得有沒有一個叫沈默言的學生。

「明天早上十點,台大法學院後面的那間咖啡廳,叫『甦域』的那間。他們的冰美式用的是淺焙的豆子,比較不苦,適合聊天。」沈默言逕自定了時間與地點,完全不給江予仁拒絕的餘地。「我會點兩杯。一杯給你,一杯給我。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什麼叫做被糾正的正義。」

「如果我不去呢?」

「那黃泰源先生,可能就沒辦法像方勤學先生那樣幸運,剛好被你們找到。」沈默言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對了,提醒你,別帶林映晨檢察官一起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約會。帶了她,我會很困擾的。」

電話掛斷了。

江予仁站在原地,雨水已經將他全身都澆透了。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通話結束的畫面,又看了看自己那個血色的袖口,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追了七年的影子,現在主動約他喝咖啡。還指定要喝冰美式。

隔天早上九點五十五分,台北的天氣依舊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悶熱。昨晚的雨像是沒下過一樣,柏油路面已經被曬得發燙,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霉味。

台大校園裡人來人往,穿著短褲與拖鞋的學生們抱著書本匆匆走過,椰林大道兩側的腳踏車鈴聲此起彼落。這裡的空氣和萬華、地熱谷完全是兩個世界,乾淨、明亮、充滿了年輕的、對未來還抱有期待的氣息。

江予仁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襯衫,袖口那個血跡已經被他用漂白水用力刷洗過,卻還是留下了一點淡淡的、黃褐色的痕跡。他提前了五分鐘到,點了一杯冰美式,卻一口也沒喝,只是放在面前,看著冰塊慢慢融化。他的手還是抖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他昨晚只睡了兩個小時,靠著兩杯超商的冰美式硬撐到現在,胃裡像有火在燒。

十點整,一個男人準時推開了咖啡廳的玻璃門。

沈默言比江予仁想像中還要年輕,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針織衫,裡面搭著白襯衫,戴著一副細細的金框眼鏡,頭髮修剪得很整齊,笑容溫和而無害。他手裡拿著一本原文的犯罪心理學書籍,封面上印著《The Anatomy of False Confessions》。他看起來就像是任何一個會在課後被學生圍著問問題的、受歡迎的年輕助教。

他看到江予仁,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端著自己的那杯冰美式,自然而然地在江予仁對面坐了下來。

「你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累。」沈默言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江予仁的背脊一涼。他將自己的冰美式輕輕推到桌子中央,杯蓋上,赫然也用紅筆畫著那個圓圈與叉。「抱歉,我習慣在思考的時候,在杯蓋上做記號。這是我的儀式。」

江予仁沒有碰那杯咖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沈默言的臉,試圖從那張溫和的面具下,找出任何一絲破綻。可是沒有。他的微表情管理近乎完美,眼神平靜,嘴角的弧度也恰到好處。

「你是台大法律系的助教。」江予仁用的是陳述句。這是陳冠廷昨晚熬夜用學術網路挖出來的資料。「專門研究冤案與錯誤記憶植入。去年還在《台大法學論叢》上發表過一篇論文,探討證人如何因為權威壓力而產生虛假記憶。寫得不錯,我看了。」

「謝謝。」沈默言有些驚喜地笑了,「能被你稱讚,是我的榮幸。我從大三開始就聽你的每一場演講,讀你經手過的每一個案子的判決書。我甚至模仿過你的偵訊筆記,你習慣在問到關鍵問題前,會先停頓三秒鐘,然後故意看向嫌疑人的左手。因為大多數人在說謊時,左手會不自覺地收緊。」

他一邊說,一邊真的看向了江予仁的左手。江予仁下意識地將左手收到了桌下。

「你對我瞭若指掌。」江予仁的聲音有些乾澀。

「因為我想成為你。」沈默言坦然地承認,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近乎於孺慕的真誠。「或者說,我想成為沒有犯錯的你。七年前的陳玟希案,你明明已經察覺到那七個證人的證詞有矛盾,對不對?你察覺到趙立群的通聯紀錄對不上,察覺到蘇雅慧的描述太過完美,察覺到那個陽台的掌印不太對勁。可是你沒有追下去。因為魏正忠告訴你,結案了。因為所有人都告訴你,那就是自殺。」

江予仁的呼吸一窒。

「我沒有殺人,江予仁。」沈默言喝了一口他的冰美式,動作優雅。「我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一個人。黃泰源、方勤學、還有之前的兩個,他們都還活著。只是換了個地方,體驗一下當年陳玟希體驗過的恐懼而已。」

「體驗恐懼?」江予仁冷笑了一聲,尖銳刻薄的本性在此刻終於刺破了偽裝。「把人綁在硫磺管線裡,注射鎮定劑,讓他在鏡頭前念自殺遺言,這叫體驗?你把自己當成什麼?法官嗎?」

「不,我不是法官。」沈默言搖了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於悲憫的光。「法官已經失靈了。七年前,那七個人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錢,為了不被散布私密影片,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個謊。他們說陳玟希是自殺。他們用一個謊,殺死了一個女孩,也毀掉了你這個最有前途的刑警。法律沒有懲罰他們,媒體甚至把他們塑造成勇敢作證的市民。真正的加害者,就因為他們的謊言,到現在還逍遙法外。」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我只是在糾正這個錯誤。我讓他們也嚐嚐,被全世界遺忘、被關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等待著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救的滋味。這很公平,不是嗎?當他們在管線裡、在溫泉旅館的儲槽裡發抖的時候,他們才會真正明白,自己當年用一句話,殺死了什麼。」

「所以你把這叫做正義?」江予仁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用力握住冰冷的玻璃杯,試圖讓自己穩定下來。「用另一種犯罪去糾正犯罪?」

「這是教育。」沈默言糾正他,「而且,你不覺得很有趣嗎?我預判了你的每一步。你會去救方勤學,因為你對當年的事有愧疚;你會一個人來見我,因為你害怕我傷害林映晨;你現在很想問我,陳玟希陽台上的那個掌印到底是誰的,但你不敢問,因為你怕答案是你最敬愛的魏正忠。」

江予仁猛地抬起頭。

沈默言笑了,那是一種極端理性、自負到近乎於完美的笑容。「你看,我說中了。你所有的提問,都在我的論文模型裡。我研究你,比你研究你自己還要透徹。」

咖啡廳裡的冷氣很強,但江予仁卻覺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地熱谷那個悶熱潮濕的管線區,喘不過氣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獵人,而是獵物。從七年前開始,他就已經走進了這個人為他量身打造的迷宮裡。

沈默言看了看手錶,優雅地站起身。「時間差不多了,我下午還有一堂助教課要帶。跟你聊天很愉快,江予仁。我們終於算是正式認識了。」

他拿起自己的書,卻沒有拿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冰美式。他留下了它,和杯蓋上那個紅色的圓圈與叉。

「對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那種溫柔的語氣說,「那個圓圈與叉,不是靶心,也不是禁止。它是歸零的意思。代表一切都要回到原點,重新計算。七個說謊的人,要一個一個地被歸零。」

「然後呢?」江予仁盯著他,聲音沙啞。

「然後,就輪到第八個人了。」沈默言的目光,輕輕地落在江予仁面前那杯已經完全退冰、杯壁上全是水珠的冰美式上。「好好享受你的咖啡,第八位證人。你的兌換券,應該也快到期了。」

他推門離開,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予仁僵在座位上,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地、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那杯冰美式。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杯咖啡的下方,多出了一張被水珠浸濕了一角的小小紙券。那是一張「心聆諮商所」的免費兌換券,上面印著「睡眠改善計畫——贈冰美式一杯」的字樣,還有一個小小的二維碼。

而在兌換券的受贈人欄位上,用和杯蓋上同樣顏色的紅筆,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讓江予仁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林映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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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失眠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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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校園裡那間咖啡廳的冷氣,強得讓人骨頭發疼。

鈴鐺的餘響還在門口震動,沈默言已經消失在午後的人潮裡。江予仁沒有動,他維持著低頭盯著桌面的姿勢,像是一尊被釘死在椅子上的標本。桌上兩杯冰美式,一杯是沈默言留下的,只喝了一半,杯蓋上用紅筆畫著那個圓圈加叉的歸零符號。另一杯是他自己的,完全沒有動過,杯壁上的水珠正一顆一顆地往下滾,匯聚在杯底那張被浸濕一角的紙券上。

受贈人那一欄,紅筆的字跡很用力,筆劃甚至劃破了紙面。

林映晨。

三個字,讓江予仁喉嚨裡所有的口水瞬間蒸發。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用力地、緩慢地收緊。他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膜裡擂鼓,咚、咚、咚,快得不正常。這不是恐懼,是更深一層的東西,是獵人發現自己佈下的陷阱裡,困住的是自己最想保護的人時的,那種滅頂的荒謬感。

他沒有去碰那杯咖啡。

足足過了三十秒,他才用指尖將那張兌換券從杯底抽出來。紙張濕軟,上面的字卻沒有暈開。心聆諮商所,睡眠改善計畫,贈冰美式一杯。下角一個小小的二維碼,黑白相間,像一隻緊閉的眼睛。他把兌換券對折,塞進自己襯衫口袋的最深處,動作僵硬得像是在處理一枚未爆彈。

接著,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雙乳膠手套和一個證物袋。那是他當私家偵探後養成的習慣,陳冠廷總笑他是職業病。這一次,他戴上手套,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顫。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沈默言留下的那杯冰美式,連杯蓋一起,完整地封進了證物袋裡。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沒有喝自己的那杯。他站起身時,膝蓋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撞得桌子晃動,冰塊在杯中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沒有回頭,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台北的午後,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雷陣雨。柏油路面上還積著水,倒映著灰白的天空與台大椰林大道的路燈。空氣是悶熱的,潮濕的,帶著雨後土腥味和機車廢氣混合的、屬於台北的味道。江予仁站在騎樓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卻覺得胸口更悶。他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好幾次才成功解鎖。

第一通電話,他打給林映晨。

嘟聲響了三下才被接起。

「喂?」林映晨的聲音一如往常,理性,冷靜,背景有點像是醫院的儀器聲。「你結束了?」

「結束了。」江予仁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妳現在在哪裡?」

「中心,在整理方勤學的後續報告。他的狀況穩定下來了,但還是失語,醫生說是創傷後的解離反應。」她頓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你的聲音不對。沈默言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一些廢話。」江予仁靠在濕漉漉的磁磚牆上,雨水從騎樓的邊緣滴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妳今天……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比如說,優惠券、兌換券,或者是有二維碼的傳單?」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沒有。怎麼了?」林映晨的語氣沉了下來,「江予仁,你到底想問什麼?」

「沒事,確認一下。」他強行擠出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笑聲,「我這邊拿到一點東西,晚點回事務所再說。妳……妳今天就待在醫院,不要亂跑,晚上我去接妳。」

「江予仁。」林映晨叫了他的全名,那是她認真時的習慣,「你不要瞞我。」

「我沒有。」他說完,匆匆地掛掉了電話。心臟跳得更快了,手抖得連手機都快握不住。他不敢告訴她,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紙券,現在就在他口袋裡,像一塊燒紅的炭。

第二通電話,他打給陳冠廷。

「幹,你還活著啊!我以為你被那個變態助教給催眠帶走了!」陳冠廷聒噪的聲音即使隔著電話也震得他耳膜發疼,背景還有鍵盤瘋狂敲擊的聲音,「怎麼樣?套出什麼來了?」

「帶一個證物袋來萬華事務所門口等我。」江予仁的聲音低而快,「還有,把你那台筆電充飽電,我們有東西要查。」

萬華的事務所,永遠瀰漫著一股舊木頭、菸味和過期泡麵混合的霉味。陳冠廷已經在門口等了,頭髮亂得像鳥窩,手裡抱著筆電,看到江予仁手裡的證物袋,眼睛一亮。

「這就是那個變態喝過的?」

「拿去驗。」江予仁把袋子扔給他,脫下手套,煩躁地扯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找妳學姊在士林地檢署的那個實驗室,私下驗,不要走正式流程。驗常見的鎮定劑、安眠藥,還有新型的迷幻成分,越細越好。」

「了解,偷偷來嘛。」陳冠廷把證物袋抱得像抱著什麼寶貝,「不過仁哥,你臉色有夠難看的,你幾天沒睡了?」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逕自走到事務所角落那台老舊的冰箱前,拉開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六罐便利商店買來的冰美式。他拿出一罐,喀嚓一聲拉開拉環,仰頭就灌了一大口。苦澀、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這是他今天的第三杯。

陳冠廷皺起眉頭,「你又喝?你今天不是已經……」

「少囉唆,去送驗。」

陳冠廷被他眼神裡的戾氣嚇到,不敢再多說,抓起證物袋就衝了出去。

事務所只剩下江予仁一個人。他把口袋裡那張被水珠浸濕的兌換券拿出來,攤在佈滿刮痕的桌面上。指尖劃過二維碼,他沒有用自己的手機掃,而是用事務所那台永遠不連私人帳號的備用機,點開了掃描程式。

嗶一聲。

畫面跳轉,不是一個諮商所的官網,而是一個做得極為精美的問卷頁面。淡綠色的背景,柔和的字體,標題寫著「心聆諮商所.睡眠品質關懷問卷」,下方有幾個選項,詢問近期的睡眠時數、壓力來源,最後一欄,要求填寫姓名、電話,以及「為了提供您更精準的睡眠建議,請允許我們取得您的定位資訊以推薦鄰近據點」。

釣魚網站。

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如果不是抱著惡意去檢視,根本不會發現網址列那串多了一個字母的細微差異。江予仁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他立刻把網址複製下來,傳給陳冠廷。

「查這個網域的註冊資料,還有,把七個人的資料全部調出來。」他在電話裡對剛跑到捷運站的陳冠廷吼道,「方勤學、黃泰源,還有前面那五個,查他們在失蹤前一週,有沒有去過心聆諮商所,或者有沒有拿過類似的兌換券!」

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江予仁坐在事務所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冰美式。第四杯。咖啡因讓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心悸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但他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浮現林映晨的名字,就會浮現沈默言那句「好好享受你的咖啡,第八位證人」。

他已經連續四天,每天只睡了一個多小時。加起來,六個小時。安眠藥的藥效越來越差,他必須靠更大量的咖啡因來維持清醒。醫生開給他的使蒂諾斯和咖啡因在血液裡互相廝殺,讓他的神經像一條被過度拉緊的弦,隨時會斷裂。

傍晚時分,陳冠廷帶著檢驗報告和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氣喘吁吁地衝了回來。

「報告出來了,乾淨的。」陳冠廷把一張紙拍在桌上,臉色難看,「小學姊說,什麼都沒有驗到。連咖啡因的濃度都正常,就是一杯普通的冰美式。那傢伙……他根本沒打算在咖啡裡動手腳,他就是算準了你會拿去驗,他就是要讓你知道,他比你想的還要謹慎。」

江予仁拿起報告,手指收緊,將紙張捏皺。是啊,這才是沈默言。他不會留下這麼低級的把柄。讓對手白忙一場,消耗對手的精力與信任,這本身就是一種操弄。

「那這個呢?」陳冠廷又把另一疊資料推過來,語氣變得嚴肅,「仁哥,你猜對了。七個人,全部都有。」

江予仁猛地抬頭。

「我駭進……不是,我透過正當管道請朋友協助,調了心聆諮商所的預約系統備份。」陳冠廷有些心虛地改口,「七個人,在失蹤前七到十天內,都預約過他們的免費『睡眠改善計畫』。那是一個體驗療程,諮詢完就會送一張冰美式兌換券,就是你手上這種。掃描二維碼填問卷,就能免費多領一杯。」

他指著其中一份資料,「你看黃泰源的紀錄,最誇張。他領了八次!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每週去兩次,每次都填問卷,每次都允許定位。他的定位紀錄被抓得最完整,最後一次定位,就在北投他家溫泉旅館的地下室。那個釣魚網站,會在背景偷偷上傳定位和裝置資訊,沈默言根本不用跟蹤,他只要坐在電腦前,就能知道每個人每天在哪裡。」

江予仁死死盯著黃泰源那一欄。八次。那個貪小便宜、膽小怕事的溫泉旅館老闆,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自己把脖子伸進了繩套裡。

「蘇雅慧是諮商所的合夥人之一,她有管理員權限。」陳冠廷的聲音壓得更低,「沈默言負責設計問卷和釣魚網站,蘇雅慧負責在諮商時用話術套出當年的細節,順便發放兌換券。這是一個完整的篩選和監控系統。」

事務所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江予仁覺得那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他腦子裡飛舞。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桌上的文字像是活了過來,扭曲、重疊。

他用力地甩了甩頭,想喝口咖啡讓自己清醒,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連杯子都拿不穩。冰塊碰撞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像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仁哥?你還好吧?」陳冠廷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看見了。

在事務所那面佈滿水漬的剝落牆壁上,他看見了重疊的影像。

一邊是七年前的自己,穿著還很新的廉價西裝,坐在士林地檢署的偵查庭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筆錄,臉上是初出茅廬的、近乎天真的執著與正義感。他相信證人的話,他相信自己拼湊出的真相。

另一邊,是沈默言。穿著一模一樣的廉價西裝,用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同一個位置,對著空氣,露出了那種溫柔而自負的微笑。然後,沈默言的臉,慢慢地、慢慢地,和七年前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五官融合,表情融合,分不清誰是誰。

是誰在說謊?是誰被操弄了?當年的直覺,究竟是自己的,還是被植入的?

「不……」江予仁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雙手抱住了頭。劇烈的耳鳴讓他聽不見陳冠廷的呼喊。長期的睡眠剝奪、過量的咖啡因和安眠藥的交互作用,終於讓他的大腦發出了抗議。解離,他知道這個詞,林映晨跟他解釋過。當壓力超過負荷,大腦會自動切斷現實感,像是靈魂出竅一樣,看著自己。

「仁哥!」陳冠廷衝過來,一把搶走他手裡的冰美式,毫不猶豫地直接走去流理台,將剩下的半杯咖啡全數倒進水槽,「夠了!你不能再喝了!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咖啡液體在不鏽鋼水槽裡打著旋渦,流入黑暗的排水孔。

江予仁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襯衫後背。牆上的重疊影像消失了,只剩下那片難看的水漬。但那種靈魂被抽離的暈眩感還在。

陳冠廷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氣急敗壞地吼道:「我把冰箱裡的全部沒收!從現在開始,你一滴咖啡都不准碰!聽到沒有?你再這樣下去,不用沈默言動手,你自己就先垮了!」

他說著,真的走去打開冰箱,把裡面剩下的五罐冰美式一股腦地全抱了出來,塞進自己的背包裡。

江予仁沒有阻止。他只是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一閃一閃的日光燈。喉嚨裡全是咖啡的苦味,胃在抽痛,手還在抖。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那台掃描了二維碼的備用機。

他艱難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則自動推播的通知。那是那個釣魚問卷網站的後台,在他剛剛掃描後,自動寄送的感謝訊息。

訊息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兩行字。

「感謝您參與睡眠改善計畫,您的兌換券已啟用。」

「親愛的林映晨小姐,您的專屬諮詢師已為您保留今晚八點的時段,請準時赴約。地點:心聆諮商所,中山本館。」

今晚八點。

江予仁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太大,帶翻了桌上的空杯。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陳冠廷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怎麼了?」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渾身的血液,再一次凍結。這一次,比在咖啡廳時更冷,更徹底。

沈默言沒有給林映晨發兌換券。他給的是江予仁。

而江予仁,剛剛親手用自己的手機,幫林映晨啟用了那個定位陷阱。

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分。

距離八點,只剩下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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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黃泰源的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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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四十分。

雨沒有停過。

江予仁盯著那支備用機的螢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卻發不出聲音。那行推播通知亮得刺眼,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視網膜。

「親愛的林映晨小姐,您的專屬諮詢師已為您保留今晚八點的時段,請準時赴約。地點:心聆諮商所,中山本館。」

陳冠廷還抱著那堆從桌上掃進背包的冰美式空杯,滿臉錯愕。「仁哥,你發什麼瘋?地震啊?」

「林映晨。」江予仁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們用我的手機,幫她啟用了定位。」

他沒有再解釋,直接用自己的主力機撥給林映晨。嘟、嘟、嘟,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是直接敲在他太陽穴上。他的手抖得厲害,不是咖啡因過量的那種細顫,而是整隻前臂都在不受控地抽動。胃裡的酸液混著苦味往上湧,安眠藥和過量咖啡因在他血管裡打架,讓他的視線邊緣開始發黑。

電話接通了,背景有點吵,是鍵盤聲和影印機的嗡鳴。

「喂?」林映晨的聲音永遠冷靜,精準得像手術刀,「江予仁?你那邊什麼聲音?」

「妳在哪裡?」他幾乎是用吼的。

「士林地檢署,調黃泰源家的建照跟溫泉旅館的營業登記。怎麼了?」

江予仁全身一僵,隨即一股更冷的寒意竄上背脊。

「妳今晚有約嗎?心聆諮商所?八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拍,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沒有。我今天整天都在地檢署。心聆的預約紀錄我早上就看過了,最近一筆關於我的紀錄是三個月前的員工協助方案,早就結案了。為什麼這麼問?」

陳冠廷已經湊了過來,聽到擴音裡的對話,立刻罵了一句髒話。「靠!釣魚網站!仁哥你那支備用機掃了二維碼,他們後台以為是林映晨掃的,但定位抓的是你的那支備用機!」

江予仁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高速運轉,咖啡因帶來的那種病態的清晰感回來了。他懂了。沈默言給他的那張兌換券,從來就不是要釣林映晨,而是要測試他會不會把這個陷阱轉手給林映晨。他親手啟動了追蹤,等於告訴對方——林映晨今晚八點會出現在中山本館。這是一個陽謀,就算林映晨根本不會去,對方也會在那個時間、在那個地點等著。等誰?等他江予仁。

「別去中山。」江予仁對著電話說,聲音壓得極低,「也不准離開地檢署大樓。我跟冠廷過去。」

「我知道了。」林映晨沒有多問,她聽懂了他的恐懼,「你們小心。」

掛掉電話,江予仁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衝。陳冠廷一把拉住他,「等等!你這樣衝過去就是自投羅網!沈默言要的就是你方寸大亂!」

「那妳要我等到八點,看著他們把下一個人帶走嗎?」江予仁甩開他的手,眼球裡全是血絲,「黃泰源已經失蹤三十小時了!方勤學畫的那個圓圈加叉,就是歸零,就是溫泉儲槽的俯視圖!我早該想到的!」

兩人不再爭執。陳冠廷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掏出共享機車的鑰匙,「走!我騎車,你負責看定位!備用機的定位現在反過來是我們的誘餌!」

台北的夜雨在七點四十七分達到頂峰。南京東路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每一輛計程車的煞車燈都暈開在濕透的柏油路上。陳冠廷的機車在車陣裡鑽行,雨水打在安全帽面罩上,視線一片模糊。江予仁坐在後座,一手死死扣著扶手,一手舉著那支備用機。螢幕上,那個釣魚網站的後台正顯示「已啟用」,下方有一個小小的地圖圖示,不斷閃爍。

強風灌進領口,帶著台北特有的、混雜著廢氣、夜市油煙和濕氣的味道。江予仁的胃又是一陣絞痛,他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濃到化不開的咖啡苦味。

七點五十五分,他們衝到中山區那棟掛著「心聆諮商所」招牌的商辦大樓。樓下騎樓的燈管滋滋作響,招牌的燈只亮了一半。

鐵捲門拉下來了。

不是關門,是整間店面被清空的拉白鐵捲門。透過玻璃門的縫隙往裡看,裡面空空蕩蕩,原本應該有的櫃檯、沙發、植栽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幾條沒撕乾淨的膠帶痕跡,和地上一個孤零零的、被雨水浸濕的紙箱。

「幹!跑了!」陳冠廷踹了一腳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蘇雅慧那個女人,動作怎麼這麼快!」

江予仁沒有說話。他蹲下身,視線與玻璃門齊平。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卻非常熟悉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咖啡。冰美式的味道,從門縫裡飄出來的,還帶著一點甜膩的奶精味。

他猛地站起來,衝到隔壁的便利商店。「監視器,借我看一下!今天下午到現在,這間諮商所門口的監視器!」

店員被他嚇到,還沒反應過來,陳冠廷已經掏出證件——那張掛在律師事務所名下的徵信社工作證——拍在桌上,「拜託,人命關天!」

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面很模糊,但足夠了。下午三點二十六分,一輛白色的廂型車停在諮商所門口,兩個穿著搬家公司制服的男人,動作俐落地把一箱箱物品搬上車。下午四點零五分,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的女人,最後一個走出鐵門,她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長髮挽起,臉上掛著那種電視台主播式的、無懈可擊的微笑。蘇雅慧。

她離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監視器的方向,然後,她對著鏡頭,緩緩地舉起手中的外帶杯,喝了一口。

那個杯子,是全家便利商店的冰美式。

「她是故意的。」江予仁喃喃自語,聲音在便利商店的冷氣裡顯得異常清晰,「她知道我們會來查,她在跟我們打招呼。」

就在這時,陳冠廷的筆電發出刺耳的提示音。他剛剛一直在遠端跑心聆諮商所的雲端備份,那是他趁上次駭進問卷網站時偷偷植入的後門程式。

「仁哥!有了!」陳冠廷把筆電轉過來,「我復原了一部分被刪除的預約紀錄!黃泰源!黃泰源最後一次兌換冰美式,是在三天前,地點……地點是北投!他家自己開的溫泉旅館!『泰源溫泉會館』!」

北投。地熱谷。硫磺。

方勤學在袖口畫下的那個圓圈加叉,再一次浮現在江予仁眼前。那不是什麼神秘符號,那就是溫泉儲槽的俯視圖,一個圓形的槽體,中間一個叉形的攪拌器或是維修用的人孔蓋。

「不是中山,是北投。」江予仁抓起安全帽,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尖銳的、刻薄的冷靜,「蘇雅慧清空中山本館,是為了把我們引開。她真正關人的地方,是黃泰源自己的地盤。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警方絕對不會想到要去搜被害者自己家裡的儲槽。」

雨勢稍歇,但北投的山區道路更難走。八點二十三分,當他們的計程車在陽明山仰德大道轉進溫泉路時,整座城市的喧囂都被拋在了身後,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硫磺味。

泰源溫泉會館是一間有三十年歷史的老旅館,外牆的磁磚已經被硫磺燻得發黃。鐵門深鎖,門口貼著「內部整修,暫停營業」的紅紙。

江予仁沒有走正門,他繞到後巷,那裡有一扇生鏽的小鐵門,門後就是旅館的鍋爐區和硫磺儲槽。空氣中的硫磺味濃到讓人頭暈,溫泉水被加熱後產生的白色蒸氣,不斷從管線的縫隙中嘶嘶噴出,整個後院像是被一層白霧籠罩。

「黃泰源!」陳冠廷壓低聲音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只有管線加壓的嗡嗡聲。

江予仁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個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不鏽鋼圓槽上。槽體直徑超過三公尺,頂部有一個沉重的圓形鐵蓋,蓋子上用紅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跟方勤學畫的一模一樣。

鐵蓋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

陳冠廷和他對看一眼,兩人合力推開那個沉重的鐵蓋。一股更加濃烈、帶著鐵鏽和溫泉泥的熱氣,猛地衝了出來。

槽裡不是溫泉水。為了整修,水已經被放乾了,底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硫磺泥。

一個人,就躺在那層泥上。

黃泰源。他穿著旅館的工作服,衣服被汗水和硫磺泥浸得濕透,雙手被束帶反綁在身後,嘴巴被毛巾塞住,腳踝上還有明顯的拖行擦傷。他的意識是模糊的,眼神渙散,嘴唇乾裂發白,不時發出無意識的呻吟。他的身邊,散落著兩個空的冰美式紙杯,杯口還有乾涸的咖啡漬。

「還有呼吸!」陳冠廷跳下去,探他的頸動脈,「快叫救護車!」

江予仁沒有下去,他只是站在槽體邊緣,俯視著這個第五名證人。他的心臟在狂跳,不是因為找到人而鬆一口氣,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被操弄的噁心感。蘇雅慧沒有殺他,她只是把他關在他最熟悉、也最感到安全的地方,讓他在硫磺蒸氣和幽閉空間裡,慢慢品嚐恐懼。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凌遲。

救護車和隨後趕來的轄區員警,打破了北投山區的寧靜。黃泰源被抬上擔架,送往榮總急救。直到凌晨一點多,醫生才宣布他脫離危險,體溫過低和輕度硫磺中毒,但意識已經恢復。

偵訊是在病房裡進行的,隔著布簾,還能聽到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黃泰源靠在病床上,手上還打著點滴,一看到穿著制服的員警,情緒就激動起來。

「是她!就是那個女的!」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缺水而沙啞,「蘇雅慧!她約我說要做旅館轉型的專訪,在我的地下室……她、她給我喝咖啡,說是提神,然後……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就在那個槽裡面!」

負責偵訊的員警和江予仁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跟妳說了什麼?問了什麼?」江予仁問,他的語氣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引導式的壓力。

黃泰源抱著頭,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一直問……一直問七年前的事……問我那天晚上在陽台到底看到了什麼……她說她知道我偷拍了……她說只要我說實話,就放我出去……」

「你偷拍了什麼?」

「監視器!」黃泰源猛地抬頭,眼神驚恐,「我們家旅館後巷那支舊的監視器,剛好對到陳玟希她們住的那棟公寓的後陽台!我當年……我當年因為好奇,就把角度調了一下……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陳玟希掉下來的時候,陽台上還有一個人!有兩個人在拉扯!」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

「但那個檔案呢?」

「被買走了!」黃泰源崩潰地喊道,「隔天蘇雅慧就來找我,她拿了十萬塊給我,說是新聞台要買獨家畫面,叫我刪掉原始檔,不要跟任何人說!我……我當時很缺錢,我就……我就收了!我對警察說我什麼都沒看到!我說謊了!我對不起陳玟希!」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痛哭失聲。七年的罪惡感,在硫磺槽的恐懼催化下,徹底決堤。

員警立刻根據這份證詞,向法院聲請搜索票,目標是心聆諮商所的中山本館和蘇雅慧的住處。然而,當大批員警在凌晨三點持搜索票撞開那間已經人去樓空的諮商所時,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還有東西。

在原本應該是諮詢室的位置,地板正中央,孤零零地放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完全退冰、外壁凝滿水珠的冰美式。杯子旁邊,壓著一張被折成四分之一的病歷表影本。

鑑識人員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

江予仁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那杯冰美式,胃裡又開始翻攪。那杯咖啡的顏色,比一般的冰美式更深,更濁。

病歷表被遞到他面前。最上方的病患姓名欄,印著三個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字。

江予仁。

病歷日期是七年前,他從警局辭職後的一個月。主治醫師的欄位,簽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但諮商所的名稱,赫然就是「心聆諮商所」。診斷欄寫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伴隨嚴重自責與罪惡感,具高度被暗示性。建議進行每週一次之支持性心理治療。

而在病歷表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娟秀卻冰冷的字跡。

「個案已同意接受記憶重整催眠,並自願提供後續追蹤協助。—— S.Y.H」

S.Y.H。蘇雅慧。

江予仁的腦中轟然一聲。他想起來了,那段被他用酒精和安眠藥刻意壓下去的、模糊的記憶。七年前的那三個下午,他確實來過這裡。他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喝著諮商師遞給他的、溫熱的咖啡,然後在對方溫柔的聲音引導下,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那是治療。

原來,那是竄改的開始。

他踉蹌地後退一步,撞在牆上。那杯桌上的冰美式,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杯底似乎沉澱著一層淡淡的、未溶解的白色粉末。

而他的口袋裡,那支備用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推播訊息。是一封簡訊,來自一個被隱藏的號碼。

簡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今晚喝過的那杯全家冰美式的杯蓋,杯蓋內側,用紅筆寫著一個全新的名字。

不是林映晨。

是方勤學。

而照片的背景,是士林地檢署的地下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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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雙生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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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冰美式在日光燈下靜靜地放在偵查隊證物桌的邊緣,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正慢慢往下滑,像一條條細小的蟲在爬。

江予仁沒有去碰它。他的視線死死盯在杯底,那層薄薄的、像是沒有完全攪散的奶精又不像奶精的白色粉末上,胃裡一陣翻攪。不是噁心,是某種更深層的、被標記的恐懼。

口袋裡的備用機還在震。

照片裡的全家冰美式杯蓋被翻了過來,內側用鮮紅色的油性筆寫著三個字——方勤學。字跡潦草,卻用力到幾乎要劃破塑膠。背景很暗,但江予仁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士林地檢署地下停車場B2的水泥立柱,柱子上用黃漆噴著B2-17的編號,旁邊還停著一輛印著地檢署徽章的公務車。拍照的人就站在車旁,鏡頭刻意帶到了後照鏡,後照鏡裡反射出一張模糊卻足夠讓他心臟驟停的臉。

沈默言。他對著鏡頭微笑,手裡還拿著那杯寫著方勤學名字的冰美式。

「江予仁!你他媽的還在裡面發什麼呆!」門外傳來陳冠廷壓著嗓子的嘶吼,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映晨一把推開了偵查隊小門,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臉上沒有任何妝,但那雙眼睛在看到江予仁煞白的臉色時,瞬間沉了下去。

「你又沒睡。」她不是在問,是在陳述。她走過來,沒有碰他,只是將他手裡那支還亮著的備用機輕輕抽走,關上螢幕。「方勤學?」

江予仁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沈默言傳的。他在地檢署。他在方勤學的車旁邊。」

林映晨的眼神一凜,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撥號。「方檢現在人在哪?」電話那頭傳來書記官慌張的聲音,說方勤學下午請了假,說要去北投的心聆諮商所舊址拿一份七年前的補充鑑定,已經離開一個小時,電話打不通。

「他被釣出去了。」江予仁靠在牆上,後腦杓抵著冰冷的油漆牆,試圖讓自己的腦子轉起來。咖啡因和好幾天沒闔眼的鈍痛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視線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黑點。「二維碼、兌換券、地檢署……他知道方勤學是謹慎保守的人,只有用『程序』才能把他騙出來。一份需要他親自簽收的補充鑑定。」

「先離開這裡。」林映晨當機立斷,拉住他的手腕。「這杯東西交給鑑識科。陳冠廷那邊有東西要給你看,比這更重要。」

萬華的事務所裡,冷氣開得過強,混雜著陳舊木頭與泡麵的味道。陳冠廷的臉被三台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光照得發青,他頂著兩顆巨大的黑眼圈,看到江予仁進門,立刻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

「老大,你他媽的這次真的要請我吃三個月的屋馬燒肉!你知道我為了救那個雲端備份,花了多少時間跟中華電信的爛伺服器奮戰嗎?蘇雅慧那個女人以為把諮商所的電腦格式化、把NAS硬碟泡水就沒事了?她忘了她用的是健保雲端同步加Google Drive自動備份,而且她為了省錢,買的是最便宜的、刪除了也不會立刻覆寫的方案!」

他激動地把一台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成千上萬個被復原的檔案碎片,時間軸從七年前一路拉到上個月。「我救回了大概七成的東西。最關鍵的,是這個。」

他點開一個被命名為「合作_備份_勿刪」的隱藏資料夾。裡面沒有病歷,只有一段段的錄音檔、幾張翻拍的處方箋照片,以及一份用Excel做的、極為精密的帳本。

帳本的抬頭寫著:心聆身心診所——青少年睡眠改善專案。

「操,這根本不是諮商所,是藥頭的倉庫。」陳冠廷點開一張處方箋的照片,上面簽著沈默言的名字,但醫師章卻是另一位已經離職的精神科醫師。「七年前,沈默言還是台大醫學中心精神科的實習醫師,蘇雅慧是那裡的約聘諮商心理師。他們兩個聯手,蘇雅慧負責竄改病歷,把一群根本沒病的北投、士林一帶的高中生,全部診斷成『嚴重失眠伴隨焦慮症』,然後由沈默言開出大量的管制藥物——主要是佐沛眠跟贊安諾。帳本裡記得很清楚,一顆佐沛眠在學校裡可以賣到五百塊,一個月的量就是幾十萬。」

林映晨湊近螢幕,眉頭緊鎖。「所以他們利用醫師身份販藥?」

「對,而且陳玟希就是發現這件事的人。」陳冠廷又點開一段錄音檔,音質很差,背景有冷氣運轉的嗡鳴。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是七年前的陳玟希。

『蘇老師,我……我那天在諮商的時候,好像不小心按到手機錄音了。我聽到你跟沈醫師在說……說那些藥不能直接給學生,要分裝在維他命的罐子裡……我有點害怕……』

緊接著是蘇雅慧溫柔到令人發毛的聲音。『玟希,你聽錯了喔。老師怎麼會做那種事呢?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才會這樣想?要不要老師幫你做一下放鬆催眠?你放心,老師會幫你把這段不好的記憶拿掉的。』

錄音在這裡被掐斷。

江予仁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後腦勺。他想起了黃泰源的證詞,想起了那個墜樓的陽台。「陳玟希不是自殺……她是去找他們對質,然後被滅口的。」

「就是這樣。」陳冠廷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比對了諮商所當年的預約紀錄,陳玟希墜樓當天下午三點,她確實有預約蘇雅慧的諮商。但同一時間,沈默言的門診簽到紀錄顯示他在醫院,可是……」他調出一張醫院地下停車場的悠遊卡進出紀錄,「他的車在兩點四十分就離開了醫院,往北投的方向開。以車程來算,他完全有時間在三點半前趕到陳玟希家的大樓。蘇雅慧的工作,就是善後。」

林映晨接過了話,她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解剖般的精準。「善後的意思,就是竄改所有證人的記憶。那七個人為什麼會同時看到陳玟希是『自己跳下去』的?因為蘇雅慧在事發後的一週內,以『創傷後關懷』的名義,把七個人全部叫回了諮商所。她給他們喝下了含有低劑量佐沛眠的溫咖啡,然後在藥效發作、意識最模糊的時候,進行了記憶重整催眠。」

她看向江予仁,眼神複雜。「佐沛眠會造成順行性失憶,在那個狀態下,人會對暗示極度敏感。蘇雅慧不斷重複『你看到的是她自己爬上陽台』、『你沒有看到第二個人』,久而久之,他們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就真的把那段被植入的記憶當成了真相。這也是為什麼黃泰源會說他『好像有拍到兩個人拉扯,但又不確定』,因為他的記憶被竄改得最不完整。」

江予仁的腦中轟然作響。他終於明白自己那份病歷是怎麼來的。七年前的那三個下午,他因為沒能救下陳玟希而陷入嚴重的自責與酗酒,魏正忠介紹他去心聆諮商所「聊聊」。他以為那是老長官的好意,原來是把他送進了另一個陷阱。他坐在那張柔軟的沙發上,喝下蘇雅慧遞來的、溫熱的、帶著一點點苦味的咖啡,然後在對方溫柔的呢喃中,任由自己的記憶被一點一點地修剪、覆蓋。他甚至可能在催眠中,被誘導著說出了對自己不利的證詞,讓自己成為了那個「不可靠的證人」。

「所以,沈默言負責推人,蘇雅慧負責讓所有人閉嘴。」江予仁的聲音乾澀,「那現在呢?他們為什麼要自相殘殺?」

「因為目標已經分歧了。」林映晨將一張白紙鋪在桌上,快速地畫出兩個圓圈,一個寫著S,一個寫著Y。「沈默言是完美主義者。七年前的案子因為證詞矛盾而變成懸案,對他來說是個污點。他這幾年策劃的『清除計畫』,是想讓這七個偽證者重新體驗一次『被消失的恐懼』,等他們崩潰後,再讓他們說出當年被催眠前的真實記憶。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用『糾正錯誤的正義』之名,把自己洗成一個揭發者,而不是殺人犯。他想重啟案件,自清。」

她在另一個圓圈上重重地劃了一叉。「但蘇雅慧不想。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什麼正義,她是為了錢,為了保住自己的執業資格。當年販藥的帳本、陳玟希的錄音,一旦曝光,她這輩子就完了。所以她近年來的目的很單純——滅口。把所有知道當年販藥和催眠內幕的人,全部讓他永遠閉嘴。黃泰源會被關在硫磺儲槽裡那麼多天,就是因為他手上還留著那份舊監視器的備份檔案。蘇雅慧想問出來,然後殺了他。」

陳冠廷倒抽一口氣。「所以一個想讓證人活著開口,一個想讓證人死了閉嘴?那他們不就……」

「早就內鬨了。」江予仁接了下去,眼中的迷霧終於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第五個失蹤者是關鍵。黃泰源被發現時,意識模糊,卻指認是蘇雅慧帶走他。這不合邏輯,如果沈默言是主導者,為什麼執行的人會是蘇雅慧?只有一種可能,那一次的綁架,是蘇雅慧瞞著沈默言私自行動的。她想提前處理掉黃泰源,結果卻因為旅館地形的複雜,讓黃泰源活了下來,還留下了指認她的證詞。」

「而沈默言一定也發現了。」林映晨點頭,「所以他才會把蘇雅慧已經搬空的諮商所,故意留給警方去搜。留下那杯冰美式和江予仁的病歷,就是在告訴我們——下一個該被處理的,就是蘇雅慧自己。沈默言要藉我們的手,除掉這個已經失控的夥伴。」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台北永不停歇的雨聲,滴滴答答地敲在鐵皮屋頂上。

陳冠廷忽然覺得口乾舌燥,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放涼的便利商店冰美式想喝,卻被林映晨一把按住。

「別喝。」她輕聲說,「鑑識科的初步報告已經出來了。所有現場留下的冰美式,杯緣都檢出了微量的佐沛眠。劑量很低,不會立刻昏迷,只會讓人注意力不集中、記憶力變差。長期飲用,就會像這樣——」她看向江予仁,「慢慢地,連自己什麼時候被下藥的都忘了。」

江予仁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地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從諮商所帶回來的、屬於他自己的病歷表。他的手指撫過最下方那行娟秀的字跡——S.Y.H。然後,他翻到了病歷表的背面。

背面原本應該是空白的。但在潮濕的空氣中,因為反覆摺疊而產生的摺痕裡,隱約浮現出幾個用鉛筆輕輕寫下、又被擦掉的字。林映晨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以一個極低的角度照過去。

鉛筆的反光讓那幾個字清晰起來。

那是一份名單。七個名字被整齊地劃掉,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打上了一個小小的勾。只有最後一個名字,沒有被劃掉,也沒有勾。

那個名字是——江予仁。

而在名單的最下方,有一行更小、更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字,筆跡卻與蘇雅慧的娟秀完全不同,是一種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張的、神經質的字體。

『第八個,也是最後一個。最完美的證人,也是最完美的受害者。』

署名,是沈默言。

就在這時,江予仁那支一直沒有關機的備用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傳來的不是照片,而是一段即時的、沒有聲音的監視器影片。

影片的視角很高,俯瞰著士林地檢署地下停車場的B2-17號車位。一輛黑色的廂型車緩緩倒車,車門打開,兩個人影合力將一個不斷掙扎、嘴上貼著膠帶的女人拖上了車。那個女人穿著米色的套裝,正是應該已經潛逃的蘇雅慧。

而站在車門邊,負責關門的那個男人,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對著監視器的方向,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那杯冰美式,像是在隔空敬酒。

影片的最後一秒,鏡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人用力撞擊,接著便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來臨前,江予仁清楚地看到,監視器畫面的右下角,時間戳記顯示著——就在一分鐘前。

而地點的浮水印,寫著:台北市萬華區,西園路二段,全家便利商店。

那是他事務所樓下的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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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紙杯裡的安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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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用機的螢幕暗下去之後,江予仁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他站在西園路那間全家便利商店二樓窗戶的陰影裡,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俯瞰樓下那個B2-17的監視器視角所對應的現實。樓下沒有黑色廂型車,沒有穿白襯衫舉杯的男人,只有午後四點的台北,雨剛停,柏油路面泛著油光,機車一輛接一輛濺起水花,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每隔幾秒就叮咚一聲,吐出一個又一個提著塑膠袋、上班遲到的靈魂。

影片是假的,或至少,時間是假的。

「浮水印可以後製,時間戳可以竄改。」陳冠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熬夜過度的沙啞,「我剛剛比對過了,士林地檢署地下停車場的監視器系統上週才更新韌體,根本不會用這種字型的浮水印。這段影片是沈默言故意丟給你的,他知道你會查。他要你現在就衝下去,衝到那個便利商店門口,像個白癡一樣在雨裡找一輛不存在的車。」

江予仁沒有回頭。他的手指還緊緊掐著那支備用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張從蘇雅慧被清空的諮商所裡帶出來的名單就攤在窗前的摺疊桌上,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七個名字,七條線,每一條都被不同顏色的筆劃掉或打勾,唯有最後一個——江予仁——乾淨得刺眼。

「最完美的證人,也是最完美的受害者。」他低聲重複那行字,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當偵探,冠廷。他要我當第八個失蹤人口。」

陳冠廷走過來,一把將那張紙翻過去蓋住。「先別管那個瘋子的情書了。周曉雯剛剛傳來的,鑑識中心的報告出來了,你先看這個。」

他把平板電腦推到江予仁面前。螢幕上是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的正式報告,PDF檔,蓋著鮮紅的章。報告標題是「黃泰源案、徐姓等五案現場遺留飲品成分分析」。

江予仁的視線落在最關鍵的那一行,瞳孔微微收縮。

檢體編號A-05至A-11,皆為現場遺留之紙杯裝冰美式咖啡,容量約四百七十毫升。經氣相層析質譜儀檢測,均檢出微量佐沛眠及其代謝物,濃度介於每毫升零點零八至零點一五毫克之間,低於單次治療劑量,但具累積性。長期、持續性低劑量服用,可能導致順行性失憶、短期記憶固化障礙及暗示感受性升高。

「佐沛眠?」江予仁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安眠藥?」

「對,就是那個你每天都在吞的東西。」陳冠廷的表情很難看,「小雯說,這種劑量不會讓人立刻昏睡,只會讓你喝完之後的一、兩個小時內,記憶像被橡皮擦抹過一樣,變得特別模糊。而且如果每天喝,連續喝幾個月,你會慢慢忘記你以為你記得很清楚的事情,並且對別人事後告訴你的版本深信不疑。」

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又響了一次。江予仁忽然覺得那個聲音刺耳得讓人想吐。

他想起黃泰源在溫泉旅館醒來後說的話。老人家抱著頭,痛苦地說:「我記得……我記得我有看到陽台有人,可是後來蘇醫師跟我說,那是硫磺味太重讓我頭暈看錯了……我、我後來就真的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想起其他幾個被救回來的證人,每個人對七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都像隔著毛玻璃。有人記得陳玟希是自己跳下去的,有人記得她旁邊沒有人,有人甚至不記得自己當晚在不在場。每個人的說法都整齊得可怕,整齊到像是同一個人寫的稿子。

原來不是恐懼讓他們統一口徑,是藥。

是每天一杯、帶著淡淡苦味和冰塊碰撞聲的冰美式。它從來不只是咖啡因,它是蘇雅慧遞過來的糖衣,是沈默言用來清洗記憶的溶劑。

「所以他們不是不願意說,是他們真的不記得了。」江予仁喃喃自語,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退冰、杯壁凝滿水珠的冰美式。這是他今天的第二杯,從他樓下那家全家買的,店員還是那個熟悉的阿姨,對他笑了笑說「今天比較晚喔」。他盯著那深褐色的液體,忽然覺得它黏稠得像血,「我們以為他們在說謊,其實他們是被下了藥之後,真心相信了那個被植入的謊言。」

一股遲來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台北的悶熱潮濕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空氣中的水氣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扒在他皮膚上。

「那我呢?」他抬起頭,看向陳冠廷,眼睛裡佈滿血絲,「如果他們是這樣被處理的,那我呢?我這七年來,每天至少三杯冰美式,有時候四杯、五杯……我是不是也……」

陳冠廷沒有回答,只是把另一份資料夾推了過來。那是他透過關係,從健保署那邊調出來的資料。

「你自己看吧,仁哥。我本來不想這麼快給你。」

資料夾裡是江予仁自己的健保就醫紀錄。七年前,他從警局辭職後的那三個月,紀錄上清清楚楚地顯示了三筆就診資料。

就診院所:心聆諮商所 中山本館。科別:身心科。主訴:失眠、焦慮、創傷後壓力、自責傾向。處置:支持性心理治療、睡眠衛教。醫師簽章:蘇雅慧。

下面還附著當時的病歷摘要影本,字跡是蘇雅慧娟秀的字體:「個案江先生,因目睹同儕殉職及冤案壓力,出現解離傾向及強烈罪惡感。暗示感受性高,對權威者信任度高,建議以溫和引導方式協助其重建記憶,避免直接對抗其既有認知……」

暗示感受性高。

江予仁的手開始抖了起來。不是咖啡因過量的那種手抖,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控制不住的顫慄。他想起來了,又好像沒想起來。七年前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渾渾噩噩,白天在中山區的徵信社打雜,晚上就去心聆諮商所,蘇雅慧總是溫柔地遞給他一杯熱咖啡,叫他放輕鬆,說「你壓力太大了,很多事情是你想出來的」。

他以為自己是去求救的,原來是自己走進了屠宰場,還主動把脖子遞了過去。

就在這時,事務所那扇從來不鎖的木門被推開了。林映晨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台老舊的錄音筆,外套上還沾著雨水。她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得像手術刀。

「我找到備份了。」她沒有寒暄,直接把錄音筆插上陳冠廷的筆電,「心聆諮商所的雲端被清空前,我讓冠廷寫了一個自動備份的腳本,備份到一個他們沒發現的測試用伺服器。裡面有所有個案的錄音,包含你的,江予仁。」

江予仁的呼吸停住了。

林映晨點開了其中一個檔案,檔名是「JY-R-2019-08-14」。八月十四日,正是陳玟希墜樓後的一週,也是他辭職後第一次去諮商的日子。

喇叭裡傳出細微的電流雜訊,然後是蘇雅慧的聲音,溫柔、緩慢、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節奏感。

「……予仁,你現在很放鬆,很安全。你看到的那些,都只是你太累了,大腦在保護你……」

接著,是一個年輕許多、沙啞而疲憊的男聲。那是七年前的江予仁。

「可是……可是我真的看到陽台有兩個人……陳玟希她不是自己跳的,有人拉了她一把……我看到沈默言也在……」

「噓……」蘇雅慧的聲音更輕了,像在哄一個孩子,「你沒有看到第二個人,予仁。你壓力太大看錯了。你想想,你當時在樓下,雨那麼大,光線那麼暗,你怎麼可能看得清楚呢?那只是你的自責,讓你想像出一個兇手,這樣你才不用怪自己沒有救到她……對不對?」

錄音裡的年輕江予仁沉默了很久,呼吸聲變得粗重、混亂。

「……我……我看錯了?」

「對,你看錯了。你沒有看到第二個人。那裡只有陳玟希一個人,是她自己選擇離開的。這不是你的錯。」

「……只有她一個人……不是我的錯……」

「很好。喝口水,你會感覺好多了。來,這杯咖啡,喝了會睡得好一點。」

錄音結束。最後是一聲紙杯被拿起又放下的輕響。

事務所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便利商店的冷氣壓縮機嗡嗡作響,還有江予仁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他想起來了。不是被提醒才想起來的,是那段被藥物和話術層層包裹的記憶,像被泡爛的紙張,終於在佐沛眠這個關鍵詞的浸泡下,徹底散開,露出了底下最不堪的真相。

他確實看到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因為跟蹤沈默言而提早到了現場,他躲在對面公寓的樓梯間,透過望遠鏡,看得一清二楚。陽台上,沈默言和陳玟希在拉扯,蘇雅慧就站在門後,冷冷地看著。然後陳玟希掉了下去。

他當時想衝出去,想大喊,可是他的腳像被釘在原地。恐懼、自卑、對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的畏縮,讓他選擇了沉默。他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然後在事後,因為無法承受那份懦弱帶來的自我譴責,所以當蘇雅慧溫柔地告訴他「你看錯了」的時候,他幾乎是感激涕零地接受了那個謊言。

他不是被強迫遺忘的,他是主動選擇遺忘的。藥物只是幫他把這個選擇,變得更徹底、更心安理得。

「幹……」陳冠廷第一個罵出聲,眼眶有點紅,「這女人……她真的是……」

林映晨沒有罵人,她只是走到江予仁面前,伸出手,輕輕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江予仁,看著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你的錯。暗示和藥物,會讓最堅強的人也產生記憶錯誤。這是科學,不是你的懦弱。」

江予仁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總是尖銳刻薄、習慣用嘲諷掩飾一切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可是,如果我連我看到的都不敢承認,我還有什麼資格去追真相?」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到撞翻了椅子。他衝進浴室,把那個用了好幾年的保溫杯、抽屜裡還剩半板、從各種診所拿來的佐沛眠、使蒂諾斯,還有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全都一股腦地掃進垃圾桶。塑膠杯翻倒,深褐色的液體在磁磚上蜿蜒開來,像一道難看的疤。

「從現在開始,我一滴都不會再碰。」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迴盪,帶著戒斷前的決絕與顫抖,「不管多痛、多想睡、多出現幻覺,我都要清醒著。我要靠我自己的腦子,把那天真正看到的東西,一點一點挖回來。」

林映晨和陳冠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強制戒斷佐沛眠和過量咖啡因,反彈性的焦慮、失眠和幻覺會比現在嚴重十倍。但他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江予仁走出浴室,臉上沾著水,不知是洗臉的水還是汗。他看著垃圾桶裡那杯被倒掉的冰美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緊緊皺起。

「不對……還是不對……」他喃喃自語,走到窗邊,再次看向樓下那家便利商店,「如果我的藥是蘇雅慧給的,那沈默言呢?他給我的那杯冰美式……鑑識報告說,所有現場的冰美式都有佐沛眠,包括沈默言留下的那杯。那表示……」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陳冠廷的筆電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是那個自動備份腳本又抓到了一個新檔案。檔名是「JY-R-2019-08-21」,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去心聆諮商所的錄音。

林映晨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頓了一下,點開了播放。

這一次,錄音裡除了蘇雅慧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人溫和、低沉的聲音。是沈默言。

「蘇醫師,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嗎?」

「對,沈醫師,這位是江予仁先生。他對細節的觀察力非常好,只是……有點太執著了。」

然後,沈默言的聲音直接對著麥克風,或者說,對著七年前的江予仁,也對著七年後正在聽這段錄音的江予仁,清晰地說道:

「江先生,你很特別。你記住,從今天起,你每次喝冰美式,都會想起那個雨夜,但你只會記得雨聲,和你沒有救到人的遺憾。至於陽台上的人……你永遠不會再想起來了。因為最完美的證人,就是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證人的那個人。」

錄音到此結束。

江予仁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凍結。

他終於明白,那張名單上為什麼會有他的名字。從七年前那個雨夜開始,他就已經是沈默言計畫的一部分了。不是第八個受害者,是從一開始就被精挑細選、被藥物和話術反覆打磨的——第八個證人。

而此刻,他放在桌上的備用機,再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螢幕上沒有影片,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寄件人是未知號碼,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江予仁剛剛才決定要保持清醒的大腦,瞬間天旋地轉。

『戒斷會很痛苦的,江證人。要不要來杯冰美式?我請你。』

而在這行字的下方,自動附帶了一個定位連結。地點顯示為:台北市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心聆諮商所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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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導師的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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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刺眼,像一塊燒燙的炭。

『戒斷會很痛苦的,江證人。要不要來杯冰美式?我請你。』

那行字底下的定位連結,藍色的圖釘準確地釘在南京東路二段,那個此刻應該已經人去樓空、被警方封鎖線圍起來的地址——心聆諮商所舊址。

江予仁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生理性的顫抖。從北投回來之後他就沒有再碰任何一滴咖啡因,超過二十個小時。血管在太陽穴突突地跳,後頸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胃酸翻攪,眼前的視線有好幾秒是糊的。林映晨說過,佐沛眠的戒斷反應會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達到高峰,焦慮、顫抖、噁心、幻覺,他現在全有了。

「是沈默言。」林映晨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她伸手按掉螢幕,讓那個刺眼的藍點消失。「他在測試你。你現在去,就是走進他幫你寫好的劇本裡。」

「我知道。」江予仁把備用機反扣在桌上,掌心全是汗。那不是汗,是冷的,黏的。他閉上眼,那段錄音又在腦中自動播放。沈默言溫和的、帶著催眠師特有節奏感的聲音——『你永遠不會再想起來了。因為最完美的證人,就是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證人的那個人。』

七年。他當了七年的蠢貨。自以為是地追著真相跑,以為自己是獵人,結果從一開始就是被圈養在玻璃箱裡的白老鼠。每天三杯冰美式,不是習慣,是投藥。每一杯都是在幫他鞏固遺忘。

「映晨,」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如果我沒有去喝那杯美式,如果我七年前沒有去諮商……」

「沒有如果。」林映晨打斷他,她繞到他面前,雙手捧住他冰冷的臉,強迫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很涼,卻很用力。「江予仁,你聽著。被下藥、被暗示,不是你的錯。現在重點是,你腦子裡還有多少東西是真的,多少是被塞進去的。我們要把真的那部分挖出來。」

她的眼神是科學式的冷靜,卻讓江予仁混亂的呼吸慢慢找到一個錨點。他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想吐的慾望壓下去。

就在這時,他那支原本的手機響了。不是備用機,是他的日常號碼。來電顯示是魏正忠。

凌晨四點十七分。

江予仁接起來,那頭只有台北清晨的雨聲,還有魏正忠粗重的喘息聲,背景有車輛高速駛過的聲音,像是在高架橋下或是在看守所外面的那條大馬路上。

「予仁……」魏正忠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一整夜沒睡,用菸和雨把喉嚨泡爛了。「你在嗎?」

「我在。老魏,你在哪?」江予仁立刻站起來,酒精戒斷帶來的暈眩讓他晃了一下,被林映晨一把扶住。

「我在土城外面。」魏正忠說。台北看守所,那個關著無數等待審判靈魂的地方,外牆永遠是濕的,長著暗綠色的青苔。「我走了一整晚。從中山分局走到這裡,又從這裡走回地檢署。雨一直下,媽的,台北的雨怎麼永遠下不完。」

他罵了一句髒話,卻沒有過去那種老刑警的霸氣,只剩下疲憊。

「我對不起你。」魏正忠在電話那頭說,雨聲變大了,像是他把手機拿開,對著天空。「也對不起玟希那個丫頭。我……我去自首了。我現在就在台北地檢署門口,他們還沒開門,但我等著。等他們開門,我就進去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江予仁和林映晨對看一眼。

「老魏,你說清楚,什麼事?」

「七年前的現場,我是第一個到的。」魏正忠的聲音開始抖,這一次不是因為冷。「乳膠手套,我看到了。一雙新的,醫療用的乳膠手套,掉在頂樓水塔後面,沾著血。我撿起來了。我本來要送鑑識的……可是蘇雅慧找上我了。」

雨聲、車聲,還有他點菸的喀嚓聲。

「她那時候還是個小記者,漂亮,很會說話。她跟我說,這案子牽涉到上面的人,最好不要節外生枝。她給了我一筆錢,不多,但夠我兒子那時候的醫藥費。我兒子……你記得嗎?那時候在加護病房,需要標靶藥物,健保不給付。我……我把那雙手套,還有我偷拍的幾張原始現場照片,藏起來了。我交出去的報告,是乾淨的。我說現場沒有第三人跡證。」

江予仁握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發白。林映晨無聲地張開嘴,那是一個無聲的「天啊」。。

「我他媽的就是個孬種!」魏正忠在電話那頭突然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清晨街道上撕裂開來。「我以為我只是拿錢幫個小忙,幫她把新聞壓一壓,沒想到……沒想到那個丫頭是被推下去的!我後來想去補救,可是蘇雅慧說,報告都交了,現在翻供,我一輩子就毀了,連退休金都沒有。我就這樣縮了七年。看著你為了這個案子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我……我每天晚上喝的那杯保力達,都是苦的。」

「老魏,」江予仁的聲音也抖了,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你現在手上還有東西嗎?那雙手套還在嗎?」

「在。我藏在我北投老家神桌底下的鐵盒裡。照片也在,是用底片機拍的,沒有上傳過,連同鞋印的尺寸我都量了。那個兇手,穿的是四十二號的皮鞋,鞋底是全新的線條,絕對不是陳玟希那種女孩子的尺寸。手套是S號的,兇手的手很小,沈默言的手就很小,你記不記得?」

江予仁記得。沈默言的手指修長、白皙,像鋼琴家的手。

「你在那等著,不要動。」江予仁當機立斷,「我跟映晨現在過去地檢署找你。東西不要交給任何人,等我們到。」

他掛掉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衝。戒斷的暈眩感再次襲來,讓他差點撞上門框,林映晨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能開車。」她說,「我來開。」

清晨五點的台北,雨還在下。天空是鉛灰色的,潮濕的空氣裡混著機車廢氣和便利商店剛出爐的茶葉蛋味道。士林地檢署外面的博愛路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提早來排隊遞狀的民眾撐著傘,縮在騎樓下。

魏正忠就坐在地檢署對面的人行道緣石上,整個人被雨淋得透濕。他的頭髮全白了,貼在額頭上,外套皺得像一團廢紙,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包了好幾層的鐵盒。看到江予仁和林映晨下車,他抬起頭,那雙總是銳利、總是看透一切的老刑警眼睛,此刻紅得像兔子。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江予仁衝過去扶住他。

「魏sir……」

魏正忠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那個冰冷的、沾著雨水的鐵盒塞進江予仁懷裡,然後,後退一步。

在雨中,在地檢署即將開啟的大門前,在來來往往的早起路人詫異的目光中,這個曾經是台北市最硬頸的刑警,這個江予仁亦師亦父的男人,雙膝一彎,對著江予仁,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頭低得很低,雨水順著他的後頸往下流。

「對不起,予仁。」他的聲音破碎在雨裡。「我不是一個好警察,也不是一個好導師。我當年如果勇敢一點,把那雙手套交出去,你這七年就不用活得這麼痛苦。玟希那個丫頭,說不定還有公道。」

江予仁抱著鐵盒,感覺那鐵盒有千斤重。他的鼻子酸得厲害,戒斷的噁心感和一股更強烈的、被背叛又被救贖的情緒同時衝上來,讓他說不出話。他只是伸手,用力地把魏正忠拉起來,抱住他濕透的肩膀。

「起來,老魏。起來再說。」

八點整,地檢署開門。

值班的檢察官是周曉雯。她聽完魏正忠的自白,臉色凝重到極點,立刻通報主任檢察官,並通知鑑識中心。鐵盒被打開,裡面是一雙已經泛黃、有些脆化的乳膠手套,用證物袋裝著,還有一卷柯達的底片和幾張沖洗出來、邊緣已經捲曲的照片。

林映晨戴上手套,小心地檢視。

「DNA應該已經嚴重降解了,七年了,又沒有低溫保存。」她低聲對江予仁說,「但是,指紋的化學殘留或許還有機會。更重要的是這個——」她指著其中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頂樓女兒牆邊緣,一個清晰的皮鞋鞋印,旁邊放著一把尺作為比例尺。「鞋印的紋路和磨損程度,還有手套的尺寸,這是無法竄改的物理證據。S號的手套,四十二號的鞋印,這兩個特徵組合起來,就能大幅縮小嫌疑人的範圍。沈默言的身高體型,還有他常穿的那雙手工皮鞋,完全吻合。」

周曉雯當場做出決定。她站起來,對著魏正忠,也對著江予仁說:「魏正忠,你涉嫌隱匿證據、偽造文書,我現在依法將你留置。但你的自首和提供的重要證據,會作為減輕的依據。江予仁,你之前的限制出境和偵查不公開的約束,從現在開始,正式解除。我們會立刻簽發拘票,以殺人、偽證、妨害自由等罪名,將蘇雅慧與沈默言列為正式被告,發布通緝。」

那句「正式解除」讓江予仁緊繃了七年的肩膀,第一次有了一絲鬆動。但這口氣還沒吐出來,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陳冠廷。

「老大!出事了!」陳冠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喘,背景是呼呼的風聲,他顯然在戶外。「蘇雅慧的車找到了!在仰德大道三段,靠近永公路那邊,被丟在路邊,車門沒鎖,鑰匙還插在上面!」

江予仁的心一沉。「人呢?」

「沒人!車內很乾淨,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血跡。但很奇怪,她的手機定位最後顯示,不是在陽明山,是在……是在中山區!」陳冠廷大喊,「我追了她的ETC和手機訊號,她昨天半夜的確開車上了陽明山,但在清晨四點,她的手機訊號突然出現在中山區南京東路附近的一棟廢棄商辦大樓裡!那棟大樓就是……就是你之前說的,沈默言名下的那棟養地用的空樓!然後訊號就消失了!老大,這會不會是調虎離山?她把車丟在陽明山,讓大家以為她在那邊,實際上人還在台北市區!」

江予仁看向林映晨,林映晨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腦中同時閃過同一個念頭——蘇雅慧的自導自演。假失蹤,真躲藏。為了製造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假象,引誘沈默言現身,或是為了逃脫警方的追捕。

而沈默言那條『要不要來杯冰美式』的訊息,定位也在中山區。

兩個人的終局,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那棟在都市更新縫隙中,被遺忘的、充滿監視器死角的廢棄商辦。

「冠廷,你留在陽明山顧車,不要破壞現場,等鑑識的人過去。」江予仁的聲音因為戒斷和腎上腺素而變得異常尖銳,「我跟映晨去中山區。」

他掛掉電話,看向剛被上銬、即將被帶往拘留室的魏正忠。魏正忠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有愧疚,也有託付。

雨還在下。台北這座巨大的密室,每一條巷弄都可能藏著下一個陷阱。江予仁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對抗著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暈眩和對冰美式的渴望。他知道,下一站,就是這場七年騙局的最終舞台。而在那棟廢棄大樓的黑暗裡,等著他們的,究竟是失蹤的蘇雅慧,還是早已張好網的沈默言,或者——兩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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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六個失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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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撐傘的豪雨,而是台北專屬的、黏稠的、無孔不入的細雨。像是一層發霉的薄紗,覆蓋在每一棟大樓的玻璃帷幕上,覆蓋在中山區巷弄裡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的便利商店招牌上,也覆蓋在江予仁已經三天沒有好好闔上的眼皮上。

計程車的雨刷發出規律而令人焦躁的嘎吱聲。林映晨坐在駕駛座,手握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視線緊盯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餘光卻始終落在副駕駛座的江予仁身上。

他看起來糟透了。

戒斷的第二天。比宿醉更難受一百倍的反噬。他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得半透明,貼在椅背上。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顴骨因為脫水而更加突出,原本銳利的眼神此刻蒙著一層生理性的霧氣,卻又因為過度的警覺而顯得異常亢奮。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抖著,抖得厲害時,他會用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腕,指甲陷進肉裡,用疼痛去壓制那股從骨髓深處竄上來的、對咖啡因與佐沛眠的渴求。

「你還好嗎?」林映晨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車內沉悶的空氣。「要不要先去急診?你的瞳孔一直在震顫。」

「不用。」江予仁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現在去急診,就等於告訴沈默言我們已經廢了。蘇雅慧那個女人,現在一定躲在某個地方,透過網路直播看我們出糗。」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是陳冠廷三分鐘前傳來的訊息。是一張截圖,士林分局內部的通報系統,紅色的標題異常刺眼——【緊急協尋:第六名失蹤者 蘇雅慧 女 38歲 最後身影 中山區民生東路】

就在他們離開看守所的十分鐘內,蘇雅慧正式被列為第六個失蹤者。新聞台的推播已經開始轟炸,社群平台上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諮商女神竟也成獵物?清除計畫已失控!》、《七年冤案背後黑手遭天譴?名心理師人間蒸發》。

林映晨瞥了一眼訊息,眉頭皺得更緊。「發布得太快了。車子才在陽明山被發現不到一小時,家屬還沒報案,警方就直接定義為『失蹤』?這不符合程序。正常來說要先列為關係人協尋,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要讓她成為『受害者』。」江予仁接過話,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卻因為臉部肌肉的僵硬而顯得扭曲。「蘇雅慧自己。或者,沈默言幫她。」

車子停在南京東路與林森北路口的紅燈前。雨水沿著車窗蜿蜒而下,將外面霓虹燈的光暈暈染成一塊塊破碎的色塊。江予仁盯著窗外那間連鎖咖啡店,店員正俐落地將一杯杯冰美式封膜,冰塊碰撞杯身的聲音即使隔著車窗和雨聲,彷彿也能清晰地傳進他的耳膜。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胃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絞痛。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冠廷,」他接通了與陳冠廷的視訊通話,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尖銳,「陽明山那邊先別管了。幫我查兩件事。第一,蘇雅慧那台白色特斯拉的ETC紀錄和eTag軌跡。第二,她的悠遊卡。不是她常用的那張,是她所有記名、還有那幾張公司用的記名卡。全部調出來。」

螢幕那頭的陳冠廷正躲在一處公車站牌下,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背景是陽明山上呼嘯的風聲和鑑識人員的封鎖線。

「老大,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我剛剛已經駭……啊不是,已經拜託交通組的學長幫我調了!你等我一下,資料量有點大,她這個女人有夠會演!」陳冠廷一邊抱怨,一邊將筆記型電腦架在膝蓋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他的語氣依舊聒噪,卻掩不住那一絲因為查到關鍵而產生的興奮。「有了!ETC!靠,她根本沒上陽明山!」

他將螢幕分享過來。一條軌跡圖清楚地顯示,蘇雅慧的車輛在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通過建國高架的感應門架,往北投方向行駛,但在下午兩點四十分,就已經透過環河快速道路繞回了台北市區。陽明山仰德大道那個感應紀錄,是下午四點零五分,但那段時間,她的車根本沒有再通過任何一個主要幹道的ETC門架。

「車子是被人開上去的。不是她自己。」江予仁立刻做出判斷,「她製造了車子在陽明山的假象,讓所有警力往山上調。調虎離山。那她人呢?」

「問得好!你看這個!」陳冠廷切換到另一個視窗,是台北捷運的悠遊卡進出站紀錄。密密麻麻的刷卡時間與站名,看得人眼花撩亂。「這是她用她助理名義辦的那張卡,我追了三個月才發現這張是她在用。你看,從下午兩點五十開始,她先在中山站進站,搭紅線到象山,然後馬上換車,搭回淡水信義線到北投,再換綠線到松山,然後又從松山搭回中山……她整整三個小時,都在捷運紅線跟綠線之間來回折返!」

林映晨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在製造斷點。捷運的監視器密度最高,但也是最容易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地方。她不斷進出站,讓軌跡看起來 hỗn loạn,警方如果只看單一站點的監視器,會以為她一直在移動,無法鎖定她真正的落腳處。而且,捷運車廂內的監視器死角很多,她只要在某一站沒有出站,直接從月台的另一側出口離開,就能憑空消失。」

「沒錯。而且她選的都是轉乘大站,人潮最多,監視器最難辨識。」陳冠廷補充道,語氣帶著對這種技術性操作的佩服與厭惡,「這手法跟沈默言教的一模一樣,利用資訊過載來製造盲點。但她這次是為自己用的。老大,她現在人一定還在中山區!而且就在那幾個大站的步行範圍內!」

江予仁的腦中,那張台北市的地圖迅速展開。紅線與綠線的交會點,中山區。那裡除了那棟廢棄商辦,還有什麼?他的記憶因為戒斷而有些模糊,卻在林映晨的提示下,抓住了一個細節。

「合作診所。」林映晨低聲說,彷彿與他心有靈犀。「心聆諮商所雖然是主體,但蘇雅慧為了規避法規,跟中山區的兩間身心科診所有合作關係,可以開立處方箋。其中一間,就在中山站三號出口出來,步行兩分鐘的『安禾身心科診所』。那間診所的負責人,是她的學妹,七年前那份偽造的團體諮商紀錄上,就有那間診所的章。」

江予仁閉上眼睛,用力按壓著太陽穴。劇烈的頭痛像有一把鈍刀在腦內攪動,但也正因為這種清醒的痛苦,讓他那被藥物浸泡了七年的腦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運轉。

「她不會躲在廢棄商辦。那裡太髒、太暗,不符合她對『完美受害者』的想像。她會躲在一個看起來最安全、最專業的地方。一個即使警察找上門,也可以用『病人隱私』當擋箭牌的地方。」

林映晨已經懂了他的意思。她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安禾診所的網路預約系統。

「我來。」她說。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而精準的語調,但在看向江予仁時,眼底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你現在的聲音一聽就是江予仁,她會立刻掛電話。」

她戴上藍牙耳機,按下了預約專線。在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語氣徹底變了。變得焦慮、語速稍快、帶著一點點鼻音和哭腔,完美扮演一個因為恐慌症發作而急需協助的年輕女性。

「喂……請問是安禾診所嗎?我……我朋友介紹蘇雅慧醫師給我,可是我看網路上說她今天沒有診……我真的很不舒服,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心悸、手抖、睡不著,我好怕我會死掉……拜託你們,我可以加掛嗎?多少錢我都願意付……」

江予仁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在心裡為林映晨的演技鼓掌。這種將理性與感性切換自如的能力,正是她最可怕的武器。

電話那頭的櫃檯人員顯然被她的演技說服,猶豫了幾秒後,壓低了聲音說:「小姐,蘇醫師今天確實沒有對外開放預約,不過……她剛好在診所內處理一些行政事務。如果你真的很緊急,我可以幫你問問看她願不願意臨時加一位,但要請你現在就過來,而且不能在網路上留下紀錄喔。」

「好!我馬上過去!我就在中山站附近!」林映晨用帶著哽咽的聲音道謝,掛斷電話。

她對江予仁比了一個「搞定」的手勢,隨即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的錄音筆,熟練地別在內衣的肩帶內側,並打開了即時雲端備份。

「你在車上等。你的臉色太差,進去會嚇到她。」林映晨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不行。」江予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卻異常冰冷。「沈默言也在中山區。他的訊息定位也在這附近。這可能是個陷阱,她故意引我們過去。」

林映晨反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溫暖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冷顫抖的手。「所以我才要一個人進去。如果我們兩個一起出現,她會立刻警覺。放心,診所是公開場所,她不敢對我怎麼樣。而且……」她看了一眼江予仁痛苦的神情,輕聲說,「你現在需要休息。五分鐘就好。相信我。」

雨勢稍歇,安禾診所的招牌在巷弄裡發出溫暖的黃光。診所內部裝潢得像是高級的咖啡廳,木質地板、柔和的燈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道,與外頭潮濕悶熱的台北街頭形成強烈對比。這種刻意營造的「療癒感」,此刻卻讓人感到一種虛假的寒意。

櫃檯的護理師將林映晨引導到最裡面的一間諮商室。門被推開,蘇雅慧就坐在裡面。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失蹤者。妝容完整,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只是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焦躁。當她看到進來的是林映晨時,臉上的專業微笑僵硬了一瞬間。

「林小姐?」蘇雅慧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被看穿的驚訝與防備。「怎麼會是你?」

「蘇醫師,好久不見。」林映晨關上門,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確保沒有人能輕易闖入。她的臉上已經褪去了剛才的慌張,恢復成那副理性冷靜的模樣。「或者,我該稱呼你為,第六個失蹤者?」

蘇雅慧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她很快就穩住了陣腳,輕笑了一聲,試圖重新掌握主導權。「林小姐,你在說什麼?我只是……最近媒體的壓力太大了,想在這裡靜一靜。江予仁呢?他還好嗎?我聽說他戒斷得很辛苦。」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想去拿桌上的手機。

「別動。」林映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抗的壓力。「蘇醫師,我們開門見山吧。你讓陳冠廷去查的雲端備份,你以為只有你能刪除嗎?陳玟希的錄音檔,我們已經聽過了。你跟沈默言在七年前,是怎麼聯手把陳玟希推下樓,又是怎麼催眠那七個證人,包括江予仁,要他們說『沒有看到第二個人』的。」

「你……你們胡說!」蘇雅慧的聲音開始顫抖,她溫柔的面具出現了裂痕,「那是陳玟希自己失足!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嗎?」林映晨從包包裡拿出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輕輕放在桌上。那是陳冠廷還原的,當年蘇雅慧與沈默言販售管制藥物佐沛眠的金流紀錄,以及她以諮商為名,誘導病人長期服用成癮藥物的病歷摘要。「那這個呢?所有現場的冰美式都被驗出佐沛眠,劑量剛好能造成順行性失憶,卻又不會立刻致死。這種精準的劑量控制,除了你這個專業的藥理背景,沈默言可做不到。他只會殺人,不會操弄記憶。」

蘇雅慧看著那份資料,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她猛地站起身,情緒徹底失控,尖聲喊道:「那又怎麼樣!我只是想保護我們的未來!我跟默言,我們本來可以一起開全台北最頂級的身心科診所的!是陳玟希那個賤人!她偷錄我們的對話,還威脅要去檢舉我們!她毀了我們的一切!」

她的眼淚終於潰堤,精心維持的形象徹底崩塌。「我沒有要殺她!是默言推的!我只是……我只是幫他善後!那七個證人,他們本來就膽小怕事,我只是給了他們一個更輕鬆的說法,讓他們不用再為那件事做噩夢!我有什麼錯!我只是想跟默言有個未來!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要來逼我!」

她口不擇言的自白,透過林映晨身上的錄音筆,清晰地即時傳送到了江予仁的手機裡,也傳到了停在巷口的計程車內,正透過筆電監聽的陳冠廷那裡。

「錄到了!老大!她全招了!指使偽證、湮滅證據全都錄到了!」陳冠廷在電話那頭興奮地低吼。

計程車內的江予仁,聽著蘇雅慧那崩潰的哭喊,非但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一股更深的寒意卻從脊椎竄了上來。太順利了。順利得不像蘇雅慧這種八面玲瓏的女人會犯的錯。她為什麼要這麼輕易就承認?除非……

他猛地推開車門,衝進雨中。

而在諮商室內,蘇雅慧在宣洩完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驚恐地看著林映晨胸口的錄音筆,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把抓起桌上的包包,粗暴地推開林映晨,衝出了諮商室。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對著林映晨,用一種近乎詛咒的語氣尖叫,「默言是不會放過我的!也不會放過你們的!他要的是完美的結局!一個都不能少!」

她沒有往診所大門跑,而是衝向了診所後方的防火巷。那條防火巷的盡頭,連接著的,正是那棟被他們鎖定的、中山區的廢棄商辦的後門。

林映晨立刻追了上去,同時對著藍牙耳機大喊:「予仁!她往廢棄商辦跑了!她要上頂樓!」

江予仁剛衝到巷口,就看到蘇雅慧那抹米白色的身影,踉蹌地衝進了那棟陰暗、潮濕、布滿青苔與廢棄鷹架的廢棄大樓。而在那棟大樓頂樓的黑暗中,一個修長的身影,早已靜靜地站在雨中,手中,似乎正拿著一杯還冒著寒氣的冰美式。

他正俯視著下方,像是在等待最後一位客人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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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捷運軌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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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比預期的還要大。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急去得也快的雷陣雨,而是從陽明山一路漫下來的、綿密而陰冷的梅雨。雨水打在中山區這棟廢棄商辦殘破的鷹架上,發出空洞的噹噹聲,像是有人用指節在輕輕敲著棺材板。空氣裡瀰漫著發霉的水泥味、鐵鏽味,還有從一樓防火巷飄上來的、垃圾桶裡餿掉的便當味。

江予仁站在巷口,雨水順著他的額頭、睫毛往下流,冰冷地灌進他的領口。他沒有伸手去抹。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頂樓那個修長的身影上。

那個人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在灰暗的天色裡像一個懸浮的氣泡。他穿著乾淨的淺色襯衫,即便隔著十幾層樓的距離,江予仁也能感覺到那份與周遭廢墟格格不入的整潔感。他的手裡,穩穩地端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杯身上凝結的水珠在雨中依舊清晰可見。

他沒有看正在往上狂奔的蘇雅慧。他在看江予仁。

那是一種等待。像是老師在等待遲到的學生,又像是醫生在等待最後一劑藥發作。

「予仁!她往廢棄商辦跑了!她要上頂樓!」藍牙耳機裡,林映晨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急促,背景裡還夾雜著診所防火巷鐵門被撞開的刺耳聲。

江予仁沒有回應。他腦中的寒意比雨水更刺骨。

太順利了。

從陽明山那輛被刻意遺棄的空車,到手機訊號精準地落在中山區這棟廢棄大樓,再到蘇雅慧在諮商室裡近乎自白式的崩潰坦承。這一切都太像一份按照劇本走好的流程表,每一個轉折都精準地將他引導到這個地點,這個時間,這個雨中的頂樓。

蘇雅慧不是失蹤者,她是誘餌。而他,如果就這樣衝上去,就是第二個誘餌。

沈默言要的不是蘇雅慧一個人。他要的是「一個都不能少」的完美結局。而這個結局裡,包含了江予仁自己。

「映晨,停下。」江予仁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冷硬,「不要追上頂樓。在防火巷後門等我,不要讓任何人上去。」

「可是蘇雅慧——」

「她死不了,沈默言現在還不會讓她死。」江予仁抹掉臉上的雨水,眼神銳利得像刀鋒,「他要觀眾。他要我在場。」

他掛斷通訊,立刻撥給了陳冠廷。

「喂喂喂,老大,我這邊已經按照你的吩咐,把你的悠遊卡拿去嗶了捷運淡水信義線的芝山站,又騎了YouBike到陽明山那個什麼菁山路,還在IG限時動態打卡了一張雨中陽明山的照片,文案還加了『還是找不到妳』這種噁心巴拉的詞。夠逼真了吧?我跟你說,我為了這個還特地……」

「閉嘴,聽我說。」江予仁打斷了陳冠廷一貫的聒噪,「計畫改了。他識破了。」

電話那頭的陳冠廷愣了一下,隨即壓低了聲音:「什麼?他沒去陽明山?」

「他根本就沒打算去。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陽明山的車是假的。」江予仁靠在潮濕的牆壁上,讓自己的身體隱沒在廢棄商辦後門的陰影裡,雨水順著牆面的青苔往下流,「我們的軌跡陷阱,對他來說是小學生的把戲。他故意讓我們以為我們在引誘他,其實是他在引誘我們集中到這裡。中山區這棟廢棄商辦,才是他選定的舞台。」

這是江予仁將計就計的第二層。

表面上,他大張旗鼓地利用公開的捷運轉乘紀錄與YouBike租借軌跡,在社群平台上製造自己正往陽明山方向搜索的假象,試圖讓沈默言誤判他的位置,放鬆對中山區的警戒。

但實際上,早在兩小時前,他就已經和陳冠廷分頭潛入了這棟廢棄商辦。台北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監視器死角與廢棄大樓,而這棟因為產權糾紛而閒置了五年的商辦,內部結構複雜,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辦公桌椅與裸露的鋼筋,是最適合埋伏,也最適合殺人的地方。

「你現在在哪?」江予仁問。

「我他媽的就在你樓上三樓的樓梯轉角啊!按照計畫,我守著往頂樓的必經之路,你守後門,形成夾擊。我這邊還能看到蘇雅慧那個女人穿著她的米白套裝,喘得跟狗一樣正往上爬,口紅都花了。」陳冠廷的聲音有些興奮,又有些緊張,「老大,我們真的要直接抓人嗎?要不要等方勤學他們支援?」

「不能等。等支援來,他就走了。」江予仁的聲音很沉,「記住,等一下無論發生什麼事,你的第一目標不是沈默言,是蘇雅慧。把她帶下來,她活著,我們才有證人。」

「收到!」

雨勢更大了。頂樓那個身影依舊一動不動,手中的冰美式似乎一點也沒有被雨水稀釋。江予仁的心跳卻越來越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長期依賴咖啡因後又強制戒斷所帶來的戒斷反應。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太陽穴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刺著,胃部一陣陣翻攪。

他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虎口,用疼痛來維持清醒。他已經三十六小時沒有碰冰美式與佐沛眠了。這份清醒很痛苦,卻也讓他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銳。

他聽見了。

樓上傳來了蘇雅慧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叫聲,然後是陳冠廷的一聲驚呼:「蘇小姐!不要再上去了!」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只有雨聲。

不對勁。正當江予仁準備衝上樓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映晨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防火巷的監視器死角偷拍的。畫面裡,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正從廢棄商辦對面那棟仍在營運的商辦大樓的側門走出來,手中拿著一把透明傘。傘下露出的半張臉,溫和、斯文,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是沈默言。

而他行走的方向,不是這棟廢棄商辦。而是……巷口的便利商店。

江予仁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猛地抬頭看向頂樓。那個撐著透明傘、拿著冰美式的身影,依然站在那裡。姿勢一模一樣,動都沒有動過。

假人。是一個穿著他衣服、撐著他傘的假人模特兒。

聲東擊西。真正的沈默言,根本不在頂樓。他從一開始就預判了江予仁會識破頂樓的陷阱,所以他將計就計,把假人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吸引所有注意力,而真身則繞到了視線的盲區。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頂樓的蘇雅慧。他的目標是……埋伏在樓梯間的陳冠廷!

「冠廷!離開那裡!那是陷阱!」江予仁對著電話嘶吼,同時拔腿衝進了潮濕陰暗的樓梯間。

樓梯間裡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灰塵味,腳下是碎裂的磁磚與散落的針筒。江予仁的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啪嗒的聲響。他的戒斷性頭痛讓視線有些模糊,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用最快的速度往上衝。

三樓。轉角。

他看到了讓他此生難忘的一幕。

陳冠廷靠在牆邊,一手捂著腹部,指縫間不斷有暗紅色的鮮血湧出,染紅了他那件向來鮮豔的花襯衫。他的臉色慘白,嘴裡不斷喃喃自語:「幹……怎麼會……」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沈默言。他沒有穿雨衣,淺色的襯衫上也沾染了幾點血跡,但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近乎完美的平靜與溫柔。他手裡拿著一把沾血的美工刀,刀鋒上還在滴血。另一隻手,則拿著一個生鏽的鐵盒。

那是魏正忠交給江予仁的鐵盒。裡面裝著七年前最原始的、沾血的乳膠手套與照片。

「你……你怎麼……」陳冠廷痛苦地喘息著。

「你的YouBike軌跡做得很漂亮,江予仁的IG限動也很有情緒。」沈默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心理諮商,「但是你們忽略了一件事。陳冠廷,你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一直刷新PTT的八卦板,你的手機訊號在廢棄商辦裡停留了超過一個小時,這對一個應該在陽明山的人來說,太安靜了。安靜得就像是在埋伏。」

他轉頭,看向剛衝上來的江予仁,微笑了一下。那個微笑讓江予仁感到一陣作嘔。那是屬於勝利者的、悲憫的微笑。

「江予仁,你戒斷的樣子,比我想像中還要狼狽。」沈默言的目光落在江予仁顫抖的手上,「手抖的頻率變高了,瞳孔也在放大。你現在一定很痛吧?需要來一杯冰美式嗎?我幫你準備好了,就在頂樓假人的手上。可惜你沒上去。」

「把東西放下。」江予仁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他強迫自己站直,擋在陳冠廷身前。

「這個?」沈默言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鐵盒,「這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東西。魏正忠那個老警察,總以為藏起來就能贖罪。他不懂,證據只要存在,就永遠是個變數。而我的計畫,不允許有任何變數。」

他說完,不再看江予仁,轉身就從另一側的樓梯快步離開。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沒有奔跑,像是一個剛下班準備去搭捷運的普通上班族。

江予仁想追,但陳冠廷一把抓住了他的褲腳。

「老大……別……別追了……先……先叫救護車……」陳冠廷的氣息越來越弱,鮮血已經在地面積成了一灘。

江予仁紅了眼眶,他立刻蹲下身,用力按住陳冠廷的傷口,同時對著電話大吼:「映晨!叫救護車!中山區廢棄商辦三樓!陳冠廷被刺傷!大量出血!快!」

樓下傳來了林映晨慌亂的腳步聲與尖叫聲。幾分鐘後,刺耳的救護車笛聲劃破了中山區的雨幕。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沈默言在離開時,因為與陳冠廷的拉扯,一本黑色的、皮質的筆記本從他的大衣口袋裡滑落,掉在了樓梯轉角的積水與血水之中。

直到救護人員將陳冠廷抬上擔架,林映晨哭著跟上救護車,現場只剩下江予仁一人時,他才在刺鼻的血腥味中,發現了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已經被雨水與血水浸濕了一半,但內頁的字跡是用防水的鋼筆寫的,依舊清晰。

江予仁顫抖著手翻開。

第一頁,寫著一個名字:江予仁。

接下來的每一頁,都像是某種精密的實驗觀察日誌。

「Day 1:08:15,便利商店冰美式中杯,半糖少冰。飲用後15分鐘,手抖頻率下降,專注力提升。09:30,又一杯。眼神開始渙散。」

「Day 4:14:00,超商冰美式大杯,無糖。搭配兩顆佐沛眠。23:00出現明顯記憶斷層,對下午的會面毫無印象。」

「Day 11:戒斷嘗試失敗,於18:22在偵探事務所樓下便利商店購買冰美式,特大杯。手抖在飲用後3分鐘內停止。依賴性確認。」

「Day 18:平均每日攝取450mg咖啡因。手抖頻率與焦慮指數呈正相關。可利用此節點,安排關鍵證詞詢問,成功率提升37%。」

一頁又一頁,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江予仁在過去一個多月裡,每一天、每一杯冰美式的飲用時間、地點、劑量,以及他隨之產生的生理反應。精準得就像是一份醫療監測報告。甚至連他今天會因為戒斷而手抖、頭痛、判斷力下降,都被精準地預測並寫在了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裡。

「戒斷第36小時,生理弱點達到峰值。建議於此時段執行最終回收計畫,目標:原始照片。風險:低。」

江予仁握著筆記本的手,抖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劇烈。不是因為咖啡因戒斷,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透、被當成實驗白老鼠般擺弄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設下了捷運軌跡的陷阱。卻沒想到,從一開始,他自己的身體,他對冰美式的依賴,他每一次手抖的頻率,都早已被對手納入了犯案的節奏裡,成為了陷阱中最精準的一環。

雨還在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除了對他的觀察日誌外,還用紅筆圈起了一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冒著寒氣的冰美式圖案。

那行字是:「第八位證人已確認回收,下一步,清除所有飲用紀錄。」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剛寫上去不久、墨水甚至還有些暈開的字。

「林映晨,每日一杯熱拿鐵,無糖。過敏原:無。弱點:江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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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清醒與崩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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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中山區那棟廢棄商辦的頂樓,風把雨絲斜斜地切進廢棄的鐵皮遮棚裡,打在積滿灰塵的磁磚地面上,發出一種近乎耳鳴的、密集的嗒嗒聲。江予仁跪在冰冷的積水裡,膝蓋壓著碎玻璃也毫無知覺,手裡死死攥著那本從沈默言身上掉落的黑色筆記本。雨水已經把最後一頁的紅字暈開了一半,「林映晨,每日一杯熱拿鐵,無糖。弱點:江予仁。」那一行字在水痕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剛被劃開、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握著筆記本的手抖得不成樣子。不是那種咖啡因戒斷時細微的、神經性的顫抖,而是整條前臂都在抽搐,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紙頁裡,卻怎麼也止不住。雨水混著他額頭滲出的冷汗,一起滑進領口,冰得他打了一個寒顫。

「江予仁!」

林映晨的聲音從頂樓鐵門後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和前所未有的慌亂。她衝進來的時候,雨衣都沒穿,髮梢全濕了,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蒼白。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救護人員,擔架上的輪子碾過積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陳冠廷躺在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地方,腹部那件原本嘲笑他品味很差的亮黃色潮牌T恤,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血混著雨水,在他身下漫開一小片黏稠的水窪。他的嘴唇發紫,卻還在逞強,看到林映晨時甚至想擠出一個笑容。

「靠……學長,妳再晚來一點,我就要……就要登出人生了……」陳冠廷的聲音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腹部的傷口就跟著抽痛一下。

「閉嘴,保存體力。」林映晨立刻跪在他身邊,雙手用力壓住他的傷口,鮮血很快就從她的指縫間溢出來,溫熱的觸感讓她指尖也跟著顫抖,但她的聲音依舊維持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救護人員,刀傷,疑似傷及腹膜,血壓在掉,準備止血帶跟點滴,送馬偕,最近的急診。」

江予仁像是被那句話凍僵了,整個人定在原地。他看著林映晨滿手的血,看著陳冠廷因為失血而逐漸渙散的眼神,一股遲來的、巨大的自責猛地攫住他的喉嚨。他設下的陷阱,他以為萬無一失的捷運軌跡誘餌,結果反過來把自己最信任的夥伴推進了刀口。而沈默言甚至連動手都不需要親自弄髒手,他只需要在筆記本上寫下「風險:低」,就能精準地預測江予仁會因為戒斷而反應遲鈍,會在關鍵時刻慢上零點五秒。

「是我……是我害的……」江予仁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林映晨猛地抬頭看他,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江予仁。把他的頭抬高一點,幫我按住!」

那個眼神像是一記耳光,把江予仁從自我厭惡的漩渦裡硬生生抽了出來。他踉蹌地爬過去,用還在劇烈顫抖的手墊在陳冠廷腦後。陳冠廷的額頭燙得嚇人,呼吸淺而快。

救護人員迅速將陳冠廷抬上擔架,推下樓。狹窄的廢棄樓梯間迴盪著擔架輪子的碰撞聲與雨聲。林映晨跟著衝下去,回頭對江予仁喊了一句:「你在上面等警方,我跟車去醫院!」

頂樓很快又只剩下江予仁一個人。雨還在下,腥味的血水混著雨水,正緩緩流向排水孔。警笛聲從遠處的林森北路傳來,越來越近,卻顯得那樣不真實。江予仁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女兒牆,那本黑色筆記本攤開在他大腿上,被雨水打得濕透。那個冒著寒氣的冰美式圖案,像是一個嘲諷的符號。

他終於明白,沈默言要回收的從來不只是原始照片。他要回收的,是江予仁的思考能力本身。

---

馬偕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慘白得沒有任何溫度。

消毒水、血腥味與潮濕雨衣混合的氣味,死死地悶在候診區的空氣裡。手術室的紅燈已經亮了三個小時又十七分鐘。林映晨坐在長椅上,外套脫下來蓋在腿上,手上殘留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怎麼搓也搓不掉。她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手術室的燈號,整個人像是一座繃到極限的雕像。

魏正忠也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POLO衫,頭髮還濕著,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那個生鏽的鐵盒。看到江予仁時,他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話。兩個人並肩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中間隔著一個空位,那是陳冠廷平常最愛插科打諢時坐的位置。

江予仁的狀況比任何時候都糟。

他已經超過三十八個小時沒有碰咖啡因,也沒有碰安眠藥。林映晨在救護車上就對他下了最後通牒,她趁他在頂樓失神時,直接把他外套口袋裡那包半包的菸、錢包夾層裡藏著的安眠藥,以及他習慣放在萬華事務所冰箱裡的所有冰美式,全部清空丟進了垃圾桶。

「從現在開始,你給我清醒著痛。」她當時抓著他的領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甚至帶著一點恨意。「你想靠那些東西麻痺自己,然後再被沈默言當成數據寫進筆記本裡嗎?我寧願你現在痛到想死,也不要你再被他牽著鼻子走。」

戒斷反應如期而至,而且比筆記本上預測的還要猛烈。

起初只是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棍從太陽穴筆直地貫穿到後腦勺,每一次心跳都讓那根鐵棍更用力地攪動一下。接著是手抖,原本只是拿不穩紙杯,現在連拿起手機都需要用兩隻手死死捧著。他的胃開始翻絞,一陣陣的噁心感湧上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能乾嘔出一些酸苦的胃液。冷汗一層一層地冒出來,浸濕了他的襯衫,隨即又因為急診室過強的冷氣而變得冰冷,讓他止不住地打寒顫。

他靠在牆上,視線開始出現重影。走廊的日光燈在他眼裡拖曳出長長的光尾,遠處護理師推車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又忽然變得極其遙遠。他分不清自己是清醒還是已經陷入了半昏迷。

「學長,喝水。」林映晨遞過來一杯溫水,眼神裡的擔憂再也藏不住。

江予仁想接,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紙杯。水灑出來,燙在他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痛。林映晨嘆了口氣,直接扶著他的手,把杯緣送到他嘴邊。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滑過乾裂的喉嚨,卻壓不住那股從胃底翻上來的酸味。

「我……我好像看到……」江予仁閉上眼,聲音破碎。「七年前……北投那個陽台……」

在半夢半醒的恍惚間,他的意識不受控制地被拽回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梅雨季,也是這樣潮濕悶熱的空氣。那是他在士林分局當菜鳥刑警時,跟著魏正忠第一次出大案的現場。

受害者陳玟希,十九歲,被發現墜落在北投溫泉路一棟老舊公寓的中庭。當時所有人都說是自殺。陽台沒有打鬥痕跡,欄杆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紋,現場留下一封遺書,字跡經過鑑定也確實是死者本人。

但在戒斷後的極度清醒與極度痛苦的夾縫中,一些被咖啡因與安眠藥長年掩蓋的細節,像是被潮水沖刷過後的礁石,一塊一塊地浮現出來。

他記得那個陽台很窄,堆滿了盆栽與雜物。欄杆是老式的鐵製欄杆,漆面剝落,佈滿鐵鏽。他當時第一個衝上陽台,魏正忠跟在他身後。他記得自己因為緊張,手扶了一下欄杆外側……

不對。

江予仁猛地睜開眼,瞳孔因為頭痛而收縮。冷汗順著他的下顎滴落。

他想起來了。那個觸感不對。欄杆外側,有一道新刮痕。

那不是鐵鏽剝落的自然痕跡,而是一道非常新、非常銳利的、像是被金屬皮帶扣或是硬質鞋尖用力刮蹭過的痕跡。刮痕的位置,大約在離地面九十公分左右的高度,切口還露出底下銀白色的新鐵。

當時他太菜了,以為那只是舊公寓的破損,根本沒有在意。魏正忠也只是匆匆拍了幾張照片,重點都放在室內的遺書與藥物上。那幾張原始照片,後來被魏正忠藏進了鐵盒裡,而鐵盒裡的照片,江予仁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就被沈默言搶走了。

可是現在,在這個被迫清醒的瞬間,他的大腦像是被砂紙狠狠磨掉了一層鏽,突然變得異常清晰。

九十公分。那是甚麼高度?

沈默言的身高是一百七十八公分。如果一個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的成年男性,要將一個體重約四十五公斤的少女,從窄小的陽台欄杆外強行推落,他的施力點會在哪裡?他的膝蓋或是皮帶位置,剛好會頂在欄杆外側的哪個高度?

就是九十公分。

那道刮痕,根本不是死者自殺時留下的。那是加害者在施力時,身上某個堅硬的配件與欄杆劇烈摩擦留下的證據!而這個細節,因為所有證人都被誘導去相信「自殺」的版本,所以在後續的證詞與現場重建中,被所有人集體忽略了。

「林映晨……白板……」江予仁抓住林映晨的手腕,因為用力過度,指節都在泛白。「給我白板,我要把時間軸全部重畫。」

林映晨看著他佈滿血絲、卻又異常發亮的眼睛,沒有多問。她立刻起身,去跟護理站借來了一塊移動式的小白板和一支黑筆,推到他面前。

手術室的紅燈依舊亮著,走廊上只有他們三人。江予仁撐著還在發抖的身體,跪在白板前,手中的黑筆因為顫抖而在板面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但他寫得極其用力,筆尖幾乎要戳破板面。

「七年前,五月十七號,晚上九點到九點半之間。」他一邊寫,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快速說著,像是害怕自己下一秒又會忘記。「陳玟希墜樓。第一個到場的是我跟魏sir,我們看到的是……是蘇雅慧給我們的版本。」

他在白板左側寫下七個名字: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黃泰源、許念琪的姊姊許念真、蘇雅慧,以及……最後一個空位。

「所有證人的證詞,事後都被發現是被竄改過的。趙立群說他看到死者自己跨過欄杆,周曉雯說她聽到死者哭喊著不想活了,方勤學說現場沒有第二個人的腳印……」江予仁的筆重重地劃掉這些證詞。「這些記憶,全部都指向同一個錯誤版本——自殺。」

林映晨安靜地聽著,幫他扶著白板,適時遞上衛生紙讓他擦掉額頭的汗。魏正忠則站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那條被重建的時間軸,眼神複雜。

「但如果……如果從一開始,死者就不是自殺呢?」江予仁的聲音因為乾嘔而中斷了一下,他吐出一口酸水,隨即又立刻繼續。「如果那天晚上,沈默言跟蘇雅慧一起在那個陽台上,一個負責壓制,一個負責注射藥物,然後再把人推下去……那麼,證人們看到的,聽到的,就全都是被刻意設計好的『表演』。」

他用顫抖的手,在白板中央畫出那個陽台的簡易俯視圖,並在欄杆外側,重重地點了一個點。

「就是這裡。這道刮痕,證明現場有第二個人,而且那個人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到一百八十之間,跟沈默言完全吻合。當年我們所有人都被催眠了,被蘇雅慧用藥物跟話術,讓我們相信自己看到的是自殺,所以我們的大腦自動把這個不合理的刮痕給合理化了,自動把它從記憶裡刪除了。」

林映晨的呼吸微微一窒。她是學心理的,她太明白這種「記憶植入」的可怕之處。當一個權威人士在你極度恐懼與混亂時,不斷重複同一個版本的敘事,你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真的會把真相覆蓋掉。

「所以……所有證人被竄改的記憶,都指向同一個錯誤版本,是因為……」林映晨輕聲接話。

「是因為真正的版本,只有一個。」江予仁抬起頭,汗水讓他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前,但他的眼神卻是這一個多月以來,最清醒、最銳利的一次。「而那個版本,沈默言以為他已經隨著蘇雅慧的假失蹤一起埋掉了。他以為只要搶走原始照片,就沒人能證明那道刮痕存在。」

他轉頭看向魏正忠。老刑警的眼眶有點紅,他緩緩地從塑膠袋裡拿出那個鐵盒,打開。裡面除了那幾張已經被搶走的照片的備份底片外,還有一張當年他偷偷用底片機多拍了一張、沒有交出去的側拍照。照片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但陽台欄杆外側那道銀白色的新刮痕,在閃光燈下,清晰得刺眼。

魏正忠當年,還是留了一手。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燈號,啪的一聲,從紅色跳成了綠色。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師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但放鬆的神情。

「家屬?陳冠廷家屬在嗎?手術很成功,刀沒有傷到大動脈跟主要臟器,失血有點多,但已經止住了,觀察一晚,沒發燒感染的話就脫離險境了。」

林映晨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她用手摀住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魏正忠則重重地吐出一口長氣,像是把這幾個小時憋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江予仁靠在白板上,聽到這個消息,卻沒有立刻露出笑容。他的視線落在白板上那七個名字後的空白處。

醫師離開後,走廊恢復了安靜。只有點滴架滾動的聲音。

江予仁拿起筆,在那個空白處,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名字。

他的手已經不再抖了。

不是因為戒斷結束了,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近乎冰冷的恐懼,讓他的神經強行鎮定了下來。

他在空白處寫下的是:江予仁。

「我不是……最後的獵物。」他看著那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著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人說。「沈默言把我排在第八個,不是因為我要成為下一個失蹤者……」

林映晨看著那個名字,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更白。

「是因為……七年前第一個衝上陽台的人,是我。」江予仁的指尖輕輕點在那道刮痕的照片上,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彷彿穿透了醫院的牆壁,看回了七年前那個雨夜的陽台。「我才是第一證人。我的記憶……是第一個被竄改的。蘇雅慧當年對我做的催眠跟藥物注射,就是為了讓我親口說出『是自殺』這三個字。只要我這個第一個到場的刑警說是自殺,後面所有證人的偽證,就都有了最完美的官方背書。」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不是最後一把能打開真相的鑰匙——他本身,就是那把被上了鎖的鑰匙。

而沈默言筆記本上寫的「清除所有飲用紀錄」,清除的根本不是冰美式的購買紀錄,而是……江予仁這個人本身,作為證人的存在紀錄。

就在他寫完自己名字的同時,他放在長椅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萬華事務所那台他用了五年的咖啡機。而在咖啡機的儲水槽裡,漂浮著一張被水浸到半透明的摺疊紙條。

紙條上,用跟筆記本一模一樣的紅筆字跡,寫著一行字:

「歡迎回來,第八位證人。該你喝下最後一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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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林映晨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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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長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雨氣,黏在皮膚上。江予仁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上的照片清晰得殘忍——萬華那間他住了五年的偵探事務所,角落那台二手半自動咖啡機,透明的儲水槽裡,一張被水泡到發皺的紙條正緩慢旋轉,像一條溺水的魚。紅筆字跡在水中暈開,卻依然能辨認出那行字。

「歡迎回來,第八位證人。該你喝下最後一杯了。」

林映晨站在他身側,原本因為他那句「我是第一個被竄改記憶的人」而蒼白的臉,此刻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她的呼吸很輕,卻很急。

「他進去過事務所。」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手術刀一樣冷靜,「你的門鎖上週才換過,是陳冠廷找的電子鎖,有紀錄。我們調紀錄就能知道他什麼時候進去的。」

江予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還停在那張照片上,胃裡一陣翻攪。那不是咖啡因戒斷的噁心,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侵犯的寒意。沈默言沒有直接來醫院找他,沒有傳血腥的恐嚇照,他選擇了最了解江予仁的方式——污染他的咖啡機。那台每天清晨他會失神地按下開關、聽著磨豆聲讓自己清醒的機器,是他對抗失眠與崩潰的最後儀式。現在,那個儀式被投毒了。

「他不是要我喝。」江予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是要我知道,我以為的安全屋,從來就不是安全屋。我以為我還能控制飲用量、控制清醒時間,其實他早就把我的時程表算進去了。筆記本上那句『清除所有飲用紀錄』……」他把手機翻面,像是不想再看第二眼,「他要清除的,是我這個人。我只要喝下去,裡面如果加了東西,我就會變成下一個被發現『自殺』在事務所的失蹤者。完美的第八個。」

林映晨一把拿過他的手機,直接長按關機,拔掉電池。是那種很老式的動作,卻讓江予仁一愣。

「別再盯著看了。」她把手機塞進自己的風衣口袋,「你現在看的每一秒,都是他想要你產生的恐懼。恐懼會讓你的手抖,讓你判斷失準。還記得你自己說的嗎?冰美式超過三杯,你的推理可信度就要打對折。」

她的指尖冰涼,碰到江予仁的手背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又在細微地顫抖。戒斷了四十八小時,清醒是清醒了,但神經末梢的敏感度卻被放大了數倍。遠處護理站的呼叫鈴、走廊盡頭家屬的啜泣、窗外捷運高架橋上列車駛過的悶響,全都像針一樣扎進來。

「林映晨……」江予仁抬起頭看她,眼底有血絲,「你不要去。那封簡訊是釣魚的。蘇雅慧那邊是陷阱,這裡也是陷阱。」

「我知道。」林映晨看著他,眼神沒有閃躲。那是一種屬於記者的、近乎冷酷的清澈,「所以我不跟他的節奏走。」

她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筆電,螢幕已經是亮著的。桌面上是一個已經算好的資料夾,標題簡單地命名為:「誰竄改了證人的記憶_最終版_40min」。時間顯示,檔案最後修改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

江予仁瞳孔一縮。「你早就做好了?」

「在你戒斷吐得半死的時候做的。」林映晨淡淡地說,語氣裡沒有邀功,只有陳述事實。「電視台的高層下午就封殺了我的題目。蘇雅慧的舅舅是董事,他們說證據不足,說我是在消費悲劇、破壞司法公信力,要我把帶子交出來,等『時機成熟』再播。什麼時機成熟?等沈默言把第八個人處理掉的時機嗎?」

她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銳利。「所以我不等了。我用我自己的頻道播。我自己的帳號,我自己負責。」

江予仁張了張嘴,想說那會毀了她的前途。林映晨是那種從地方記者一步步考上電視台正職、靠科學證據說話才爬到現在位置的人。她相信白紙黑字的鑑定報告勝過所有直覺,也因此最痛恨沒有證據的指控。現在要她用個人名義發布一支沒有電視台背書的四十分鐘長片,等於是把自己的記者信用全部壓上賭桌。一旦出錯,她會被輿論碾碎,再也回不去新聞圈。

林映晨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把筆電轉向他。時間軸上,密密麻麻的素材塊已經排好。

「我沒有用直覺。」她點開第一個音軌,「這是蘇雅慧在合作診所裡,被我誘出來的那段自白。未剪輯,三十七分鐘,包含她親口說出『我跟沈默言本來只是想賣藥,是他說要把陳玟希推下去才不會被發現』,還有她承認用那套催眠話術讓七個證人作偽證的完整過程。背景噪音、呼吸聲、我中途刻意讓她喝水時杯子碰撞的聲音,全部保留。任何做過聲紋鑑定的專家都能驗證沒有剪接。」

第二個視窗,是監視器畫面並排對比。左邊是警方當年採信的、北投溫泉旅館後巷的監視器截圖,畫面裡陳玟希一個人搖搖晃晃走向陽台。右邊是陳冠廷用原始硬碟救回來的、同一時間同一支監視器的真正母帶。「左邊的影格率被動過手腳,每十二格就重複一格,讓她的步伐看起來像是恍惚自殘。右邊,你看這裡——」她暫停,放大,「欄杆後面,有半隻男生的手,戴著黑色手套。蘇雅慧遞給沈默言的那雙。」

第三個視窗,是金流。蘇雅慧的人頭帳戶,七年前連續七筆來自同一家空殼公司的匯款,金額剛好對應七名證人當年的負債或醫療費用。匯款附言寫的是「諮商補助」。而那家空殼公司的負責人,是沈默言的母親。

「還有這個。」林映晨點開最後兩個訪問。一個是黃泰源,臉上還貼著紗布,卻對著鏡頭清晰地說:「我沒有看到她自己跳下去,我是聽到蘇小姐跟我說,如果我不那樣說,我女兒的學費就沒了。」另一個是方勤學,那個一向謹慎保守、痛恨私家偵探的前鑑識官,對著鏡頭摘下眼鏡,揉著眉心說:「我當時照程序採集了,卻沒有堅持送那道刮痕去做微物鑑定。我怕麻煩,怕被學長說多事。我作證說是自殺,是因為大家都那樣說。」

四十分鐘。不靠煽情的配樂,不靠聳動的標題,只靠證據堆疊。

「我計算過網路流量的尖峰。」林映晨闔上筆電,「晚上九點半發布,那時候捷運下班人潮剛好在滑手機,便利商店的電視也在播新聞。只要有十萬人先看到,演算法就會自動把它推出去。媒體想壓,也壓不住。」

江予仁看著她,喉結動了動。他想說太危險了,想說沈默言一定會看到,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需要我做什麼?」

林映晨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很淡,卻很溫暖。「你好好活著,別手抖。等下我發布的時候,你幫我看著留言,幫我記錄有哪些帳號在帶風向、試圖洗版。那是沈默言的人。」

當晚九點二十九分,台北還在下雨。

中山區某間廢棄商辦的頂樓,霉味與雨水滲進水泥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蘇雅慧蜷縮在角落,抱著一支快沒電的手機。她已經在這裡躲了兩天,靠著自動販賣機裡過期的麵包和廁所水龍頭的水撐著。她原本以為躲起來就能等風頭過去,等沈默言幫她處理好一切。但手機螢幕的光,此刻卻像審判的探照燈一樣打在她臉上。

她點開了那個被所有社群平台瘋狂轉傳的影片。標題是黑底白字,沒有任何浮誇的效果——《誰竄改了證人的記憶》。發布者:林映晨。

一開始,她還想關掉,想說又是哪個網紅在蹭熱度。但當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清晰地流出來,聽到自己用那種崩潰的、歇斯底里的語氣說出「是我推的……不,是他推的,我只是把手套給他……」時,她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接著是監視器對比,是金流,是黃泰源和方勤學的臉。留言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在刷。

「幹這根本是集體催眠殺人」「檢方還不重啟調查是在睡覺嗎?」「那個女記者也太勇了吧,電視台不敢播她自己來」

一夜之間,風向徹底逆轉。原本還在嘲笑陰謀論的輿論,瞬間變成了要求士林地檢署給交代的怒火。法務部的電話被打爆,士林分局的臉書粉專被洗版到關閉留言。凌晨一點,法務部被迫發布新聞稿,宣布「正式重啟偵辦七年前北投溫泉旅館墜樓案,並將深入追查證人偽證與非法藥物金流」。

蘇雅慧看著那行新聞快訊的跑馬燈,渾身發抖。她知道,自己完了。沈默言不會再來救她了。沈默言只會來滅口。她這顆棋子,已經從「合作夥伴」變成了「唯一的破口」。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她顫抖著手指,從通話紀錄裡找出那個她偷偷背下來的號碼——江予仁的名片,當年他還是刑警時發給她的,上面還有手寫的一行字:「有任何想起來的,都可以找我。」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的聲音很沙啞,卻異常清醒。

「江……江警官……」蘇雅慧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濃厚的妝已經被淚水糊開,「我看到那個影片了……我知道我完了。你、你可以保護我嗎?我可以告訴你他在哪裡!他現在就在……就在陽明山那個廢棄的菁山小學!他跟我說過,如果出事,他會在那裡等最後一個……」

「蘇雅慧,你現在人在哪?」江予仁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很安靜,卻能聽到林映晨在旁邊敲鍵盤的聲音。他沒有追問,沒有責罵,只有最直接的問題。

「我還在中山區,長安東路那棟廢棄的……」蘇雅慧語無倫次,「我可以作證!我什麼都說!只要你讓檢察官給我減刑,讓我活著……我不想死在這裡!」

就在她嘶喊的同時,電話那頭的江予仁和林映晨同時聽見了——在蘇雅慧的背景音裡,除了雨聲和她自己的啜泣,還有一個極其微弱、卻讓兩人瞬間血液逆流的聲音。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被膠帶悶住的、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救……救我……」

是許念琪。

那個早熟敏感、一心想為姊姊討回公道的女孩。她不是已經被安置在安全的地點了嗎?為什麼會在蘇雅慧的旁邊?

蘇雅慧顯然也聽到了,她驚恐地回頭,手機的鏡頭晃了一下,照到角落一個被綁在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的身影。

「不……不是我!是他把她抓來的!他剛剛才把她丟在這裡!他說這是給我的禮物,說我們兩個要一起……」蘇雅慧的尖叫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接著,是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男聲,清晰地透過蘇雅慧的手機,傳進了江予仁的耳裡。

那是沈默言的聲音。

「江警官,林記者,晚上好。看來妳的報導,很成功呢。」他的聲音很近,近到像是就貼在蘇雅慧的手機旁邊,「不過,妳們是不是漏掉了一個最重要的證人還沒訪問?」

電話沒有掛斷,卻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許念琪更加急促的嗚咽聲,和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噪音。

林映晨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江予仁的手不再抖了,他死死握著手機,眼神裡的血絲在一瞬間被一種極度冰冷的專注所取代。

他們終於知道,沈默言的藏匿地點是個謊言。真正的陷阱,從來不在陽明山。

而在事務所那台被污染的咖啡機裡,那張紙條的背面——如果江予仁此刻回去翻開——還有一行被水暈開卻更小的字,正慢慢浮現:

「別急著去救她們。先回來,把最後一杯喝完。否則,妳的女主角,也會變成下一個需要被竄改記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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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名單上的最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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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鐵皮上的聲音透過手機聽筒傳過來,像是無數細針同時敲在江予仁的耳膜上。

電話沒有掛斷。

那頭只剩下兩種聲音,一種是許念琪被膠帶封住嘴後,從鼻腔裡擠出來的、瀕臨窒息的嗚咽,另一種是蘇雅慧急促到快要斷氣的喘息。沈默言那句「晚上好」說得太溫柔了,溫柔到讓人背脊發涼,就像一個主治醫師在巡房時,輕聲詢問病人昨晚睡得好不好。

「沈默言。」江予仁開口,他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地點。」

「江警官,你還是這麼心急。」沈默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淺,卻讓蘇雅慧的哭聲猛地拔高,「我給過你提示了,不是嗎?那張紙條,你還沒喝完呢。怎麼可以急著奔向別的現場?」

林映晨已經衝到了門口,一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防風外套,同時將桌上的筆電用力闔上。她的動作很快,但臉上沒有任何慌亂,那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冷靜。「他在拖延時間。」她用氣音對江予仁說,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敲打,試圖對蘇雅慧的號碼進行反向定位,「訊號在陽明山,但背景的鐵皮雨聲不對,陽明山那種山區的雨聲是悶的,這個是空心的,回音很大,應該是市區的廢棄鐵皮加蓋。」

江予仁沒有立刻回答沈默言。他死死盯著眼前這間位於萬華的破舊事務所,牆上的白板還留著他和林映晨幾個小時前用紅筆重建的時間軸,七個名字被磁鐵壓著,像七具等待指認的屍體。空氣裡還殘留著陳冠廷被抬走時留下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雜著好幾天沒倒的咖啡渣酸腐的氣息。

他的手,不抖了。

從昨天被林映晨強制沒收咖啡機、丟掉所有安眠藥之後,他的身體就一直處在戒斷的地獄裡。頭痛欲裂、噁心、手抖到連筆都握不住,腦袋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毛玻璃。但就在沈默言的聲音出現的那一刻,那層毛玻璃被一把刀精準地劃開了。極度的恐懼與憤怒,像是一劑最純粹的肾上腺素,強行把他從渾沌裡拉了出來。

「你抓了兩個。」江予仁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蘇雅慧跟許念琪。趙立群和周曉雯呢?你把他們藏在哪裡?中山區那棟廢棄商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沈默言有些讚許的語氣,「你比七年前敏銳多了,江予仁。七年前你可是連欄杆上的刮痕都沒看見呢。看來戒斷反應對你有好處,終於讓你的大腦開始正常運轉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近,彷彿嘴唇就貼在蘇雅慧的手機麥克風上。

「不過,你猜錯了一件事。不是我把她們抓來的,是她們自己走進來的。蘇小姐為了活命,什麼都願意做。而許念琪……她只是想知道,她姊姊到底是怎麼掉下去的。我只不過是,幫她們完成了一個小小的心願,讓所有當年的證人,再次齊聚一堂。」

「你到底想要什麼?」林映晨忍不住搶過電話,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的鋼尺,「你已經拿到了鐵盒,毀掉了原始證物,你還想做什麼?公開審判我們嗎?」

「林記者,妳的報導很精彩。」沈默言對林映晨的語氣始終保持著一種詭異的禮貌,「妳讓檢方重啟調查,讓方勤學那種恪守程序的人都不得不動搖。這很好,這代表我的『清除計畫』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校正階段。當所有被竄改的記憶都被推翻,當所有人都開始說實話……最後一個謊言,就會變得無比刺眼。」

「最後一個謊言?」江予仁皺眉。

「對,最後一個。」沈默言輕輕地笑了,「江予仁,你還沒發現嗎?那份證人名單,你一直以為是七個人。」

轟隆——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台北潮濕的夜空,將事務所慘白的牆壁照得一閃。雨勢在瞬間變大,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巷弄的遮雨棚上,發出劈啪的巨響。

江予仁的腦袋嗡的一聲。

七個人。

黃泰源、蘇雅慧、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還有許念琪的姊姊許念真,以及當年那個已經搬離北投的舊鄰居。七個名字,七次失蹤,七段被精準植入的「自殺」記憶。

但白板上的時間軸,最下方永遠空著一欄。魏正忠當年給他的影本上,那一欄被立可白塗掉了,只留下一道醜陋的白色痕跡。他一直以為那是當年承辦員警為了結案而留下的空白,是無關緊要的行政疏失。

「不……」江予仁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踉蹌著退後一步,後背重重撞上那台已經被拔掉插頭、卻還散發著餿味的咖啡機。

咖啡機。

沈默言在電話裡說的:「先回來,把最後一杯喝完。」

他猛地轉身,粗暴地扯開咖啡機的粉槽。裡面沒有咖啡粉,只有一張被摺成四分之一大小、因為受潮而微微發黃的紙條。紙條的正面是他之前看過的、用紅筆寫下的第八個名字——那個名字被水暈開,模糊不清,他當時以為是沈默言故弄玄虛的恐嚇。

他用發顫的手指將紙條翻了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字。那行字是用更細的、藍色的原子筆寫的,字跡因為咖啡機內部的高溫水氣而暈染開來,卻反而像是用烙鐵燙上去一樣,清晰地烙進他的視網膜。

那是一行病歷表的轉寫字跡,格式他太熟悉了,是北投那間老舊精神科診所的病歷格式。而被標註的名字是——

「江予仁,24歲,實習刑警。高暗示性人格,壓力下易產生記憶斷層與順從傾向。建議採溫和誘導式問話,配合低劑量佐沛眠(Zolpidem)可有效植入替代記憶。——蘇雅慧,99.08.12」

99年8月12日。那是七年前,許念真墜樓案發生後的第三天。

「啪。」紙條從他手中掉落,輕飄飄地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林映晨撿起紙條,看完上面的字,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她抬起頭,看著江予仁,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無法用科學解釋的震動與恐懼。

「你……」她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你是第一個到場的人?」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咖啡機的機身緩緩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過褲管傳來寒意,卻比不上他血液裡竄起的寒意。潮濕的空氣裡,他彷彿又聞到了七年前那個悶熱午後,北投溫泉區舊公寓陽台上的味道——生鏽的鐵欄杆味、樓下小吃攤的油煙味,還有許念真墜樓後,水泥地上那股淡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記憶的碎片,在咖啡因戒斷後的極度清醒中,如同被强行解壓縮的檔案,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他想起來了。

七年前,他不是第二個、第三個到場的支援警力。他是第一個。

那天他剛從士林地檢署跑完公文,騎著老舊的野狼機車經過北投,聽到無線電裡傳來「疑似自殺墜樓」的呼叫,地點就在他附近。他是第一個衝上那棟沒有電梯的五樓舊公寓的人。他喘著氣推開頂樓陽台的鐵門,看見的不是已經墜樓的屍體——

而是沈默言。

穿著當時還是鑑識科實習生的制服、戴著白手套的沈默言,正雙手將一個不斷掙扎、哭喊著的年輕女孩——許念真——往欄杆外推。女孩的手指死死扣著欄杆,指甲斷裂,留下了那道他今天才想起來的、位於欄杆外側的新刮痕。那道刮痕的高度,剛好與沈默言的身高吻合。

而他,江予仁,愣在了門口。

下一秒,一隻手從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隨後趕到的蘇雅慧。當時還是北投分局特約心理輔導師的她,對他露出了溫柔而悲憫的微笑,手裡拿著一支已經抽好藥劑的針筒。

「江同學,你嚇到了。」她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對他說,「你看到的是她自己爬上去的,對不對?她最近壓力很大,一直說想解脫。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針尖刺入他後頸的瞬間,是冰涼的。然後是一股溫暖的、讓人昏沉的液體流遍全身。蘇雅慧的聲音在他耳邊變得忽遠忽近,像催眠的咒語。

「來,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對,她是自己跳下去的……你到的時候,她已經跳下去了……你什麼都沒看到……」

他就那樣,在藥物與催眠的雙重作用下,被植入了那段長達七年的虛假記憶。他成了那份證人名單上,被隱藏起來的、最重要的第八人。也是最完美的證人。因為他是警察,他的證詞比任何人都更有公信力。

「所以……」江予仁抱著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聲音破碎不堪,「他清除所有證人……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讓我孤立無援……」

林映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理性讓她瞬間拼湊出了沈默言那個冷酷完美主義者的全盤計畫。

「對。」她蹲下身,雙手用力抓住江予仁冰冷的手臂,強迫他看著自己,「他讓黃泰源翻供、讓趙立群恐懼、讓周曉雯自我懷疑,讓蘇雅慧崩潰……他把所有當年說謊的證人一個個清除、讓他們身敗名裂,就是為了讓你發現——當年所有人都說謊了,只有你一個人的記憶是『正確』的。但當你發現你的記憶也是被竄改的,當你發現你才是那個被植入『自殺』謊言的第一人……」

「我就會徹底崩潰。」江予仁接上了她的話,眼神空洞得可怕,「我會開始懷疑我這七年來的所有直覺、所有辦案的依據。我會覺得我根本不配當警察,不配追查真相。一個連自己的記憶都無法信任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去指認兇手?」

「而一個在眾目睽睽下、因為愧疚與自我懷疑而精神崩潰、最後選擇自我了結的前任刑警……」林映晨的聲音也冷了下去,「就是對七年前那場『自殺』結案,最完美的最終補強。沒有人會再去追究一個自殺者的證詞是否被竄改。所有人都會說,你是因為當年的冤案壓力太大,才想不開的。」

這就是沈默言的「清除計畫」的最終目的。不是殺死江予仁,而是讓江予仁自己,成為最後一個被清除的、自我了結的證人。

電話那頭,沈默言似乎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看來你終於把最後一杯喝完了,江警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藝術家完成作品後的愉悅,「現在,你願意來參加這場遲到了七年的現場重建了嗎?我在中山區,南京東路和林森北路口那棟廢棄的宏盛商辦頂樓等你。場景我已經幫你布置好了,和七年前的陽台一模一樣。哦,對了,為了讓你更有代入感,我還幫你準備了一套當年的實習制服。」

「別去!」林映晨死死抓住江予仁的手,「這是陷阱!他就是要你去自殺!我們已經報警了,讓方勤學帶鑑識小組過去!」

「妳覺得方勤學會相信一個私家偵探的話,還是會相信一個即將在頂樓自殺的、精神不穩定的前同事?」沈默言在電話那頭輕聲提醒,「而且,許念琪的鎮定劑,只能再維持三十分鐘。趙立群和周曉雯也一樣。妳們每耽誤一分鐘,他們離窒息就更近一步。」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尖銳地刺著耳膜。

事務所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江予仁緩緩地站了起來。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筆,在那七個名字的最下方,那道被立可白塗掉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予仁。

筆跡很用力,幾乎要劃破白板。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林映晨。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平靜。那是賭徒在掀開最後一張底牌時的平靜。

「映晨,幫我一個忙。」他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幫我架好攝影機,像我當年偵訊嫌疑人那樣,對我進行全程錄影的壓力測試。問我所有關於那天下午的細節,用妳最擅長的科學證據來質問我,逼我說出真相。」

林映晨愣住了,「你要做什麼?」

「我要把我剛剛想起來的所有東西,在還沒被他再次竄改之前,全部固定下來。」江予仁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了錄影功能,然後將魏正忠當年偷偷藏起來的、那張原始拍立得照片的備份——他早就掃描進雲端的那張——傳給了林映晨,「把這個,連同我的自白錄影,一起交給方勤學。然後……」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小小的、陳冠廷留下的瑞士刀,藏進了袖口。

「然後等我消息。如果我兩個小時內沒有回來,就把所有東西交給媒體。讓所有人都知道,最後一個證人,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沒有等林映晨回答,就抓起那件被雨水浸濕的外套,推開了事務所的門,衝進了台北滂沱的大雨裡。

雨水瞬間將他淋透,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卻讓他那顆因為戒斷而劇痛的大腦無比清醒。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會被一針藥劑就迷惑的實習小警察了。

他要主動走進那個為他量身打造的密室,成為最後的誘餌。

而事務所內,林映晨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張逐漸清晰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沈默言的手,正按在許念真的後背上,而角落裡,一個模糊的身影——穿著實習制服、一臉驚恐的年輕江予仁——正站在門口。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因為她發現,照片的背面,除了魏正忠的字跡外,還有一行用口紅寫下的、屬於蘇雅慧的、更加瘋狂的字跡:

「如果他來了,就讓他從同一個地方跳下去。這樣,我們就都乾淨了。」

而此刻,江予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默言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中山區那棟廢棄商辦的頂樓,三個被綑綁在欄杆內側的身影在雨中瑟瑟發抖,而沈默言穿著一套整齊的舊式刑警制服,正微笑著對鏡頭整理自己的領帶,身後,是一扇被刻意打開的、通往黑暗樓梯間的鐵門。

鐵門後,似乎還有第四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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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自我偵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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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事務所那扇老舊的鋁門被他用力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夾雜著外頭滂沱的雨聲,整條巷子像是被倒進了整座天空的水。江予仁衝進雨裡,沒有撐傘,也沒有回頭,雨點砸在他的頭頂、肩膀,像無數根冰針試圖把他從那個戒斷的惡夢裡敲醒。

他的外套瞬間就濕透了,緊貼在背上,裡頭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也黏在皮膚上。台北的雨帶著一種悶熱的潮濕味,混著巷口鹹酥雞攤的油煙、機車排氣管的廢氣,還有便利商店門口被雨水泡開的菸蒂味。冰冷的水流進他的領口,順著脊椎往下滑,卻讓他那顆像是被砂紙反覆摩擦的大腦,第一次在這三天裡感到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江予仁!」

林映晨的聲音從身後追了上來,穿過雨幕,有點破音。她沒有穿外套,就這樣赤著腳踩在事務所門口的磁磚上,手裡緊緊抓著那張拍立得。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鑿子,硬生生把已經衝到巷口的他釘在原地。

他停住了。雨水從他的髮梢滴落,流進眼睛裡,刺得發疼。他沒有轉身,只是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困獸在決定要不要回頭咬斷自己的陷阱。

「你現在這樣去,就是照著他的劇本走。」林映晨的聲音在雨裡顯得異常冷靜,那是她一貫的、近乎外科手術刀的精準語氣。「沈默言要的就是一個情緒崩潰、記憶混亂的江予仁,一個會自己走上欄杆的第八個證人。你這樣衝過去,連當誘餌的資格都沒有,只會變成他最完美的結案報告。」

江予仁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知道她說得對。這三天來,他被迫斷開冰美式與安眠藥,身體像一座隨時會斷電的城市,幻覺與手抖交替出現,記憶像被雨水泡爛的紙張,一碰就碎。如果就這樣去,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去救人,還是去完成沈默言幫他寫好的自殺劇本。

他緩緩地轉過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滑落。

「那妳說,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他慣有的、刻薄的嘲諷,卻藏不住底下的顫抖。「坐在這裡等檢察官慢慢跑公文?等蘇雅慧那個瘋女人被找到?等許念琪她們變成下一個貼在欄杆上的名字?」

林映晨沒有回答他的嘲諷。她只是把那張拍立得翻了過來,讓雨水打在那行用口紅寫下的字上,字跡被暈開了一點,卻更加怵目驚心。她看著他,眼神溫柔卻堅定,那是只有在看他時才會出現的、極其克制的擔憂。

「回來。」她說。「在你去當誘餌之前,先對你自己,完成一次偵訊。」

事務所的燈光昏黃,日光燈管因為潮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冷氣開得很強,試圖驅散台北七月那種黏膩的悶熱,卻驅不散兩個人身上那股雨水的濕氣與咖啡因戒斷的焦躁味。

江予仁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那張堆滿卷宗的沙發上,水漬立刻暈開。林映晨已經把中央那塊白板擦乾淨,沈默言的照片、七名證人的時間軸、還有那張被雨水浸濕的拍立得,都被暫時移到角落。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台小型的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對準了那張孤零零的鐵椅。

那是他當年還是菜鳥刑警時,看著魏正忠偵訊嫌犯時最常坐的位置。

「你確定要這樣做?」林映晨一邊調整鏡頭,一邊問。她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江予仁聽得出來,她在克制自己的呼吸。

「這是唯一的辦法。」江予仁拉開椅子坐下,鐵椅的冰冷透過濕透的褲子傳到皮膚上,讓他打了個哆嗦。「沈默言對我做的,是記憶竄改。不是刪除,是覆蓋。他讓我相信我看到的是自殺,然後用愧疚和自我懷疑,讓我自己把那段真正的記憶封存起來。要解開它,不能靠想,要靠壓力。」

他抬起頭,看著鏡頭紅色的錄影燈亮起。他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深的青黑,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那是戒斷反應最誠實的證據。但他的眼神,卻是這幾天來最清醒的一次。

「林映晨,妳幫我問。不管我說什麼,停頓多久,眼神往哪裡飄,妳都幫我記下來。像我們在偵訊室裡對付那些說謊的證人一樣。」

林映晨點了點頭,拿起那本魏正忠留下的舊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那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真正的記憶,會在謊言的裂縫裡發抖。

錄影開始。

「姓名。」林映晨的聲音變了,變得冰冷、平板,沒有任何情緒,像一台測謊儀。

「江予仁。」

「七年前的七月十四號,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你在哪裡?」

江予仁的喉結滚动了一下。這是標準的起始提問,要建立基準線。

「我在……我在中山分局的勤指中心,我剛輪完班,學長叫我去北投那個社區支援,說有人報案說有人要跳樓。」他的回答很流暢,這是被植入的記憶,是蘇雅慧用溫柔的語氣和藥物幫他編好的故事。他的眼神直視鏡頭,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很穩定。

林映晨沒有放過他。「你第一個到達現場?你看到了什麼?」

「我……我衝上頂樓,看到許念真的……看到她已經站在欄杆外面了。她哭著說她不想活了,我叫她不要跳,我伸手想拉她,但來不及了。」他的語速開始變快,語句之間出現了不自然的停頓。當他說到「伸手想拉她」時,他的右手無意識地向前抓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收回。他的視線開始向右上方飄移,那是人類在建構謊言時常見的眼球軌跡。

「說謊。」林映晨冷冷地打斷他。「你的右手在說謊。真正想救人的人,手會張開,而不是握拳。你的停頓有零點八秒,你在等下一個被植入的詞。重來,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江予仁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抖得更厲害了。咖啡因戒斷帶來的焦躁讓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與雨水混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他有些煩躁地低吼,這是他慣用的防禦,用刻薄來掩飾焦慮。「我就是看到她跳下去了!所有人都這麼說!蘇雅慧、趙立群、周曉雯……他們都說是自殺!」

「他們都說謊了。」林映晨的聲音像冰錐一樣刺進來。「趙立群的證詞裡說風很大,但那天的氣象紀錄是無風。周曉雯說她聽到許念真大喊了一聲對不起,但法醫報告顯示,墜樓者的聲帶沒有用力嘶喊的充血現象。你的記憶呢?你的記憶也跟著他們一起說謊了嗎?江予仁,看著我,不要看鏡頭,看著我的眼睛。」

這是壓力測試的核心,剝奪對方的視覺錨點,強迫他直面提問者。

江予仁被迫抬起頭,對上林映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不容逃避的清明。在那一瞬間,他那顆因為戒斷而劇痛的大腦,像是被強行撕開了一道縫。

潮濕的頂樓、悶熱的空氣、欄杆上鏽蝕的觸感……一些被藥物和催眠壓在最底層的、帶著鐵鏽味的感官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鐵門……」他喃喃地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頂樓的鐵門是被風吹開的,發出很大的聲音……我衝進去的時候,喘得很厲害,聞到一股很濃的……很濃的髮膠味……」

林映晨的眼神一動,沒有打斷他,只是輕輕地將筆記本翻到下一頁,記錄下他的微表情。他的瞳孔在放大,嘴唇在發白。

「然後呢?你看到了誰?」她放輕了聲音,像在誘導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看到……我看到一個男人……穿著……穿著跟我一樣的實習制服……他背對著我,手……他的手按在許念真的背上……」江予仁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要把堵在胸口七年的膿血一次擠出來。「不是拉!是推!他是用推的!許念真在掙扎,她的手抓著欄杆,指甲都斷了!她在看我!她在向我求救!」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那不是戒斷的手抖,而是創傷被喚醒時的生理性顫慄。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混著汗水。

「然後……然後蘇雅慧進來了……她從樓梯間進來,手裡拿著一副白色的手套……她遞給那個男人……她對我笑,她說……她說『小江,你什麼都沒看到,你只是來晚了,看到小真自己跳下去了,對不對?』……然後她拿出針筒……針頭很冰……」

話說到這裡,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從七年前的那個頂樓跑回來。錄影機忠實地記錄下他臉上的每一寸崩潰、每一次眼球的震顫、每一滴淚水。

那段被竄改的記憶,終於被他用最殘酷的方式,對著自己,親手剖開了。

沉默持續了整整一分鐘,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和窗外持續的雨聲。

林映晨關掉了錄影機,然後走到他身邊,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毛巾和一瓶常溫的礦泉水。這是她表達溫柔的方式,不是用言語,而是用最實際的、科學的照護。

「做得很好。」她輕聲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做到了。」

江予仁接過水,手還在抖,但那種因為恐懼而產生的顫抖,正在慢慢被一種憤怒所取代。他抬起頭,看著白板上那條被重新釐清的時間軸,眼神裡的迷茫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明所取代。

「把這個,還有魏正忠的那張原始拍立得,一起備份。」他沙啞地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和那張照片。「我已經設定好了,我的雲端硬碟和方勤學檢察官的信箱,會在六個小時後自動發送。如果我超過六個小時沒有回來取消,所有的錄影、照片、還有蘇雅慧的錄音,就會自動公開給所有的媒體和地檢署。沈默言想讓我無聲無息地消失,想讓我變成畏罪自殺的第八個名字,我偏不讓他如願。」

這是他作為私家偵探,最擅長的資訊操弄。這一次,他要把詮釋權,從加害者手裡搶回來。

林映晨接過隨身碟,緊緊地握在手心。她的指尖冰冷。

「你還要去?」

「當然要去。」江予仁站起身,走到事務所那台用了十年的老舊咖啡機前。這台機器是魏正忠留下來的,濾網永遠卡著咖啡渣,水箱裡也總有水垢。但今天,他要親手為自己煮一杯咖啡。

他仔細地清洗了濾杯,用全新的、未開封的咖啡豆,磨成粉,倒入純淨水。整個過程緩慢而專注,像一場儀式。

「沈默言在頂樓等我,他把那裡布置成七年前的陽台,欄杆、地貼、甚至連光線都復刻了。他想讓我在那個密室裡重演一次自殺,讓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他一邊說,一邊看著深褐色的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濃郁的苦香在潮濕的事務所裡瀰漫開來,驅散了一點雨水的霉味。「他會遞給我一杯加了料的冰美式,就像當年蘇雅慧對我做的那樣。但這一次,我不會再喝別人遞給我的任何東西。」

咖啡煮好了。他加入了足量的冰塊,冰塊在玻璃杯裡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舉起那杯由自己親手沖泡、確定無藥的冰美式,仰頭一口喝下。

冰冷的、帶著強烈苦味的液體滑過喉嚨,咖啡因瞬間衝進他那顆因為戒斷而乾涸的大腦。他的手不再抖了,眼神也徹底亮了起來。那不是依賴,而是燃料,是他在清醒與崩潰之間,為自己選擇的、最後的清醒。

他把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等我回來。」他看著林映晨,第一次沒有用嘲諷,而是用一種近乎笨拙的、直接的溫柔說。「如果我回不來,幫我告訴陳冠廷,那小子欠我的維修費不用還了。」

說完,他再次抓起那件還半濕的外套,推開了門。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慌亂,雨水依舊滂沱,但他的背影卻像一把出鞘的刀,筆直地切開了台北潮濕的夜色。

而事務所內,林映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立刻打開了電腦,將隨身碟裡的檔案上傳到雲端,設定好六小時的倒數計時。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手不再顫抖。

雨夜中,一輛計程車在中山區那棟廢棄商辦大樓前停下。江予仁付了錢,抬頭望去。

整棟大樓漆黑一片,只有頂樓,有一盞慘白的燈光,像一座燈塔,又像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通往過去的密室入口,正等著他走進去。

頂樓的風,帶著鐵鏽與雨水的味道,呼呼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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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廢棄大樓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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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風是刀子。

江予仁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時,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帶著鐵鏽與雨水腥味的氣流迎面撞上。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劈啪打在廢棄商辦大樓頂樓的混凝土地面上,激起一層薄薄的白色水霧。台北這座城市的潮濕,在這種高度被無限放大,連呼吸都帶著水氣,黏在肺葉上。

但更冷的,是眼前的景象。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以為自己在事務所裡對著鏡頭反覆自我偵訊時喚回的那些碎片,已經足夠讓他免疫。可當那盞慘白的、像是手術燈一樣的鹵素燈將整個頂樓照亮時,他的胃還是猛地抽了一下。

這裡被徹底改造過了。

原本應該空曠、堆滿廢棄水塔與冷氣主機的頂樓,此刻被一圈臨時搭建的圍籬與防水帆布圍了起來,帆布內側,是一個被百分之百復刻的陽台。

不是相似,是復刻。連那種七年前北投那棟舊公寓特有的、米黃色帶著暗紅色紋路的地貼都被精準地貼了上去,尺寸、接縫,甚至連其中一塊因為長期日曬而微微翹起的邊角,都一模一樣。欄杆的高度被刻意調整過,江予仁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這棟商辦大樓原本的女兒牆高度,而是被額外焊上了一截不鏽鋼管,高度切在九十公分,那是當年那個陽台,法醫報告上寫著「符合成年人不慎墜落高度」的致命數字。欄杆的油漆是新的,卻刻意刷出了斑駁感,連扶手上那道細微的、像是被鑰匙刮過的痕跡都還原了。空氣中除了雨味,還飄著一股淡淡的、塑膠地貼與新油漆混合的化學氣味,與記憶中那個悶熱午後,陽台上瀰漫的、陳玟希房間裡傳來的淡淡洗髮精味道重疊在一起,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

這是一座密室。一座為了他量身打造,為了重現七年前那場被定調為自殺的謀殺而搭建的舞台。

而舞台的中央,有三個人。

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他們三個人被並排綑綁在靠內側的欄杆柱子上,手腕被束帶反綁在背後,嘴巴被銀色的防水膠帶封住。雨水已經將他們的頭髮與衣服徹底淋濕,緊貼在身上。他們的眼睛都是半睜半閉的狀態,頭無力地垂著,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江予仁的視線快速掃過,職業本能讓他在半秒內完成判斷。瞳孔沒有放大,呼吸頻率偏慢但穩定,不是氰化物也不是過量安眠藥,更像是被注射了短效的鎮定劑,類似手術前使用的那種,讓人失去反抗能力卻保持活著。這是沈默言的風格,完美主義者的潔癖,他要的是活著的證人,像道具一樣擺在正確的位置上,而不是屍體。屍體會讓故事變得太簡單,活著的、卻無法說話的證人,才能讓他的劇本更完整。

「你終於來了,比我預期的,慢了四分十七秒。」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燈光的背後傳來,帶著一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禮貌。

江予仁抬起頭,看見了沈默言。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刑警制服,制服燙得筆挺,肩章與臂章都一絲不苟,甚至連皮鞋都擦得能在燈光下反射出人影。他的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那種江予仁在七年前就看過的、溫和而無害的微笑。那張臉,江予仁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在便利商店的監視器重播畫面裡,在被咖啡因與酒精攪得稀爛的夢境裡見過無數次。此刻,他就這樣站在復刻的陽台內,像一個即將上台的演員,對著唯一的觀眾鞠躬。

「這套制服,我找師傅訂做的,」沈默言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新買的襯衫,「是不是很合身?我參考了你七年前在分局拍的那張證件照,那時候的你,眼神還沒有現在這麼疲憊,很亮,很相信自己看見的就是真相。」

江予仁沒有回話。他的手插在半濕的外套口袋裡,指尖掐著大腿的肉,用疼痛來對抗那杯冰美式帶來的、過於亢奮的清醒感。咖啡因讓他的感官被銳化到了極致,他能聽見雨點打在帆布上的每一聲脆響,能看見沈默言制服領口那顆微微鬆動的鈕扣,也能看見,在舞台的角落,蘇雅慧的存在。

蘇雅慧被銬在另一側的廢棄水管上,手銬的另一頭牢牢鎖在生鏽的管線上。她臉上的妝已經完全花掉,頭髮凌亂,眼神不再是那個在鏡頭前能溫柔地誘導證人說出斷章取義話語的王牌記者,只剩下恐懼與怨毒。她看見江予仁,像是看見了救生圈,立刻掙扎著想發出聲音,卻被嘴上的膠帶堵了回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她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沈默言,充滿了被背叛的恨意。

「別這樣看我,雅慧,」沈默言連頭都沒有回,聲音依舊溫柔,卻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清除計畫的最後一步,需要一個最完美的句點。你當年遞給我手套,我幫你處理掉陳玟希的錄音,我們合作得多愉快。只是現在,劇本需要一個新的主角,而你,已經不再適合待在舞台中央了。觀眾會膩的,他們需要更強烈的悲劇,比如,一個執著了七年的私家偵探,最後發現自己才是兇手,因為無法承受愧疚,而在眾目睽睽下,選擇了與當年受害者一樣的方式結束自己。多美的對稱,多完整的閉環。」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地走到那排被綑綁的人質面前,像個導演在檢查道具的位置。他伸手,輕輕地撥開許念琪臉上被雨水黏住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個兄長。那一瞬間,許念琪像是被驚醒般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

江予仁的拳頭在口袋裡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就是這個動作,七年前在陽台上,他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當時的他,以為那是安慰,現在才明白,那是確認獵物是否還活著的檢查。

「你穿著這身制服,想幹什麼?」江予仁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乾渴與咖啡因而顯得沙啞,卻刻意帶上了他一貫的尖銳與嘲諷,「角色扮演?你以為穿上制服,就能把當年我身上的那份高暗示性人格,也一起穿在你身上?你以為這樣,就能騙過所有人?」

這是他在事務所自我偵訊時學到的技巧,壓力測試。用對方最在意、最自負的點去刺他,觀察他的微表情。果然,沈默言的眉頭極輕微地挑了一下,那個完美的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縫。

「不是騙,是還原,」沈默言收回手,轉身面對江予仁,眼神變得銳利,「當年,第一個衝上陽台的是你。你看見了我推陳玟希下去的那一幕,你大喊了一聲。然後,雅慧從後面給了你一針,低劑量的咪唑侖,加上我事後對你做的記憶誘導。你記得嗎?我在偵訊室裡,一遍一遍地問你,『你確定你看到的是推,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你當時很累,對吧?壓力很大,對吧?會不會是你看錯了?』人的記憶是最不可靠的證據,尤其是當他極度自責、極度想相信一個比較不那麼痛苦的版本時。你選擇了相信她是自殺,因為那樣,你就不必承認自己晚了一步,沒有救到她。」

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切開江予仁這七年來用來自欺欺人的結痂。江予仁感覺到一陣暈眩,不是咖啡因過量的幻覺,而是被精準戳中創傷後的生理反應。但他不能倒下。他仰頭讓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所以今天,你想讓我再『看錯』一次?」江予仁冷笑,往前踏了一步,雨水在他的腳下濺起水花,「讓我在這個假陽台上,自己走過去,爬上那個你精心測量過高度的欄杆,然後跳下去?這樣,你的直播間裡,所有觀眾都能見證,『私家偵探江予仁畏罪自殺』,而你那個用迴圈監視器偽造的不在場證明,就能讓你乾乾淨淨地脫身?」

沈默言輕輕地拍起手來,掌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他走到一旁,那裡架著一台專業的直播設備,補光燈、麥克風、還有三支手機同時對準了陽台中央。螢幕上,直播間已經開啟,標題用聳動的紅字寫著「獨家直擊:七年冤案真兇江予仁頂樓自白」,觀看人數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向上跳動,五千、一萬、三萬。「我竊取了這棟大樓中控室的監視器權限,植入了一段三十分鐘的迴圈影片。從你搭上計程車到現在,任何去調閱監視器的人,都只會看到一個空無一人的頂樓。而這裡,」他指了指直播鏡頭,「將會是全台北,不,全台灣最真實的不在場證明。數萬人將會親眼看著你,因為愧疚與恐懼,自行了斷。我則會在山上的溫泉旅館裡,有著完美的住宿紀錄與服務生的證詞。這就是資訊操弄的第三層,江予仁,你教過我的,控制詮釋權的人,才是贏家。」

他說著,從制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支手機,點開了一個畫面,遞向江予仁。畫面上,是一個共享機車的軌跡圖,一個小小的光點正在中山區的街道上緩慢移動。那是江予仁的手機定位,他為了讓林映晨與警方能找到這裡,故意沒有關掉的定位共享。而現在,這個定位,也成了沈默言計算警方到達時間的碼表。

「你的小女朋友和那個總是抱怨的跟班,應該已經帶著方勤學那個老古板在樓下了吧?」沈默言的笑容加深了,「我算過,從你上樓到現在,他們要調度特勤、要申請破門許可、要疏散這棟廢棄大樓周邊的住戶,至少還需要十一分鐘。十一分鐘,足夠我們完成這場偉大的謝幕了。」

就在這時,一直被銬在角落的蘇雅慧突然用力地用頭撞向水管,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她嘴裡的膠帶因為掙扎而鬆脫了一角,用盡全力嘶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定……定位……是假的……他……」

沈默言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轉頭,眼神陰狠地瞪向蘇雅慧。

而江予仁的心臟,則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他瞬間明白了,蘇雅慧想說什麼。沈默言竊取的是大樓的監視器迴圈,但江予仁留給林映晨的,從來就不只是手機定位。

大樓外,滂沱的雨幕中。

一輛沒有開警示燈的偵防車靜靜地停在巷口,雨刷無聲地來回擺動。林映晨坐在後座,膝上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不是地圖,而是一個被分割成十六格的監視器畫面。畫面中,是這棟廢棄商辦大樓周邊四條巷弄、兩間便利商店與一個捷運出口的即時影像。這是陳冠廷的傑作,他駭進了周邊所有店家的雲端監視器,用最笨、也最不會被沈默言這種只盯著大樓中控系統的完美主義者發現的方式,織了一張真正的網。

「他還在上面,訊號沒有動,」陳冠廷戴著耳機,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顫抖,「映晨姐,方股長說特勤已經就位,但沈默言在頂樓架了直播,我們如果現在強行破門,他手上那三個人質,還有江老大……」

林映晨的臉在筆電的藍光中顯得異常蒼白,但她的手卻異常穩定。她看著螢幕角落那個六小時倒數計時,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分鐘。她想起江予仁離開前,那個笨拙的溫柔眼神,想起他那杯確定無藥的冰美式。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冷靜得像一塊冰。

「方股長,我是林映晨。江予仁預留的雲端檔案,我已經設定好自動寄送給三家媒體與地檢署的信箱。但我現在要你做的,不是等六小時後,」她的眼神透過雨霧,望向那棟漆黑大樓頂樓那唯一的一盞慘白燈光,「是現在,立刻,讓你的特勤切斷那棟大樓的對外網路。不是大樓的,是頂樓那個直播設備的行動網路。讓他的舞台,先暗下來。」

頂樓上,沈默言已經重新將膠帶貼回蘇雅慧的嘴上,他轉過身,看著江予仁,臉上的溫和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被打亂計畫後的、近乎病態的執著。他從直播架旁拿起了一杯用超商塑膠杯裝著的冰美式,杯壁上還凝結著水珠,裡面深褐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

他將那杯冰美式,緩緩地推到了復刻陽台的欄杆上,推到了江予仁的面前。

「時間不多了,江警官,」他輕聲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溫柔,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喝藥,「喝了它,然後,像七年前的陳玟希一樣,勇敢地跨過去。只要你跨過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責,就都結束了。直播間的觀眾都在等著看你的懺悔呢。」

雨下得更大了,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五萬,彈幕如瀑布般刷過,全是「快跳啊」「人渣還我真相」的瘋狂字眼。江予仁看著那杯被推到眼前的冰美式,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與咖啡苦味混合在一起的、屬於鎮定劑的甜膩氣味。他的手,因為咖啡因與腎上腺素的雙重作用,不再顫抖,反而穩得像一把上了膛的槍。

他知道,下一秒鐘,他必須做出選擇。而大樓下方,那張由林映晨與陳冠廷織就的網,正悄無聲息地,準備切斷這座虛假舞台的電源。

頂樓的風,呼嘯得更加猛烈,像是無數個被竄改的記憶,在同時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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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冰美式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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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是被誰從天上整桶潑下來的。

中山區這棟廢棄商辦的頂樓,沒有女兒牆,只有那圈為了重建現場而臨時焊上的鐵欄杆。雨水打在鐵欄杆上,濺起細碎的水霧,又被頂樓強勁的側風捲得斜飛,全部砸在江予仁的臉上。臉頰是冷的,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一路滑進領口,貼著皮膚往下竄。那杯被沈默言推到欄杆上的冰美式,塑膠杯外凝著厚厚的水珠,在探照燈慘白的光線下亮得刺眼,杯內的深褐色液體隨著風晃動,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喀啦聲。那聲音在風雨聲和直播支架裡手機傳出的彈幕提示音中,顯得過於清晰。

江予仁沒有立刻去拿。他的視線落在那杯咖啡上,卻像是穿透了它,看見了更深的東西。

甜。太甜了。

不是咖啡本身的焦苦,是混在苦味底下,一絲若有似無的、化學藥劑的甜膩。像是過期的糖漿,又像是診所裡消毒水的味道被硬生生壓進了咖啡因裡。一般人喝不出來,甚至會以為那是便利商店廉價咖啡豆的瑕疵。但對江予仁來說,這味道他太熟了。過去七年,他靠安眠藥、靠酒精、靠過量的冰美式在清醒與斷片之間來回橫跳,他的舌頭與鼻腔早就對鎮定劑類的藥物產生了近乎病態的敏感。更何況,他今天是清醒的。徹底的清醒。離開事務所前,他親手沖的那杯無藥冰美式,苦得讓他的胃都在抽搐,卻也讓他的神經像被砂紙磨過一樣,銳利得發疼。戒斷後的敏感,讓這點甜味在他鼻腔裡被無限放大,刺得他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

沈默言還維持著那個遞咖啡的姿勢,指尖輕輕點在塑膠杯的杯壁上,指甲修得乾淨整齊,溫和得像個在安慰病患的醫師。

「怎麼,不敢喝嗎?」沈默言輕笑了一聲,那笑容在雨光中顯得無比斯文,卻讓江予仁胃裡一陣翻攪,「江予仁,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嗎?七年前,陳玟希也是站在這裡,喝了我給她的最後一杯咖啡。她當時也很猶豫,但她最後還是喝了。因為她知道,只有喝了,才能證明自己是無辜的。你也一樣。你喝了,跨過去,大家就會相信你不是畏罪自殺,你是為了證明清白才跳下去的。直播間的五萬人,都在等你的懺悔。」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令人作嘔的溫柔,像在哄小孩吃藥,又像在引導一名證人說出他想要的證詞。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江予仁最愧疚、最動搖的神經上。

直播架上的兩支手機,鏡頭正對著他們。彈幕像瀑布一樣瘋狂刷過,即便隔著雨聲,江予仁也能聽見手機喇叭裡傳出的、被演算法放大的惡意。

「跳啊!演什麼演!」「人渣還錢還命!」「這就是當年做偽證的刑警嗎?」

那些文字,每一句都是刀,過去七年,江予仁就是被這些刀凌遲過來的。蘇雅慧被膠帶封著嘴,癱在角落的積水裡,眼神空洞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濃妝被雨水暈開,像一張糊掉的假面。離她不遠處,許念琪和另外兩名被綁著的年輕證人,手腳被束帶勒得發紫,嘴裡塞著布團,藥效讓他們的眼神渙散,卻又在恐懼中強行保持一絲清醒,水漬與泥濘糊滿了他們的褲腳。

江予仁的手,穩得不像話。

過去只要超過六小時沒喝咖啡,他的指尖就會開始不自覺地顫抖,拿不穩紙杯,敲鍵盤都會敲錯字。但此刻,咖啡因、一整天的腎上腺素、以及那股被欺騙七年的怒火,讓他的手穩得像一把上了膛、抵住太陽穴的槍。他緩緩地伸出手,不是用指尖,而是用整個手掌,握住了那杯冰冷的塑膠杯。

觸感是刺骨的冰。雨水、冰塊、還有杯壁外那層水珠,凍得他掌心的皮膚瞬間發麻。但這股冰冷,卻讓他的大腦更加清明。他將杯子拿到面前,低頭,像是真的要去聞那股香氣,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禱告。

他的餘光,沒有看沈默言,而是快速地掃過整個頂樓。

這座所謂重建的命案現場,根本是個為了直播而搭建的舞台。為了讓畫面看起來夠亮、夠清晰,沈默言在欄杆內側架了兩盞大功率的LED探照燈,燈光透過雨幕形成兩道慘白的光柱。燈的電線,為了避開積水,被草率地用膠帶固定在潮濕的地面上,一路蜿蜒,匯進牆角那個早就鏽蝕、蓋子半開的廢棄總電箱。電箱因為年久失修,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裡頭的線路裸露在外。地面上,因為連日大雨與頂樓排水孔堵塞,積了一層大概兩公分深的混濁雨水,倒映著慘白的燈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直播用的手機,架在一個簡易三腳架上,旁邊還接了一顆大容量的行動電源,電源線與探照燈的線纏繞在一起。

一個計畫,完美,卻也愚蠢。完美在於他對細節的偏執,愚蠢在於他對台北這座城市的潮濕,一無所知。

「喝啊。」沈默言的聲音多了一絲不耐,溫柔的假面出現了一道裂縫,「喝了,就都結束了。」

江予仁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尖銳而嘲諷的弧度。那是他慣用的,用來掩飾恐懼與掩飾殺意的表情。

「沈醫師,你記不記得,七年前你給我的那杯咖啡,也是這個味道?」江予仁的聲音不大,卻在風雨聲中清晰得像刀鋒,「甜到讓人想吐。你當時也說,喝了就能忘記痛苦。結果我忘了七年。」

沈默言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就是現在。

江予仁沒有喝。他猛地將手中的塑膠杯往前一潑。不是潑向沈默言的臉,而是用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將整杯深褐色的、加了料的冰美式,連著冰塊,狠狠地潑向了那個直播用的三腳架,精準地潑向了那顆與探照燈串聯在一起的行動電源與手機充電孔。

「你他媽——!」沈默言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優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伸手想去搶救。

但已經來不及了。

混著鎮定劑與糖分的冰美式,是最好的導體。液體瞬間灌進了行動電源裸露的接口,冰塊砸在手機鏡頭上,清脆的喀啦聲後,是一陣刺耳的「滋滋」聲。藍白色的電火花猛地從電源與電線的接駁處竄了出來,在潮濕的空氣中發出爆裂的聲響。下一秒,牆角那個本就負荷過重的廢棄總電箱,發出一聲沉悶的「砰」,像是有人在裡頭引爆了一顆小小的炸彈。

兩盞慘白的探照燈,連同直播手機的螢幕,在同一時間,全部熄滅。

世界,墜入了徹底的黑暗。

直播間的五萬名觀眾,眼前只剩下最後一幀被咖啡液糊住的鏡頭,以及一句被電流雜訊切斷的尖叫,隨即畫面一黑,顯示「直播訊號中斷」。彈幕瞬間炸開,但已經沒有人能看見頂樓發生了什麼。

黑暗,成了江予仁唯一的盟友。

雨還在下,但沒了探照燈的直射,頂樓只剩下遠處中山區商辦大樓零星的霓虹燈光,微弱地透過雨幕滲進來,勉強勾勒出欄杆與人影的輪廓。積水倒映的不再是燈光,而是天空那片混濁的、被光害染成橘紅色的雲。

「江予仁!你找死!」沈默言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扭曲而暴躁,再也沒有半點溫柔。他踉蹌地後退,一腳踩進積水裡,水花四濺。他顯然有夜盲,或者說,他根本沒想過自己精心設計的舞台會以這種方式斷電。

江予仁卻動了。

他對黑暗的適應,遠比沈默言快。過去一週,為了準備這個赴約,他調閱了這棟廢棄商辦所有的原始建築藍圖,透過陳冠廷駭進建管處的資料庫,他甚至記得這棟大樓頂樓的每一根樑柱位置、每一個排水孔的方位、以及那個廢棄電箱後方,有一處因為結構老化而微微下陷的逃生通道入口。更重要的是,他是刑警出身,黑暗中的搏鬥與搜救,是他的本能。

他沒有先攻擊沈默言。他將手中的空塑膠杯隨手一扔,整個人撲向了離他最近的許念琪。那女孩的眼淚混著雨水,滿臉都是泥濘,嘴裡的布團讓她只能發出嗚咽。江予仁拔出藏在靴筒裡的那把小型陶瓷刀——那是通過安檢的唯一工具,他快速割開了許念琪手腳上的束帶,低聲在她耳邊吼道:「別出聲,往電箱後面爬!那裡有個凹槽,躲進去!快!」

他的聲音因為咖啡因過量而有些顫抖,但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他如法炮製,用最快的速度割開了另外兩名人質的束帶,將他們一個個拖向那個他事先勘查好的、相對安全的角落。那裡有半面倒塌的矮牆,可以擋住風雨,也不在欄杆的墜落範圍內。他的膝蓋重重地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被積水下的碎石磨得生疼,但那點疼痛,反而讓他因咖啡因而過度亢奮的神經有了著力點。

「你以為這樣就能跑掉嗎?」沈默言在黑暗中摸索著,他似乎從直播架的工具箱裡摸到了什麼,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你以為把燈關了,真相就不會被看見嗎?江予仁,你就是個懦夫!七年前你不敢說,現在你還是不敢!」

他摸到的是一把美工刀。為了裁切膠帶與布置現場而準備的美工刀,在微弱的天光下,刀刃反射出一道細細的寒光。

沈默言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朝著江予仁發出聲音的方向猛撲過來。潮濕的積水讓他的腳步有些打滑,但憤怒讓他的速度變得極快。

江予仁剛把最後一名人質推入矮牆後,就感覺到一陣勁風從側面襲來。他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擋,美工刀的刀鋒劃過他的小臂,雨衣被劃開,皮膚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溫熱的血瞬間湧了出來,混著雨水,染紅了他的袖口。

「嘶——」江予仁悶哼一聲,疼痛讓他的視線都白了一下。但他沒有退。他借著對方前衝的力道,一記肘擊狠狠地撞向沈默言的胸口。沈默言被撞得一聲悶哼,向後踉蹌了兩步,踩進更深的積水裡。

兩人在黑暗、潮濕、積滿雨水的頂樓扭打起來。沒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用盡全身力氣的廝殺。江予仁的小臂還在流血,但咖啡因過量帶來的亢奮與心悸,讓他感覺不到疲憊,只覺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每一次跳動都震得他耳膜發疼。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畫面,七年前陳玟希墜落時那張驚恐的臉、許念琪姊姊的照片、還有林映晨在事務所裡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活著回來,我等你做筆錄。」

他不能倒在這裡。

沈默言的溫和早已蕩然無存,他像是個被拆穿的完美主義者,所有的自負與冷靜都碎成了歇斯底里。他一刀又一刀地胡亂揮舞,嘴裡不斷重複著:「為什麼不喝!你為什麼不喝!你喝了就完美了!我的計畫就完美了!」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江予仁因為失血與亢奮而開始感到一陣陣暈眩時,頂樓那扇厚重的鐵門,突然傳來了一聲巨大的、被外力撞擊的悶響。

「砰!」

緊接著,是陳冠廷那破鑼嗓子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囂張的吼叫,即使隔著風雨與鐵門,也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台北市刑大、鑑識小組、還有你陳爺爺我,花了三個小時駭進這棟大樓周邊八支監視器,早就鎖定你們了!沈默言,你他媽的監視器迴圈做得跟屎一樣,還想騙誰啊!林映晨已經把你的網路全切斷了!你直播個屁啊!」

鐵門,再次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門縫中,已經能看見樓梯間手電筒的光束在晃動,以及特勤人員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

沈默言的動作,僵住了。他握著美工刀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屬於獵物被逼到絕境時的恐懼。

江予仁喘著粗氣,用還在流血的手臂撐著濕滑的地面,緩緩站了起來。他看著那個在黑暗中顫抖的男人,雨水順著他的頭髮、他的下巴,不斷地往下滴。

他知道,網,終於收了。

但就在特勤破門的前一秒,沈默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頭,看向了那個被他遺忘在角落、被膠帶封著嘴的蘇雅慧。他的眼神,閃過一絲詭異的、玉石俱焚的光。

他舉起了手中的美工刀,不是對著江予仁,而是對著蘇雅慧的方向,嘴裡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低喃。

「那就一起,把最後一個證人,也清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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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墜落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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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離蘇雅慧的喉嚨只剩下不到十公分。

雨沒有停。那把沾著鐵鏽味的美工刀在搖晃的手電筒光裡抖得厲害,沈默言的臉已經完全扭曲了,眼鏡滑到鼻尖,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顎不斷滴落。他不是要殺江予仁,他是要把最後一個能指認他的人一起拖進地獄。

「要清,就清乾淨一點。」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場手術的收尾,「蘇雅慧,妳不是一直說,我做事不夠果決嗎?」

被膠帶封住嘴、雙手反綁在生鏽欄杆上的蘇雅慧瞪大了眼,發出嗚嗚的悶叫。她那張平常在攝影機前永遠端著完美微笑的臉,此刻全是淚痕與鼻涕,精心打理的頭髮被雨打得貼在臉頰上,像個落魄的洋娃娃。她拚命往後縮,鐵鍊與欄杆摩擦出刺耳的尖銳聲。

江予仁動了。

他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整條左臂因為失血和雨水的冰冷幾乎失去知覺,但他還是用肩膀狠狠撞了過去。咖啡因過量後的亢奮讓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炸開,視線有一瞬間因為暈眩而發白,可那股疼痛反而讓他更清醒。

「沈默言!」他啞著聲音吼道,喉嚨裡全是血腥味,「你敢動她,你這輩子就別想再當什麼完美的清道夫了!你連自殺都能佈置成藝術品,現在要當眾殺人給全台北直播嗎?」

沈默言被他一撞,手腕一偏,美工刀的刀鋒劃過蘇雅慧的頸側,沒有割進去,卻劃開了一道細細的血線。蘇雅慧發出一聲慘叫,膠帶下的悶哼轉成尖銳的哭號。

也就是這一秒——

砰!

頂樓那扇被鏽死的鐵門,終於被撞開了。

不是一次。是連續三次,沉重的攻堅破門槌砸在門板上的巨響,整棟廢棄商辦都跟著震動。門後那根被沈默言用粗鐵鍊纏死的插銷應聲斷裂,鏽屑四散飛濺。

「台北市刑大!全部趴下!不准動!」

刺眼的白光瞬間灌滿了整個頂樓。不是手電筒,是戰術探照燈與現場鑑識的強力照明燈,六盞、八盞,從樓梯間、從隔壁棟的制高點同時打亮,把這片潮濕發霉、積水及踝的頂樓照得如同白晝。雨絲在光柱裡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滴都看得見。

「趴下!手舉起來!刀放下!」

兩名全副武裝的特勤第一時間衝進來,黑色的頭盔、厚重的防彈背心,槍口穩穩對準沈默言。沈默言下意識舉起刀想擋,卻被第二組跟進的人員一個箭步上前,用盾牌直接將他撞倒在積水裡。美工刀脫手,在水泥地上滑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江予仁!江予仁你還活著嗎!」

那個破鑼嗓子終於不再是透過擴音器了。陳冠廷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防彈背心,頭盔歪戴著,抱著一台還在冒煙的筆電就衝了進來,後面跟著一臉雨水的周曉雯。他一看到江予仁靠在牆邊、渾身是血的樣子,眼淚當場就飆出來,卻還是嘴賤得要命。

「幹!你他媽的嚇死老子了!你知道老子為了駭這棟爛大樓的監視器,眼睛快看到脫窗了嗎!那個迴圈做得超爛,時間戳還重複貼上,騙三歲小孩啊!林映晨說你再不回應就要直接叫消防雲梯車了你知道嗎!」

江予仁想笑,卻咳出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痰。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緊繃了整整三天的神經終於在強光與人聲中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暈眩。

林映晨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

她沒有穿防彈背心,只穿著一件被雨淋透的深藍色風衣,手裡拿著一把已經沒有雨的透明雨傘,傘面還在滴水。她把雨傘收起,交給身旁的員警,走到江予仁面前蹲下,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靜,卻在看到他手臂上那道翻開的傷口時,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救護人員在樓下。」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蓋過了現場所有的吵雜,「你做得很好。錄影已經上傳了,六小時的設定我提前解鎖了,士林地檢現在已經收到備份。」

江予仁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完整的句子。長期依賴冰美式與安眠藥的身體,此刻在腎上腺素退去後,像一台過熱當機的機器,每一根神經都在抽痛。他只是點了點頭,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另一邊。

蘇雅慧已經被兩名女警壓在地上,膠帶被撕開,她正趴在積水裡劇烈地咳嗽、乾嘔,頸側的血痕被雨水沖淡。她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喊:「不是我……我沒有推她……是他!是沈默言推的!我只是……我只是遞了手套!我只是想……」

而沈默言被上銬壓制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積水,卻還在笑。那是一種被拆穿後的、自負者的冷笑。

「纖維。」鑑識小組的組長方勤學此刻也已經上樓,他穿著全套的白色鑑識衣,戴著口罩與手套,提著工具箱,在沒有人注意的角落,已經蹲在那排被復刻的欄杆前很久了。

他用鑷子,從欄杆內側一道極細的刮痕裡,夾起了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的纖維。

「乳膠手套纖維。」方勤學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他轉頭看向被壓制的沈默言,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冰冷,「和七年前從陳玟希指甲裡、還有陽台欄杆上採到的,同一材質,同一批號。省錢買整箱的那種,北投那間醫療器材行七年前的進貨單還在。」

全場安靜了一瞬。

另一名鑑識人員則在欄杆外的水泥台上,用強光手電筒斜照,一個清晰的鞋印浮現出來。半新的皮鞋,鞋底紋路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但前掌那道因為長期穿著而磨出的特殊缺口,與七年前現場照片裡那個被判定為不存在的刮痕旁的鞋印,完全重疊。

「鞋印吻合。」鑑識人員抬頭,對著周曉雯點了點頭,「和當年那張被說是拍立得晃到、所以當作廢棄的現場照,角度、力道、磨損,全部吻合。」

周曉雯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她看著地上的沈默言,眼眶紅了,卻沒有移開視線。

沈默言臉上的笑,終於僵住了。

「不是的……」蘇雅慧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她猛地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流,她對著方勤學、對著周曉雯、對著所有鏡頭大喊,「我招!我全部都招!我可以當汙點證人!是陳玟希!陳玟希那個賤人她偷錄音!」

她的情緒徹底崩潰,語速快得像是要把七年的秘密一次吐出來。

「她來我們診所……她本來只是想拿安眠藥的處方籤,她聽到我跟沈默言在診間裡談進藥的事情……我們……我們把管制藥品用假病歷洗出來,再高價賣給那些失眠的貴婦和壓力大的工程師……陳玟希她用手機錄下來了!她說要去檢舉我們,要去跟魏正忠說!沈默言說不能讓她說出去,絕對不能……」

「所以那天在北投社區的陽台,」林映晨站起身,替她把話說完,聲音冷得像在念一份病歷報告,「陳玟希被你們約去談判,她不肯交出錄音,沈默言就把她推下去了。妳遞上手套,是為了不留下指紋,對嗎?」

蘇雅慧崩潰地點頭,淚水混著雨水:「對……對!手套是我的……診所裡的……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沒指紋就沒事了……後來……後來魏正忠來了,他看到我們,他說……他說他會處理……」

「魏正忠壓下了鑑識報告。」江予仁靠在牆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解脫後的尖銳,「他把那份有纖維和鞋印的原始報告抽掉了,換了一份乾淨的上去。然後你們兩個,一個用藥,一個用催眠,去找那七個證人。」

他看著被壓在地上的沈默言,一字一句地說:「許念琪那時候才幾歲?趙立群欠了多少錢?周曉雯想考警專?方勤學怕不怕事?你們給他們藥,讓他們在半夢半醒之間,不斷重複播放你們編好的故事。告訴他們,那天陽台上沒有人,只有陳玟希一個人自己爬上去,自己跳下去。你們把恐懼和暗示種進他們的記憶裡,讓他們七年來都以為自己是真的沒看見。」

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那三個被注射了鎮定劑、綑綁在角落的人質,此刻已經被救護人員抬上了擔架。他們的臉色蒼白,藥效還沒退,但生命徵象已經平穩。許念琪在被抬過江予仁身邊時,費力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個早熟敏感、總是逞強的女孩,眼裡第一次沒有防備,只有茫然與一絲被救回來的光。

「他們不是自願說謊的。」林映晨走到擔架邊,替許念琪拉好身上的毛毯,輕聲對著跟來的醫院心理師說,「安排完整的生理與心理鑑定。血液、尿液驗管制藥物濃度,再做創傷後的記憶鑑定。他們是長期被藥物與暗示控制下的偽證,需要專業報告來還原。」

心理師點頭,迅速記錄。

現場的燈光依舊亮得刺眼,雨還在下,但風已經小了。特勤人員開始封鎖現場,鑑識組拉起封鎖線,快門聲此起彼落。沈默言和蘇雅慧被分別架起來,戴上頭套,準備帶下樓。

沈默言在被架過江予仁面前時,突然停了一下。他轉過頭,隔著頭套的縫隙,用一種近乎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對江予仁說:

「江予仁,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你以為你很清醒?你那杯冰美式……你真的確定,你這七年來喝的每一杯,都是乾淨的嗎?」

江予仁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映晨皺眉,正要讓員警把人帶走,陳冠廷卻突然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了一個用證物袋裝著的東西,遞到江予仁面前。

那是一個便利商店的透明塑膠杯,裡面還有半杯已經融化的、顏色混濁的冰美式。是沈默言遞給江予仁的那杯,被他潑出去後,陳冠廷在斷電的黑暗中,硬是把它撿回來當證物了。

而在杯底,沉澱的咖啡渣裡,靜靜地躺著一張被摺成極小方塊的、防水紙條。

鑑識人員用鑷子把它夾了出來,在強光下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字跡工整到近乎偏執的字。

那不是七個證人的名字,也不是陳玟希。

那是——

江予仁。

紙條的背面,還有半行被咖啡浸濕而暈開的字,隱約可以辨認出:第八個。

雨水打在塑膠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江予仁看著那張紙條,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部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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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證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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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從中山區那棟廢棄商辦頂樓被抬下來之後,台北的雨就一直下著,像是這座城市終於找到一個理由,可以把累積了七年的潮濕一次擰出來。鑑識人員用鑷子夾起的那張防水紙條,被裝進新的證物袋,封條上的編號還帶著咖啡漬的顏色。江予仁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看著那行工整到近乎偏執的字——江予仁,背面暈開的半行字在強光燈下勉強拼湊出「第八個」三個字的輪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咖啡因過量的抖。是記憶斷層被硬生生撬開的抖。

「江予仁,你真的確定,你這七年來喝的每一杯,都是乾淨的嗎?」沈默言那句話隔著頭套,像針一樣留在他耳膜裡。

林映晨沒有讓他繼續看。她伸手把證物袋從鑑識人員手上接過來,動作冷靜俐落,語氣卻比平常放得更輕。「先送化驗。紙條的材質、墨水、指紋,還有那杯冰美式的殘液,全部都要重做。現在你什麼都不要想。」

陳冠廷在一旁臉色發白,手裡還緊緊抱著自己的背包,背包拉鍊敞開,裡面露出那台他從來不離身的筆電。「老大,我、我當時就是怕他們清場把杯子沖掉,直覺就撿了……我沒想那麼多,但現在想想,沈默言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一杯要給你喝的咖啡裡?他明明知道你一定會發現?」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透明塑膠杯,杯壁內側還殘留著細細的咖啡渣,像一層洗不掉的泥。他想起這七年來,每一個失眠的凌晨、每一次在萬華那間發霉的事務所裡醒來,桌上永遠都會有一杯已經點好的冰美式。有時候是陳冠廷順手買的,有時候是樓下便利商店的店員已經認識了他這張臉,主動幫他做了起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個味道。那份苦澀與冰塊撞擊的清脆聲,早就成了他對抗焦慮與酒精戒斷的唯一儀式。

如果從一開始,儀式本身就是陷阱呢?

這個念頭讓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冰冷的牆面,胃裡一陣翻攪。

一週後,士林地檢署。

悶熱的午後雷陣雨剛過,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捷運士林站出口湧出的人潮舉著傘,雨傘的水珠滴在人行道上,很快又被高溫蒸發。地檢署大門口擠滿了媒體的轉播車,長長的麥克風海綿套像一片發霉的蘑菇叢。七年前的北投溫泉社區墜樓案,在當年被草草以自殺結案,如今因為直播攻堅的影片在網路上瘋傳,輿論的風向一夜之間逆轉。所有人都想看,七個說謊的證人,到底要怎麼把一個被埋了七年的真相,再挖出來。

偵查庭內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那股緊繃。江予仁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手裡握著一杯便利商店買來的冰美式,但這一次是林映晨親手去櫃檯盯著店員現做的,他只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節滑落,冰得他指尖發麻。前排的家屬席上,坐著陳玟希的父母,兩人的頭髮比七年前白了許多,母親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布包起來的細長盒子。

檢察官敲下法槌,聲音透過麥克風,同步傳送到門外廣場的大螢幕與各家新聞台的直播頻道。

「本案重啟偵查,傳喚證人許念琪。」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許念琪。她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襯衫,頭髮剪短了,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神不再閃躲。她的身邊跟著一名女性心理師與社工,輕輕扶著她的手臂走到證人席。麥克風把她的呼吸聲放大,整個法庭都聽得見她刻意放緩的吸氣。

「七年前……我在陽台上,看到的不是陳玟希自己爬上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因為直播而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是沈默言醫師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外推。蘇雅慧小姐就在樓梯間,幫他看著有沒有人上來。我當時很害怕,沈醫師後來給我吃了一種藥,說是幫助我忘記惡夢的藥,還跟我說,如果我不照著他教的話說,我姊姊的病就永遠不會好,而且警察會把我當成共犯。」

她說到這裡,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心理師立刻遞上一杯溫水。旁聽席上有人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江予仁看著她,這個早熟卻脆弱的女孩,當年在偵訊室裡用最堅定的語氣說她什麼都沒看見,原來那份堅定,是被藥物與恐懼一層層塗抹上去的。

第二個是趙立群。他被法警帶進來時,整個人縮著脖子,油膩的額頭上全是汗,手銬讓他的手腕勒出紅痕。他一看到檢察官就急著開口,語速又快又亂,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懊悔。

「我、我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陳小姐!我當年欠了地下錢莊一大屁股債,蘇雅慧說只要我照稿子念,說我看到陳玟希一個人在陽台哭,她就給我五十萬,還幫我介紹律師處理債務。我、我膽子小,我不敢不聽啊!他們還給我聞了一種香香的味道,說那是鎮定……我後來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只記得他們教我的那幾句話!」他說完就把頭埋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那種為錢什麼都肯做、卻又被恐懼折磨到崩潰的懦弱,在這一刻一覽無遺。

周曉雯是第三個。她走進來的步伐很穩,穿著一套深色的套裝,馬尾紮得一絲不苟。她沒有哭,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直視著檢察官,語氣正直得近乎固執。

「我當年是社區的總幹事,我確實在案發當天早上,看到沈默言與蘇雅慧一起走進社區,他們說是來做居家訪視。我本來想照實說,但魏正忠警官來找我,他說為了保護我們這些證人,不要捲入不必要的麻煩,最好統一口徑,說沒見過外人。我相信了警察,我以為那就是程序正義。後來我才知道,我的正義感,被人利用來蓋住了一具屍體。」她的話像一把尺,量出了當年那群大人是如何用權威與信任,一寸寸封住證人的嘴。

方勤學推了推眼鏡,作為第四名證人,他的證詞最為謹慎保守,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法律用語。「我依稀記得,當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社區監視器的主機曾經斷線重啟約四分鐘。我當時有做紀錄,但魏警官說那是社區跳電,要我重寫紀錄。我照做了。現在回想,那四分鐘,足以讓兩個人處理完現場,再若無其事地離開。」他將當年私藏的原始手寫紀錄影本遞交給檢察官,上面用鉛筆淡淡地寫著「主機異常」四個字,字跡因為潮濕而有些暈開。

最後一位是黃泰源,社區的水電工。他低著頭,聲音沙啞。「我看到沈醫師的鞋子,沾了很多泥,但是那天明明沒下雨。他給我一條菸,叫我不要多嘴。我……我拿了。」

五名證人,五年種被竄改的記憶,在心理師的記憶鑑定與藥物鑑定報告佐證下,一塊塊被拼回原狀。檢察官當庭播放了從沈默言診所搜出的催眠錄音檔,以及蘇雅慧與魏正忠的通聯紀錄與金流。每一筆轉帳、每一段被刻意誘導的問話錄音,都在告訴社會大眾,記憶是多麼脆弱的東西,只要一點點藥物、一點點權威的暗示,就能讓人在眾目睽睽下,說出一個完美的謊言。

媒體的直播彈幕瘋狂洗刷著,有人痛罵,有人痛哭,更多人是第一次意識到,所謂的證人保護與記憶鑑定,不是法庭劇裡的名詞,而是讓真相得以呼吸的氧氣。

庭訊的最後,檢察官站起身,聲音洪亮而清晰,透過直播傳遍整個台北。

「本署依殺人罪、共同正犯、偽證罪、違反藥事法、偽造文書等罪嫌,對被告沈默言、蘇雅慧提起公訴。另對魏正忠被告,依瀆職罪、隱匿證據等罪嫌,另案偵辦。七年前北投陳玟希墜樓案,排除自殺,確認為他殺。本案冤屈,今日平反。」

法槌落下。

陳玟希的母親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哭出聲來。那不是尖銳的哭號,而是一種被壓抑了七年,終於找到出口的、沉悶而顫抖的嗚咽。江予仁站起身,走到家屬席前,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那些尖銳刻薄的詞彙,在這一刻一個都派不上用場。

陳母把懷裡那個布包遞給他,布包裡是一張用相框裱起來的畢業證書,證書上的照片,是七年前那個笑得燦爛的女孩。

「玟希她……本來今年要畢業的,」陳母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們一直收著,想說等她回來……現在,交給你。江先生,謝謝你,沒有放棄她。」

江予仁雙手接過相框,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那份遲來七年的重量,讓他眼眶瞬間發熱。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在現場重建時,曾經武斷地認為那是一個憂鬱症女孩的自殺,那份自以為是的直覺,差點就讓這個女孩永遠被留在「自殺」的標籤裡。愧疚與救贖在這一刻重疊,他只能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林映晨站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陳冠廷則在一旁偷偷轉過頭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嘴裡還不忘小聲抱怨:「靠,這冷氣也開太強了吧,害我眼睛一直流汗……」

散庭後,人群慢慢散去。江予仁抱著那張畢業證書,走出地檢署,外頭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柏油與機車廢氣混合的味道,潮濕卻清新。便利商店的霓虹燈在巷口閃爍,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上那杯已經完全融化、溫掉的冰美式,胃裡又是一陣翻攪,卻不再是單純的噁心。

林映晨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鑑識科傳來的初步化驗結果。她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緊,把手機遞給江予仁。

螢幕上只有短短幾行字:【塑膠杯殘液:檢出微量苯二氮平類鎮定劑,與證人毛髮檢出成分相符。紙條指紋:未檢出沈默言,檢出……魏正忠左手拇指指紋。紙條背面紫外燈顯影,完整字樣為:第八個證人 江予仁——第九個,林映晨。】

江予仁的血液,再一次凍結。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守所的戒護病房裡,絕食多日的沈默言被發現私藏安眠藥,他用顫抖的手,在病房的牆壁上,用藥粉混著水,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全新的、還沒有出現在任何名單上的名字。

監視器死角的紅燈,悄悄地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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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導師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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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凍結的感覺,江予仁太熟悉了。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凍結。從指尖開始,一路竄上小臂,像前一晚頂樓積水滲進鞋底的那種冰,從骨頭裡面滲出來。

他盯著林映晨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塑膠杯內壁殘留的淡淡咖啡漬在雨後的白光裡顯得格外刺眼。那杯溫掉的冰美式還握在他手裡,杯身早就沒有冰塊碰撞的清脆聲,只剩下掌心被塑膠杯悶出的汗。

【紙條指紋:未檢出沈默言,檢出……魏正忠左手拇指指紋。紙條背面紫外燈顯影,完整字樣為:第八個證人 江予仁——第九個,林映晨。】

「映晨。」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杯子呢?鑑識科還留著那個杯子嗎?」

林映晨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手機收回口袋,動作精準得像在處理證物,隨後伸手,直接把他手裡那杯溫掉的冰美式拿走,轉身倒進一旁人行道的水溝裡。褐色的液體混著雨水流進鐵柵,發出細細的嘶嘶聲。

「別再喝了。」她說,語氣平得沒有起伏,「苯二氮平,你這一個月喝下去的量,夠你睡到下輩子。」

江予仁想嘲諷兩句,想說妳什麼時候也學會管人了,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魏正忠三個字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釘在他腦門正中央。

他想起七年前,魏正忠拍著他的肩說,予仁啊,有時候真相不是非黑即白,做警察的,要先保護活著的人。那時老頭的眼尾皺紋很深,手很粗糙,帶著菸味。

而同一時間,台北看守所的戒護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到讓人想吐。

沈默言已經絕食第五天。點滴架上的生理食鹽水一滴一滴落下,他瘦得顴骨突起,嘴唇乾裂,卻依舊把頭髮梳得整齊。那是他的驕傲,就算在這個四面都是白磁磚、監視器紅燈二十四小時亮著的房間裡,他也要維持完美。

戒護的員警每兩小時進來一次,確認他的生命跡象。就在剛剛的巡房後,護理師發現他的枕頭底下有異狀——幾顆被磨成粉末的白色安眠藥,用舌頭底下藏進來的方式,一點一點累積,再混著開水,在牆角最不起眼、監視器剛好被床架擋住的死角,寫字。

藥粉混水,在白牆上留下淡淡的、像是水漬的痕跡。員警用手電筒一照,才看清楚那是一個名字,筆畫還沒寫完,藥粉就因為牆面太潮濕而暈開。

看守所的值班主管立刻通報士林地檢署,而那個沒寫完的名字,在監視器畫面被調出來之前,就被沈默言用手掌狠狠抹掉,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白痕。

他躺回床上,對著天花板微笑,眼神溫柔得像在看自己的作品。控制,從來不是用暴力,而是讓別人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即使戴著手銬,他也還在下棋。

——

一個月後,士林地方法院第三法庭。

台北的秋天還是悶熱,法庭裡的冷氣嗡嗡作響,吹得每個人後頸發涼。木頭長椅被無數焦慮的家屬磨得發亮,空氣裡混著舊紙張、樟腦丸和每個人身上若有似無的汗味。旁聽席坐滿了人,有記者,有法扶的律師,有當年那七名證人裡來作證的兩位,還有陳玟希的父母,抱著那張已經護貝起來的畢業證書。

江予仁坐在第二排,身上不再是那件皺巴巴的防水風衣,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衫。林映晨坐在他左手邊,腿上放著一本鑑識報告的影本,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封面。陳冠廷坐在他右手邊,頭上還貼著一塊紗布,但人已經活蹦亂跳,嘴巴也沒閒著。

「靠,這法庭的冷氣比我們事務所那台破窗型強一百倍。」陳冠廷壓低聲音,但整個法庭都聽得見,「早知道我應該穿外套來,我這傷口吹到風會癢……欸江哥,你說等一下魏 sir 出來的時候,我們要不要站起來?我有點尷尬欸。」

「閉嘴。」江予仁低聲說,聲音卻不像以前那樣尖銳,「等一下不管他說什麼,你都給我聽完。」

法官敲下法槌。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魏正忠。

他沒有穿制服,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淺灰色襯衫,頭髮比一個月前更白了,背也駝了一點。手銬在法警手中輕輕晃動,卻沒有為他上銬,因為他是具保狀態。旁聽席一陣騷動,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垃圾警察」,但更多人是沉默。

檢察官宣讀起訴書,聲音在挑高的法庭裡迴盪:「被告魏正忠,身為前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小隊長,明知陳玟希命案現場採獲之乳膠手套纖維與鞋印跡證足以指認真兇,竟為包庇沈默言,因沈默言為其亡妻外甥,竟隱匿、湮滅刑事證據,並指示鑑識人員竄改報告,涉犯刑法第一百六十五條湮滅刑事證據罪、貪污治罪條例第六條第一項第四款圖利罪及刑法第一百三十一條公務員假借職務上之權力……」

魏正忠一直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很緊,指節發白。那雙手,曾經教江予仁怎麼在雨天的萬華巷弄裡看腳印,怎麼從便利商店發票的時間差判斷說謊。

法官問:「被告,對於起訴事實,有無意見?」

魏正忠緩緩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生鏽了。他先是對著法官深深一鞠躬,然後轉過身,面向旁聽席,面向陳玟希的父母,面向江予仁。

「我認罪。」他的聲音沙啞,在麥克風裡帶著雜訊,「我全部都認。」

法庭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聲音。

「七年前,我對不起陳玟希,對不起她的爸爸媽媽。」他頓了一下,眼眶紅了,卻沒有流淚,老派刑警的自尊讓他不允許自己在法庭上哭,「我對不起我身上的制服。我那時候想,我老婆走得早,她姊姊把沈默言託給我,我就把他當自己兒子看。我以為……我以為我把報告壓下來,讓他去國外念書,他就會變好。我以為我用父愛可以把他拉回來。」

他看向江予仁,眼神渾濁卻直直地刺過來。

「予仁,對不起。」他說,「我跟你說過,當警察要保護活著的人,那句話是屁話。我只是想保護我以為的家人,結果害死了真正無辜的人,也害你背了七年的黑鍋。這七年,你每次來問我案子,我都叫你不要再查了,我不是怕你查到真相,我是怕你查到我。」

江予仁的牙關緊緊咬著。他感覺到林映晨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很涼,很穩。他想說點什麼,想像以前那樣嘲諷一句「現在才說不覺得太晚了嗎魏 sir」,可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股酸澀的鐵鏽味往上衝。

「本院審酌被告犯後坦承犯行,深具悔意,且年事已高……」法官的判決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五年,褫奪公權三年,並永久撤銷其警察榮譽章及退休俸給付資格。」

緩刑。

兩個字讓旁聽席響起一陣壓抑的嘆息。陳玟希的母親把臉埋進丈夫的肩膀,肩膀抖得很厲害。江予仁閉上眼睛,他知道,這已經是法律能給的最重的、也是最輕的懲罰。對於一個把一生都獻給警徽的人來說,撤銷榮譽,比關兩年更像凌遲。

魏正忠再次鞠躬,這一次,腰彎得更低,久久沒有起來。

下一個,是蘇雅慧。

她被法警帶上來時,已經沒有了主播台上的光鮮。素顏,頭髮隨意紮起,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外套,眼神卻還在飄,習慣性地尋找攝影機的位置。當她發現法庭裡只有固定的法庭錄影,沒有任何一家新聞台的鏡頭對著她時,那份焦躁才像潮水一樣漫上臉。

她沒有魏正忠的悔意。只有算計到最後一刻的崩潰。她在最後陳述時哭著說她只是想要收視率,她只是不想讓沈默言離開她,她以為只要幫他一次,他就會愛她。檢察官冷冷地回應,她利用媒體身分,多次以不實報導誤導偵辦、操弄輿論,甚至在直播中試圖殺害證人,惡性重大。

判決很重。

「被告蘇雅慧,共同犯殺人罪、殺人未遂罪、偽造文書罪、操縱輿論妨害司法公正罪,數罪併罰,處有期徒刑二十三年,褫奪公權十年。」

蘇雅慧癱軟在椅子上,被法警架起來時,還在喃喃自語:「不是這樣的……明明剪接一下就沒事了……明明只要把那段剪掉……」

她的聲音被法庭厚重的木門關在裡面。

至於沈默言,他根本沒有出庭。戒護就醫的報告指出,他因長期絕食導致電解質失衡,合併有自殘傾向,經精神鑑定後,確認其具有高度自戀型人格障礙與控制慾,但犯案時具完全責任能力。法官當庭裁定,續予羈押,並禁止接見通信。

「他藏藥那招,心理師說是典型的權力展演。」散庭後,林映晨一邊收拾報告,一邊用只有江予仁聽得見的音量說,「就算身體被關住,也要證明自己還能控制環境、控制訊息。他牆上那個沒寫完的名字,我們比對了筆跡,鑑識科認為第一個字是『方』。」

方。方勤學?

江予仁皺眉。那個在地檢署恪守程序正義、每次都把他擋在門外的檢察事務官?

林映晨搖搖頭:「還不確定。牆面被他抹掉了,藥粉量太少,沒辦法完整重建。地檢署已經加強對所有關係人的保護。」

陳冠廷在這時一瘸一拐地跳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印出來、還熱熱的紙。

「兩位!好消息!」他把紙拍在江予仁胸口,「老子出院了!醫生說我腦震盪完全好了,而且我報名了那個——那個法務部資訊鑑識證照班!以後我就是合法的數位鑑識顧問了!不再是那個躲在萬華幫你偷查 IP 的黑戶了!」

他說得很大聲,旁聽席還沒走完的人都轉頭看他。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又補了一句:「而且以後查通聯、查共享機車軌跡,不用再拜託映晨姊偷偷幫忙了,我自己就能出鑑定報告,法庭上能當證據的那種!」

江予仁看著他那張興奮到發紅的臉,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實。「考不過就給我滾回去修電腦。」

「靠,江哥你就不能講點好聽的嗎!」

三個人一起走出法庭。長廊上,律師公會的理事長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裱框的證書。

「江先生,林小姐,陳先生。」理事長推了推眼鏡,笑得很官方卻也誠懇,「這次七年冤案能平反,你們事務所提供的現場重建與監視器分析,還有林小姐的心理鑑定報告,幫了地檢署大忙。公會這邊已經通過,以後你們的事務所可以正式立案,以『資訊顧問』的名義接受律師轉介,不再是灰色地帶了。恭喜你們,合法了。」

合法了。

江予仁接過那張證書,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相框。萬華那間發霉的事務所,中山區那間還沒整理好的新工作室,那些堆滿便利商店發票和捷運轉乘紀錄的日子,好像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被寫在名片上的名字。

他抬頭,看向法院外透進來的天光。雨真的停了。

然而,就在他要把證書收進背包時,林映晨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鑑識科,是醫院。

螢幕上是一張剛從戒護病房傳來的照片,護理師用鑷子夾起一片被沈默言藏在舌頭底下、沒來得及磨成粉的完整藥錠。藥錠的鋁箔包裝上,用極細的針尖,刻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字。

林映晨把照片放大,瞳孔微微收縮。

那行字不是名字,而是一個地址。

——台北市北投區,溫泉路,七年前陳玟希被推落的那棟廢棄社區,頂樓陽台的欄杆編號。

而在地址後面,還跟著一個用藥粉刻意圈起來的數字:9。

江予仁的胃,再一次因為咖啡因戒斷而抽痛起來。但這一次,他很清楚,痛的不是胃,是某種更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還留在那個欄杆底下,等著他們回去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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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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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晨把手機螢幕轉向他時,法院外面的光正好斜切進來,落在走廊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

照片拍得很近。戒護病房慘白的燈光下,一支鑷子夾著一枚還沒被口水完全浸濕的白色藥錠,鋁箔的邊角被指甲硬生生摳開了一個小口。在藥錠凸起的表面,有人用比針尖還細的東西,刻出了一行字。鑑識科同仁用側光拍,才讓那行刻痕浮起來。

「台北市北投區溫泉路一七三巷四弄,陽台欄杆,編號七之三。」林映晨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準確,「後面這個九,是用藥粉故意塗過的。護理師說,沈默言被壓制的時候,一直把舌頭頂在上顎,她以為他是要咬舌,結果是要藏這個。」

江予仁沒有立刻接話。他的胃又在抽痛,那種熟悉的、被咖啡因與焦慮共同醃漬過的痠痛,從胃底一路竄到後腦勺。這一個月來他已經把冰美式從三杯減到一杯,戒斷的頭痛和手抖才剛剛緩過去一點,但這一刻,熟悉的噁心感又回來了。

「欄杆編號七之三,」他低聲重複,「就是陳玟希被推下去的那一截。」

「對。七年前鑑識報告上寫的,欄杆鏽蝕鬆脫,自然墜落。那一段欄杆,魏正忠沒有寫進原始報告裡。」林映晨把手機收回來,指尖卻沒有離開螢幕,「沈默言在羈押期間,唯一能接觸到的只有戒護病房的護理師和律師。他把地址刻在藥錠上,是想讓誰看到?還是想讓我們,再回去挖一次?」

江予仁把剛拿到手的立案證書慢慢放進背包。那張證書很新,玻璃相框還沒有指紋。他看著林映晨,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現在立刻搭捷運去北投,把那截欄杆拆下來。但另一個聲音,是林映晨這一個月來每天晚上盯著他準時吃藥、準時關燈時養出來的聲音,在說: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別讓咖啡因替你做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把背包拉鍊拉上。

「先不去。」他說,聲音有點沙啞,「讓地檢署的鑑識先去。我們如果現在衝過去,又會變成私闖現場,方勤學會把我們釘在牆上。通知周曉雯,讓她走正式程序聲請勘驗。」

林映晨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她沒有說「你終於學會等了」,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頭還痛嗎?」她問。

「痛,但可以忍。」江予仁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點很淡的、帶著自嘲的笑,「戒斷的第二十七天,比想像中好一點。至少這次手沒有抖到拿不住杯子。」

——

一個月後,萬華。

搬家的貨車在早上八點準時停在西園路那條永遠潮濕的巷口。巷子太窄,貨車進不來,江予仁和陳冠廷只能把紙箱一個一個搬出來。最後一個紙箱搬出來的時候,江予仁站在那間發霉的事務所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已經褪色的壓克力招牌。

沒有招牌名,只有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旁邊貼著房東用來擋漏水的透明膠帶。牆角長著黑色的霉斑,冷氣滴水在磁磚上留下一條永遠擦不掉的痕跡。這裡曾經是他的戰壕,牆上貼滿了七年前的剪報、便利商店發票的影本、捷運轉乘紀錄的列印紙,每一張紙都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號。

「欸,老闆,你確定不把那面牆一起搬走?」陳冠廷一邊搬著他的三螢幕主機,一邊抱怨,「我還想說可以留著當證據牆,很有偵探片的感覺欸。」

「燒掉都嫌晦氣。」江予仁把鑰匙交還給房東太太,房東太太數都沒數就把押金退給他,還多塞了一包她自己包的粽子,「謝謝你啦,江先生,雖然你常常半夜不睡覺在裡面走來走去,但你至少沒有欠過房租。」

他把粽子接過來,聞到一股淡淡的竹葉味。那味道讓他想起七年前的夏天,陳玟希的母親也曾經在地檢署門口,塞給他一包粽子,說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女兒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貨車開往中山區。新的工作室在松江路後面的一條靜巷裡,二樓,窗戶朝南。中午的陽光可以毫無遮蔽地照進來,落在剛鋪好的木地板上。牆壁是重新粉刷過的米白色,乾淨到讓江予仁有點不習慣。

「你看看這個採光,這個通風,」陳冠廷把主機放下,立刻開始拉網路線,「以後我們就不是躲在萬華的分局縫隙裡接案子的幽靈了,我們是中山區的合法資訊顧問。律師公會轉介,一個小時三千起跳,發票還可以打統編。」

「你先把你的線收好,不要像以前一樣把延長線纏成一坨,到時候又跳電。」林映晨提著兩杯飲料走進來,一杯是無糖冰美式,一杯是熱燕麥奶。她把冰美式放在江予仁的新書桌上,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放三杯。

江予仁看著那杯唯一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慢慢滑下來。一個月前,林映晨陪他去看了身心科。醫師沒有開很重的藥,只開了很輕的助眠藥和規律作息表,要求他每天最多一杯咖啡因,晚上十一點後不能看卷宗。第一個禮拜他幾乎每天半夜兩點就會驚醒,手抖著想去煮咖啡,被林映晨按住。

「你現在是靠自己的血清素在撐,不是靠咖啡因。」她當時是這樣說的,「我需要一個清醒的搭檔,不是需要一個隨時會因為咖啡因過量而產生幻覺的證人。」

他學著分辨,哪些焦慮是需要被解決的,哪些只是戒斷的副作用。他開始在晚上十一點關掉電腦,去樓下的公園走一圈,台北多雨,但中山區的雨落在新種的行道樹上,聲音比萬華的鐵皮屋頂好聽很多。

「今天是第三十天。」林映晨看他拿起杯子,輕聲說,「喝完這一杯,今天就沒了。」

江予仁點點頭,喝了一口。苦味還在,但不再是那種用來麻痺神經的、近乎自虐的苦,而是一種提醒他還醒著的味道。

「對了,姊。」陳冠廷忽然從他的工具箱裡掏出一頂全新的、消光黑的安全帽,上面還貼著一張便利商店的集點貼紙,「送你的,江予仁。共享機車的安全帽,我特地去買的全罩式,以後我們出門勘驗,不用再戴那種不知道被多少人戴過的西瓜皮了。象徵重新出發,懂嗎?」

江予仁把安全帽接過來,掂了掂重量,忍不住笑出聲。「你這是怕我又在巷子裡被監視器拍到沒戴安全帽,被周曉雯開單嗎?」

「我是怕你又騎到一半恍神。現在我們是合法公司,形象很重要。」陳冠廷把另一頂粉色的遞給林映晨,「映晨姊,這頂是你的,有貓耳朵。」

林映晨面無表情地接過來,戴在頭上試了一下,然後立刻拿下來。「我騎捷運就好。」

三個人都笑了。這間有陽光的工作室裡,第一次有了笑聲,而不是過去那種被菸味和咖啡味壓著的、緊繃的沉默。

下午,江予仁一個人坐在新書桌前。他把抽屜最底層的那份七年前的結案報告書拿出來。那是影本,正本已經在魏正忠的審判中被當作證物。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他當年用很潦草的字寫的結論:「本案依現有證詞與現場跡證,研判為意外墜樓,無他殺嫌疑,建議結案。」

底下還有他當時的簽名,江予仁,那三個字寫得很用力,紙都被劃破了。

這七年,他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那個簽名的瞬間。他想如果當時他多看一眼欄杆的鏽蝕切口,多問一句為什麼乳膠手套的纖維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陳玟希是不是就不會只剩下一張畢業證書。

他把那一頁紙,慢慢地、很穩地撕下來。手沒有抖。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台新的碎紙機前,把那張紙放進去。

碎紙機發出細微的嗡鳴聲,紙張被捲進去,切成一條一條細細的碎屑,像下了一場很小的雪。

陳冠廷和林映晨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碎完之後,江予仁回到桌前,打開一台全新的筆記型電腦。開機畫面很乾淨,他開了一個空白文件,檔名打上幾個字——《記憶與偽證:給第一線資訊顧問的防範手冊》。

第一行,他打下:「所有證詞都可能是被加工過的記憶。不要相信故事,要相信矛盾。」

這是他想為接下來的自己,為陳冠廷,為以後所有可能被捲進來的委託人,留下來的東西。不再是報復,不再是自責,而是一個可以被複製、被傳承的防錯機制。

傍晚,夕陽把中山區的巷子染成橘色。林映晨靠在窗邊,看著他在鍵盤上打字,忽然開口。

「我們約好過的,」她說,語氣很平靜,卻很認真,「以後不管多大的案子,晚上十點之後不談工作。我不想我們的關係,最後也變成一疊卷宗。」

江予仁停下手,轉頭看她。她的臉在夕陽裡顯得很柔和,不再是偵訊室裡那個冷靜到近乎苛刻的鑑識心理師。

「我記得。」他說,「以後冰美式只在早上喝,晚上我們去喝燕麥奶。工作留在工作室,生活留在生活裡。」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點涼,但很穩。

就在這時,江予仁放在桌上的舊手機震動了。那是他還沒丟掉的、萬華事務所時期的備用機,門號只有周曉雯和地檢署的承辦檢察官知道。

他和林映晨對看一眼。陳冠廷也立刻把耳機拿下來。

江予仁按下接聽,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是周曉雯,背景很吵,聽起來像是在北投的現場,風聲很大。

「江予仁,你們現在方便嗎?」周曉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顫抖,「我們照沈默言藥錠上的地址,聲請勘驗那截欄杆編號七之三。剛剛鑑識科把欄杆底部的固定座拆開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東西。

「裡面不是空心的。有人在中空的鋼管裡,塞了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包起來的東西。我們剛打開,裡面是一捲用膠帶纏起來的錄音帶,還有一張被雨水泡到爛掉一半的便利商店發票。發票的日期是,七年前的案發當天,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地點是……溫泉路那家現在已經倒掉的萊爾富。」

電話這頭,三個人同時屏住呼吸。窗外的夕陽,忽然被一塊雲遮住,工作室裡的光,暗了下來。

而江予仁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今天唯一的一杯冰美式,杯壁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他剛打好的手冊第一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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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最後一杯冰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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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後,北投的風是濕的。

電話裡周曉雯的聲音還在耳膜裡震動,江予仁卻已經說不出話了。

「妳說……欄杆裡面?」林映晨先開了口,她的語氣比江予仁冷靜,但指尖已經不自覺地掐住了馬克杯的邊緣。陳冠廷則是直接把筆電闔上,整個人從工作椅上彈起來,湊到那支還在擴音的舊手機旁邊。

「對,中空的。」周曉雯那頭的風切聲更大了,應該是站在溫泉路那棟舊社區的頂樓陽台,鑑識科的金屬工具碰撞聲透過話筒傳來,鏗鏗作響。「我們本來只是要確認編號七之三這截欄杆是不是當年原物,結果切割固定座的時候發現重量不對。裡面塞了一個最小號的夾鏈袋,外面還用防水膠帶纏了三層。袋子裡是一捲微型錄音帶,就是那種舊式隨身聽用的,還有一張萊爾富的感熱紙發票,整張都泡爛了,只剩下最下面的時間跟店名還看得清楚。」

江予仁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喉嚨卻乾得像被咖啡粉堵住。「時間是兩點十七分?」

「對,凌晨兩點十七分,七年前的七月十四號。店名就是溫泉路二段那家,去年都更才拆掉的那家萊爾富。鑑識科說發票上的熱感塗層已經氧化,但透過紅外線還是能看到品項,有一瓶御茶園綠茶、一包七星,還有一顆茶葉蛋。金額是六十八塊。」周曉雯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江予仁,那捲錄音帶我們不敢現場拆,帶子已經有點發霉了,要送刑事局做修復鑑識。可是……發票背後有人用原子筆寫了字,字跡暈開了,但隱約看得出來是三個字,像是人名。」

江予仁閉上眼睛。

溫泉路的萊爾富,他記得。那家店門口有一台永遠在漏水的冷氣室外機,夏天會在人行道上積一灘水。七年前陳玟希的卷宗裡,沈默言的證詞說他當晚十點半就離開了北投,從此沒有再回現場。蘇雅慧的節目也用這個時間點去形塑陳玟希是獨自在陽台徘徊後失足。可是如果陳玟希在凌晨兩點十七分還在溫泉路的便利商店買東西,那她根本不可能在十點就已經墜樓。

「我知道了。」江予仁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力氣擠出來的。「程序怎麼走,妳們決定就好。鑑識結果出來,再通知我。」

「江予仁……」周曉雯似乎想再說什麼,但最後只剩下一句,「你還好嗎?」

「我很好。」他說,然後按掉了通話。

工作室裡的夕陽已經完全被雲遮住了。那杯今天唯一的一杯冰美式,杯壁凝結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他花了一個月撰寫的《記憶與偽證防範手冊》第一頁上,暈開了「目擊證人」四個字的墨跡。林映晨沒有說話,只是抽了兩張衛生紙,輕輕墊在杯子底下。陳冠廷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講個什麼笑話來緩和氣氛,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鑑識科的初步報告就傳來了。發票背後的名字,經過影像強化後,確認是「陳玟希」三個字,筆跡與她高中聯絡簿上的簽名吻合。那是她自己的字。她在買完東西之後,在發票背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像是某種無意識的習慣,又像是想提醒自己什麼。而那捲錄音帶,因為受潮太嚴重,刑事局的修復至少需要兩週。

江予仁沒有等。那不是逃避,是他終於學會,有些真相需要時間慢慢顯影,而不是靠咖啡因硬逼著自己在當下就全部看清。

兩週後的一個週六,初秋。

台北下了一整週的雨終於停了,空氣裡還留著潮濕的土味,但陽光總算能從高架道路的縫隙間切進來。江予仁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一個人搭上捷運淡水信義線,在北投站下車。

他穿得很簡單,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襯衫,搭一件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透明塑膠袋,袋子裡只有一杯無糖冰美式。沒有加糖,沒有加奶,就是最苦、最原始的味道。

溫泉路的舊社區還在,只是外牆重新粉刷過了,樓下的機車行換成了一家連鎖早午餐。江予仁走進騎樓,管理員是一個新來的年輕人,根本不認得他。他點點頭,刷了當年周曉雯幫他申請的臨時勘驗證,走進那部老舊的電梯。電梯的鋼纜聲還是跟七年前一樣,嘎吱嘎吱,像是一個老人在咳嗽。

頂樓的風很大。

七之三號欄杆已經不在了,原地換上了一截全新的、不鏽鋼加高的欄杆,高度到成人的胸口,裡面還加焊了橫向的防墜鋼索。欄杆內側,管委會種滿了一整排的植栽,有龜背芋,有常春藤,還有幾盆開得正好的九重葛,紫紅色的花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水泥地上切出斑駁的光點。空氣中有泥土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遠處硫磺谷飄來的、淡淡的硫磺味。

這裡已經不再是命案現場了。它變回了一個普通的、有點擁擠但努力想活得體面一點的台北陽台。

江予仁走到那排植栽前,蹲了下來。他把那杯冰美式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杯子很冰,冰到他的指尖立刻傳來刺痛感。杯壁上的水珠不斷凝結、滑落,滴在水泥地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他把杯子輕輕放在那截新欄杆的正前方,也就是七年前,陳玟希被推落的位置。

「陳玟希,」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我是江予仁。」

他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地、沒有任何算計地說話了。過去七年,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在萬華那間潮濕發霉的事務所裡,對著牆上貼滿的報導與照片,一遍又一遍地模擬過這段對話。每一次,他都準備了更精密的推理,更犀利的質問,更能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可是到了真正站在這裡的這一刻,他發現那些東西都不重要了。

「對不起。」他說。這三個字,比他這輩子說過的任何一句證詞都還要重。「七年前,我沒有相信妳。我看著卷宗裡那些被修改過的證詞,我以為那就是真相。我用我的自以為是,幫著把妳推得更遠了一點。對不起,讓妳等了七年。」

風吹過九重葛,花瓣輕輕碰到他的鞋尖。

「那張發票,我看到了。凌晨兩點十七分,妳還去買了綠茶跟茶葉蛋。妳那天晚上,應該是很想好好活下去的吧。妳在發票背後寫了自己的名字,像是要告訴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是誰。我現在才懂。」他的喉嚨有點緊,但他沒有停下來。「沈默言跟蘇雅慧已經被起訴了,魏正忠……魏sir也為他當年做的事付出了代價。我寫了一本手冊,裡面會把妳的名字寫在第一個案例,正確地寫。不是墜樓的少女,不是冤案的被害人,是陳玟希,一個喜歡在便利商店買茶葉蛋的高中女生。我會讓以後的人,正確地記住妳。」

他沒有再說什麼了。有些道歉,不需要太長。

他就這樣蹲在那裡,聽著風聲,聽著遠處捷運經過高架軌道時傳來的、規律的隆隆聲,聽著樓下早午餐店傳來的煎蛋滋滋聲。這座城市擁擠、潮濕、資訊過載,到處都是監視器與發票,但在此刻,這個被植栽包圍的小小陽台,卻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他聞到冰美式的苦香,混著泥土與花香,鑽進鼻尖。這一次,咖啡因不再是為了對抗焦慮與幻覺的燃料,它只是一杯飲料,一杯用來悼念的、誠實的苦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

他拿出來看,是林映晨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們中山區新工作室的陽光,一隻流浪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正窩在陳冠廷新買的人體工學椅上睡覺。林映晨在照片下面寫著:「貓自己開門進來的,冠廷說要叫牠美式。」

江予仁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被風吹散。他回了一個「好」字。

剛要把手機收起來,螢幕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透過律師公會轉介系統傳來的全新委託訊息。

「江先生您好,我是萬華康定路全家便利商店的店長。我們店裡連續三天在凌晨三點左右短少一瓶麥香奶茶跟一包科學麵,監視器都拍不到人,報警後警方說金額太小不受理。朋友介紹說您現在接這類小案子,想請問您願不願意幫忙看看?費用可以談。」

萬華,便利商店,凌晨三點,拿走的不是錢,是奶茶跟科學麵。

江予仁看著這則訊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七年前,他追的是會殺人的完美犯罪;七年後,他要找的,可能只是一個半夜肚子餓、卻不敢讓人知道的孩子。這就是真實的台北,真相不一定都那麼巨大而殘酷,有時候,它就藏在一瓶十塊錢的麥香奶茶裡。

他沒有立刻回覆。他把手機螢幕按掉,收回口袋。

他決定,先完整地喝完這杯咖啡。

他拿起那杯已經有點退冰的無糖冰美式,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化開,然後慢慢回甘。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視線沒有因為咖啡因過量而出現重影,他的腦袋很清醒,清醒到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陽光曬在後頸上的溫度,感覺到風吹過襯衫布料的觸感。

他把剩下半杯咖啡,輕輕倒了一點在植栽的泥土裡。

「請妳喝的,」他對著那排九重葛輕聲說,「無糖的,妳以前應該比較喜歡奶茶吧。下次我帶甜的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台北的雨真的停了,雲層散開,天空露出一塊乾淨的藍。遠處,捷運的聲音又一次傳來,這一次,他聽得很清楚,那聲音正載著滿車的人,往城市的下一個路口駛去。

江予仁把空了一半的塑膠袋摺好,放進外套口袋,轉身走向電梯。他的步伐很穩,不再需要靠咖啡因來支撐。

救贖從來不是忘記,而是敢於清醒地記住。

就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輕輕震動了。

他沒有立刻去看。但螢幕在黑暗的口袋裡自動亮起,透過薄薄的布料,隱約透出一行字的微光。

那是一封來自刑事局鑑識科的自動推播,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

「錄音帶修復完成,音軌一雜訊消除後,出現第二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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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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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冷內熱,尖銳刻薄卻重情重義,極度自責且偏執,對真相有病態執著,習慣用嘲諷掩飾焦慮與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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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晨 女主

理性冷靜,言語精準不拖泥帶水,外表疏離實則溫柔善良,堅信科學證據而非直覺,擅長安撫受創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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