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黑曜石的低語
台北初秋的午後,空氣中總是漫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潮濕與黏膩。細密的微雨將赤峰街窄仄巷弄裡的紅磚牆浸得深沉,老舊公寓底層由打鐵鋪、古著店與文青咖啡館交織出一種新舊錯落的奇異氛圍。引擎排氣的廢氣混雜著烘焙咖啡豆的苦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遲滯地流動。
沈映真收起手中的深黑色雨傘,隨手甩去傘面上的水珠。她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霧灰色雙排扣風衣,內搭簡約的黑色高領絲質襯衣,細長的高跟短靴在青石板路上敲擊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身為近年在台灣當代藝術圈炙手可熱的獨立策展人,她的神情永遠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冷靜與從容,精緻的鵝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唯有一雙深邃如寒潭的鳳眸,隱隱透著旁人難以企及的敏銳與疏離。
然而,只有沈映真自己清楚,這副理智幹練的外殼底下,究竟封存著多麼巨大的空洞與近乎偏執的焦渴。
三年前,陸以寧毫無預兆地人間蒸發。那個被譽為調香界不世出的天才、擁有如天鵝般高傲清冷氣質的女人,就這樣徹底抽離了沈映真的生命,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只留下一室冷卻的殘香,以及沈映真胸口那道永不癒合、日夜撕扯的隱痛。
沈映真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將目光投向巷弄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古董雜貨店。店門口掛著一塊早已褪色斑駁的木質招牌,上頭用燙金字體隱約寫著「謐夜閣」。這不是她日常會踏足的地方,但不知為何,方才撐傘走過街角時,櫥窗深處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引力,牽引著她的視線與心跳。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沉悶喑啞的低鳴。屋內的空氣乾燥而沉滯,充斥著舊書頁的酸澀、乾燥花草的甘苦,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焚香氣息。
「歡迎光臨。」
櫃檯後方坐著一名身披暗紫色印花披肩的女子。她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保養得極好,微捲的長髮隨意挽在腦後,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草本涼菸,神態慵懶而帶著幾分看破紅塵的譏誚。她是這間店的主人,蘇莫離。
蘇莫離甚至沒有抬起眼皮,只是吐出一口淡淡的青色煙霧,嗓音沙啞如絲絨:「隨便看吧,沈小姐。這裡的東西,通常不挑人,只挑靈魂裡的缺口。」
沈映真腳步微頓,鳳眸微瞇:「妳認得我?」
「台北當代藝術圈最年輕、眼光最毒辣的策展人,想不認得都難。」蘇莫離輕笑了一聲,慵懶地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夾雜著意味深長的隱喻,「但更重要的是,妳身上那股執念的味道太重了。像是快要溺死的人,連路過的浮木都想用指甲深深摳進去。」
沈映真沒有接話,她習慣了將防備築成高牆。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陳列架上一件件年代久遠的物件——泛黃的十八世紀歐洲航海圖、生鏽的黃銅十字架、鑲嵌著黯淡寶石的手鏡。但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天鵝絨托盤正中央的一支鋼筆上。
那是一支通體由純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鋼筆。
筆身沉凝內斂,彷彿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線;筆夾與筆握處鑲嵌著繁複精細的黃金箍飾,其上雕刻著古希臘密教的蔓藤與雙蛇盤繞符文。筆尖呈現罕見的暗金色,隱約鐫刻著一個優雅而禁忌的名字——*Eros*(厄洛斯)。
沈映真彷彿著了魔般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黑曜石筆身,一股細微如電流般的震顫便順著指尖神經一路竄上脊椎,直擊心臟。那不是金屬或礦石的死寂冰冷,而是一種隱隱帶著微弱脈搏跳動的奇異質感。
「這支筆……」沈映真低聲呢喃。
「『厄洛斯之墨』。」蘇莫離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起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泛黃而質地厚實的羊皮紙,輕輕推到沈映真面前。「傳說中源自古代密教的欲望遺物。世人以為文字只能記錄真實,但它卻能『造偽成真』。只要以筆尖蘸墨,將虛構的敘述銘刻於其上,命運與感官便會為妳俯首稱臣。」
沈映真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造偽成真?蘇老闆,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台北街頭不流行文藝復興時期的神話寓言。」
「是嗎?」蘇莫離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菸,眼底閃爍著深不可測的幽光,「是不是寓言,試一次不就知道了?不過要記住,神明的禮物從來不是免費的。凡是妳所寫下的虛構欲望,在烙印進別人靈魂之前,妳自己……也必須承受同等的灼燒。」
說完,蘇莫離轉身走向後方的暗門,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回盪在沉悶的空氣中:「這支筆本來就在等它的主人。若妳不要,就將它留在這裡;若妳想試,羊皮紙就在眼前。」
雕花木門輕輕闔上,整個古董店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牆角的老舊座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沈映真站在原地,心跳卻莫名加速。身為一個受過高等現代教育、講求嚴謹邏輯的策展人,她理應轉身離去,將這一切歸咎為神棍商人的故弄玄虛。然而,胸口那股壓抑了三年的狂躁與不甘,卻像是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瘋狂撞擊著她的理智底線。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呢?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種力量,能夠改寫現實,能夠把那個狠心拋下她的人,重新拽回她的身邊?
沈映真的呼吸逐漸粗重,手指再次握緊了那支黑曜石鋼筆。筆身入手極沉,筆握處的金箍緊緊貼合著她的指節,傳來一陣奇異的溫熱感。筆尖內部似乎自帶取之不盡的暗紅墨水,當她拔開筆蓋時,空氣中隱隱飄散出一股極淡的血腥味與玫瑰焚香。
她拉過那張泛黃的羊皮紙,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瘋狂,決定做一個看似荒謬絕倫、絕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測試。
筆尖落下,劃過羊皮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墨水呈現出濃稠如凝血般的暗黑色,迅速滲入紙張纖維:
『午後三點十五分,赤峰街上一隻路過的黑貓,將會躍上古董店的窗台,在沈映真面前低頭獻上一朵新鮮的深紅玫瑰。』
寫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沈映真盯著紙面上蒼勁俐落的字跡,自嘲地搖了搖頭。一隻野貓叼著玫瑰獻殷勤?這簡直比三流奇幻小說的情節還要滑稽。
她將鋼筆輕輕放在桌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精緻的皮帶手錶。指針正指向三點十三分。
窗外的微雨依舊淅淅瀝瀝地落下,巷弄裡偶爾傳來捷運列車駛過地底的悶雷聲。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窗外只有偶爾撐傘匆匆走過的路人。
沈映真吐出一口氣,正準備收起隨身物品離開,座鐘的指針驀地跳向三點十五分。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肉墊落地聲,突兀地在窗外的木質花台上響起。
沈映真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緩緩轉過頭,望向臨街的格紋玻璃窗。
只見一隻體型勻稱、毛色純黑如夜的黑貓,正優雅地蹲坐在窗台邊緣。牠的金黃色瞳孔清澈如琥珀,在陰雨的天色下定定地穿過玻璃,注視著沈映真的眼睛。
而那隻黑貓的齒間,赫然叼著一朵嬌豔欲滴、花瓣上還掛著新鮮雨水的深紅色玫瑰花。
黑貓微微歪了歪頭,隨後張開嘴,將那朵紅玫瑰輕輕放在了窗欞與玻璃的夾縫處。它沒有發出任何叫聲,只是再度深深看了沈映真一眼,隨即輕巧地轉身,化作一道黑色殘影,迅速躍入潮濕的巷弄深處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卻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碎了沈映真三十年來建立的唯物世界觀。
「這……怎麼可能……」
沈映真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褪去血色。她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木窗。初秋冰涼的雨絲夾雜著濕冷空氣撲面而來,但窗台上靜靜躺著的那朵紅玫瑰卻是無比真實。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撿起玫瑰,指腹傳來花刺細微的刺痛,鼻端充斥著濃烈而新鮮的玫瑰芬芳。
字跡化為了現實。
虛構的謊言,在被寫下的那一瞬間,變成了顛撲不破的既定事實。
然而,還沒等沈映真從極度的震撼中平復過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驟然自她心臟深處爆發開來。
「唔……!」
沈映真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雙腿一軟,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窗沿。那是一股極其恐怖的燥熱,如同滾燙的岩漿順著她的血液瘋狂流淌,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她的心跳劇烈得彷彿要撞破肋骨,體溫急劇攀升,白皙修長的脖頸迅速泛起一層動人的潮紅,連呼出的氣息都變得灼熱滾燙。
那是——極致的生理渴求與感官折磨。
*『凡是妳所寫下的虛構欲望,在烙印進別人靈魂之前,妳自己……也必須承受同等的灼燒。』*
蘇莫離方才的話語如同鬼魅般在腦海中炸響。沈映真終於明白了「體溫浸染代價」的真正含義。僅僅是寫下黑貓獻花這種帶有一絲浪漫取悅性質的情節,反噬回持筆者身上的,竟是加倍放大的感官躁動與難耐的空虛。
沈映真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利用劇烈的疼痛強迫自己的理智不要潰散。她搖搖晃晃地走回桌邊,一把抓起那支「厄洛斯之墨」,將其死死攥在掌心。黑曜石冰涼的觸感稍稍緩解了掌心的灼熱,但體內那股如潮水般翻湧的空虛感,卻叫囂著需要某個人的觸碰、某個人的氣息來填補。
陸以寧。
在這一刻,在理智與欲望的夾縫中,那個名字如同烙印般瘋狂在沈映真的靈魂深處閃爍。如果她用這支筆寫下陸以寧……如果她寫下那個高傲清冷的天才調香師會在自己懷中哭泣求饒、主動獻上吻與身軀……
沈映真的眼神逐漸由震驚轉為一種近乎病態的幽暗與偏執。
「嗡——嗡——」
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突兀地打破了室內的沉寂。沈映真深吸了幾口氣,竭力平復著紊亂的呼吸與狂亂的心跳,從風衣口袋中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來電人:柯語嵐。
柯語嵐是她在台北藝術圈最好的閨蜜,也是少數了解她過往、精通情報與公關的得力夥伴。
沈映真按下接聽鍵,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語嵐,怎麼了?」
「映真!謝天謝地妳終於接了!」電話那頭傳來柯語嵐興奮得近乎破音的語速,「妳現在在哪裡?我剛拿到一份頂級委託,妳絕對猜不到委託方是誰!」
沈映真抬手擦去額角滲出的細密香汗,靠在古董櫃旁,嗓音依舊帶著一絲情動未褪的低啞:「別賣關子了,直接說。」
「是『迷迭之館(L'Éphémère)』!」柯語嵐的聲音裡滿是震撼與難以置信,「大安區那間極度神祕、只接受頂級名流預約的高級訂製香水沙龍!他們下個月要舉辦一場結合嗅覺與視覺藝術的私人特展,點名指定要妳擔任總策展人,預算完全沒有上限!」
聽到「迷迭之館」四個字,沈映真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驟然停滯。
迷迭之館。
那是陸以寧創辦的沙龍。
在陸以寧消失的三年間,這間座落於大安區幽深林蔭別墅內的沙龍橫空出世,以無可挑剔的調香工藝與極致私密的奢華體驗,迅速風靡了整個台北頂層社會。外界皆知迷迭之館的主理人是一位性格孤僻孤傲、從不在媒體前露面的天才女性調香師,卻極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除了沈映真。
沈映真無數次在深夜開車停在迷迭之館外的林蔭道上,望著那棟亮著微弱暖黃燭光的別墅,感受著空氣中飄散出的熟悉冷香,卻始終不敢踏進去一步。因為她害怕證實自己的猜想——陸以寧是故意拋棄她的。
「映真?妳在聽嗎?」電話那頭的柯語嵐察覺到了沉默,語氣轉為擔憂,「我知道這個案子背後的人是誰……如果妳還沒走出來,我可以替妳回絕。妳不需要勉強自己去面對她。」
「不,接下它。」
沈映真開口打斷了柯語嵐的話,語氣冰冷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絲令人膽寒的決絕。
「映真……妳確定嗎?三年前她一聲不響地離開,妳整整消沉了一年,差點連策展工作室都收掉——」
「我確定。」沈映真低頭看著掌心那支散發著微弱脈動的黑曜石鋼筆,眼底的寒潭被熾熱的欲望與執念徹底點燃,「語嵐,幫我答應他們。明天的初次洽談會議,我會親自去迷迭之館。」
掛斷電話後,沈映真緩緩將黑曜石鋼筆插回內側口袋,緊貼著自己的心臟位置。金屬與礦石的重量壓在胸口,彷彿給了她某種狂妄而危險的掌控感。
她不再是三年前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消失、無能為力的沈映真了。
這一次,無論陸以寧當初離開的真相是什麼,無論這座繁華迷離的台北城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陰謀,她都要親手將那個高傲冷漠的女人重新拉回自己的世界。
就算是用最卑劣的謊言、最禁忌的欲望,她也要將她死死禁錮在自己的懷中,永不分離。
沈映真推開古董店的門,走入漸漸昏暗的台北雨夜中。命運的齒輪,在黑曜石的低語聲中,已然開始瘋狂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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