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過敏體質與完美學姊
九月的蔚光大學,是被陽光烤得發燙的季節。
陽明山麓的風從後山竹林一路吹下來,帶著潮濕的樟樹氣味與夏末蟬鳴的餘韻,穿過前區嶄新的學院大樓與玻璃帷幕的圖書館,再撞上那排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拱廊。開學典禮就辦在中央草坪的臨時會場,白色帳篷底下擠滿了新生與家長,司儀的聲音透過有些尖銳的麥克風,在悶熱的空氣裡嗡嗡作響。
「接下來,我們邀請法律系三年級的沈若晴同學,代表全體在校生致詞。」
掌聲響起來的瞬間,沈若晴深吸了一口氣。
她站在後台入口,手裡握著折得整整齊齊的致詞稿,乳白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黑色百褶裙的裙襬被山風輕輕掀起。為了今天,她昨晚對著鏡子練習了十七次語速與停頓,甚至用螢光筆在稿子上標註哪裡該微笑、哪裡該抬頭看向新生區。她的行事曆上,這場致詞被標記為「開學季任務一:完美執行」,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金色星星。
「不用緊張啦,若晴學姊,妳可是我們法律系的活招牌耶。」身旁的學弟小聲說。
沈若晴回以一個標準的、溫暖的笑。她當然不緊張,或者說,她不允許自己緊張。
她踏上舞台,聚光燈與九月的烈陽同時落在她身上,汗水細細地從背後滲出來,但她的聲音依舊清亮穩定。
「各位師長、各位同學,大家早安。我是法律系三年級的沈若晴。很榮幸能站在這裡,歡迎各位加入蔚光這個有點奇妙、有點自由,又有點像家的大家庭……」
她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得很遠。她談到了蔚光依山而建的校園,談到了前區圖書館熬夜的燈光,也談到了後山那條通往舊教堂的步道,談到了她大一那年如何因為迷路而在後山被一隻野貓帶回了宿舍區,引起台下一陣輕笑。她的致詞沒有艱澀的法條,只有真誠與溫度,陽光在她的髮梢跳躍,連最嚴肅的教授都忍不住點頭。這就是沈若晴,全校公認的陽光學霸,成績永遠在系排名前百分之三,待人永遠溫暖細膩,做事永遠有條有理。
她喜歡這種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感覺。
典禮結束後,人群像退潮一樣散開。新生活動中心的方向擠滿了社團招新的攤位,熱音社的鼓聲與吉他聲混在一起。沈若晴婉拒了幾個學妹要求合照的請求,抱著致詞稿與一疊學生會的資料,決定抄後山的捷徑走回法學院。她需要一點安靜,整理一下接下來這學期的讀書計畫。
後山的步道與前區的喧鬧像是兩個世界。兩旁是高大的柳杉與闊葉林,陽光被切成細碎的金色光斑,灑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空氣瞬間變得涼爽,帶著泥土與蕨類的腥氣,還有遠處舊教堂屋頂的銅綠味。她把高跟鞋提在手上,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石板上,忍不住輕輕哼起歌。
就在轉過那座長滿爬牆虎的舊宿舍牆角時,她看見了牠。
一隻橘白相間的貓,正大剌剌地癱在步道中央的陽光裡。圓滾滾的肚子隨著呼吸起伏,尾巴不耐煩地輕拍著地面,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像個曬太陽的部長。牠的耳朵缺了一小角,顯然是後山這群流浪貓的常客。
沈若晴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她對貓,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法抗拒的喜歡。或許是因為貓那種獨立又毫不掩飾的慵懶,與她習慣的凡事規劃、步步為營完全相反,讓她覺得無比療癒。
「你好呀,部長。」她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又輕又軟,完全不是台上那個沉穩的學生代表。「今天天氣很好對不對?」
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她有嚴重的貓毛過敏。
是那種醫生會嚴肅叮囑要遠離過敏原、隨身攜帶抗組織胺的重度過敏。從小只要吸入一點點貓毛,她的免疫系統就會像被觸發的警報器一樣全面潰堤。
但眼前的橘貓實在太可愛了,牠甚至主動用頭去蹭了蹭她的裙襬。沈若晴的理智只掙扎了零點五秒,就投降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牠柔軟的額頭。那溫熱、細膩、帶著微微震動的觸感讓她的心都化了。
「好乖……」
下一秒,災難降臨。
先是鼻尖一陣無法抑制的酸癢。
「哈、哈啾!」
第一個噴嚏來得又急又猛,震得她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像是連鎖反應,完全停不下來。她的雙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腫脹,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鼻水也跟著潰堤。她想忍住,卻只換來更狼狽的、帶著鼻音的吸氣聲。皮膚裸露的手臂與脖子開始冒出細細的紅疹,又癢又燙。
她手忙腳亂地想從包包裡翻找衛生紙,卻因為視線模糊而把學生會的資料灑了一地。白色的紙張被山風吹散,致詞稿也飄到了青苔上。她蹲在步道中央,襯衫的領口因為汗水與淚水而皺成一團,精心梳理的馬尾也鬆散開來,整個人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憐。哪裡還有半點剛才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模樣。
「可惡……我的完美形象……」她一邊打噴嚏一邊含糊地哀號,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嗚……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橘貓被她驚天動地的噴嚏聲嚇得跳起來,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抖抖毛,頭也不回地鑽進了灌木叢裡。只留下沈若晴一個人,在光斑與塵埃中狼狽地與自己的免疫系統作戰。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因為缺氧而昏倒在步道上時,一道影子,悄悄地覆蓋了她頭頂的陽光。
一股淡淡的、乾淨的氣味先飄了過來。不是香水,是顏料與松節油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若有似無的貓味。
沈若晴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抱著牛皮紙箱的少女。
少女穿著簡單的白色亞麻襯衫與深藍色寬褲,黑色的長髮直直地垂到腰際,髮尾有些微的自然捲。她的皮膚很白,像是久未曬太陽的紙,眉眼清冷,唇色很淡,整個人像是從京都的古寺裡走出來的一般,帶著一種與這座悶熱山間校園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她抱著的紙箱裡,隱約傳來細細的、幼貓的叫聲。
少女垂眸看著蹲在地上的沈若晴,眼神沒有什麼情緒,卻在看見她紅腫的雙眼與不斷滾落的淚珠時,微微蹙起了眉。
沒有多餘的問候,她只是安靜地單膝蹲了下來,將紙箱穩穩地放在一旁的石階上,然後從寬褲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包未開封的衛生紙,和一小片鋁箔包裝的藥錠。
「給妳。」她的聲音很輕,有點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的國語帶著一點點輕柔的腔調,很好聽。
沈若晴愣愣地接過衛生紙,紙張接觸到指尖的觸感粗糙而乾燥。她還沒反應過來,少女已經俐落地撕開了鋁箔包裝,將那顆白色的藥錠遞到她面前。
「抗組織胺,鎮靜型的。吃了會想睡,但能馬上緩解。」少女解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顏料的用法,「妳看起來需要它。」
沈若晴的大腦因為過敏與缺氧而變得遲鈍,卻還是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一個隨身攜帶抗組織胺的人?而且還這麼剛好出現在她過敏發作的現場?
她一邊擤著鼻子,一邊用那雙兔子般紅腫的眼睛努力想看清對方的臉。少女的臉近在咫尺,她能看見對方長而直的睫毛,和眼角一顆極淡的小痣。明明是如此清冷的一張臉,遞藥的動作卻有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謝、謝謝……哈啾!」又一個噴嚏,沈若晴羞恥得想直接鑽進地洞裡。「妳是……」
「魏以棠,美術系二年級,剛從京都轉來。」少女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主動報上名字,算是回答了她的疑問。她站起身,重新抱起那個不斷發出細弱叫聲的紙箱,轉身欲走。動作乾淨俐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陽光重新落在沈若晴的身上,但她的視線卻離不開那個清瘦的背影。
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過敏引起的胸悶,而是一種更陌生、更失控的、噗通噗通的鼓譟。明明對方從頭到尾只說了不到二十個字,眼神也始終淡淡的,甚至沒有對她台上完美的樣子表現出任何認識或驚訝,卻讓她這個習慣用讀書計畫與心智圖掌控所有進度的人,第一次嚐到了什麼叫做大腦一片空白。
臉頰燙得厲害,不知道是過敏的紅疹,還是別的什麼。
「等、等一下!」沈若晴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頂著暈眩與鼻塞喊了出來,「那個……藥錢,我還給妳!還有衛生紙!我叫沈若晴,法律系三年級……」
魏以棠的腳步停住了。她微微側過頭,黑色的髮絲滑過肩膀。
她看著沈若晴因為著急而更加通紅的臉,以及那雙即使腫著也努力想保持禮貌的眼睛,清冷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不用。衛生紙本來就是給人用的。」她頓了頓,視線落在沈若晴手裡那顆還沒吞下的藥上,「記得配水吃。還有,妳對貓過敏的話,下次就不要隨便摸後山的貓了。牠們會當真的。」
說完,她不再停留,抱著紙箱,沿著那條通往山頂舊教堂的、被楓樹包圍的小徑,漸漸走遠。風吹過,帶起她寬大的衣襬,像一隻安靜的黑蝶。
沈若晴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顆小小的藥錠,掌心全是汗。
她的心跳,依舊沒有恢復正常。甚至比剛才過敏發作時跳得還要快、還要響,響到她覺得整個後山的蟬鳴都成了背景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狼狽的模樣,又抬頭看向那條魏以棠消失的小徑盡頭。那裡有一棟被常春藤覆蓋了一半的、尖頂的舊木造教堂,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神秘而安靜。她隱約記得,學生會的資料裡提過那裡——好像是某個快要被廢社的社團的社辦,名字叫做……
「喵寓」?
沈若晴把藥錠放進嘴裡,乾吞了下去,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忍不住想,那個抱著紙箱的京都轉學生,為什麼會對貓過敏的藥這麼熟悉?而那個紙箱裡,又到底裝著什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教堂二樓窗邊,那隻剛才嫌棄地拋下她的橘貓,此刻正窩在魏以棠的懷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而魏以棠正透過有些髒汙的玻璃窗,安靜地望著步道上那個還坐在地上發呆的、笨拙的學姊。
九月的風,悄悄改變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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