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遺落在紅磚工作室的秘密
北藝川大學的山頂,永遠比山下晚十分鐘天黑。
這句話是美術系流傳下來的玩笑話,卻也是事實。學校依山傍海而建,校門口出去就是捷運北藝川站,現代化的商學院與傳播學院沿著捷運線一字排開,玻璃帷幕在午後反著刺眼的陽光。但只要你願意往後山多爬十五分鐘的階梯,穿過那條被榕樹氣根纏繞的小徑,就會抵達另一個時空——山頂的舊式紅磚工作室群。
那裡沒有中央空調,只有挑高六公尺的天窗與整排會漏風的木框窗。斑駁的原木地板被數十年來的顏料與松節油浸得發黑,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淡淡的、帶點嗆鼻卻讓人安心的松節油與亞麻仁油混合的氣味。午後三點的光線會從西側的天窗斜斜地切進來,在充滿粉塵的空氣中拉出一道道清晰的丁達爾光,像是舞台追光燈,把每一粒漂浮的灰塵都照得無所遁形。這裡是美術系的聖地,也是階級最分明的地方,教授的一句話能決定你能不能上全國學生美展,研究所的學長姊一句「學弟,這個幫我搬一下」就能讓你忙上一整天。
而傳播系大二的林予安,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林予安,你再不來,我就把你的位置讓給企管系那個一直想借教室練迎新的熱舞社了喔。」
手機震動,社團辦公室的群組訊息跳了出來。林予安縮在紅磚工作室最角落那張被淘汰的課桌後,慌忙把桌上散開的東西往背包裡塞。他今天是來幫忙顧「漫研社」社辦的,但社辦的冷氣壞了,期中考的地獄週又讓圖書館人滿為患,他只好抱著筆電跟參考書,偷偷溜到山頂這個平常沒什麼人預約的空閒畫室來躲清靜。美術系的學生大多在準備十一月的全國學生美展與畢業製作,這間編號A-07的基礎素描工作室因為暖氣燈管壞了一盞,暫時沒人要用,才便宜了他這個外系的旁聽生。
他動作很快,卻在收拾到最後一樣東西時,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
那是一本泛黃的黑色MOLESKINE,封皮的四個角都已經磨出了毛邊,鬆緊帶也因為長期使用而變得鬆垮。皮革表面沾著幾處深褐色的咖啡漬,那是他在傳播學院一樓的路易莎,為了趕報告熬夜時不小心打翻的。翻開來,內頁更是慘不忍睹——或者說,對他而言是無比珍貴的混亂。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貼著被仔細撫平的捷運票根,從北藝川到台北車站、從中山到淡水,票根背面還用極細的代針筆寫著日期與天氣。票根與票根之間,是用各種筆觸畫滿的塗鴉。
而塗鴉的主角,永遠只有一個人。
第一頁,是Q版的沈知微抱著比她人還高的畫板,氣鼓鼓地嘟著嘴,頭上還冒著三條憤怒的線條。旁邊用小字註記:「10/03 速寫課,學姊因為學弟把松節油打翻在她的調色盤上,整整三分鐘沒有說話。好可怕,但好可愛。」
往後翻,是淋雨的沈知微。那天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快,全校學生都擠在走廊躲雨,只有她一個人撐著透明的傘,快步走在紅磚道上,雨水順著她黑色的長髮滴落,她皺著眉,伸手把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到耳後。林予安畫下了那個瞬間,Q版的她頭髮濕成一縷一縷,眉頭皺得死緊,卻還是漂亮得不像話。
再往後,是偷吃學餐布丁的沈知微。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見冰山融化的瞬間。中午十二點半,學餐二樓人聲鼎沸,她一個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份健康餐盒,卻從包包裡悄悄拿出一個統一布丁,撕開封膜,用小湯匙一口一口挖著吃。吃到焦糖的那一口,她的眼睛會微微瞇起來,像一隻偷腥成功的貓。林予安躲在兩張桌子後面,用0.38的代針筆飛快地捕捉下來,甚至還畫下了她舌尖舔掉嘴角焦糖的細節。
整整一百多頁,上百個沈知微。穿著他的外套在海邊睡著的沈知微、熬夜趕畢展眼下有淡淡黑眼圈的沈知微、被梁孟澤教授稱讚時耳根悄悄泛紅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沈知微。每一張都誇張、笨拙,卻又飽含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滿到快要溢出來的喜歡。
這本筆記本,是林予安的避風港,也是他的死穴。
他溫和內向,不擅長當面把喜歡說出口。從高中開始,他就習慣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透過筆尖傾訴。只要畫下來,那些心跳好像就能被妥善安放,不會打擾到任何人。但他也很清楚,這種行為如果被當事人發現,會有多麼難堪。用一句沈知微可能會說的話來講,就是「未經同意的凝視,本身就是一種騷擾」。
所以這本筆記本,他從來不離身。
「幹,林予安你到底在哪?期中考欸!傳播理論期中考,教授已經在發考卷了,你再不出現就要被當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陳柏宇直接打了電話來,聲音大到林予安不把手機拿遠一點都不行。
陳柏宇是他從大一就認識的最佳損友,傳播系出了名的氣氛製造者,嘴上永遠在吐槽他暗戀沈知微的「變態行徑」,行動上卻會幫他把風、幫他查沈知微的課表,甚至還會幫他佔學餐那個能偷看到沈知微的完美位置。
「我、我馬上到!我在山頂工作室,我現在就下去!」林予安壓低聲音,手忙腳亂地把MOLESKINE往背包的主袋塞,筆電則胡亂地夾在腋下。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四十八分,距離考試開始只剩下十二分鐘。從山頂狂奔到山下的傳播學院大樓,就算搭校內的接駁車也至少要十分鐘。
他站起身,木地板發出一聲不悅的抗議。他把背包甩上肩頭,拉鍊因為塞得太滿,只拉到了一半就卡住了。他心急如焚,根本沒注意到,背包側邊那個因為鬆緊帶鬆脫而微微張開的縫隙。
陽光依舊斜斜地切進來。丁達爾光裡,粉塵安靜地漂浮著。林予安衝到門口,伸手去拉那扇厚重的紅磚工作室木門,風從門縫灌進來,揚起了窗台上幾張廢棄的素描紙。
就在他轉身帶上門的瞬間,一個輕巧的、幾乎聽不見的悶響,從他身後傳來。
啪。
像是某種柔軟的東西掉在木頭上的聲音。但走廊上剛好有幾個美術系的學生抱著畫架經過,嘻笑聲蓋過了那個細微的聲響。林予安一心只想著期中考和那張絕對不能被當掉的學分,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衝去,背包在他身後隨著奔跑的步伐劇烈晃動,空蕩蕩的側袋口大張著。
他沒有發現,他視若生命的黑色筆記本,已經從那個張開的縫隙裡滑了出來。
筆記本在空中翻轉了半圈,書頁嘩啦散開,幾張夾在裡面的捷運票根像蝴蝶一樣飄落,然後,精準地、安靜地,掉落在窗台那一排松節油罐與髒兮兮的調色盤旁邊。封面朝上,泛黃的書頁被風吹開,正好停在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他畫了一個Q版的沈知微,穿著他那件過大的深藍色連帽外套,在北海岸的堤防上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垂著,嘴角還帶著一點點口水,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好想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把外套借給妳。」
那是他心裡最露骨、也最溫柔的一次告白。
與此同時,通往A-07工作室的階梯上,傳來了規律而清脆的高跟鞋聲。
沈知微一手抱著剛從系辦領回來的全新畫布,一手提著裝滿顏料與畫筆的木製工具箱,面無表情地往山頂走來。她今天穿著一貫的黑色長裙與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長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美術系的學生看到她,都會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然後在背後小小聲地議論。
「冰山女神欸……聽說這次全國美展,梁孟澤教授直接把唯一的推薦名額給她了。」
「廢話,她可是沈知微,從大一就拿遍所有校內獎的天才。不過也真的很難接近啦,上次我想問她怎麼調那個灰階,她只回我三個字:自己試。」
沈知微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或者說,她早就習慣用高冷當作保護色。極度完美主義的她,無法忍受自己的作品出現一絲瑕疵,也無法處理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與其花時間去解釋、去社交,不如把所有時間都花在畫室裡。對她而言,人際關係的溫度,遠比不上畫布上顏料的溫度來得真實。
她走到A-07門口,從口袋裡拿出預約單。這間工作室是她為了準備全國美展的參賽鉅作《凝視》而特別預約的。教授要求她挑戰長時間的人體寫實,需要一個安靜、光線穩定、且不會被打擾的空間。她需要一名模特兒,一名能夠承受她長時間、帶有重量的凝視,且情緒穩定的模特兒。這個念頭已經在她腦海裡盤旋很久了。
她推開門,松節油的氣味撲面而來。她皺了皺眉,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不屬於這個空間的、淡淡的咖啡與紙張的氣味。工作室裡空無一人,但窗台邊,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黑色的、封皮磨舊的MOLESKINE。
沈知微把畫布靠在牆邊,放下工具箱,一步一步地走向窗台。午後的光線正好落在那本筆記本上,把咖啡漬照得發亮。她原本只是以為是哪個學弟妹遺落的速寫本,出於好心想幫忙收起來,拿到系辦失物招領。
但當她的指尖碰到那微溫的皮革封面,隨手翻開第一頁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冷白的指尖,停在那個氣鼓鼓抱著畫板的Q版自己上。
緊接著,第二頁、第三頁……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一向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辨識的裂痕。那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被窺探的、卻又帶著一絲荒謬的困惑。
她闔上本子,動作很輕,卻讓整個工作室的空氣都凝結了。
門外,林予安的腳步聲正由遠而近。他終於在考場坐下後,才驚覺背包側袋的空蕩感,那種心臟直墜谷底的恐慌讓他連考卷上的題目都看不進去,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後,就跟教授舉手說身體不適,拔腿往山頂狂奔。汗水浸濕了他的瀏海,他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出現在A-07那扇半掩的木門外。
透過門縫,他看見了那個他日思夜想、卻也最害怕見到的身影。
沈知微就站在丁達爾光之中,手裡拿著他的筆記本,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專注於畫布的、清冷而銳利的眼睛,此刻正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門外那個僵在原地的他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被那道斜射的光柱給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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