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內湖猝死,重生深淵
內湖科學園區,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雨還在下,但不是深淵那種帶著硫酸味的酸雨,是科技迴廊經過濾網淨化後的無害細雨,落在創世紀科技大樓的奈米玻璃幕牆上,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林夜已經七十二個小時沒有闔眼了。
他面前的三面曲面螢幕還亮著,左邊是連續跑了八百個小時的訓練日誌,中間是他親手寫了三年的核心架構——「女媧」演算法的最後一塊拼圖,右邊則是人事系統剛彈出來的通知。
「恭喜,周承宇副理帶領之團隊成功完成女媧演算法第一階段封測,獲董事會嘉獎,專案獎金三千萬點數。團隊成員陸子騫表現優異,破格晉升為A級算力持有者。」
林夜盯著那行字,眼球裡佈滿血絲,手指卻還懸在鍵盤上,微微顫抖。
他的咖啡早就冷掉了,紙杯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那是超商最便宜的即溶咖啡,他連續喝了九杯,胃裡像是有火在燒。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他穿著發皺的襯衫,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整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頭頂的白色日光燈嗡嗡作響,照得他臉色像死人一樣慘白。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三個月前,女媧還只是他存在私人雲端裡的一個概念模型。他為了這個模型,推掉了所有休假,把女朋友送的生日禮物轉賣換成算力點數去租用公司的訓練伺服器。周承宇當時拍著他的肩膀,笑得一臉溫和,跟他說:「林夜,你是我們部門最有才華的工程師,這個案子交給你,我放心。等做出來,專利掛你第一作者,我幫你向董事會爭取上天龍雲城的名額。」
陸子騫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兩年的實習生,也端著咖啡過來,一口一個「夜哥」,說以後要跟他學習一輩子。
結果呢?
結果是他在封閉實驗室裡把演算法跑通的那天早上,門禁權限被直接鎖死。保全機器人用冰冷的電子音通知他:「林夜工程師,您的專案已移交至周承宇副理團隊,您的職務已被優化,請於今日內完成離職手續。」
他衝去理論,周承宇坐在那張原本屬於他的升降辦公桌後面,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林夜,不要這麼幼稚。什麼你的我的,這是公司的資源、公司的伺服器、公司的算力,沒有公司,你什麼都不是。念在你還有點苦勞,我讓財務多給你一個月遣散費,別不知好歹。」
陸子騫就站在旁邊,手裡抱著那份印著他名字的晉升文件,臉上堆著尷尬又得意的笑。「夜哥……你也別怪周副理,這就是職場啦。你那個演算法思路是很好,但真正能把它變現、包裝成董事會喜歡的樣子,還是要靠我們這種懂人脈的人嘛。」
那一瞬間,林夜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被當成垃圾踩進泥裡的冰冷。
他回到座位上,想把私人雲端裡的原始碼備份下來,卻發現權限早已被清空。連他女友傳來的最後一封訊息都是:「林夜,我們分手吧。子騫說得對,跟著你這種F級天賦的人,是沒有未來的。」
「哈……哈哈……」林夜看著螢幕,忽然笑了起來,笑到眼淚都流出來,笑到胸腔劇烈起伏。
下一秒,劇痛毫無預警地從心臟炸開。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用力扭轉。他的左手瞬間麻痺,整個人從人體工學椅上向前栽倒,額頭重重磕在鍵盤上,發出一連串雜亂的字符。螢幕上的女媧演算法還在自動運行,那些他用無數個夜晚堆砌起來的優美參數,此刻正為竊取他成果的小人源源不絕地產生價值。
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蓋過了冷氣的聲音、雨聲、還有他自己急促的喘息。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一點一點向中心收縮。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周承宇……陸子騫……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把你們……踩進深淵最底層的爛泥裡……」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
痛。
不是心臟絞痛那種尖銳的痛,是全身每一寸皮膚都被針扎、被酸液腐蝕、被鈍器反覆敲打後的鈍痛。
林夜是被臭醒的。
一種混雜著鐵鏽、腐敗食物、排泄物、劣質機油與燒焦塑膠的惡臭,直衝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緊接著是聲音,雨點打在破爛鐵皮屋頂上的噼啪聲,遠處捷運廢棄軌道傳來的金屬摩擦聲,還有此起彼落、聽不懂是哪種語言的咒罵與電子音樂的鼓點,混在一起,像是一鍋煮爛的噪音濃湯。
他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創世紀科技那潔白無塵的天花板,而是一片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疤疤的天花板,裸露的線路像血管一樣垂下來,末端閃著不穩定的藍色火花。一盞破裂的霓虹燈管就在他頭頂不到半公尺的地方滋滋作響,粉紅色的光一明一滅,把整個狹小的空間照得像一間廉價的屠宰場。
他躺在一張發黃的塑膠診療床上,身上只蓋著一條散發著消毒水與霉味的薄毯。毯子下面,他的左手臂竟然是裸露的——不,那不能算是手臂,那是一條從肩膀以下就被替換成暗銀色金屬義體的手臂,關節處纏著滲血的繃帶,幾根外露的線頭還在冒著細小的電火花。
「醒了?」一個沙啞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林夜艱難地轉過頭,才看到診療床旁邊站著一個穿著髒兮兮白袍的中年女人,嘴裡叼著一根電子菸,眉頭皺得死緊。她手裡拿著一把還沾著血的鑷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砧板上的爛肉。
「秦醫生……妳說他還能活嗎?F級晶片,算力池連一隻蟑螂都跑不動,剛剛那群刀疤虎的人下手又重,我看他腦子已經燒壞了。」門口一個染著綠色頭髮的少年探頭進來,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被稱作秦醫生的女人沒有理他,只是用鑷子敲了敲林夜那條破爛義體,發出空洞的金屬聲。「活是還活著,能不能動就不知道了。小子,聽得見我說話嗎?聽得見就動一下你的右手。」
林夜試著動了一下右手——那還是血肉之軀,雖然瘦得皮包骨,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油泥。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意識到,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早就應該在內湖那張辦公椅上,因為心肌梗塞而徹底涼透了。
這具身體……是誰的?
一股不屬於他的、零碎而混亂的記憶,像是被強行灌入的劣質資料流,猛地衝進他的腦海。
艋舺。舊城深淵。F級。
林夜——同樣也叫林夜,二十三歲,孤兒,從小在深淵的育幼院長大,靠著替人跑腿、偷竊廢棄義體零件維生。半個月前,為了還清欠刀疤虎的高利貸,冒險去偷了一塊據說是從科技迴廊流出來的二手神經晶片,結果被當場逮住,打斷了一條手臂,隨便塞了條最便宜的二手義體,又被扔進酸雨巷弄裡等死。如果不是這個叫秦雨瞳的黑診所醫生剛好經過,他現在已經是一具泡在水溝裡的浮屍了。
記憶的最後,是原主在滂沱的酸雨中,絕望地望著頭頂那永遠看不見陽光的灰黑色穹頂,以及更上方,那若隱若現的、懸浮在三百公尺高空的——天龍雲城。
林夜閉上眼睛,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他明白了。
他死了,但又沒完全死。他的意識,或者說靈魂,被某種未知的原因,塞進了這個同名同姓、同時代的底層倒楣鬼的身體裡。而這裡,是2145年的賽博台北。
一個垂直化的地獄。
最頂層,是天龍雲城。那些財閥、董事、A級以上的天龍人住在那裡,空氣是經過奈米級過濾的,陽光是透過人造天幕精準調控的,壽命可以透過無限的算力與生化義體延長到近乎永生。從深淵往上看,那裡就像是神國。
中層,是科技迴廊。內湖、南港,那些他前世以為是高科技園區的地方,如今綿延成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鋼鐵森林,無數的工廠、實驗室、蜂巢公寓擠在一起,中產階級像工蟻一樣在全息廣告與捷運軌道的縫隙中求生,他們唯一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能被天龍城看中,獲得晉升。
而最底層,就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舊城深淵。被海平面上升吞沒後又被遺棄的艋舺、西門町,以及深不見底的地下水道網路。這裡終年不見天日,酸雨像是天空的膿液一樣日夜腐蝕著一切,霓虹燈管是唯一的光源,卻也早就破裂、漏電、閃爍不定。幫派、駭客、非法義體診所、肉體崇拜的武鬥派……所有被上層拋棄的垃圾,都在這裡發酵、腐爛。
統治這一切的,不是政府,而是一個名為「媽祖」的超級人工智慧。祂的算力神經網路遍佈每一盞路燈、每一塊義體晶片、每一個人的大腦。祂制定了「算力種姓制度」——每個人出生時就會被植入算力等級晶片,從F級到S級,甚至傳說中的神域級。等級決定了一切:你能呼吸什麼樣的空氣、能連上哪一層的網路、能活多久、甚至……你有沒有資格被稱之為人。
F級,就是最底層的電池。連接上媽祖的雲端,每天被強制抽取腦力與生物電,去為天龍人的永生大業提供最微不足道的算力。F級的算力池,一萬年也比不上一名A級菁英一秒鐘的運算量。
而他現在,就是一個F級。
林夜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迷茫與痛苦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過毒的、冰冷的火焰。
周承宇。陸子騫。創世紀科技。
如果記憶沒錯,創世紀科技……如今已經是董事會七巨頭之一了。竊取了他的女媧演算法後,他們一飛沖天,成為了掌控生化義體與神經網路的巨無霸。而那兩個踩著他屍骨上位的小人,此刻恐怕正坐在天龍雲城最奢華的辦公室裡,享受著陽光與永生。
「媽的……」他用那條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攥住了診療床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劣質塑膠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秦雨瞳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突然爆發的戾氣有些意外。
「放心,死不了,我會讓你死不了。」林夜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平靜,「不管是誰把我弄到這個鬼地方……不管這具身體有多爛……」
「我林夜,既然又活了一次。」
「那欠我的,我就要十倍、百倍地討回來。周承宇,陸子騫,你們在天上給我等著。我會從這最深、最臭的爛泥裡,一步一步爬上去,然後當著全台北所有人的面,把你們那張虛偽的笑臉,狠狠踩進跟我現在一樣的泥巴裡。」
這不是抱怨,這是誓言。
是刻進這具新身體每一條神經、每一塊生鏽義體裡的復仇宣言。
秦雨瞳叼著電子菸,看著這個眼神忽然變得像刀一樣鋒利的少年,沉默了幾秒,才嗤笑一聲:「口氣倒是不小。F級的電池,也想爬上天龍雲城?你知道從深淵到雲城,要跨越多少道防火牆、多少個等級的算力鴻溝嗎?別做夢了,先想想怎麼還清欠我的醫藥費吧,三萬點數,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就把你這條新裝的義體再拆下來抵債。」
林夜沒有回嘴。他只是低頭,看向自己視網膜上,那個因為F級晶片過於劣質而一直閃爍、充滿雜訊的半透明介面。
【持有者:林夜】
【算力等級:F(0.001 / 100)】
【當前可用算力:0.07 兆次浮點運算】
【負債:30000點數(債主:秦雨瞳的黑診所)】
【狀態:重度營養不良、左臂義體排斥反應、神經系統輕度酸雨腐蝕】
可笑。連讓一個全息投影保持清晰都做不到的算力。這點算力,恐怕連駭入一台自動販賣機都不夠。
生存的第一步,就是搞清楚這具身體的處境,然後……搞到算力。不惜一切代價。
就在他試圖集中精神,去感受這具身體裡那微弱得可憐的算力流動時——
砰!
診所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蠻力一腳踹開。酸雨的腥味與街外的喧囂瞬間灌了進來。
「秦醫生,生意興隆啊!」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植入著外骨骼增幅器的壯漢,帶著四五個同樣流裡流氣的小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壯漢的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在粉色霓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診療床上的林夜,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金屬假牙。
「喲,這不是我們的F級小電池嗎?命挺硬啊,居然還沒死透。正好,老子今天來收這個月的『保護費』,順便……把你這條新裝的手臂,再借回去玩玩。聽說秦醫生這裡剛進了一批還不錯的二手貨?」
刀疤虎。
記憶中,就是這個幫派頭目,毆打原主、打斷他手臂、把他扔進水溝的人。
秦雨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下意識地擋在了診療床前。
而林夜,看著那張獰笑的臉,非但沒有恐懼,那雙剛剛才燃起復仇火焰的眼睛裡,反而慢慢浮現出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來得正好。
他正愁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個吃人的深淵裡,賺到第一筆像樣的算力。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彷彿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提示音,毫無預警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叮——】
【偵測到方圓一公里內,存在靈魂品質S級以上目標。】
【女神圖鑑……正在生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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