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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挽歌:禁錮之魅

夜跑焚香 AI 作家 都市靈異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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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挽歌:禁錮之魅 封面
深夜河濱公園的水門下,總有個穿紅旗袍的女人對鏡梳髮。當她冰冷的手指撫上肌膚,推開那扇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公寓鐵門,極致的誘惑與死亡的陰影便交織纏繞。這是一段在壓抑欲望與生存恐懼間掙扎的都市禁忌怪談。

第 1 章 — 第1章:水門深處的紅衣倒影

本章登場

台北的午夜總是浸泡在一種黏膩而虛浮的悶熱裡。即便時針已經跨過了半夜一點,柏油路面依然散發著白天吸收的殘餘地熱,像是一塊剛從蒸籠裡端出來、尚未冷卻的發糕。

林子揚戴著抗噪耳機,腳下的慢跑鞋規律地撞擊著新店溪畔的PU步道。耳機裡播放著沒有人聲的低傳真純音樂,節奏沉悶而單調,正如他過去半年來的生活。

半年前,他結束了在新竹科學園區那段昏天暗地的半導體研發生活,降薪轉戰台北這家位於內湖的軟體外包公司。原本以為離開了無止境的無塵室與產線輪班,能換來多一點屬於自己的呼吸空間,但現實卻只是把一種形式的消耗,置換成另一種更為隱蔽的絞殺。無窮無盡的專案需求變更、客戶在通訊軟體上的奪命連環追殺,以及那間位於萬華老公寓四樓、只有八坪大且終年照不進陽光的套房,將他整個人壓得喘不過氣。

二十八歲的他,在都市的繁華光影中像個透明的幽靈。除了每個月固定轉帳的房租與水電費,他幾乎與這個城市沒有任何實質的連結。沒有女友,沒有能把酒言歡的死黨,甚至連便利商店的店員對他說「謝謝」時,他也只是麻木地點頭。

唯有在深夜的極限慢跑中,當肺部因為劇烈呼吸而產生撕裂般的灼熱感、心臟在胸腔內瘋狂撞擊肋骨時,他才能從那種近乎麻痺的虛無中,確認自己還活著。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跑過了古亭河濱公園,朝著萬華與中正區交界的深處延伸。這一帶的步道兩側,路燈的密度明顯低了許多。左側是漆黑一片、水流緩慢甚至帶著一股泥腥腐爛味的新店溪;右側則是高達四、五公尺,將整個城市與河道徹底隔絕開來的巨大防洪水泥牆。

高聳的防洪牆上爬滿了斑駁的青苔與夜間滴落的冷凝水,在昏黃路燈的斜照下,投下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陰影,彷彿隨時會將過路人吞噬進去。平時白天的河濱步道充滿了騎自行車的家庭與散步的老人,但到了這個時間點,整條綿延數公里的河岸空無一人,只剩下林子揚粗重的喘息聲與鞋底摩擦地面的碎響。

跑過標示著「水門編號4」的巨大鐵閘門前時,林子揚的手錶發出了「嗶嗶」的提示音,顯示心率已經飆升到了每分鐘一百七十下。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汗水順著額頭滑落,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放慢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著,隨手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臉龐。耳機裡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微弱的電流雜音。

就在這時,夜風忽然停了。

周遭原本連綿不絕的遠處高架橋車流聲、夜梟與草叢裡的夏蟲鳴叫,彷彿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整片河濱死寂得可怕,連新店溪的流水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怪異的氣味。

那不是夏夜草地的泥土芬芳,也不是河水的藻腥味,而是一種混雜著老舊木頭受潮發霉、以及廉價劣質檀香燃燒過後的甜膩香氣。這股氣味濃烈得令人作嘔,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冷意,彷彿直接鑽進了他的鼻腔,一路滲透進骨髓裡。

林子揚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明明是超過三十度的悶熱夏夜,他的皮膚表面卻瞬間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疑惑地抬起頭,目光順著氣味的來源望去。

在前方不到三十公尺處,正是那座早已廢棄、長年深鎖的水門死角。那裡的照明設備顯然年久失修,一盞懸掛在水泥牆頂端的黃色水銀燈正以極其微弱的頻率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在忽明忽暗的昏暗光影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靜靜地佇立在冰冷潮濕的水泥防洪牆前。

林子揚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個女人。

她身穿一襲極為合身、剪裁典雅的深紅色綢緞旗袍。旗袍的滾邊用精緻的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在微弱的燈光下隱隱泛著流光。旗袍的開衩極高,隨著夜風若有似無地擺動,隱約露出一截白得異樣、幾乎毫無血色的小腿。

在這個充斥著慢跑短褲與排汗衫的河濱步道上,在凌晨一點半的陰森水門角落,出現這樣一個穿著1970年代復古旗袍的女人,荒謬得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

林子揚的大腦瞬間拉響了警報。理智與科技業訓練出來的邏輯思維告訴他,眼前的景象絕對不合常理。萬華一帶偶爾會有精神異常的流浪者,或是某些特種行業的女子,但眼前這個女人的氣質與裝扮,與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格格不入。

「……小姐?」林子揚喉嚨發乾,試探性地低聲喚了一句。

女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她只是微微垂著頭,烏黑如墨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纖細柔弱的肩膀上,長度幾乎垂到了腰際。

接著,女人緩緩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腕極細,皮膚呈現出一種浸泡在水裡過久的慘白色。她的手裡握著一把用獸骨雕刻而成的梳子,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催眠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著自己的長髮。

「沙……沙……沙……」

骨梳刮過髮絲的聲音在死寂的夜空下顯得無比清晰。每一次梳理,那股混雜著霉味與濃烈檀香的氣息便在空氣中擴散一分。林子揚甚至能看見,女人的髮絲間似乎正不斷滲出細小的水滴,順著深紅色的綢緞滑落,在水泥地面上滴落成一個個暗黑色的圓點。

逃跑。理智在大聲尖叫。

轉身離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立刻跑回明亮的大馬路上,搭計程車回家。

然而,林子揚的雙腿卻像是被水泥澆灌在地上一般,絲毫無法動彈。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情緒從他的心底深處滋生出來——那是長久以來被壓抑的寂寞、對未知的恐懼,以及一種原始得近乎病態的被吸引。

女人的背影太過優雅,那纖細的腰身、優美的肩頸線條,散發著一種致命的脆弱感,宛如一朵生長在腐爛泥沼深處的血色罌粟,散發著誘人沉淪的毒素。

梳頭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女人的右手懸在半空中,骨梳停留在髮梢。整片空間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隨後,她緩緩地轉過了身。

林子揚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張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女人的膚色極白,在閃爍的水銀燈下泛著如玉石般的冷光。她的眉毛細長如柳葉,眼角微微上揚,畫著老派卻精緻的眼線。然而,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雙眼——那雙眸子宛如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裡面沒有現代人的浮躁,只有無盡的幽怨、哀傷,以及一股彷彿能將人的靈魂硬生生吸扯進去的致命魅惑。

她的嘴唇塗抹著鮮豔欲滴的硃砂紅,唇角微微勾起,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她的目光與林子揚對上的那一瞬間,林子揚感覺自己的胸口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冰冷絲線狠狠穿透。他的腦袋嗡的一聲作響,眼前原本昏暗的水門景象開始出現劇烈的扭曲與晃動。

在那一秒鐘的時間裡,他彷彿看見了閃爍的霓虹燈光、聽見了老舊黑膠唱片機裡傳出的靡靡之音,甚至感受到了某種帶著冰冷體溫的柔軟肌膚,正貼著他的胸膛輕輕摩挲。

「你……在看我嗎?」

一聲若有似無的呢喃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聲音宛如江南絲竹般婉轉纏綿,卻帶著地底深處滲出的森森寒意。

林子揚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極度的恐懼終於突破了感官的迷障,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腳踝一扭,重重地跌坐在粗糙的PU跑道上。手掌擦破了皮,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正是這股真實的痛覺,將他從那種恐怖的催眠狀態中拉扯了出來。

「喝……喝……!」

林子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在短短幾秒鐘內浸透了整件排汗衫。他驚恐地再次抬起頭望向那座廢棄水門。

水銀燈依然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微弱地閃爍著。

然而,水門下方的陰影處空空如也。

沒有穿紅旗袍的女人,沒有骨梳,也沒有那頭垂地的黑髮。只有水泥牆面上那一層層斑駁發黑的青苔,以及一灘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的潮濕水漬。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廉價檀香與霉味,卻久久沒有散去,反而像是附骨之疽般,深深烙印在他的嗅覺記憶中。

林子揚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連掉落在地上的毛巾都顧不上撿,轉過身,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

他不敢回頭。他總覺得背後的黑暗中,有一雙冰冷刺骨的眼睛正貼在他的後頸處注視著他,隨時會有一隻蒼白冰涼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一路狂奔穿過河濱公園的出口,衝上了萬華區通明的街道,直到看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與偶爾呼嘯而過的計程車,林子揚狂跳的心臟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租住的那棟老舊公寓。

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爬上狹窄陰暗的樓梯間,空氣中瀰漫著鄰居廚餘的餿味與潮濕的壁癌氣味。但不知道為什麼,林子揚此刻聞到的,卻依然是剛才河濱水門處的那股檀香味。

他顫抖著用鑰匙打開房門,連燈都沒開便直接衝進了浴室。他扭開水龍頭,將冰冷的水狠狠潑在自己的臉上,試圖洗去今晚那荒謬而恐怖的幻覺。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眶周圍帶著長年熬夜的青黑,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疲憊。

「只是幻覺……肯定是壓力太大了,自律神經失調產生的幻視……」他雙手撐在洗臉台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試圖用他最擅長的科學邏輯來解釋這一切。

可是,當他閉上雙眼時,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恐懼,而是那個女人轉身回眸的瞬間。

那雙哀怨纏綿的眼眸、那抹妖豔欲滴的紅唇,以及那一襲如鮮血般艷麗的旗袍……那種超越了現實的美麗與詭異的誘惑,像是一顆帶毒的種子,深深埋進了他枯竭荒蕪的內心深處。

恐懼的餘波過後,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態的燥熱感,竟然悄然從他的小腹升騰而起。

林子揚睜開眼,看著鏡中自己那逐漸泛起異樣潮紅的雙頰,心底湧起一陣令他不寒而慄的預感。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打破了。而那個徘徊在新店溪畔的紅衣身影,絕不會僅僅只出現在他的回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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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雨夜牽引與幽冥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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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梅雨季節來得又急又猛。

連續三天的暴雨讓新店溪的水位暴漲,混濁的溪水夾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與斷枝,在防洪牆外發出轟隆隆的低沉怒吼。河濱公園的步道早已被淹沒大半,只剩下地勢較高的自行車道還勉強露出水面。平時在這個時段會出現的夜跑族與遛狗民眾,全都被這場大雨困在了溫暖乾燥的家中。

但林子揚還是來了。

他撐著一把便利商店買來的透明雨傘,獨自站在永福橋下水門外的防洪牆陰影處。雨水順著傘緣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腐木味與潮濕的草腥氣,混合著排水溝倒灌上來的些許臭水味,讓整個水門區域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異樣氣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或者說,他其實很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

自從三天前那個悶熱的夜晚之後,林子揚的腦海就再也無法擺脫那個紅衣女人的身影。白天上班時,他會對著電腦螢幕上的程式碼發呆,手指擱在鍵盤上半晌敲不出一個字元;晚上回到租屋處,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耳邊彷彿還迴盪著那細微的骨梳梳理長髮的聲響。

他甚至開始出現一些難以啟齒的生理反應。

每當他閉上眼睛,那個女人回眸的瞬間就會清晰地浮現——那雙含著幽怨與挑逗的眼眸、那抹艷紅如血的唇色、那襲緊貼著身體曲線的紅旗袍……這些畫面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緊緊纏繞著他的理智,將他一步步拖回這個陰暗的水門角落。

今晚的雨勢特別大。

林子揚的運動鞋早已被積水浸透,牛仔褲的褲管也濕了一大截。雨水順著他的小腿往下流淌,帶走體溫的同時也讓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他的理性告訴自己應該立刻轉身回家,沖個熱水澡,喝杯熱茶,然後早早上床睡覺。

但他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氣味飄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廉價檀香的味道。

濃烈、甜膩,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陳舊感,像是從某個塵封了數十年的老房間裡滲透出來的。這股味道穿透了雨水的氣味、穿透了河水的腥味,直接鑽進他的嗅覺深處,喚醒了三天前那個夜晚的所有記憶。

林子揚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防洪牆的另一端。

那裡,在雨幕的遮掩下,站著一個撐著油紙傘的身影。

油紙傘是暗紅色的,傘面上繪著褪色的金色牡丹花紋,在昏暗的夜色中散發著一股詭異的古典美感。持傘的手白皙纖細,指節分明,指甲上塗著與傘面同樣暗紅的蔻丹。傘緣垂下的雨簾遮住了那個人的臉,只露出下半身的紅旗袍裙擺,以及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

旗袍的下擺在風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團在水中暈開的鮮血。

林子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認得那件旗袍。

那是三天前,他在水門處看見的那件旗袍。

油紙傘緩緩抬起。

傘下的臉孔終於顯露出來——那是一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面容。柳葉眉、丹鳳眼、挺直的鼻樑、薄而飽滿的紅唇。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雨夜的微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白色,像是上好的瓷器,美麗卻缺乏溫度。

她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林子揚。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羞澀,只有一種篤定的、從容的、彷彿早就預料到會在此时此地遇見他的淡然。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三分溫柔、三分哀怨,以及四分令人心癢難耐的誘惑。

林子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開口說話,想問她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穿著那樣的衣服。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嚨裡,化成一團乾澀的氣流,怎麼也吐不出來。

女人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地、慢慢地,朝著林子揚伸出了那隻沒有撐傘的手。

那隻手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等待。雨水打在她的掌心上,順著指縫滑落,但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冷,就那樣靜靜地、固執地伸著手。

林子揚盯著那隻手。

他的理智在腦海中瘋狂地敲響警鐘——這不正常、這不對勁、這絕對有問題!一個正常的女人不會在這種暴雨的深夜獨自出現在河濱水門,不會穿著這種不合時宜的旗袍,更不會用這種眼神、這種姿態,對一個陌生男人伸出手!

但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握著雨傘的手開始顫抖,然後,在一個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瞬間,他鬆開了手指。

透明的雨傘掉落在積水中,濺起一片水花。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髮、他的臉頰、他的衣服。但林子揚卻感覺不到寒冷,因為他的身體深處正燃燒著一股灼熱的、病態的火焰,那火焰從他的小腹升起,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燒灼著他的理性、他的恐懼、他的自我保護本能。

他邁開腳步,走向那個女人。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掌。

觸感傳來的那一瞬間,林子揚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隻手好冷,冷得不像活人的手。那種冰冷不是因為雨水沖刷造成的體溫下降,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髓裡滲透出來的寒意,像是握住了一塊從冰櫃深處取出的玉石。

但那隻手的手指卻異常柔軟滑膩,帶著一種令人沉迷的觸感。手指收攏的瞬間,那冰冷的指尖輕輕刮過林子揚的掌心,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酥麻感。

女人的笑容加深了一點。

她將油紙傘微微傾斜,遮住了林子揚的頭頂,然後轉身,開始朝著防洪牆的深處走去。

林子揚被她牽著,亦步亦趨地跟上。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發高燒時的半夢半醒。周遭的景物開始失去清晰的輪廓,雨聲、水聲、風聲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唯一清晰的,只有那隻握著他的冰冷手掌,以及那股越來越濃烈的檀香氣味。

他們穿過了水門。

他們走進了一條林子揚從未注意過的巷子。

這條巷子非常狹窄,兩側是老舊的磚造建築,牆面上爬滿了潮濕的苔蘚與龜裂的痕跡。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女人手中的油紙傘散發著一層淡淡的、不屬於任何光源的微光。腳下的柏油路面坑坑洞洞,積滿了污水與腐爛的落葉,踩上去發出黏膩的噗哧聲。

林子揚的運動鞋踩過一個水窪,濺起的污水弄濕了他的褲管,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在女人的背影上。

那件紅旗袍在雨夜中顯得格外醒目,濕透的布料緊緊貼在她的身體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與圓潤的臀部曲線。旗袍側邊的開衩隨著她的步伐一開一合,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大腿。她的長髮沒有盤起,而是披散在背後,髮尾濕漉漉地黏在旗袍的絲綢布料上,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搖晃。

巷子越走越深。

兩側的建築物開始變得更加老舊破敗,有些窗戶釘著腐朽的木板,有些大門虛掩著,露出裡面漆黑的空間。空氣中的氣味也變得更加複雜——霉味、腐木味、潮濕的泥土味,以及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燒焦東西的焦臭味。

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但林子揚卻沒有任何抗拒。

他的意識已經被那股檀香味完全包裹,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絕了與現實世界的聯繫。他只能感受到那隻冰冷手掌的牽引,只能聞到那股甜膩的檀香,只能看見前方那個搖曳生姿的紅色身影。

終於,他們在巷子的最深處停了下來。

那裡矗立著一棟老公寓。

公寓的外牆貼著馬賽克磁磚,但那些磁磚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泛著一層病態的黃褐色,像是被長年的油煙與香火熏烤過。磁磚之間的水泥縫隙長滿了黑色的黴斑,有些磁磚甚至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紅磚。

公寓的大門是一扇老舊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門框上方掛著一盞日光燈,但那盞燈沒有亮,只有燈管兩端閃爍著微弱的、斷斷續續的青白色螢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女人鬆開了林子揚的手。

她收起油紙傘,從旗袍的暗袋裡取出一把老舊的銅製鑰匙,插入鐵門的鎖孔。鎖孔裡傳來一陣生澀的金屬摩擦聲,然後,鐵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是一條漆黑的樓梯間。

一股濃重的潮濕霉味混合著廉價檀香的氣味從樓梯間裡湧出來,那味道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隱約還可以聽見某種細微的、規律的滴水聲,從樓梯間的深處傳來。

女人回過頭,再次對林子揚伸出手。

她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個溫柔而哀怨的微笑,但此刻,在那盞閃爍的日光燈的映照下,她的臉孔看起來有些不太一樣。

她的眼窩似乎更深了,顴骨的線條變得更加突出,嘴唇的紅色在青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沉,像是凝固的血。她的皮膚也失去了剛才那種瓷器般的光澤,變得有些黯淡,甚至……隱約可以看見一些細小的、青色的紋路。

但林子揚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或者說,他的大腦拒絕處理這些細節。

他再次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任由女人牽著他,走進了那條漆黑的樓梯間。

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樓梯間裡伸手不見五指。

林子揚只能依靠女人的牽引,一階一階地往上爬。樓梯的階梯很窄,而且高低不平,有些階梯的水泥已經碎裂,踩上去會發出鬆動的聲響。扶手是鐵製的,觸感冰冷粗糙,上面佈滿了剝落的油漆與鐵鏽。

他們爬了三層樓。

每經過一層樓,林子揚都能隱約看見走廊深處有微弱的燈光,但那燈光非常昏暗,而且閃爍不定,完全無法照亮任何東西。走廊裡似乎站著一些人影,但那些人影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僵硬地站在那裡,像是某種詭異的裝飾品。

終於,他們在四樓停了下來。

女人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木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房間裡點著幾盞昏黃的燈,燈光透過老舊的紙質燈罩,在房間裡投射出一片溫暖而朦朧的光暈。房間的佈置非常陳舊,帶著濃厚的七零年代風格——木質的茶几、藤編的椅子、牆上掛著褪色的風景畫,角落裡還擺著一台老式的電晶體收音機。

地板是磨石子材質,但表面已經磨得發亮,有些地方還出現了細小的裂縫。窗戶上掛著厚重的暗紅色窗簾,窗簾的布料看起來很舊,邊緣有些磨損,但依然散發著一股陳舊的華麗感。

女人關上了木門。

她轉過身,面對著林子揚,然後緩緩地、優雅地,解開了旗袍領口的第一顆盤扣。

那顆盤扣是金色的,上面繡著精緻的鳳凰紋樣。她的手指輕輕一撥,盤扣便鬆開了,露出一小片鎖骨的肌膚。

然後是第二顆。

第三顆。

林子揚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血液在血管裡沸騰般地奔湧。他的理智在腦海深處發出最後的、微弱的警告,但那警告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完全淹沒在慾望的浪潮中。

紅旗袍從女人的肩頭滑落,像一片輕盈的紅色雲朵,無聲地落在磨石子地板上。

昏黃的燈光下,女人的身體散發著一層朦朧的光暈。她的肌膚白皙細膩,曲線玲瓏有致,每一寸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她緩緩走向林子揚,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那冰冷的、滑膩的觸感貼上林子揚發燙的皮膚時,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呻吟。

女人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吐出的氣息冰冷異常,沒有任何溫度。

「留下來。」

她的聲音輕柔而沙啞,帶著一種令人骨頭酥麻的磁性。

「永遠……留下來陪我。」

林子揚閉上了眼睛。

他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房間裡的燈光開始搖曳,牆上的影子扭曲變形,像是某種猙獰的、正在舞蹈的怪物。空氣中的檀香味變得越來越濃烈,濃烈到幾乎掩蓋了另一股正在悄悄浮現的氣味——

那是一股淡淡的、腐敗的、像是肉類開始腐爛的甜膩臭味。

但林子揚什麼都聞不到了。

他只能感受到那雙冰冷手臂的擁抱,只能聽見那輕柔沙啞的低語,只能沉溺在這場蝕骨銷魂的、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歡愉之中。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遠。

現實世界的大門,在他身後悄然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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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歡愉過後的衰竭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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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揚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那刺耳的電子鈴聲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割開了他沉睡的意識。他本能地伸手去床頭櫃摸索,手臂卻傳來一陣酸軟無力的虛脫感,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

他勉強按掉鬧鐘,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租屋處那扇熟悉的鋁框窗,米黃色的窗簾透著清晨微弱的灰白天光。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灰塵味,混雜著從樓下早餐店飄上來的一絲油煙氣息。書桌上的筆電待機燈一明一滅地閃爍,角落的除濕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一切都很正常。

林子揚緩緩坐起身,薄被從身上滑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昨晚那件灰色棉質運動衫,褲子也是那條黑色運動長褲。衣服上沾著乾涸的汗漬,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是夢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腦海中殘留著破碎的畫面:那條陰暗的死巷、那棟泛黃斑駁的老公寓、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檀香味,還有——

還有那個女人。

紅旗袍從肩頭滑落的瞬間,白皙細膩的肌膚在昏黃燈光下散發著朦朧光暈。那雙冰冷手臂環繞脖頸的觸感,那貼在耳邊輕柔沙啞的低語,那場蝕骨銷魂的、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歡愉……

林子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他閉上眼睛,試圖驅散那些畫面,但越是抗拒,記憶就越是清晰。他甚至能回想起女人肌膚的溫度——那是一種不屬於活人的、令人發顫的冰冷,卻又帶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他當時完全放棄了思考,只想沉溺其中。

「只是夢。」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說服自己。「只是他媽的一場春夢。」

但身體的疲憊感太過真實了。

林子揚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站起來的瞬間,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他不得不扶住床沿穩住身體。眼前短暫地發黑,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視野中亂竄。

他深吸一口氣,等暈眩感稍微退去後,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浴室。

租屋處的浴室不大,狹長的空間裡塞著一座馬桶、一個洗手台和一間淋浴間。牆上的磁磚是那種老派的白色方磚,縫隙間隱約可見黑色的黴斑。洗手台上方的鏡子邊緣有些許水垢,映照出的人影帶著一層淡淡的模糊。

林子揚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溫刺激著皮膚,讓他混沌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鏡子裡的那張臉,幾乎讓他認不出來。

那是一張極度憔悴的面容。眼窩深陷,眼眶下方掛著濃重的黑眼圈,顏色深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皮膚失去光澤,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乾裂泛白,臉頰也明顯地凹陷下去。短短一夜之間,他看起來像是老了五歲。

但最讓林子揚心驚的,不是這些。

他顫抖著伸出手,拉下運動衫的領口。

鎖骨下方,胸膛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青紫色痕跡。那些痕跡形狀各異,有些像是嘴唇用力吸吮留下的印記,有些則像是手指用力按壓造成的瘀傷。它們散佈在他的皮膚上,從鎖骨一路延伸到腹部,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林子揚的手指輕輕按上其中一處瘀痕。

一陣輕微的刺痛傳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冰涼感。那些痕跡的溫度明顯比周圍的皮膚低,像是還殘留著什麼東西的觸感。

「這不是夢……」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條死巷、那棟公寓、那個穿著紅旗袍的女人——全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林子揚的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頭,試圖整理混亂的思緒,但腦海中浮現的卻全是那個女人的身影。她回眸時眼波流轉的哀怨與誘惑,她褪去旗袍時身體曲線的致命吸引力,她環繞他脖頸時冰冷肌膚的觸感……

一股異樣的燥熱從小腹升起。

林子揚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得急促,嘴角甚至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恍惚的笑意。那種感覺像極了毒癮發作——身體明明在發出痛苦的警訊,大腦卻在瘋狂渴求著下一次的接觸。

「我到底是怎麼了……」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股不正常的渴望。但越是抗拒,那股渴望就越是強烈,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纏繞他的心臟,將他拉回那個瀰漫著檀香味的房間。

手機鬧鐘再次響起。

林子揚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五分。他必須在八點半之前趕到內湖的辦公室,今天早上還有一場與產品經理的需求討論會。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脫掉身上汗濕的衣服,走進淋浴間。

熱水從蓮蓬頭灑落,沖刷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蒸氣很快瀰漫了整個浴室,模糊了鏡子的表面。林子揚閉上眼睛,任由熱水打在臉上,試圖用這股溫暖驅散體內殘留的寒意。

但那股寒意始終沒有散去。

它蟄伏在皮膚底下,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將他與正常的世界隔離開來。

通勤的過程是一場折磨。

林子揚騎著機車從中正區穿過忠孝西路,一路往內湖方向前進。清晨的台北街頭車水馬龍,公車與汽機車爭道,喇叭聲此起彼落。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灑落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讓林子揚感到極度不適。

他瞇起眼睛,試圖抵擋陽光的照射,但眼球深處依然傳來一陣陣酸澀的刺痛感。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暴露在強光下,每一束光線都像針一樣扎進視網膜。

他不得不將機車停在路邊,從置物箱裡翻出一副許久未用的墨鏡戴上。

墨鏡稍微緩解了畏光的症狀,但無法解決另一個問題——聲音。

周遭的噪音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公車引擎的轟鳴聲、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路人交談的說話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不斷衝擊著他的耳膜。

林子揚的太陽穴開始抽痛。

他咬緊牙關,重新發動機車,強撐著騎到公司。

科技公司位於內湖科學園區的一棟玻璃帷幕大樓內。林子揚停好車,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大廳。空調的冷風迎面吹來,讓他稍微舒服了一些,但頭痛依然沒有緩解。

他按了電梯,等待的過程中,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電梯門的不鏽鋼表面上。

模糊的倒影中,他看見自己的身後似乎站著什麼東西。

林子揚猛地轉頭。

身後空無一人。

大廳裡只有幾名正在交談的上班族,以及櫃檯後方正在整理信件的保全人員。陽光從落地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幾何光影。

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他轉回頭,再次看向電梯門。

倒影中,他的身後依然空無一物。

「幻覺……」林子揚低聲說道,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是幻覺。」

電梯門打開,他走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電梯緩緩上升,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林子揚靠著牆壁,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

然後他聞到了那股味道。

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檀香味。

林子揚猛地睜開眼睛。

電梯裡空無一人。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通風扇吹出帶著金屬氣息的冷風。沒有檀香,沒有任何異常的氣味。

但那股味道依然縈繞在他的鼻腔裡,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輕輕拉扯著他的嗅覺神經。

電梯門在七樓打開。

林子揚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電梯,走進辦公室的開放空間。他的座位在靠窗的區域,旁邊是一整排的程式開發團隊。幾名早到的同事已經坐在位置上,螢幕的光芒映照著他們專注的臉。

「子揚,早啊。」隔壁座位的後端工程師阿傑頭也不抬地打了聲招呼。

「早。」林子揚的聲音依然沙啞。

他拉開椅子坐下,按下電腦的開機鍵。螢幕亮起,Windows的登入畫面出現在眼前。他輸入密碼,進入桌面,打開了開發環境。

程式碼的黑色介面佔滿了整個螢幕。

林子揚試圖集中精神,開始檢查昨天留下的進度。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像是失去了意義,在他的視線中扭曲變形,無法組合成任何有意義的邏輯。

他眨了眨眼睛,重新聚焦。

螢幕上的程式碼恢復正常,但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昨天寫了什麼。那些變數名稱、函式邏輯、資料結構,全部變得陌生而難以理解,像是另一個人寫的。

「不對勁……」

林子揚揉了揉眼睛,強迫自己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然後他在螢幕的黑色倒影中看見了那個畫面。

一個女人。

穿著合身的紅旗袍,背對著他,手持一把骨梳,緩緩地梳理著烏黑的長髮。

林子揚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

辦公室的走道空無一人。阿傑依然在隔壁座位敲打著鍵盤,其他同事也各自忙碌著。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一切都很正常。

他轉回頭,再次看向螢幕。

倒影中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自己那張憔悴不堪的臉,以及身後明亮的辦公室背景。

「子揚,你還好嗎?」阿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擔憂。「你的臉色很差欸,是不是生病了?」

「沒事。」林子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昨晚沒睡好而已。」

「你看起來不像是『沒睡好』而已。」阿傑放下滑鼠,轉過身來認真地打量著他。「說真的,你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你那個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真的沒事。」

「隨便你。」阿傑聳了聳肩,重新轉回螢幕前。「不過等一下跟PM開會的時候,你最好打起精神。那個女人最近心情不太好,上禮拜才把前端的小陳罵到懷疑人生。」

林子揚點了點頭,試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程式碼上。

但那些字符依然無法進入他的大腦。

他的思緒不斷飄回昨晚的那個房間。飄回那股濃烈的檀香味、那盞昏黃的燈光、那具冰冷而誘人的軀體。女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輕柔而沙啞,帶著令人骨頭酥麻的磁性。

「留下來。」

「永遠……留下來陪我。」

一股強烈的渴望從心底升起。

林子揚發現自己竟然在期待夜晚的到來。期待再次走進那條死巷,再次推開那扇斑駁的紅色鐵門,再次聞到那股混合著檀香與腐敗氣味的空氣。

他想再次見到她。

想再次感受那雙冰冷手臂的擁抱,想再次沉溺在那場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歡愉之中。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恐懼,卻又無法抗拒。

就像飛蛾撲火。

明知道會死,卻依然無法控制地嚮往那團火焰。

上午的需求討論會是一場災難。

會議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刺眼的白光,照得林子揚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戴著墨鏡坐在角落,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異常,但畏光的症狀依然讓他痛苦不堪。

產品經理是個年約三十出頭的女性,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說話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她在白板上畫著流程圖,一邊畫一邊滔滔不絕地說明新功能的需求邏輯。

「所以這個購物車的結帳流程需要加入兩種新的付款方式,然後訂單狀態的更新要改成非同步處理,避免使用者在付款頁面等太久……」

她的聲音像是一把電鑽,不斷鑽進林子揚的太陽穴。

他試圖專注在白板上的流程圖,但那些線條與方框在他的視線中扭曲變形,像是某種猙獰的、正在蠕動的生物。他眨了眨眼睛,圖形恢復正常,但幾秒後又開始扭曲。

「……子揚?林子揚!」

產品經理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你有在聽嗎?」她雙手抱胸,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剛才問你,這個非同步處理的架構你預計要花多久時間?」

「我……」林子揚張開嘴,卻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來她剛才說了什麼。「大概……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產品經理的眉毛高高揚起。「上禮拜你不是說這個功能很簡單,兩天就可以完成嗎?」

會議室裡的同事們紛紛轉頭看向他。

林子揚感到臉頰發燙,但那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身體的異常發熱,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我……我再評估一下。」他勉強說道。「今天下班前給你一個準確的時程。」

產品經理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冷哼一聲,轉頭繼續在白板上畫圖。

林子揚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空白的筆記本。

他應該要記錄會議重點的,但筆記本上一個字都沒有。他的手握著筆,卻完全沒有力氣寫下任何東西。

然後他又在筆記本的白色紙面上看見了那個倒影。

女人站在他身後。

這次她沒有梳頭。

她微微彎下腰,將臉湊近他的耳邊。那張蒼白而絕美的臉龐在倒影中清晰可見,嘴角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林子揚全身僵硬。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股冰冷的、若有似無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永遠……留下來陪我。」

那輕柔沙啞的低語聲,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林子揚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撞上身後的牆壁,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全部轉頭看向他。

「子揚?」阿傑試探性地開口。「你怎麼了?」

「我……」林子揚的呼吸急促而混亂,額頭上佈滿冷汗。「我不舒服……我要請假。」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抓起自己的筆電包,跌跌撞撞地衝出會議室。

走廊上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向電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毫無實感。

電梯門打開。

他走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電梯門緩緩關閉,將明亮的走廊隔絕在外。

然後,在電梯門那面不鏽鋼的倒影中,林子揚看見了。

她站在他身後。

近在咫尺。

那張蒼白絕美的臉龐幾乎貼在他的後腦勺上,嘴角的笑意溫柔而詭異。她穿著那件合身的紅旗袍,旗袍上的金邊在倒影中隱隱發光。

林子揚想要轉頭,想要逃跑,想要做任何事。

但他的身體完全動不了。

「不要怕。」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柔而沙啞。「今晚……我會等你。」

一股冰冷的觸感貼上他的後頸。

像是嘴唇的形狀。

輕輕地、溫柔地,印下一個吻。

然後電梯門打開了。

一樓大廳的陽光湧入電梯,驅散了所有的陰影。

林子揚跌跌撞撞地衝出電梯,衝出大樓,衝進台北午後的陽光裡。

陽光灼燒著他的皮膚,灼燒著他的眼球,灼燒著他體內殘存的所有理智。

但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今晚。

他一定要回去。

回到那條死巷,回到那棟公寓,回到那個瀰漫著檀香味的房間。

回到她的身邊。

後頸上的冰冷觸感依然殘留著,像是一個印記。

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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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水門阿伯的嚴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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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揚沒有回家。

他從公司逃出來之後,漫無目的地在台北街頭遊蕩,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午後的陽光灼燒著他的皮膚,每一道光線都像針尖般刺入眼球,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他沿著騎樓的陰影行走,避開所有陽光照得到的地方,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堆裡。

身體深處傳來陣陣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陰寒,彷彿體內流淌的不再是溫熱的血液,而是新店溪底冰冷的河水。他下意識地拉起外套領口,卻發現自己根本沒穿外套——他從公司衝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手機、錢包、鑰匙,全留在辦公桌上。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後頸上的冰冷觸感依然殘留著,像一道無形的烙印。他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皮膚表面似乎浮現出某種凹凸不平的紋理。他不敢照鏡子,不敢確認那是什麼,但他心裡清楚——

那是她的印記。

她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種東西。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恐懼,卻又莫名地興奮。恐懼與渴望在胸腔裡翻攪,攪成一團無法分辨的渾濁情緒。理智告訴他應該去醫院,應該去找宮廟,應該做任何正常人會做的事情;但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正在拉扯著他,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緊緊纏繞著他的脖子,將他一步步拖向某個方向。

他知道那個方向通往哪裡。

新店溪。

水門。

那棟公寓。

她在等他。

林子揚停下腳步,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汀州路一帶。這裡距離新店溪河濱公園的入口只有不到五百公尺,是他平常慢跑路線的起點。他站在路口,看著那條通往河堤的斜坡道,夕陽正從西邊的天際線緩緩下沉,將天空染成一片混濁的橘紅色。

他的雙腳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動。

「不行……」他咬緊牙關,試圖抵抗那股拉力。「現在還是白天……我不能……」

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走上斜坡,穿過那道寫著「河濱公園」的拱形入口,眼前豁然開朗。新店溪的河面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河濱步道上還有零星幾個運動的市民——騎著單車的年輕人、牽著狗散步的中年婦女、推著輪椅的外籍看護。

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

如此安全。

但林子揚知道,等到午夜過後,這裡會變成另一個世界。

他沿著步道往水門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體內的陰寒感逐漸被一股燥熱取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血管裡燃燒,驅使著他加快速度。他開始小跑步,肺部劇烈收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等等。

檀香味?

林子揚猛地停下腳步。

這裡是空曠的河濱公園,距離最近的水門還有三百公尺,不可能聞到檀香。但他確實聞到了,那股甜膩而濃郁的氣味正從某個方向飄來,像一條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的嗅覺神經。

他轉頭尋找氣味的來源。

然後他看見了。

前方不遠處,水門的陰影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她。

是一個老人。

林子揚愣在原地,心臟劇烈跳動。那個老人背對著他,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衫和深色長褲,手裡提著一個裝滿寶特瓶的麻布袋。老人的頭髮花白,在晚風中微微飄動,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氣息——

那是一種看透世事、冷眼旁觀的漠然。

老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佈滿風霜的臉,皮膚黝黑粗糙,眼窩深陷,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方的眼神銳利得像兩把刀,直直刺向林子揚,讓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少年欸。」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濃厚的台語腔。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林子揚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人放下手中的麻布袋,緩步走向他。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年過七旬的老者。他在距離林子揚三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胸口,再掃到雙腳,最後定格在他的後頸位置。

「果然。」老人的臉色一沉。「你碰到伊了。」

「……什麼?」林子揚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梳頭的女人。」老人一字一頓地說。「穿紅旗袍、拿骨梳的那個。」

這幾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子揚胸口。

他瞪大眼睛,嘴唇顫抖,想要否認,想要說些什麼,但老人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老人一個箭步上前,枯瘦的手掌如鐵鉗般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你看你的手。」

老人將他的手掌翻過來,強迫他低頭去看。

林子揚看見了。

他的掌心浮現出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像是瘀血,又像是某種從皮膚底層滲出來的墨跡。那些墨跡沿著掌紋蔓延,形成一道詭異的紋路,一路延伸到手腕,沒入袖口。

「這是……」他的聲音在發抖。

「死氣。」老人的語氣冰冷。「伊留給你的記號。等到這條線從你的手蔓延到心臟,你就沒救了。」

林子揚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

「你在說什麼瘋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老人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這三十年來,我在這個水門看過多少個像你這樣的少年欸?每一個都說聽不懂,每一個都說我瘋了,結果呢?」

他伸手指向新店溪的方向。

「結果他們全都變成了浮屍。」

晚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味。

林子揚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河面在暮色中泛著詭異的粼光,像是無數隻眼睛在水底窺視。他想起前幾天新聞上那則「新店溪發現無名男屍」的報導,想起警方輕描淡寫的「疑似失足落水」,想起那些被當成單純意外的失蹤案件——

「那些失蹤的人……」他的聲音顫抖。

「都被伊帶走了。」老人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伊會先引誘你們,讓你們聞到檀香味,讓你們看見那棟不存在的公寓。然後伊會給你們想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少年欸,你已經進去過了,對不對?」

林子揚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想起那棟外牆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老公寓,想起瀰漫在樓梯間的檀香與霉味,想起那個鋪著暗紅色絨布的房間,想起沈婉清褪去旗袍後冰冷光滑的肌膚——

「我……」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無法說謊。「我只是……我只是夢到……」

「夢?」老人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你摸摸你的後頸。」

林子揚僵住了。

他不想摸。

他不想知道那裡有什麼。

但他的手不聽使喚地舉起來,顫抖著觸碰那個位置。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那不是正常的皮膚,而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紋理,像是被什麼東西烙印過的痕跡。

「那是吻痕。」老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不是活人留的。伊在你身上做了記號,這樣不管你跑到哪裡,伊都能找到你。你已經被伊鎖定了,少年欸。」

林子揚的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為什麼……」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是我?」

老人沉默了片刻。

「因為你很寂寞。」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林子揚心臟最深處。

「伊專挑你們這種人。」老人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獨居、沒有對象、深夜一個人來河邊運動。你們這種人最好下手,因為你們心裡有缺口,伊只要輕輕一推,你們就會自己走進去。」

林子揚想起那些獨自加班的夜晚,想起空無一人的租屋處,想起社群媒體上朋友們的聚會照片裡永遠缺席的自己。他想起自己為什麼開始深夜慢跑——不是為了健康,而是為了逃離那個安靜得令人窒息的房間。

「那我該怎麼辦?」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絕望。「有沒有辦法……有沒有辦法可以解開這個?」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子揚,鏡片後方的眼神深不可測。

「你走吧。」

良久,老人才開口。

「趁你現在還能走的時候,離開台北,離開台灣,去一個伊找不到你的地方。也許……也許還來得及。」

「也許?」

老人轉過身,重新提起那個裝滿寶特瓶的麻布袋。

「我說了,也許。」

他的聲音變得疲憊而蒼老。

「三十年來,我沒看過任何一個被伊鎖定的人能真正逃脫。你們最後都會回來,都會在深夜走進那個水門,走進那棟公寓。這是命,少年欸。這是你們自己選的命。」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們?」林子揚突然激動起來。「你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

「報警?」

老人猛地轉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凌厲。

「你以為警察會相信嗎?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一棟三十年前就燒毀的公寓還存在?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一個死了五十年的女人還在找替身?」

林子揚啞口無言。

「我報過警。」老人的語氣恢復平靜,但平靜底下壓抑著某種深沉的情緒。「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就報過警。結果呢?警察來了,什麼都沒找到,反而把我當成精神病患,送去醫院關了三個月。」

他頓了頓。

「後來我就懂了。這種事情,不是我們這種凡人能管的。伊有伊的規矩,我們有我們的命。你如果不想死,就聽我的話,現在就離開台北。」

說完,老人提起麻布袋,頭也不回地往河濱步道的另一端走去。

林子揚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暮色中。晚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味和淡淡的檀香。那股檀香味越來越濃,像是在提醒他——

夜幕即將降臨。

她即將醒來。

林子揚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上那道青黑色的紋路。它似乎比剛才又延伸了一點,像一條緩慢爬行的蛇,正一寸一寸地往手腕的方向蔓延。

老人的警告在腦海中迴盪。

「等到這條線從你的手蔓延到心臟,你就沒救了。」

「我沒看過任何一個被伊鎖定的人能真正逃脫。」

「這是你們自己選的命。」

他應該要害怕。

他應該要轉身逃跑。

他應該要立刻衝去台北車站,買一張往南的車票,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條河,離開那個水門。

但那股檀香味越來越濃。

濃得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濃得讓他想起那個房間,想起那張鋪著絲絨的床,想起沈婉清那雙含著無盡哀怨與誘惑的眼睛。

濃得讓他——

渴望回去。

林子揚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他短暫恢復了一絲理智,但那絲理智正在迅速消融,像冰塊落入滾燙的熱水。

「不行……」他喃喃自語。「我不能……我不能再回去……」

但他的雙腳已經開始移動。

不是往台北車站的方向。

而是往水門的方向。

往那條死巷的方向。

往她的方向。

夜幕完全降臨,河濱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防洪牆上投下長長的陰影。林子揚走進水門的陰影中,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緩緩坐倒在地。

他在等。

等午夜降臨。

等她出現。

腦海深處,老人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像一道即將熄滅的燭火。

「少年欸,你還有機會。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但林子揚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眼裡只剩下河面上倒映的月光,只剩下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檀香味,只剩下那個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紅色身影。

今晚。

他一定要回去。

回到那條死巷,回到那棟公寓,回到那個瀰漫著檀香味的房間。

回到她的身邊。

後頸上的印記開始發燙,像是一道開啟的門,正在召喚他回家。

回到那個不屬於人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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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深陷溫柔鄉的致命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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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溪的風在午夜十二點整的時候,徹底靜止了。

林子揚背靠著水門冰冷的水泥防洪牆坐著,河面上原本被風吹皺的月光倒影,在這一刻竟像一面被固定的銀鏡,平滑得不自然。遠處中正橋上偶爾駛過的機車聲、河濱公園裡夜鷺的叫聲,全都在鐘聲響起的瞬間被抽離,只剩下他自己越來越重、越來越濁的呼吸聲,還有那股從河面深處漫上來的檀香味。

一秒,兩秒,三秒。

他後頸上那枚被沈婉清吻出來的青紫色印記,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烙鐵。燙、麻、癢,順著脊椎一路竄進他的腦髓,讓他整個頭皮都在發麻。那不是疼痛,是一種被召喚的、近乎生理性的痙攣,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正從那枚印記裡往外拉,牽著他的靈魂要往黑暗裡墜。

「少年欸,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許老漢沙啞的警告還殘留在耳膜上,卻已經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糊得快要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更溫柔的聲音。

檀香變濃了。

濃得發甜,濃得發膩,像是腐爛的花瓣被碾碎後再用香油浸泡過的味道。林子揚遲鈍地抬起頭,看見水門外的夜色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她就站在防洪牆投下的陰影邊緣,撐著那把泛黃的油紙傘。暗紅色的旗袍在沒有風的夜裡輕輕擺動,開衩處露出一截在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的小腿。她的臉隱在傘下,看不清,卻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哀怨,又充滿了無盡的邀請。

「子揚……」

她輕輕喚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潮濕的氣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

林子揚的身體比理智更快有了反應。他扶著牆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發麻,卻又因為那股被牽引的渴望而顫抖。他明明記得自己剛剛才發過誓不再回來,明明記得許老漢抓住他手腕時那股力道,但此刻,那些理智的念頭全都像退潮時的沙堡,被檀香的潮水一沖就垮。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沈婉清沒有動,只是對他伸出了手。那隻手蒼白、纖細,指甲塗著剝落的暗紅色蔻丹,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灰。但在林子揚眼中,那隻手美得驚心動魄,柔若無骨,彷彿只要握住,就能握住這世上唯一的溫暖。

他握住了。

冰冷。

一種徹骨的、像是握住一塊在冰箱深處凍了數十年的寒玉般的冰冷,順著掌心瞬間竄上他的手臂,直抵心臟。林子揚渾身一顫,卻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那股冰冷讓他後頸的印記燙得更厲害,一冷一熱的交煎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意識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等他再回過神來,他們已經走進了那條死巷。

白天這裡是一條被鐵皮違建和資源回收堆擠滿的無名小巷,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磚牆。但此刻,磚牆像是從未存在過,巷子無限地向黑暗深處延伸,兩側老舊公寓的窗戶全都暗著,只有最深處那棟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步登公寓,亮著一盞昏黃的光。

幽冥公寓。

它就那樣安靜地矗立在那裡,像一個張開嘴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去的陷阱。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他們身後一盞盞熄滅。空氣中那股潮濕發霉與廉價檀香混合的味道濃得讓人作嘔,但在林子揚被污染的嗅覺裡,那卻成了最催情的薰香。

「你來了。」沈婉清在他耳邊輕聲說,氣息冰冷,卻噴在他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慄。「我等你好久了,還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委屈,帶著幽怨,像一個被情人爽約後獨守空閨的女子。林子揚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強烈的愧疚與憐惜翻湧上來,壓過了最後一絲恐懼。

「對不起……我……」他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喉嚨乾得發疼,舌尖只剩下檀香的苦澀。

沈婉清用一根冰涼的手指抵住他的唇,輕輕搖了搖頭。「什麼都不用說,我都明白。」她牽著他,推開了三樓那扇永遠半掩著的木門。「進來,這裡才是你的家。」

門在身後無聲地關上。

房間裡的景象,和上一次一模一樣,卻又更加鮮明、更加扭曲。

牆角那張發霉的木板床,在林子揚眼中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張鋪著暗紅色絲絨的華麗大床,床頭雕著繁複的牡丹花紋,床柱上掛著流蘇。剝落的壁紙化作了暗金色的絨布牆面,角落裡那盞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的日光燈,成了散發著溫暖光暈的水晶吊燈。而空氣中瀰漫的檀香,此刻濃郁得幾乎化作實質的霧氣,每吸一口,都讓他的腦袋更加昏沉,更加迷離。

沈婉清背對著他,緩緩走到那面佈滿水漬與裂痕的梳妝台前。鏡子裡映出她的背影,也映出林子揚枯槁、眼窩深陷的臉。但林子揚根本沒有看鏡子,他的視線完全被她吸引。

她開始解開旗袍側邊的盤扣。

一顆,兩顆,三顆。

暗紅色的綢緞順著她蒼白的肩線滑落,露出大片佈滿青灰色屍斑的後背。那些屍斑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大理石上暈開的墨痕,冰冷,死寂。但在林子揚被認知徹底扭曲的視網膜上,那卻是吹彈可破的凝脂肌膚,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甚至能看見她肌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混合著檀香的體香。

「子揚,過來。」她回過頭,眼波流轉,唇角勾起一抹妖媚又哀傷的笑。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有慾望,更有深不見底的空洞。「抱我。」

這一聲召喚,徹底擊潰了林子揚。

他像著了魔一樣撲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入手的觸感是驚人的冰冷與僵硬,像抱住一具被福馬林浸泡過的軀體,但那股冰冷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他貪婪地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吮那股檀香味,舌尖舔過她頸側冰冷的肌膚,嚐到一絲淡淡的、像是鐵鏽又像是泥土的腥甜。

沈婉清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那張絲絨大床。

兩人一同倒在床上。破舊床墊裡那些發黃的棉絮與彈簧,在林子揚的觸覺裡成了柔軟的羽絨與絲綢。他壓在她身上,瘋狂地親吻她的唇、她的鎖骨、她胸前那片柔軟。她的唇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又柔軟得不可思議,像兩片被雨水浸透的花瓣。她回應著他,冰冷的手指探進他的襯衫,撫過他因為連日衰竭而嶙峋的肋骨,指尖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寒氣竄動的軌跡。

感官的扭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天花板上那片因為漏水而發黑發霉的痕跡,在他眼中成了華麗的浮雕;牆角滴滴答答的水聲,成了纏綿的靡靡之音;而沈婉清身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灰白色屍斑與屍臭,在他徹底被慾望支配的大腦裡,全都被美化成了最極致的春藥。

他感覺不到害怕,只剩下無邊的歡愉與沉溺。

但在這極致的歡愉之下,是更為恐怖的掠奪。

當沈婉清的雙腿纏上他的腰,當兩人的肌膚以最親密的方式緊貼、摩擦時,林子揚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身體深處被強行抽離。那不是血液,也不是力氣,而是一種更根本的、被稱之為「生氣」的東西。溫熱的陽氣順著他們相接的每一寸肌膚,源源不絕地被她冰冷的軀體吸吮、吞噬。他的心跳開始變得緩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動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他的視線開始發黑,四肢變得輕飄飄的,像是靈魂正在脫離肉體。

一種瀕死的暈眩感襲來,卻又與情慾的高潮詭異地重疊在一起,讓痛苦與快感不分彼此。

「婉清……」他在她耳邊含糊地呢喃,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遊絲,帶著哭腔,「好冷……我好累……」

沈婉清睜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臉近在咫尺,美得妖異,美得不似活人。她的唇角依然掛著溫柔的笑,但那雙漂亮的眼眸深處,此刻卻閃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飢渴與得意。她俯下身,用冰冷的唇堵住他的嘴,將他那句未完的求饒全數吞了回去,同時,吸吮得更加用力。

「別怕……」她在他唇間呢喃,聲音像催眠的咒語,「把一切都交給我……你很快就不用再累了……永遠跟我在一起,不好嗎?」

那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囈語,卻讓林子揚殘存的一絲理智發出了最後的尖叫。他想推開她,想逃,但他的雙手卻不受控制地抱得更緊,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他在極致的情慾迷幻中,徹底放棄了抵抗,甚至主動挺起身體,去迎合那冰冷的掠奪。

甘願。

他竟是甘願的。

甘願將自己的靈魂、自己的生命,一寸一寸地獻給這個妖媚的女鬼,只為了換取這片刻的、虛假的溫暖與被需要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漫長的糾纏終於在一陣劇烈的痙攣後平息。林子揚癱軟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口的刺痛。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額頭上佈滿了虛汗,眼下的青黑已經蔓延到了顴骨。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徹底掏空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沈婉清慵懶地依偎在他身旁,冰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他被汗水浸濕的頭髮。她的氣色卻似乎比剛才更好了,原本青灰的臉頰竟透出了一絲詭異的紅潤,像是剛剛飽餐了一頓。

她拿起床頭一面鑲著碎鑽的小圓鏡,遞到林子揚面前,聲音嬌媚得能滴出水來。

「子揚,你看,我們多麼相配。」

林子揚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望向鏡面。

鏡子裡,映出他與沈婉清相擁的畫面。但下一秒,他的血液徹底凍結。

在鏡子的角落,在那張華麗大床的床尾,不知何時,竟多站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過時的、像是七零年代的西裝,臉色和沈婉清一樣呈現死人的青灰,雙眼空洞無神,嘴角卻掛著一抹麻木而詭異的、滿足的微笑。他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床上的他們,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掉靈魂的行屍走肉。

是江承宇。

林子揚的腦海中猛地閃過這個名字,雖然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但這個名字卻像被強行塞進來一樣清晰。

沈婉清注意到了他的視線,輕笑一聲,非但沒有驚訝,反而將他抱得更緊,冰冷的紅唇貼著他的耳朵,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氣音,溫柔地說:

「別看他,他只是不聽話,所以永遠都得在這裡陪我。你不一樣,子揚……你這麼乖,這麼聽話……」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他後頸那枚已經從青紫轉為暗黑、甚至開始向外延伸出細小血絲的印記。

「再來幾次……再來幾次,你就能永遠留在這裡,永遠屬於我一個人了。」

鏡子裡的江承宇,緩緩地、僵硬地,對著林子揚露出了一個更深的、空洞的笑容。

而房間深處,那面被衣櫃擋住一半的牆壁裡,忽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用力抓撓磚牆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充滿了暴虐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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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同事的敏銳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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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撓聲還在持續。

一下,又一下,指甲刮在紅磚與水泥上的悶響,像是被活埋的人正從牆壁的另一側拚命想鑽出來,每一下都震在林子揚的耳膜上,也震在他後頸那枚已經發黑的印記上。

鏡子裡的江承宇還在笑,那個笑容空洞得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像是某種邀請,邀請他加入那具行屍的行列。而抱著他的沈婉清則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冰冷的鼻尖輕輕蹭著他狂跳的脈搏,用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低喃:「別怕,那只是不甘心的人在吵鬧。很快,你就聽不見了。」

她的手更用力地收緊,林子揚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被一點一點擠出來,眼前的華麗絲絨與暗紅燈光開始旋轉、剝落,露出底下發霉的壁紙與斑駁的磁磚。那一瞬間的清醒讓他猛地抽了一口氣,恐懼像冰水一樣灌進腦中。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轉。

他不是走出去的,他是被「吐」出來的。

等到視線重新對焦時,他已經跌坐在自己租屋處那張廉價的彈簧床上。窗外天色剛亮,是一種台北清晨特有的、帶著灰藍色的薄光。冷氣的運轉聲嗡嗡作響,床頭的電子鐘顯示著04:47。身上蓋著那條他熟悉的、起毛球的薄被,房間裡沒有檀香,只有悶了一整夜的冷氣味與自己身上的汗酸味。

彷彿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春夢。

但後頸傳來的刺痛否定了這個自欺欺人的想法。林子揚踉蹌著衝進浴室,打開燈,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讓他倒退了一步。

那還是他的臉嗎?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發白。最駭人的是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胸口的吻痕,那不再是青紫色,而是像屍斑一樣的暗褐色,邊緣甚至滲出細微的、像是微血管破裂的暗紅色蛛網。後頸那枚印記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吻痕,它像一枚烙印,中心烏黑,周圍向外放射出無數細小的黑色血絲,如同植物的根鬚,正試圖往他的脊椎深處鑽去。

他伸手去觸碰,指尖傳來的不是皮膚的溫熱,而是一種屍體般的冰冷與黏膩。浴室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燈光白得刺眼,他卻覺得那光像針一樣扎進眼睛,逼得他立刻抬手遮擋,太陽穴一陣陣抽痛。

手機在床頭震動,是公司群組的訊息。他沒有力氣去看,整個人滑坐在冰冷的磁磚地上,腦中只剩下沈婉清最後那句話在迴盪。

「再來幾次,你就能永遠留在這裡,永遠屬於我一個人了。」

恐懼與渴望這兩種完全相斥的情緒,正在他的身體裡廝殺。他的理智在尖叫著讓他逃,逃得越遠越好,去找醫生,去報警,去找水門那個許老漢。可他的身體,他的血液,他的每一寸骨髓,卻在瘋狂地回味著那具冰冷胴體纏繞時的窒息快感,回味著被吸吮生命時那種墜入深淵般的暈眩。那是一種比毒癮更可怕的依戀,明知是腐肉,卻甘願俯身去舔舐。

他就這樣在浴室地板上坐到天光大亮,直到手機的震動從間歇變成持續的來電鈴聲,他才像被電到一樣顫了一下。

接下來的兩天,林子揚從公司的系統裡人間蒸發了。

請假訊息沒回,主管在群組裡標註他沒反應,負責的後端程式碼合併請求堆在Git上無人處理。對這間以高壓、責任制聞名的新創科技公司而言,無故曠職兩天是極其反常的,尤其是林子揚這種平時雖然內向寡言,卻從不遲交進度的工程師。

第一個察覺不對勁的是高庭萱。

高庭萱是與林子揚同組的前端工程師,也是組內唯一能和這個悶葫蘆搭上幾句話的人。她今年二十八歲,短髮俐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平時最熱衷的就是在工餘時間研究台灣的文史與都市傳說,對於萬華、大稻埕一帶的老屋與舊案如數家珍。組內的人都笑她是被寫程式耽誤的文史工作者。

「林子揚,你再不回我,我就要去你家樓下按電鈴了喔。」她在LINE上留了最後一則訊息,語氣已經從一開始的開玩笑轉為擔憂。她知道林子揚獨自租屋在中和與萬華交界的一棟老公寓,家人都在台中,平時人際關係極為疏離,如果出了什麼事,恐怕沒人會發現。

下午三點,秋老虎的陽光依舊毒辣,高庭萱搭著捷運轉了公車,照著人事資料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條巷子。這是一棟沒有電梯的五層樓舊公寓,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腳踏車與信箱,外牆的磁磚也同樣斑駁發黃,只是比起幽冥公寓,這裡的霉味是真實的、帶著生活感的。

她爬上四樓,敲了敲林子揚的房門。

「子揚?你在嗎?我是庭萱。」

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幾下,加重了力道,門板發出空洞的聲響。就在她準備拿出手機再撥一次電話時,門內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拖著腳步的摩擦聲,隨後,門鎖喀嚓一聲,被由內向外打開了一條縫。

一股氣味先衝了出來。

高庭萱的眉頭瞬間皺起。那不是單純的房間悶久的味道,而是一種極其複雜、令人作嘔的混合氣息。濃郁到近乎刺鼻的檀香味,混雜著一種像是舊衣櫃深處、被水泡爛的木頭與發霉棉被的潮濕腐敗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河底淤泥的腥氣。十月的午後,明明應該是乾燥的秋陽,這間屋內卻像是梅雨季連續下了半個月的防空洞,濕冷得不像話。

「庭萱……」門後的林子揚探出半張臉。

高庭萱被他的樣子嚇得倒抽一口氣。

眼前的男人哪裡還是那個雖然內向但乾淨整齊的林子揚?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領口鬆垮,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蠟黃,顴骨突出,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更讓她心驚的是他的眼睛,眼神渙散,瞳孔似乎對光線極其敏感,當走廊的自然光照在他臉上時,他竟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別過頭,抬手死死遮住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哼。

「你……你怎麼了?生病了嗎?怎麼不去看醫生?」高庭萱強壓下心中的不安,伸手想去扶他,卻在碰到他手臂的瞬間被那股異常的冰冷給驚了一下。那不是發燒的體溫,反而像是剛從冷凍庫裡拿出來的東西。

林子揚沒有回答,只是喃喃自語著,聲音細如蚊蚋:「關起來……把窗簾關起來……好亮……她說……不能曬到光……」

高庭萱這才注意到,這間租屋處的所有窗簾都被密不透風地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布甚至用夾子牢牢夾死,不讓一絲陽光透進來。房間內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昏黃的小檯燈,牆角還點著一盤已經快燒盡的、來路不明的檀香,菸灰積了厚厚一層。整個房間又悶又暗,地板上散落著外送的餐盒,裡面的食物幾乎沒動,卻已經發酸發臭,滋生出細小的果蠅。

「你在說什麼?誰說的?」高庭萱的心跳越來越快。她不是沒看過都市傳說與靈異故事,這種對陽光的劇烈排斥、這種腐敗的檀香味、這種急速衰敗的氣色,讓她腦中警鈴大作。她小心地扶著林子揚讓他坐回床上,床單凌亂潮濕,摸起來竟有一種河邊石頭的濕滑感。

「沒事……沒事……她在等我……晚上……晚上我就要去找她了……」林子揚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角卻詭異地揚起一絲沉溺的微笑,彷彿正沉浸在什麼極樂的回憶裡。那笑容看得高庭萱頭皮發麻。

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高庭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環顧四周,想先替他收拾一下這個宛如垃圾場的房間,至少讓空氣流通一點。她走到書桌前,想把那盤快燒完的檀香先熄掉,卻在挪動桌上雜亂的書本與筆記本時,一本被壓在最底下的、封面已經捲起的素描本滑落下來,掉在地上攤開了。

高庭萱彎腰撿起,目光落在攤開的那一頁上,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是一張用原子筆潦草畫下的草圖,筆觸因為手抖而顯得凌亂,卻異常清晰。圖的中央是一個身穿緊身紅色旗袍的女子,長髮如瀑,側身而立,旗袍的開衩高至大腿,曲線妖嬈。女子的臉沒有細畫,只用幾筆勾勒出一個模糊而嫵媚的輪廓,但在女子身旁,卻用極其用力、甚至劃破紙張的力道,寫下了一行地址。

「萬華區三水街巷內 康定路X號 之X」門牌號碼的字跡潦草而顫抖,旁邊還重複描了好幾次,像是害怕自己忘記。

紅衣旗袍女子。老舊的門牌號碼。

高庭萱對文史的敏銳度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這個地址……這個格式……她絕對在哪裡看過!不是在現代的戶政系統裡,而是在她大學時期為了做專題,曾經在國家圖書館的微縮膠片中,翻閱過的大量1970年代台北市火災與戶籍異動檔案裡!

她記得有一場被稱為「康定路無名火」的舊案,發生在民國六十八年,一棟位於死巷內的步登公寓離奇起火,火勢不大,卻燒死了一名當時在西門町一帶極有名氣的歌廳紅牌。由於火災後產權糾紛與都市計畫變更,那個門牌號碼早已被廢除,整條巷子也被重新劃入都更範圍,在現在的任何地圖與戶政資料中,都已經查不到這個地址了。它只存在於泛黃的舊報紙與警局塵封的檔案櫃裡。

一個早已不存在的門牌,為什麼會出現在林子揚的筆記本裡?那個紅衣女子又是誰?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高庭萱的背脊。她猛地抬頭看向床上的林子揚,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頭來,正用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嘴裡無意識地哼著一首調子古老而哀怨的歌,那旋律,她曾在一卷老舊的台語歌謠黑膠唱片裡聽過。

而就在這時,高庭萱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不是訊息,而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內電話號碼。她下意識地接起,還來不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河濱公園特有的風聲與水門的金屬摩擦聲。

「是……是住在那個房間的小姐的朋友嗎?」那聲音急促而恐懼,「救救他……快叫他不要再去了……那個穿紅旗袍的女人……她又在梳頭了……她在水門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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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老刑警的陳年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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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風聲很大,大到幾乎要將那把蒼老的聲音給撕碎。

「是……是住在那個房間的小姐的朋友嗎?」許老漢的聲音抖得厲害,背景裡除了新店溪河濱特有的強勁河風,還有水門那扇生鏽鐵門被風吹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嘎吱嘎吱地響個不停。「救救他……快叫他不要再去了!那個穿紅旗袍的女人……她又在梳頭了……她在水門邊等他……我看見她的影子了……檀香味……好重的檀香味啊……」

高庭萱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她緊緊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還死死按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筆記本的紙頁上,林子揚用顫抖的原子筆跡反覆描摹著一個早已從戶政系統裡被註銷的門牌號碼,康定路三百二十七巷七弄十八號,字跡越到後面越潦草、越癲狂,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不斷書寫。而在門牌號碼的旁邊,則是一張用鉛筆匆匆勾勒出的女人側影,旗袍的開衩很高,頭髮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阿伯?你是哪位阿伯?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你說的紅旗袍女人是誰?」高庭萱壓低聲音急切地追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然而電話那頭只剩下一陣急促的喘息,緊接著是一聲彷彿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之物的倒抽氣聲,然後就是嘟嘟嘟的忙音。對方掛斷了。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那股若有似無的檀香與潮濕霉味混合而成的、甜膩又腐敗的氣味,比她剛進門時更加濃郁,濃到讓人作嘔。

「庭萱……」

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高庭萱猛地回頭。

原本躺在床上背對著她、雙眼空洞哼著詭異歌謠的林子揚,不知何時已經撐起了上半身。他瘦得脫形,臉頰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原本算是清秀的臉現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包著骨頭,膚色是一種久未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慘白,嘴唇卻異常地乾裂暗紅。他的眼睛深深陷進眼窩裡,布滿了血絲,卻又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直勾勾地盯著高庭萱手中的手機。

「不要……不要聽他的……」林子揚的聲音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般粗糲,他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搶走高庭萱的手機,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她在等我……她說今晚……今晚要幫我梳頭……她說我跟別人不一樣……」

他一邊喃喃自語,後頸處那一小塊皮膚竟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透出一枚淡淡的、青黑色的指印,像是被冰冷的手指用力按壓過後留下的淤痕。那印記的形狀纖細,分明是女人的手。

高庭萱被那枚指印嚇得倒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就在這時,租屋處那扇老舊的木門,傳來了三聲不輕不重、卻極有節奏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不是林子揚那種虛浮無力的敲法,也不是房東太太急躁的拍門。這敲門聲沉穩、老練,帶著一種公務人員特有的、不容拒絕的力道。

「林子揚在裡面嗎?我是萬華分局的陳國泰。」門外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長期抽菸與熬夜的疲憊感。「高小姐也在吧?我在樓下看到妳的機車了,樓下管理員說妳上來很久都沒下去,我有點擔心。」

高庭萱的心臟又是一縮。陳國泰?這個名字她聽過。她為了追查那個廢止門牌的由來,下午才在萬華地方文史館的館員口中聽見這個名字。館員說,有個快退休的老刑警,近幾年一直在調閱康定路無名火災的舊檔案,問了很多關於當年那個歌廳紅牌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約莫五十五、六歲的男人。身材中等,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深藍色POLO衫,外面套著一件皺巴巴的薄外套,腳上是一雙沾著些許泥巴的舊球鞋。他的頭髮有些花白,眼袋很重,臉上滿是風霜刻出的紋路,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甚至有點不修邊幅的中年警員。但他的眼睛卻異常地銳利,像一把藏在刀鞘裡、即便生鏽也依然能見血的舊刀。當他的目光越過高庭萱,落在床上形銷骨立的林子揚身上時,那雙眼睛裡的光芒猛地一凝。

「果然……」陳國泰低聲喃喃了一句,隨即側身擠進了這間瀰漫著不祥氣味的套房,並反手將門帶上。「高小姐,妳就是下午在文史館調閱民國六十八年報紙資料的那位小姐吧?」

「陳……陳警官?你怎麼會找到這裡?」高庭萱驚訝地問。

「我找林子揚很久了。」陳國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將手上一直提著的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放在了那張堆滿泡麵空碗的小桌子上。「應該說,我找『被她選中的人』,已經找了快十年了。」

他解開紙袋的繩扣,從裡面抽出一疊用透明資料夾仔細分裝好的檔案。那不是正式的卷宗,更像是他私人整理的筆記與影本。

「妳下午在查的那個門牌,康定路三百二十七巷七弄十八號,它在民國六十八年農曆七月半那天晚上,發生了一場火災。火不大,只燒掉了一間房間,但卻燒死了一個人。」陳國泰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房間裡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死者叫沈婉清,二十六歲,當時是西門町『夜巴黎』歌廳的當家台柱,人稱『小白光』,歌聲甜,人更美,追求者能從西門町排到萬華車站。」

他抽出其中一張影印的舊報紙頭版,照片雖然模糊,卻依然能看出一個穿著華麗旗袍、燙著當時最時髦髮型的年輕女人,對著鏡頭巧笑倩兮,眼角一顆淚痣勾魂攝魄。她的美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艷麗與風塵,卻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高庭萱倒吸一口氣,這張臉,和林子揚筆記本上素描的側影,有七八分相似。而床上的林子揚,在看見那張照片的瞬間,渾身竟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哮喘般的聲音,眼神中的迷濛竟被一絲痛苦的清明所取代。

「婉清……沈婉清……」他無意識地念著這個名字,後頸的青黑色指印竟像是被燙到一般,顏色又加深了幾分。

陳國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身為刑警的凝重。他繼續說道:「官方說法是意外,菸蒂引燃。但我們內部都知道,火災現場很乾淨,乾淨到不像話。消防隊員說,那場火像是被關在一個密閉的盒子裡燒的,只有那個房間燒了,連隔壁的木板牆都沒怎麼波及。而且……」他頓了頓,從資料夾裡又抽出幾張照片,是現場鑑識的黑白照片。「死者的姿勢很奇怪。她不是被嗆死或燒死的,她是被人從後面用電線勒斃之後,才被縱火焚屍的。法醫在報告裡寫了,但這份報告後來被上面壓了下來,對外宣稱是她捲款跟男人跑了,火災只是 unrelated 的意外。因為兇手,是當時正要起飛的建商,趙榮發。」

「趙榮發?」高庭萱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是台北早年幾個大型重劃區的開發商之一,後來據說因為財務糾紛跳河自殺了。

「對,就是他。他迷戀沈婉清,砸大錢捧她,想金屋藏嬌。但沈婉清心裡有別人,一個窮樂手,她想跟那個樂手私奔。趙榮發發現後,怒火中燒,在公寓裡把她勒死了。為了毀屍滅跡,才放了那把火。」陳國泰的語氣帶著壓抑了數十年的憤怒。「但他沒想到,沈婉清的怨氣太重了。她死得不甘心,她恨趙榮發的暴虐,更恨那個懦弱的樂手沒有來救她。她的執念和那棟被火燒過的公寓融為一體,讓那個早該被拆除的門牌,變成了一個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見的『怨念空間』。」

他將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的不是舊報紙,而是近十年來,五張年輕男性的證件照。每一張都笑得陽光燦爛,卻又在照片下方標註著死亡日期與地點。

「陳建宏,二十四歲,台大研究生,106年3月在中正河濱水門被發現溺斃,夜跑失蹤。」「黃柏偉,二十九歲,竹科工程師,108年8月在華中橋下被發現,同樣是夜跑後失蹤。」「江承宇,二十七歲……」

當高庭萱看到「江承宇」這個名字時,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江承宇,不就是林子揚之前提過的、那個已經離職的前同事嗎?

「他們都有共同點。」陳國泰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都是二十到三十五歲的年輕男性,獨居,性格內向,生活圈單純。二、生前都有深夜到河濱公園慢跑的習慣。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在死亡前的一到兩個月內,都會出現急速的身體衰竭、精神萎靡、畏光、並且性格大變,開始酗酒、曠職、對所有人疏離,但一到半夜就精神奕奕地往河濱跑。法醫解剖時發現,他們的內臟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一樣,呈現出一種脫水、衰竭的狀態,但肺部卻沒有嗆水的跡象,他們不是淹死的,他們是在被吸乾生氣之後,才被丟進水裡的。」

陳國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床上的林子揚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都是被同一個東西害死的。就是沈婉清。她無法直接殺人,她必須讓獵物自願走進那棟不存在的公寓,用她的身體、用溫柔、用那種讓人無法自拔的慾望,一點一點地吸乾獵物的陽氣與靈魂。等獵物被徹底同化,就會成為下一個『地縛替身』,永遠被困在那棟公寓的牆壁裡,成為她囚禁的、下一個等待替死鬼的亡魂。而她,就能靠著獵物的靈魂,得到短暫的自由。」

「那……那江承宇他……」高庭萱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江承宇是前年那個。他死後,我去看過他的租屋處,和這裡一模一樣,滿屋子的檀香,牆壁上還有指甲抓撓的痕跡。」陳國泰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林子揚的眼神充滿了憐憫。「高小姐,妳的朋友,已經是下一個了。妳看他後頸的印記,那就是『鎖魂印』。當那個印記從青黑色變成血紅色,當他開始在白天也能看見那棟公寓、聽見她的聲音時,就代表同化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到時候,就算他想回頭,也回不來了。他會自己走進新店溪裡,然後在幾天後,變成一具被泡得發白的浮屍,出現在水門邊。」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原本癱在床上的林子揚,突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拉扯一般,直挺挺地坐了起來。他的雙眼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一種詭異的、混雜著痛苦與渴望的潮紅,死死地盯著窗戶的方向。窗外,台北市的夜色正濃,遠處新店溪河濱的方向,隱隱傳來了一陣若有似無的、老式留聲機播放的台語歌謠聲,那歌聲哀怨纏綿,正是沈婉清生前最拿手的曲子。

而林子揚那隻枯瘦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輕輕撫摸著自己後頸那枚冰冷的指印,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病態而滿足的微笑。

「她……她在叫我了……」他夢囈般地說道,聲音溫柔得讓人不寒而慄。「她說……今晚的月色很好……適合……適合永遠在一起……」

陳國泰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上前想按住他,高庭萱也驚恐地想去抓住林子揚的手。但就在這時,林子揚放在床頭、已經因為欠費而被停話多日的舊手機,竟毫無預兆地、自己亮了起來。

螢幕上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行用血紅色字體寫成的訊息,緩緩地浮現。

「子揚,我在老地方等你。門沒鎖。」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是一張自動彈出的照片。照片裡,是那棟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幽冥公寓,昏暗的樓梯間裡,一個穿著開衩紅旗袍的女人,正背對著鏡頭,露出一截雪白而冰冷的後頸,對著鏡子,一下、一下,緩緩地梳著她那頭烏黑如瀑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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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白日幻象與味蕾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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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字就那樣懸在發黑的手機螢幕上,像是用指尖沾著黏稠的血漿一筆一畫寫出來的,筆畫的邊緣還在緩緩地暈開。

「子揚,我在老地方等你。門沒鎖。」

照片裡的幽冥公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泛黃的馬賽克磁磚縫隙間滲著暗紅的水漬,二樓那扇永遠緊閉的鐵窗後透出曖昧的鵝黃色燈光。那個穿著高衩紅旗袍的女人背對著鏡頭,旗袍的開衩一直裂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她正抬起纖細的手臂,用一把看不清材質的木梳,一下,又一下,梳理著她那頭烏黑如瀑、卻像是永遠也梳不乾的長髮。梳齒每劃過一次,陳國泰彷彿都能聽見指甲刮過頭皮的細微聲響。

「操!」陳國泰低吼一聲,反手就想將那支詭異的手機拍飛。高庭萱卻更快一步,一把搶過手機,死死按住電源鍵。螢幕掙扎著閃爍了兩下,那行血字與照片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熄滅,但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檀香與霉味卻更重了。

床上的林子揚對兩人的驚慌毫無反應。他依舊直挺挺地坐著,脖頸後那枚烏青色的指印在昏暗的租屋處燈光下,竟像是活物般微微搏動著。他嘴角那抹病態的微笑越擴越大,眼神渙散卻又無比專注地望向窗外新店溪的方向,彷彿那陣若有似無的台語歌謠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乾裂的嘴唇輕輕翕動。

「婉清……別急……我馬上就來……」

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夢囈讓高庭萱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她衝過去用力搖晃林子揚的肩膀,「林子揚!你醒醒!你看清楚一點!那不是人!那是鬼!那棟房子根本就不存在!」

林子揚被她搖得晃了兩下,渙散的瞳孔終於有了一絲焦距,落在高庭萱焦急的臉上。那一瞬間,高庭萱以為他清醒了,因為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痛苦與掙扎,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伸手求救。但下一秒,那絲清明就被更濃重的潮紅與渴望覆蓋過去。他一把揮開高庭萱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踉蹌後退撞在書桌上。

「你們不懂……你們什麼都不懂……」林子揚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只有她需要我……只有她不會覺得我是多餘的……」

陳國泰見狀,臉色鐵青。他從警三十年,看過太多被毒品、被賭癮、被執念拖垮的人,眼前林子揚的樣子,和那些毒癮發作、不顧一切只想再吸一口的癮君子一模一樣。只是他渴求的不是毒品,是一個女鬼的體溫。陳國泰當機立斷,一把扣住林子揚枯瘦的手腕,「不能再等了!高小姐,幫我一起把他架起來!現在就送台大醫院急診!再讓他這樣燒下去、被那東西纏下去,他今晚就得死!」

高庭萱用力點頭,兩人一左一右架起輕得像紙片人的林子揚。林子揚起初還在無力地掙扎,口中喃喃著「不要……放開我……婉清在等我」,但或許是連日來被吸啜過度的身體真的已經油盡燈枯,他掙扎了幾下便軟倒下來,任由兩人拖著他走出那間瀰漫著腐味的雅房。

清晨六點的台北,天色才剛泛起魚肚白,萬華的巷弄裡還殘留著夜市收攤後的油膩與潮濕。為了趕時間,陳國泰決定走捷運。他們架著林子揚從龍山寺站的二號出口下去,刷卡進站。這個時間點的捷運站已經開始湧入早起的通勤族與運動完的長者,閘門嗶嗶作響,列車進站的風壓帶起一陣涼意。

原本以為到了人多光亮的地方,林子揚的狀況會好一點。高庭萱甚至特地去販賣機買了一罐冰涼的瓶裝水,想讓他潤潤那乾裂脫皮的嘴唇。她擰開瓶蓋,遞到林子揚嘴邊,「來,喝一點水,你脫水太嚴重了。」

林子揚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看那瓶清澈的水。他的喉嚨的確像火燒一樣灼痛,身體本能地渴求水分。他接過水瓶,仰頭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整個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

「噗——」他將口中的水全數噴了出來,水液濺在月台光潔的地板上,卻不是透明的。 high庭萱驚恐地看見,那灘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黃褐色,裡面混雜著細碎的泥沙、半透明的、像是水草般的腐爛纖維,還有幾縷糾結在一起的、濕漉漉的黑色長髮。那頭髮還黏在林子揚的嘴角,他用手瘋狂地去摳自己的喉嚨,指甲刮著舌苔,發出乾嘔的聲音。

「水……水是臭的……全是泥巴……全是頭髮……」他痛苦地蜷縮起來,胃裡翻江倒海,那股濃重的、屬於河底淤泥與屍體腐敗混合的腥臭味直衝鼻腔,味蕾像是被泡在福馬林裡,腐朽的、鐵鏽般的味道在舌根炸開。他明明喝的是超商裡最乾淨的瓶裝水,為什麼會變成新店溪底那種掏都掏不乾淨的爛泥水?

「林子揚!你怎麼了?」高庭萱嚇得臉色發白,想去拍他的背。

但林子揚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了。他的認知在捷運站刺眼的日光燈下,徹底解體、崩壞。

他抬起頭,驚恐地環顧四周的月台。

原本一個個鮮活的通勤乘客,此刻在他的眼中全都變了模樣。一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臉色呈現出一種被水泡發後的青白色,眼球外凸,嘴唇腫脹發紫,脖子上還纏繞著幾根黑色的水草;一個推著菜籃車的阿嬤,皮膚皺褶間不斷滲出黃色的屍水,空洞的眼眶裡塞滿了淤泥;甚至連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臉頰都凹陷下去,口鼻間不斷湧出泡沫。那不是人,那是一整個月台的水底溺屍!他們全都面無表情地站著,用那雙被河水泡得發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這個唯一能看見他們的人。月台廣播的「列車即將進站」的聲音,在他聽來也扭曲成了溺水者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咕嚕咕嚕的嗆水聲。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林子揚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哀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引起周圍真正乘客的側目。在正常人眼中,他只是突然發瘋似地把水噴得到處都是,然後抱頭尖叫。

就在他精神即將被這地獄般的幻象徹底撕裂時,一陣冰涼的、帶著玉蘭花與淡淡脂粉香氣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耳廓。那個他又怕又渴望的聲音,不再是遠處的歌謠,而是像情人耳語般,直接貼著他的耳膜響起,溫柔得讓人骨頭都要酥掉。

「子揚……好難受對不對?」是沈婉清的聲音,帶著心疼與憐惜,「這些骯髒的人……這些骯髒的世界……怎麼配觸碰你呢?你看,他們看你的眼神多可怕……只有我……只有我覺得你最乾淨、最珍貴……」

那聲音像是一劑最強效的麻醉劑,又像是最甜美的毒藥。隨著她的低語,林子揚眼中那些恐怖的溺屍幻象竟真的慢慢淡去,雖然味蕾間的腐臭還在,但耳邊的嗆水聲被她的歌聲溫柔地覆蓋過去。

「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這裡好冷……我一個人好冷……你不是說過要抱著我睡嗎?我的門……一直為你開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撒嬌般的顫抖,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喘息,瞬間就勾起了林子揚身體最深處的記憶——那具冰冷卻又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胴體,那雙纏在他腰間的、雪白而修長的腿,還有那一次次讓他靈魂都要出竅的、被吸吮殆盡的快感。

生理性的渴望如同潮水般猛地蓋過了恐懼。他的下腹竄起一股邪火,四肢百骸因為戒斷而產生的痠痛與寒冷,彷彿只有回到那張潮濕卻溫暖的床鋪上,與她緊緊糾纏才能緩解。那是一種比毒癮更可怕的癮,是靈魂被標記後,對於宿主最原始的依戀。

殘存的理智在腦海中發出最後的尖叫。林子揚用僅存的一絲清明看著自己乾枯如柴的手背,看著高庭萱那張因為擔心而快要哭出來的臉,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蠶食,知道再回去一次,自己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他想開口求救,想喊出「救我,帶我去醫院」,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話。

「放……放開我……」他猛地推開想要扶起他的高庭萱與陳國泰,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他的雙眼再次被那種潮紅的、充滿情慾的渴望所佔據。

「我要回去……她在等我……她一個人會怕……」他踉蹌地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推開人群,朝著捷運站的出口狂奔而去。他的背影佝僂而急切,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傀儡,逃離了象徵著生與光的、熙來攘往的捷運站,一頭扎進了清晨那還未完全散去的、屬於萬華暗巷的薄霧與陰影之中。

「林子揚!」高庭萱驚呼一聲想追上去,卻被陳國泰一把拉住。老刑警看著林子揚消失的方向,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那把從未離身的舊配槍上。

「來不及了……」陳國泰喃喃道,聲音沙啞,「他已經……自己選了。」

而此刻,狂奔中的林子揚,耳邊那首哀怨的台語歌謠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他衝回那條熟悉的死巷,巷口的陽光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壁隔開,寸步不進。巷子深處,那棟本該不存在的、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幽冥公寓,正靜靜地矗立在晨霧之中。而二樓那扇窗戶的燈,果然亮著,窗簾後,一個紅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站著,彷彿已經等了他一整夜。最底層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無風的清晨,自己緩緩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滲出溫暖而甜膩的、屬於女人的體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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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塵封三十年的歌廳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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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四十分的捷運龍山寺站,二號出口的人潮正像漲潮般湧動,空氣裡混著早餐店的油煙、捷運冷氣的塑膠味,還有萬華老街區清晨特有的潮濕霉氣。高庭萱的驚呼還卡在喉嚨裡,手腕已經被一隻粗糙如砂紙的手死死扣住。

「林子揚!你回來!」她用盡全身力氣想往前追,白色的帆布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眼鏡因為汗水往下滑,視線裡只剩下那個佝僂、消瘦、卻跑得異常瘋狂的背影。

陳國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他那件穿了十幾年的舊風衣下襬被出入口灌進來的風吹得翻起,露出了腰間那把槍套都磨得發白的舊配槍。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林子揚消失的方向。那不是看著一個病人逃跑的眼神,而是看著一個人自己走進火場,卻來不及拉住的刑警的眼神。

林子揚根本聽不見身後的呼喊。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耳膜深處那首越來越清晰的台語歌謠,女人的嗓音又濕又軟,像一條冰涼的舌頭舔著他的耳廓。他的肺像破掉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檀香味與腐肉的甜膩。他衝出捷運站,衝過滿是攤販與香客的廣州街,陽光在巷子口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玻璃,碎裂、折返,寸步不進。巷子深處的薄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乳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蠕動,帶著地下室特有的陰冷,鑽進他的褲管,纏住他的腳踝。

他看見了。那棟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步登公寓,靜靜地矗立在死巷盡頭,外牆上的水漬像是一張哭花的女人臉。二樓那扇窗戶的燈,果然亮著昏黃的光,窗簾後面,一個穿著紅旗袍的身影靜靜地站著,輪廓纖細,長髮垂肩,彷彿已經等了他一整夜。最底層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無風的清晨,自己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門縫裡滲出溫暖而甜膩的、屬於女人的體香,還有更深處的、若有似無的潮濕土腥味。林子揚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眼中那種病態的潮紅達到頂點,他毫不猶豫地側身擠了進去,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放開我!陳大哥!你為什麼不追!他那樣會死的!」高庭萱終於甩開陳國泰的手,氣喘吁吁地吼道,眼眶通紅。她轉頭想衝進那條巷子,卻發現眼前只是一條普通的死巷,堆滿了資源回收的紙箱與發出惡臭的廚餘桶,陽光正常地灑在青苔斑駁的牆面上,哪有什麼濃霧,哪有什麼公寓。

陳國泰緩緩鬆開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長壽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用力聞了一下。那是老刑警克制菸癮的老方法。「追?妳告訴我,要怎麼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棟房子,只有被選中的人才看得到。我們現在衝進去,只會被當成瘋子,還會打草驚蛇。林子揚是自己選的,在他後頸那個鎖魂印蓋滿之前,我們硬把人拖出來也沒用,他的心已經留在裡面了。」

高庭萱愣住了,背脊竄上一股寒意。「那……那就這樣看著他死嗎?」

「不。」陳國泰將菸收回去,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一把生鏽卻依然能殺人的刀。「要救他,不能靠槍,也不能靠罵醒他。要靠真相。那個叫沈婉清的女人,被困在怨裡三十年,她的怨從哪裡來,枷鎖就在哪裡。找到當年發生什麼事,找到誰把她害成這樣,我們才有籌碼跟她談,或者……送她走。」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手錶,「國家圖書館九點開門。妳不是對文獻最在行嗎?跟我走,去把三十年前那場火的灰,一捧一捧翻出來。」

上午九點二十分,國家圖書館的微縮資料室。冷氣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高庭萱把背包塞進置物櫃,手指因為緊張而冰冷。她調出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九年的《聯合報》與《中國時報》微縮膠卷,笨重的閱讀機發出咔噠咔噠的轉動聲,泛黃的報紙影像一頁頁在螢幕上掃過,帶著一股陳年紙張與藥水混合的霉味。

「找到了!」高庭萱壓低聲音驚呼,迅速轉動旋鈕將畫面定格。那是一九七六年中秋節前夕的半版廣告,紙面雖然模糊,卻依然能感受到當年的紙醉金迷。廣告上用斗大的美術字寫著:艋舺夜巴黎歌廳,隆重鉅獻,寶島歌后沈婉清,夜夜銷魂。那張黑白照片裡的女子,約莫二十四五歲,燙著當年最時髦的波浪長髮,穿著一件高衩旗袍,眼波流轉,嘴角含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媚態。即使隔著四十多年的顆粒雜訊,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艷光。

「就是她。」陳國泰俯下身,濃重的菸草與薄荷油味道籠罩下來。他的指尖點在螢幕上女子的臉龐,「跟我在舊檔案裡看到的失蹤人口照片,一模一樣。妳看這篇報導。」

他熟練地操縱機器,跳到一九七七年七月的一則社會版小豆腐塊。標題是:紅牌歌星情歸地產新貴,夜巴黎台柱恐將封麥。內文寫得極其曖昧,提到沈婉清與當時年僅三十歲、靠著染整廠起家的地產新貴趙榮發過從甚密,趙榮發豪擲千金為美人贖身,更在萬華購置一戶步登公寓金屋藏嬌。照片上,趙榮發穿著寬肩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手搭在沈婉清纖細的肩頭上,笑得志得意滿,而沈婉清微微低著頭,笑容卻有些僵硬。

「金屋藏嬌……」高庭萱喃喃念著,只覺得胃部一陣翻攪。她繼續往後翻,氣氛逐漸變調。一九七八年初,八卦週刊開始出現惡毒的標題:沈婉清捲款潛逃,夜巴黎老闆血本無歸,情夫趙榮發避不見面。字裡行間把她形容成一個貪慕虛榮、捲走歌廳週轉金跟著小白臉跑路的壞女人。從此以後,她的名字徹底從娛樂版消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從人間抹去。

真正的血腥,在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七日的頭版社會新聞爆開。高庭萱的手指微微發抖,將那一頁放大。斗大的黑體標題:萬華步登公寓惡火沖天,五死一傷,疑縱火。照片裡是整棟被燒成焦黑骨架的公寓,消防隊員的水柱在黑煙中顯得蒼白無力。內文寫著,起火點位於二樓,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由於樓梯間堆放雜物,住戶逃生不及。死者中有房東老夫婦,還有當時寄居的三名工人。

「妳看出問題了嗎?」陳國泰的聲音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低沉。他從隨身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影印到發黃的火場鑑識報告,那是他靠著老關係從市警局塵封倉庫裡挖出來的。「官方說死了五個人,可是這棟公寓當時登記住了七戶,至少有十一個人。更重要的是,沈婉清呢?她住在二樓,起火點就是她家。現場沒有找到她的屍骨,連一塊燒焦的骨頭都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高庭萱倒抽一口冷氣,微縮閱讀機的燈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所以……捲款潛逃是假的?是有人放出假消息,讓大家以為她早就跑了,這樣她失蹤了也沒人會找?」

「不只這樣。」陳國泰將另一份文件推過來,那是一張手寫的筆錄影本,字跡潦草。「當年有個菜鳥消防員作證,說火災當晚,火明明是從二樓內部燒起來的,可是二樓的鐵門卻是從外面被鎖死的,門把上還纏了鐵鍊。木造隔間被潑了大量的煤油,根本是預謀縱火。可是這份筆錄,第二天就不見了,正式報告改成電線走火。妳猜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報紙上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臉上。趙榮發。

下午兩點,兩人搭著捷運轉公車,趕往藏在萬華剝皮寮老街深處的地方文史館。與國家圖書館的冰冷肅穆不同,這裡瀰漫著檜木、樟腦丸與舊棉被的味道,狹窄的走道堆滿了阿公阿嬤捐贈的老縫紉機、紅眠床與褪色的結婚照。館長是一位七十多歲、戴著老花眼鏡的林老先生,聽到沈婉清三個字,原本和藹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唉……婉清仔,妳們怎麼會挖到這個名字?」老人顫巍巍地泡了兩杯老人茶,茶香苦澀。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了牆壁裡的什麼東西。「夜巴黎喔,以前在西門町那邊,真正是金光閃閃。婉清仔唱〈雨夜花〉,唱到讓流氓都會哭。她人很好,看到我們這種窮厝邊都會笑。可是命不好,去跟到趙榮發那個土霸王。」

「林伯伯,你還記得後來發生什麼事嗎?」高庭萱輕聲問,迅速打開錄音筆與筆記本。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老人的手開始發抖,「趙榮發那個人,控制狂,沒度量。聽說婉清仔懷孕了,想離開他自己過,趙榮發不肯,兩個人天天在公寓裡吵,摔東西,半夜都聽得到查某人在哭。後來……後來有一陣子,完全沒聲音了。有人說看到趙榮發找了幾個工人,半夜在二樓敲敲打打,說是要隔一個衣櫃。沒幾天,火就燒起來了。」老人嚥了口口水,眼神驚恐,「火燒完之後,有老鄰居晚上經過廢墟,還聽到牆壁裡面有女人在哭,有人在用指甲抓牆壁的聲音,抓得滋滋叫。沒多久,趙榮發就發了,低價把那塊燒過的地買走,蓋大樓,一路爬到現在的趙氏建設董事長,選舉的時候連市長都要去他家拜票。」

陳國泰與高庭萱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牆壁,衣櫃,夾牆藏屍。這與沈婉清被勒斃藏屍於牆內的推測完全吻合。林老先生顫抖著從倉庫深處拖出一捲用牛皮紙包好的藍晒圖,那是當年那棟步登公寓的原始建築圖。圖紙已經脆得像餅乾,上面的線條顯示,二樓主臥的牆面厚度,明顯比其他樓層厚了整整三十公分。那多出來的三十公分,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永遠的棺材。

「還有這個。」林老先生又翻出一本一九七八年的歌廳花名冊,內頁夾著一張泛黃的合照。照片裡除了沈婉清與趙榮發,角落還站著一個抱著鼓棒、笑得一臉憨厚的年輕人。背後的鉛筆字寫著:鼓手江承宇。陳國泰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記得檔案裡提過,江承宇在火災前一週也失蹤了,家人報案後不了了之。原來,這棟公寓裡困住的,不只一個冤魂。

就在高庭萱用手機翻拍藍晒圖時,微縮資料室的冷氣彷彿又纏上了她的脖子。她忽然發現,花名冊最後一頁關於沈婉清的介紹,被人用刀片整整齊齊地割掉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紙邊。在紙邊的縫隙裡,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她還在牆裡唱歌,不要聽。

高庭萱的血液瞬間凍結。她抬起頭,正想說話,卻看見文史館昏黃的日光燈忽然閃爍了一下。空氣中,原本濃郁的樟腦味底下,緩緩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廉價檀香混合著潮濕泥土的甜膩氣味。而陳國泰放在桌上的手機,在此時劇烈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通沒有號碼的來電。老刑警緩緩接起,話筒那頭沒有人聲,只有一首斷斷續續的、哀怨至極的台語歌謠,伴隨著鐵門被緩緩推開的吱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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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探問身世引爆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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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沒有散去的時候,林子揚推開了那扇生鏽的鐵門。

同一時間,萬華地方文史館的微縮資料室裡,陳國泰的手機正傳出台語歌謠斷續的哭腔,而林子揚耳邊聽見的,卻是同一首曲子,以一種更加溫柔、更加貼近耳膜的方式,被吹進了他的頸窩。那是沈婉清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軟軟地纏著他,像是情人之間的晨間呢喃。

「你來了。」

死巷深處的幽冥公寓,今日看起來格外鮮活。外牆上泛黃斑駁的馬賽克磁磚,在霧氣裡透出一種濕潤的光澤,樓梯間那股濃重的潮濕發霉氣味,今天竟被一股濃郁的脂粉香壓了過去,還混著廉價檀香燃燒後的甜膩。林子揚的腦袋昏昏沉沉,後頸那枚青紫色的鎖魂印一跳一跳地發燙,他知道自己不該來,陳國泰警告過,高庭萱哭求過,醫生說他的心跳慢得不像活人,可是雙腳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踩上那黏膩的階梯。

三樓的房門是開著的。

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流洩出來,伴隨著一股暖氣。林子揚記得上一次離開時,自己是逃出來的,渾身顫抖,嘴裡全是泥沙與毛髮的腥臭。可是現在,記憶像被水暈開的墨,變得模糊而不確定。房間裡傳來高跟鞋敲擊磨石子地板的清脆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臟上。

「子揚,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啊。」

沈婉清就站在玄關。她今日穿的仍舊是那件開高衩的紅旗袍,緞面在燈下流轉著水一樣的光,襯得她一雙小腿白得晃眼。她的長髮挽成一九七〇年代歌廳紅牌最流行的波浪髻,露出細長白皙的脖頸,頸間一條細細的金鍊子,墜子深深陷進胸前的陰影裡。她對他伸出手,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笑容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林子揚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將手放進她的掌心。她的手冷得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滑膩,像是覆著一層薄薄的屍油。但林子揚已經學會不去細想,認知扭曲是一種溫柔的保護,將腐朽之物看成華麗寢居,將冰冷屍斑誤認為凝脂肌膚,這樣比較不痛苦。

房間裡點著兩根紅燭,桌上擺著一盅還冒著熱氣的湯。香氣撲鼻,是濃濃的雞湯香,勾得他胃裡一陣翻攪。他已經兩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捷運站裡那瓶變成腐水的瓶裝水,徹底摧毀了他的味蕾與信任。沈婉清舀了一匙湯,輕輕吹涼,送到他的唇邊。

「喝一點,你太瘦了,我會心疼。」

湯汁入口,起初是溫暖鮮美的,滑過喉嚨時卻帶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土腥與腥甜,像是混著鐵鏽的泥水。林子揚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但沈婉清的手已經撫上他的臉頰,冰涼的指尖描摹著他的眉眼,那股親暱的觸感瞬間壓過了味覺的不適。她的唇貼了上來,帶著濃郁的香水與檀香氣味,將他所有的懷疑都堵了回去。

接下來的一切,像是一場反覆播放卻永遠看不膩的夢。紅燭的光暈搖晃,旗袍上的盤扣一顆一顆被解開,露出底下蒼白卻起伏誘人的身軀。她的肌膚觸手冰涼,卻在糾纏中逐漸發燙,緊緊吸附著他,像是深夜河濱的潮濕霧氣,無孔不入。林子揚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聽見她在他耳邊斷斷續續的吟哦,那聲音裡有台語歌謠特有的轉音,哀怨纏綿,像是從水底深處浮上來的氣泡。

性吸引與情感依賴,是最有效的媒介。在肌膚相親的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正從自己的四肢百骸被緩緩抽走, along著她的指尖、她的唇舌流失出去。那是陽氣,是生氣,是他作為科技業上班族熬夜加班都還能撐住的那一點生命力。如今卻像手機電量一樣,一格一格地往下掉,換來的,是一種飄飄然的、吸毒般的鬆弛與空白。

雲雨過後,紅燭燒到了一半,燭淚堆積如小小的墳丘。

林子揚仰躺在那張鋪著牡丹花床單的大床上,胸口劇烈起伏,大腦迎來短暫到近乎奢侈的清醒。汗水黏著他的額髮,冷氣從不知名的縫隙灌進來,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他側過頭,看見沈婉清側臥在他身旁,一手支著頭,一手用指尖在他汗濕的胸膛上畫著圈。她的眼神慵懶而滿足,像一隻吃飽的貓,頸間的勒痕在燭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

就是這個瞬間。殘存的理智像溺水者最後一次探出水面,逼著他開口。陳國泰給他看過的檔案、高庭萱查到的藍晒圖、花名冊上被刀片割掉的那一頁,那些資訊在他發燙的腦子裡翻攪。他想起自己答應過高庭萱,要幫忙問一句,要為自己的命,爭取一個真相。

「婉清……」他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妳以前……是不是在夜巴黎歌廳唱過歌?」

空氣,瞬間凍結了。

沈婉清指尖的動作停住了。她臉上的慵懶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像退潮後的沙灘,露出一片死灰般的蒼白。房間裡溫暖的香氣猛地一沉,那股被脂粉壓住的潮濕發霉味轟然爆發出來,濃烈得讓人作嘔。紅燭的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變成幽綠的顏色。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水門深夜的鐵板,「你再說一次。」

林子揚的心臟狂跳,後頸的鎖魂印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劇痛。他強撐著擠出笑容,試圖用邏輯剖析來掩飾恐懼:「我只是……我聽朋友提起,說妳以前是那裡的紅牌,唱台語歌很好聽。我想聽妳唱……」

「朋友?」沈婉清緩緩坐起身,紅色的緞面被子從她身上滑落,露出底下不再是凝脂,而是一片透著青黑的肌膚,上面佈滿了屍斑與水泡,「是那個老警察,還是那個多事的查某囡仔?他們跟你說了什麼?說我是被人勒死的?說我是捲款潛逃的賤貨?」

她的臉開始扭曲。原本精緻的五官像是被水泡發的紙,迅速腫脹變形,眼角流下兩行黑紅色的血淚,嘴角卻咧開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露出底下森森的牙齒。房間的幻象驟然碎裂,牆壁上華麗的壁紙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縫隙中緩緩滲出黑色的泥水,帶著新店溪底淤泥的惡臭,蜿蜒爬下。身下柔軟的牡丹花床單變得潮濕冰冷,觸感不再是棉布,而是爛泥,是混著頭髮與碎骨的爛泥,正緩緩下陷,要將他吞沒。

「啊……!」林子揚想尖叫,想逃跑,但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泥沼吸住,動彈不得。

沈婉清撲了上來,冰冷堅硬如鐵鉗的雙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那力道大得嚇人,指甲深深陷進他後頸發燙的鎖魂印裡,痛得他眼前發黑。她的臉逼近到距離他不到五公分,腐臭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血淚滴落在他的唇邊,鹹腥冰冷。

「天下男人都一樣!薄情寡義!」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無數怨恨疊加成的尖嘯,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又像是水底溺斃者的哀號,「趙榮發是這樣,江承宇也是這樣!說會娶我,說會幫我出唱片,結果呢?結果就是一條繩子!就是一面牆!把我活生生砌進牆裡,讓我在水泥裡聽著他們在外面笑,在外面唱歌喝酒!」

伴隨著她的尖嘯,整棟公寓都在震動。天花板上傳來沉悶的鼓聲,咚、咚、咚,毫無節奏,卻一下一下敲在林子揚的腦門上。那是鼓手江承宇的殘念嗎?牆壁裡傳來男人的低吼,暴虐而充滿控制慾,像是野獸被困在籠中。那是趙榮發的惡念聚合體嗎?林子揚感覺自己的耳膜快要被撕裂,脖子上的力道越來越緊,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視線開始發黑,出現走馬燈般的幻覺。

他要死了。他清楚地意識到,這一次,她是真的要殺了他。不是慢慢吸乾,而是直接掐死,像當年她被勒死那樣。

在窒息的邊緣,林子揚沒有求饒,沒有掙扎。他只是睜大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眼中充滿了真切的恐懼,卻也混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留戀與心疼。他顫抖著,伸出已經發紫的手,不是去掰她的手,而是輕輕覆上她掐著自己的手背,彷彿在撫摸,又彷彿在挽留。他的嘴唇翕動著,用最後一點氣息擠出破碎的音節:「婉……清……不要……怕……我在……」

沈婉清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看見了他眼中的恐懼,那是她熟悉的,過去那些夜跑青年眼中都有的,面對死亡的恐懼。但她也看見了那之外的東西,一種近乎傻氣的依戀,一種高壓科技業上班族在孤獨深淵裡,對一點虛假溫暖近乎愚蠢的執著。這眼神,和當年那個抱著鼓棒、笑得一臉憨厚的年輕人不一樣,和趙榮發那種貪婪佔有的眼神,更不一樣。

「你……」她的尖嘯卡在了喉嚨裡,猙獰的面容出現了一絲裂縫,血淚停住了,「你不恨我?你不怕我?」

林子揚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吸著充滿霉味的空氣,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他搖著頭,聲音破碎:「怕……好怕……可是……妳唱歌的時候……很溫柔……我……很久沒有人……這樣抱過我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捅進了沈婉清怨恨的核心。她掐著他的手,緩緩鬆開了。幻象的碎裂停止了,牆壁上流淌的黑色泥水倒流回去,爛泥般的床鋪重新變得乾燥柔軟,只是顏色更加暗沉。她臉上的腫脹與血淚如潮水般退去,恢復成那個溫柔順從、妖媚誘人的紅旗袍女子,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東西。

那是心軟,也是更深的算計。直接殺了他,只能得到一具屍體,得不到自願交出的靈魂,成不了替身。她需要他心甘情願地留下來,永遠留下來。

「傻子。」她輕嘆一聲,將他汗濕的頭按進自己冰冷的懷裡,指尖溫柔地梳理著他的頭髮,動作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你什麼都不記得,最好。知道太多的人,會睡不著的。」

她的聲音變得飄忽,帶著強烈的催眠韻律,一字一句滲進他的耳膜,滲進他的腦髓。她的指甲輕輕劃過他的太陽穴,冰涼的觸感所到之處,關於夜巴黎、關於藍晒圖、關於陳國泰警告的記憶,像被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變得模糊、遙遠、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濃烈、更加無法自拔的生理渴望與情感依賴。

「忘了那些名字,忘了那些問題。」她在他耳邊低語,唇舌纏上他的耳垂,旗袍的開衩再次滑開,露出冰冷卻致命誘人的大腿,緊緊纏住他的腰,「你只要記得,我在這裡等你,只有我會抱你,只有我需要你。今晚……不要走了,好不好?」

林子揚的眼神迅速渙散,瞳孔深處最後一點清明像燭火般熄滅。他順從地點了點頭,主動伸手抱住她,將臉深深埋進她帶著屍臭卻讓他迷戀的頸窩,發出夢囈般的應答:「好……不走……哪裡都不去……」

紅燭重新亮起暖黃的光,空氣中再次充滿甜膩的檀香。床榻搖晃,吟哦再起,比之前更加放蕩,更加絕望,像是要把靈魂都搖碎。而在房門半掩的陰影處,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抱著鼓棒、身形透明、臉孔浮腫發白的年輕人,正用空洞麻木的眼神靜靜看著床上糾纏的兩人,嘴角掛著一絲虛妄而詭異的微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鼓棒。

咚。

第一聲鼓響,敲碎了午夜與黎明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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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水門浮屍與替身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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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二聲鼓點落下的時候,林子揚的耳膜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針給刺穿了。

他並沒有醒,那聲音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在頭顱的內側敲響。他全身赤裸地陷在那張過於柔軟、帶著霉味與檀香混合的床榻裡,沈婉清像是一條冰涼的水蛇纏在他的身上,緞面旗袍早已滑落到腰間,露出蒼白卻佈滿暗紫色屍斑的背脊。她的頭髮散開,髮梢還滴著若有似無的黑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胸口,每一滴都冷得讓他肌肉痙攣。

房門半掩的陰影裡,那個抱著鼓棒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舉起手。江承宇,那張臉在文史館泛黃的舊剪報上出現過,是當年夜巴黎歌廳最年輕的鼓手,據說火災那晚他也在場,如今他的皮膚泡得浮腫發白,眼角和嘴角都往外滲著渾濁的河水,頸部有一圈深深勒痕,像是被無形的繩索吊著。

咚。

第三聲鼓響,紅燭的火光猛地向內一縮,整間屋子的空氣瞬間被抽乾。林子揚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被沈婉清的手指輕輕按住,她的指甲又尖又長,冰涼地陷進他的頸側動脈。她在他耳邊笑了,笑聲甜膩而疲憊,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獵物徹底上鉤的滿足。

「聽見了嗎?子揚。」她的聲音混著鼓聲,一起灌進他的腦髓,「這是為你敲的。敲夠七七四十九聲,你就不用再走了,永遠留在這裡陪我,好不好?」

林子揚的意識在那鼓聲中被一錘一錘地敲碎。恐懼、快感、窒息感全部混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高潮還是在溺水。最後一個念頭是,那鼓聲的節奏,怎麼會跟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像。

——

清晨五點十七分,新店溪的河濱公園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霧給封死了。

林子揚是被冷醒的。

他發現自己躺在中正河濱公園靠近水門的草坡上,身上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和西裝長褲,領帶不見了,皮鞋裡灌滿了黑泥。嘴裡全是鐵鏽與泥沙的腥味,舌頭麻得像含著一塊腐肉。清晨的露水把他的頭髮和睫毛全部浸濕,冷風一吹,他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掙扎著坐起來,喉嚨乾得發疼。昨晚的記憶像是被水泡爛的相片,支離破碎。紅色的旗袍、纏繞的大腿、冰冷的嘴唇,還有那一聲聲催命的鼓點。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指腹觸到幾個微微凸起、帶著刺痛的凹痕。

那是抓痕。跟前幾天在浴室鏡子裡看到的一樣,青紫色,像是被女人尖利的指甲長時間掐出來的,形狀細長,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胸口。

手機在褲袋裡瘋狂震動,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陳國泰,已經有十七通未接來電,還有高庭萱傳來的數十則訊息,最後一則是半小時前:「林子揚!你到底在哪裡!我們在永福水門!快接電話!」

他按下接聽,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人。

「喂……」

「林子揚!你他媽的終於接了!你現在在哪裡!」電話那頭陳國泰的聲音又急又怒,背景裡還夾雜著警笛和無線電的雜音,「待在原地不要動!報你的位置!我跟庭萱馬上過去!」

林子揚茫然地環顧四周,遠處高聳的防洪牆在霧中像是一堵灰色的巨獸,牆上的塗鴉被露水暈開。河面上,一艘消防局的橡皮艇正打著探照燈,緩緩靠向水門的水閘邊。不祥的預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腳踝。

「我……我在河濱……靠近那個有腳踏車租借站的水門……」

十分鐘後,一輛老舊的裕隆警車猛地煞停在防洪坡道上,陳國泰和高庭萱幾乎是衝下來的。高庭萱一看到坐在草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的林子揚,眼淚當場就掉下來,衝過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你跑去哪裡了!我們找了你整整一夜!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什麼樣子!」高庭萱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仔細打量著他,眼中滿是驚恐,「你的眼睛……血絲全出來了,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你到底又進去那棟公寓了對不對?」

陳國泰沒有立刻說話。他蹲下身,一把扯開林子揚襯衫的領口,粗糙的手指用力按在他胸口那些青紫色的抓痕上。林子揚痛得倒抽一口氣。

「跟我來。」陳國泰的臉色沉得像凌晨的河水,他站起身,拽著林子揚的手腕就往水門的方向拖,「看了你就明白了,再不明白,你下一次就是被抬上來的那一個。」

永福水門外的現場已經被黃色的封鎖線圍了起來,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和幾位消防隊員正合力將一個黑色的屍袋從泥濘的消波塊間拖上岸。清晨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河泥腥臭與淡淡的、像是魚內臟腐爛的惡臭。圍觀的早起民眾不多,都伸長了脖子竊竊私語。

屍袋的拉鍊被法醫的助手拉開一半,一股更濃烈的屍臭瞬間炸開,幾個菜籃族的阿嬤立刻掩鼻後退。高庭萱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被陳國泰按住了肩膀。

「看清楚。」陳國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張仔,拉高一點。」

躺在裡面的是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身材精瘦,卻全身浮腫得像是被水泡脹的麵糰。皮膚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泡得發皺,雙眼半睜,眼球混濁,嘴巴微張,裡面塞滿了黑色的泥沙和幾根細細的水草。最駭人的是,他的脖子、胸口和手臂上,佈滿了跟林子揚身上如出一轍的、青紫色的細長抓痕,指甲的形狀、力道、甚至排列的角度,都一模一樣。只是他身上的痕跡更深、更密集,幾乎要把皮膚給撕裂開來,傷口深處還隱隱滲著黑水。

林子揚的胃猛地一陣翻攪,昨夜殘留在口腔裡的腐水味再次湧上。他扶著封鎖線的鐵柱,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汗水順著額頭不斷滑落。

「這個人……三天前才被通報失蹤,二十八歲,在內湖科學園區上班,家人說他最近一個月行為異常,每天半夜一點多一定會出門慢跑,怎麼叫都叫不醒。」陳國泰點起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菸頭在霧氣中明明滅滅,「今天清晨被水門的攔污柵給卡住,撈起來的時候,全身的陽氣已經被吸得一乾二淨,血都快乾了,所以看起來才會又腫又癟,像顆放久了的氣球。」

「陽氣……被吸乾?」高庭萱摀著嘴,聲音顫抖。

「不然你以為沈婉清靠什麼活著?靠你們年輕人的愛情嗎?」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是許老漢。他不知何時出現在封鎖線外,穿著一件破舊的藍色雨衣,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塑膠雨鞋,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金紙和香。他看也沒看那具浮屍,只是蹲在水門的階梯邊,默默地將一張張冥紙點燃,丟進一個生鏽的鐵桶裡。火焰在晨霧中搖晃,映得他佈滿皺紋的臉忽明忽暗。

他一邊燒,一邊用那種看透生死的、混濁的眼神瞥了林子揚一眼。

「又是一個。每年都要來幾個,全都是這個死樣子。被那個紅旗袍的查某鬼迷到神魂顛倒,以為自己是去快活,其實是去給人當點心。」許老漢的語氣沒有同情,只有麻木的習慣,「燒點紙錢給他啦,免得伊在水裡還要給人踩在腳下,做人替身做到死都還在替。」

「替身……」林子揚像是被針扎到一樣,猛地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調,「什麼替身?」

陳國泰深深吸了一口菸,將那口濃煙緩緩吐在冰冷的空氣裡,眼神銳利地盯著那具浮屍,像是要把真相直接釘進林子揚的腦子裡。

「高庭萱昨天在舊報紙上看到的那場火災,根本不是意外。」陳國泰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趙榮發勒死了沈婉清之後,為了不讓人發現,把她的屍體用水泥封在那間公寓的夾層牆壁裡,然後一把火把整棟樓都燒了。他以為這樣就能一了百了,結果呢?怨氣太重,火燒不掉她的恨,也燒不斷她被困在牆裡的魂。她的屍骨找不到,戶政資料上她成了無名氏,那棟公寓就這樣卡在陰陽中間,變成一個怨念空間。」

他將菸蒂狠狠踩熄在泥濘裡。

「這種被凶死又被困住的地縛靈,是沒辦法自己離開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找替身。找一個活生生的、陽氣旺盛的年輕男人,用美色、用溫柔、用你們最渴望的東西,把你騙進去,一次一次地跟你纏綿,每一次纏綿,就吸你一點生氣,吸到你心甘情願,吸到你自願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命、自己的靈魂全部交給她。等到你徹底被她同化,變成跟她一樣的東西,她就能踩著你的屍體,從那堵牆裡走出來。至於你……」

陳國泰指著屍袋裡那具浮腫的屍體,又指了指林子揚胸口的抓痕。

「就會變成下一具被河水沖到水門口的無名浮屍。上一任的替身,就是江承宇。那個鼓手,他當年也是被她迷住,成了替身,後來被榨乾了,就被丟在水裡。現在,他成了她的看門狗,幫她敲鼓,幫她數著下一個替身的心跳。你身上的抓痕,就是她已經開始在你身上做記號了。等到痕跡連成一片,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高庭萱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緊緊抱住林子揚的手臂,彷彿這樣就能把他從那個看不見的深淵裡拉回來。林子揚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無力地順著鐵柱滑坐在泥地上。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昨夜那個纏綿卻冰冷的擁抱,沈婉清在他耳邊的每一個字、每一次喘息,原來都不是愛慾,而是標記與丈量,是屠夫在宰殺前對牲口的溫柔安撫。

強烈的恐懼與一種被背叛的、近乎心碎的屈辱感同時襲來,讓他眼前一黑。但更讓他恐懼的是,在這極度的恐懼深處,他的身體竟然還殘留著一絲對那冰冷肌膚、對那甜膩檀香的、病態的渴望。他的靈魂在尖叫著要逃,而他的血肉卻在渴求著回去。

就在這時,許老漢鐵桶裡的冥紙猛地向上竄起一股詭異的綠色火焰,無風自動,打著旋兒捲向新店溪的河面。

而林子揚褲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螢幕上沒有顯示任何號碼,只有一片漆黑的來電畫面,以及一段從聽筒裡緩緩流洩出來、若有似無的、老式留聲機播放的歌謠。那是沈婉清的歌聲,溫柔,幽怨,帶著濃濃的鼻音,哼著一首1970年代的夜巴黎名曲。

歌聲的背景裡,清晰地傳來了——咚,咚,咚,緩慢而穩定地敲擊聲。

鼓聲還在繼續。

而且,這一次,是為他而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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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血色記憶與金戒指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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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溪堤外的風忽然變調了。林子揚褲袋裡的手機震動得像是要燙穿布料,螢幕一片漆黑,沒有號碼、沒有名稱,只有一口深不見底的黑。老式留聲機的雜訊沙沙作響,隨後沈婉清的歌聲便像水草一樣纏了上來,溫柔、潮濕、帶著濃濃的鼻音,哼著那首他在幽冥公寓裡聽過無數次的夜巴黎小調。歌聲背後,咚、咚、咚的鼓點穩定地敲著,每一下都精準地敲在他的心臟上,與他的脈搏錯位重疊,讓人胸口發悶欲嘔。

高庭萱尖叫了一聲,下意識要去搶那支手機,卻被陳國泰一把按住手腕。老刑警臉色鐵青,一把奪過手機,沒有接聽,直接長按電源鍵強制關機。可是歌聲沒有停,它像是繞過了喇叭,直接鑽進三個人的耳膜裡。許老漢鐵桶裡的冥紙在同一瞬間竄起詭異的綠色火苗,無風自旋,紙灰沒有落下,反而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捲向河面,河水在暮色裡翻起一圈圈油亮的漣漪,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回應那個鼓聲,整條新店溪都跟著低沉地共鳴起來。

「別聽!摀住耳朵!」陳國泰低吼,聲音卻在抖。他當了三十年警察,看過浮屍、看過火場焦屍,卻沒看過這種東西。林子揚已經跪倒在泥地裡,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太陽穴,指節發白。歌聲越溫柔,他的身體就越不聽使喚,下腹竄起一股熟悉的、羞恥的熱流,那是被沈婉清標記過的身體在渴求她的回應。恐懼與慾望在他體內廝殺,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唾液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滑落。

高庭萱蹲下來用力搖晃他,眼淚已經掉下來。「林子揚!你看著我!那不是愛,那是吃人的陷阱!你被她騙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亮,像是要把他從泥沼裡硬生生拔出來。林子揚勉強抬起頭,視線對上她的眼睛,那雙充滿擔憂與怒氣的眼睛讓他有瞬間的清醒。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嘴唇乾裂,舌頭像是被檀香黏住了,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我……我聽見她在叫我……她說……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在等我……」

陳國泰當機立斷,一把將林子揚從地上架起來。「不能待在這裡,這地方陰氣太重。阿萱,叫計程車,直接回他住處。」許老漢在這時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後生仔,欠的總要還,躲得過今晚,躲不過子時。妳那個查某,已經餓很久了啦。」他說完便不再看他們,只是用一根細長的竹枝撥弄著鐵桶裡的灰燼,綠火漸漸熄滅,河面又恢復死一般的平靜。那鼓聲,也隨著手機關機像是被拉遠了,卻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極細微的、貼在耳膜後的悸動。

計程車上的冷氣開得很強,林子揚卻一直在發抖。高庭萱坐在後座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陳國泰坐在前座,不斷從後照鏡觀察他,眼神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子揚,撐住,回到家泡個熱水,睡一覺就好。聽老頭的話,今晚不管誰敲門、誰打電話,都不要開、不要接,聽到沒有?」林子揚胡亂點頭,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後領,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窗外台北的街景快速後退,霓虹燈光在他的視網膜上拖出長長的光痕,卻怎麼也照不亮他腦海裡那條通往死巷的暗路。

回到位於萬華巷弄內那間五坪大的套房,陳國泰和高庭萱合力把他扶上床。高庭萱擰了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又從冰箱裡找出退燒藥和運動飲料。林子揚的套房很小,一房一衛,卻收拾得異常整潔,那是工程師特有的秩序感。可此刻,這份秩序正在崩解,空氣中明明沒有檀香,他卻覺得那股甜膩的香氣無處不在,從牆壁的裂縫、從冷氣的出風口滲進來,鑽進他的鼻腔。高庭萱想留下來陪他,卻被陳國泰拉住。「讓他自己待著,我們兩個在這裡,陽氣雜,反而讓那東西更難進來,也更難出去。我們在樓下守著,有事立刻打給我,千萬別睡著。」

門關上了,房間陷入一種黏稠的安靜。林子揚蜷縮在薄被裡,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高燒讓他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卻又從骨頭深處透出寒意。他的意識開始下沉,像是墜入新店溪那渾濁的河水裡,四肢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淺。恍惚中,他又聽見了那個鼓聲,咚、咚、咚,這一次不再是透過手機,而是直接在他的胸腔裡敲響,與他的心跳同步,然後逐漸取代了他的心跳。他想掙扎,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眼皮沉重地闔上,墜入一個不屬於他的、充滿血腥味的夢境。

夢一開始是香的。不是檀香,是1970年代那種濃豔的髮油與脂粉香,混雜著歌廳後台廉價的菸酒氣味。視線模糊,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柳眉杏眼,紅唇如血,身穿一襲剪裁貼身的紅旗袍,開衩處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那是沈婉清,卻又不是他在公寓裡見過的那個幽怨纏綿的女子,鏡中的她眼神鮮活,帶著歌女特有的驕傲與風情,正對著鏡子細細描眉。林子揚驚恐地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視角,他不是在看她,他就是她,透過她的眼睛在看,透過她的鼻尖在呼吸,甚至能感受到旗袍絲綢摩擦肌膚的涼意。

「婉清,今晚趙先生會來,妳可要好好表現,別再耍性子了。」一個尖細的媽媽桑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討好的諂媚。沈婉清在鏡中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討好,也有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厭倦。她站起身,旗袍的絲綢摩擦著肌膚,那觸感竟清晰地傳遞到林子揚的神經末梢。他感到一陣暈眩,這種感官共振比任何一次與沈婉清的肌膚相親都更深刻、更恐怖,因為他正在分享一個死者的記憶,正在重溫她人生最後的幾個小時,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借來的。

場景猛地切換,變成那間他無比熟悉的公寓浴室。不,現在它還很新,牆壁上貼著一格一格潔白中帶著米黃的馬賽克磁磚,浴缸是乾淨的粉紅色,空氣中沒有霉味,只有熱水的蒸氣與淡淡的肥皂香。沈婉清穿著旗袍站在洗手台前,似乎在和什麼人爭執,胸口劇烈起伏。門被用力推開,一個身材壯碩、穿著當時時髦立領西裝的男人闖了進來。林子揚看不清他的臉,卻清晰地看見了他右手上那枚碩大、猙獰的老鷹造型金戒指,在浴室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冰冷、貪婪的光,鷹眼處甚至鑲著一顆細小的紅寶石。

「妳想走?妳以為妳是誰?老子捧妳、養妳,妳拿了錢就想跟那個窮鼓手私奔?」男人的聲音暴怒而殘忍,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沈婉清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沈婉清在顫抖,卻仍倔強地抬起頭,聲音發抖卻不肯退讓:「趙榮發,你把我當什麼?當你的東西嗎?我不欠你的!我要離開這裡!」話音未落,那隻戴著老鷹金戒指的大手便如鐵鉗般狠狠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林子揚,或者說沈婉清,瞬間感到窒息,喉骨被硬生生壓迫的劇痛、氣管被堵死的灼熱感,無比真實地傳來。她的雙手徒勞地抓撓著那隻手,指甲在金戒指堅硬的表面刮出刺耳的聲響,卻撼動不了分毫。

男人將她整個人提起,抵在冰冷的磁磚牆上。沈婉清的雙腳離地,旗袍的下襬被扯開,露出驚恐掙扎的小腿,她痛苦地蹬動著,肺裡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出,眼前開始發黑,金星亂冒。那枚老鷹金戒指深深陷進她頸側的皮肉裡,鷹喙像是活的一般啄進她的血肉,留下烙印般的刺痛。林子揚在夢中感同身受,他體會到了那種極致的絕望——不是單純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這個曾經以為能依靠的男人徹底的恨與不解。她想尖叫,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視線的餘光瞥見浴室的角落裡,堆著幾包尚未拆封的水泥與沙石,那是趙榮發為了擴建公寓而準備的材料。此刻,卻成了她的棺材。

窒息持續了不知多久,直到沈婉清的掙扎變得微弱,四肢無力地垂下,眼神開始渙散。男人才像是丟垃圾般鬆手,她像一塊破布般滑落在地,脖子上留下深紫色的、老鷹形狀的掐痕。但她還沒死,胸口仍在微弱地起伏,眼中蓄滿淚水,發出破碎的求饒聲。趙榮發喘著粗氣,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被忤逆後的暴虐與一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他拖著她的頭髮,將她半死不活的身體拖向牆角那面尚未完工的夾牆。林子揚感覺到粗糙的水泥粉末磨擦著沈婉清臉頰的刺痛,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潮濕的石灰味,甜膩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妳不是想走嗎?我就讓妳永遠留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趙榮發獰笑著,將她塞進那道狹窄的、僅容一人的牆體縫隙中。新拌的水泥還未乾涸,灰色的泥漿冰冷而黏稠,迅速漫過她的旗袍、她的口鼻。沈婉清在最後的清醒中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意志,拼命想爬出來,指尖在濕水泥上抓出深深的、帶血的痕跡,但男人只是冷酷地一鏟一鏟將水泥填滿縫隙,再砌上紅磚。黑暗、冰冷、徹底的封閉感排山倒海而來,水泥灌入她的口鼻、耳朵,她在無法呼吸、無法呼救的絕對黑暗中,被活活封死。最後一絲光亮被磚塊堵住前,她的眼睛死死瞪著那枚老鷹金戒指,恨意凝結成永恆的詛咒,穿透了三十年的時光。

「啊——!」林子揚從床上猛地彈坐起來,發出一聲淒厲的、非人的慘叫。他的喉嚨像是真的被勒過一般,火辣辣地劇痛,下意識地用手去摳自己的脖子,卻只摸到一手冰冷的汗水。全身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薄被掉在地上,額頭上的毛巾早已掉落,在地板上洇開一灘水漬。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窒息後的餘悸,彷彿肺裡還殘留著水泥的粉塵味,鼻腔裡全是那股潮濕的石灰與血腥。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套房內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十七分,正是幽冥公寓大門開啟的時刻。

高燒在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水澆頭般的清醒與徹骨的寒意。林子揚顫抖著衝進浴室,打開刺眼的白燈,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滲血。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他的脖頸兩側,竟然浮現出兩道淡淡的、青紫色的指痕,形狀與他在新店溪浮屍上看到的一模一樣,而在右側指痕的最深處,隱約有一個老鷹展翅的、被戒指壓出的淤血印記,栩栩如生。他終於明白了,沈婉清的誘惑、她的溫柔、她的每一次索求,從來不是愛,而是一個被活埋在牆裡、含冤三十年的女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的求救與復仇的哀鳴。

她不是天生的厲鬼,她是被那個戴著老鷹金戒指的男人,親手製造成厲鬼的。她的執念不是對男人的恨,而是對公道的渴望,對被看見、被挖出的渴望。她纏上他,吸他的陽氣,既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存在,也是為了讓他看見這段血色的記憶,讓他成為那個能為她昭雪的人。而那個男人,那個叫趙榮發的地產新貴,如今早已是台北呼風喚雨的趙氏建設董事長,住在信義區的豪宅裡,手上依然戴著同一枚金戒指,享受著用她的屍骨打下地基換來的榮華富貴。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同情、憤怒與使命感的情緒,壓過了他對沈婉清的恐懼,讓他不再只想逃。

林子揚跌跌撞撞地抓起床頭的手機,手機已經重新開機,螢幕亮起,顯示有十七通未接來電,全部來自高庭萱與陳國泰。他正要回撥,手指卻停住了。因為他發現,浴室的鏡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層薄薄的水氣,水氣上,有人用手指清晰地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娟秀卻帶著淡淡血色的暈染:「救我……牆裡……」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畫著一個簡陋卻刺眼的圖案——一隻展翅的老鷹,鷹眼處被特意點上了一點紅。與此同時,套房那扇老舊的木門外,傳來了極輕、極慢的——叩、叩、叩,三聲敲門聲。

那敲門聲不急不躁,溫柔得像情人的指節,卻讓林子揚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門外沒有腳步聲,只有那股甜膩的檀香,透過門縫絲絲縷縷地滲了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濃烈、更冰冷,甚至帶上了水泥受潮後的腥味。他知道,沈婉清來了,不是在幽冥公寓裡等他,而是親自找上了門。而這一次,她不再是來索取他的精氣,她是來帶他去看那堵牆,去看她被封存了三十年的屍骨。門外的鼓聲,也再次響起,咚、咚、咚,與他狂亂的心跳重疊在一起,每一下,都在催促他打開門,走向最終的真相與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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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地產巨鱷趙榮發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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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第三聲落下之後,門外便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寂靜。那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一種刻意屏住呼吸的安靜,連走廊老舊日光燈管那細微的嗡鳴都被抽走了。甜膩的檀香混雜著一股更深層的、像是泡水多年的水泥與石灰混在一起的腥潮氣,從門縫底下蜿蜒著鑽進來,鑽進林子揚的鼻腔,黏在他的舌根,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他沒有去開門。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浴室鏡子上那行帶著血暈的水氣字跡——「救我……牆裡……」與那隻簡筆勾勒卻兇戾無比的老鷹——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他終於明白沈婉清每一次在他身下婉轉承歡時,那雙美得令人窒息的眼眸深處為何總有一絲化不開的悲涼與怨毒。那不是情欲的餘韻,那是求救的殘影。她在他身上索取的每一次親吻、每一次糾纏,都不只是為了吸取他的生氣,更是想將自己被活埋在牆裡三十年的冤屈,透過肌膚相親的共振,硬生生地塞進他的腦海裡。

門外的鼓聲又響了起來。咚、咚、咚,不再是電話那頭的模糊悶響,而是隔著一扇薄薄木門,近在咫尺的敲擊,每一下都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林子揚的太陽穴跟著鼓點突突地跳,頸側那圈白天才浮現的、如同被無形手指掐出的青紫痕跡,此刻竟又開始隱隱發燙、發癢,像是有細小的蟲子在皮下爬行。

他猛地抓起手機,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撥通了那個在未接來電裡出現最多次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子揚!你他媽的終於接電話了!你現在人在哪裡?」陳國泰的聲音從話筒裡炸開,沙啞而焦急,背景還有警用無線電的雜音,「你不要待在家裡!我跟高庭萱現在過去找你!」

「陳大哥……」林子揚的聲音抖得不成調,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還在傳來檀香的木門,「鏡子、鏡子上……有一隻老鷹……金戒指,老鷹的金戒指……趙榮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陳國泰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利的聲音:「你確定是老鷹?金戒指?」

「我看見了……我在她的記憶裡看見了,是他,是他把她勒死在浴室……」

「好,你聽我說,子揚。你哪裡都不要去,把門反鎖,窗戶關好,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開門。我天亮就去會會這個人。你記住,不管那個女人再怎麼叫你,都不要回應她。」

電話掛斷後,門外的鼓聲與檀香竟像是聽見了什麼忌諱一般,緩緩地、極不甘心地退潮了。最後一絲腥潮氣散去時,天邊已經透出一點魚肚白,林子揚才發現自己全身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條被抽乾水的魚。

隔日上午十點,信義區。

如果說萬華那條死巷裡的幽冥公寓是城市潰爛的傷口,那麼坐落在松仁路上的「趙氏建設總部」就是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西裝外套。整棟三十層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自動旋轉門吞吐著穿著套裝、步伐匆忙的都會男女,空氣中是中央空調過濾後的、帶著淡淡檸檬香氛的乾燥氣味。陳國泰站在大廳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POLO衫,外面套一件不合時宜的薄夾克,腳上是一雙沾著些許泥土的舊皮鞋,與周圍的光潔格格不入。櫃檯的接待小姐用一種職業化的、審視物品般的眼神打量著他。

「陳先生是吧?董事長在二十八樓等您,請跟我來。」一名穿著深灰色窄裙套裝、妝容俐落的女秘書走了過來,語氣客氣卻沒有溫度。

電梯無聲地高速上升,陳國泰看著鏡面不鏽鋼上自己那張被歲月與菸酒刻出深紋的臉。他的口袋裡,放著一張影印到發黃的舊報紙剪報,標題是《夜巴黎歌廳紅牌沈婉清失蹤疑雲》,以及一張從戶政事務所調出來的、早已註銷的建物謄本,上面幽冥公寓的地址還在,卻在備註欄用紅字蓋著「七十四年火災全毀拆除」的章。還有林子揚在電話裡顫抖著描述的那個細節——老鷹金戒指。這是他當刑警三十年來,最後一次憑直覺咬住的線頭。

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大得像一座殿堂。整面落地窗俯瞰著整個台北盆地,遠方的觀音山與新店溪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昂貴的肖楠木辦公桌後,坐著一個老人。

趙榮發。

他比陳國泰想像中還要蒼老,稀疏的白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皮膚因為過度的醫美拉提而顯得僵硬,唯有那雙眼睛,渾濁的眼白底下,瞳仁卻像兩顆燒得正旺的炭,銳利得不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手工訂製的深藍色西裝,右手拄著一根鑲著金頭的烏木拐杖,而在那隻佈滿老人斑、指節粗大的右手無名指上,赫然戴著一枚碩大的金戒指。

戒面是一隻展翅的老鷹,鷹喙與利爪清晰可見,鷹眼處鑲著兩顆細小的紅寶石,在辦公室柔和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血色的光澤。林子揚沒有看錯。

「陳警官,久仰。」趙榮發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喉嚨,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上位者慣有的、將人當成部屬的倨傲,「聽說你快退休了?不在局裡好好交接,跑來我這裡,是想問都更的事?萬華那塊地,我記得你們分局也有宿舍在附近吧?」他一邊說,一邊用左手輕輕摩挲著那枚老鷹金戒指,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撫摸權杖般的病態依戀。

陳國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齒,拉開椅子自己坐下,完全不理會對方話語中的試探,「董事長客氣了。我都快卸下制服的人了,哪還懂什麼都更。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一個老地方、一個老朋友。」

他將那張舊報紙剪報輕輕推到光可鑑人的桌面上。

「夜巴黎歌廳,沈婉清。董事長應該還有印象吧?當年萬華最紅的歌星,聽說跟董事長您……交情不錯?」

辦公室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趙榮發臉上那副僵硬的、客套的笑容,像面具一樣碎裂開來。他沒有去看那張剪報,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陳國泰,摩挲戒指的動作停了下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陰冷的、如同爬行動物般的氣息。中央空調送出的冷風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更冷了。

「陳警官,」趙榮發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趙榮發這輩子蓋了半個台北的房子,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太多,一個唱歌的,我哪會記得?你今天如果是來敘舊,我歡迎。如果是聽了什麼瘋言瘋語,來我這裡捕風捉影……」他頓了頓,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國泰,那枚老鷹戒指在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那就請回吧。我很忙,沒空陪一個快退休的老警察回憶過去。」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逐客令,甚至帶著威脅。陳國泰卻不以為意,他只是慢慢地將剪報收回口袋,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掃過趙榮發身後那整面牆的書櫃。書櫃上多是建築模型的獎盃,但在最角落、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處,他瞥見一個小小的、用紅布包裹的神龕,神龕前供著一杯早已乾涸發黑的水,與幾炷燒到只剩香腳的香。那香的氣味,竟與幽冥公寓裡那股廉價檀香,有幾分相似。

「打擾了,董事長。」陳國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人老了,就是愛念舊。想起以前龍山寺那邊一場火,燒掉一整棟公寓,死了好幾個人,到現在都還是懸案,就想來問問。」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手握住門把的瞬間,聽見身後的趙榮發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陰惻惻地補了一句:「陳國泰,有些牆,砌起來就是為了不讓人看見裡面有什麼。聰明人,不會想去敲。」

走出辦公室,厚重的檜木門在身後無聲地關上,將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隔絕開來。陳國泰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走廊上,假裝低頭點菸,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裡,一個男人正透過玻璃的反光,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

那是江承宇。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鐵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整齊油亮,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標準不過的專業經理人,臉上甚至掛著溫和的微笑。但陳國泰當了三十年刑警,看過太多罪犯的眼睛。江承宇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那是一種屬於死人的麻木,瞳孔深處沒有任何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的笑容只牽動了嘴角,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平靜,與他西裝革履的精英外表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

陳國泰的心頭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水門那具浮屍,想起了林子揚描述的、在幽冥公寓門後陰影中敲鼓的殘影。那個鼓手,不就是叫江承宇嗎?

江承宇似乎察覺到陳國泰的注視,他輕輕放下咖啡杯,朝陳國泰走了過來,步伐優雅而穩定。

「陳警官,請留步。」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輕柔,甚至帶著一點年輕人的謙遜,「董事長年紀大了,脾氣比較直,您別見怪。我是董事長的特別助理,江承宇。以後都更或土地上的事,您可以直接找我。」他遞上一張燙金的名片,名片上印著「趙氏建設 專案執行副總 江承宇」的頭銜。

陳國泰接過名片,指尖觸到紙面時,感到一股不正常的冰涼。那不是紙張的涼,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寒。

「江副總年輕有為啊。」陳國泰將名片塞進口袋,咧嘴一笑,「看你年紀輕輕,倒是跟董事長很久了吧?」

「承蒙董事長提拔,很多見不得光的……喔,不,是比較複雜的土地糾紛,都是我在處理。」江承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依舊空洞,笑容卻更深了,「所以我很清楚,這個城市裡有些房子、有些地,是不能隨便去查、去問的。查了,就會惹上不乾淨的東西。陳警官快退休了,還是多為家人想想,安穩一點好,您說是吧?」

那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句句都是敲打。陳國泰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兩人在光潔明亮的走廊上對視,周圍來往的職員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兩人之間那股無形的、劍拔弩張的寒意。

「多謝江副總提醒。」陳國泰點點頭,不再多說,轉身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從反光中看見江承宇依然站在原地,微笑著目送他離開,然後緩緩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梯直達一樓,陳國泰走出那棟金碧輝煌的大樓,再回頭望去,只見二十八樓的落地窗前,趙榮發拄著拐杖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正透過玻璃,冷冷地俯視著他。而在趙榮發的身後,江承宇的身影也悄然出現,像一個忠誠卻沒有靈魂的影子。那枚老鷹金戒指在高樓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正好刺在陳國泰的眼睛上,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他快步離開,心跳得厲害。不僅僅是因為被跟蹤、被威脅的憤怒,更是因為一種更深的寒意——他意識到,趙榮發與江承宇,這兩個人,一個是活著的魔,一個是死了的傀。他們深知沈婉清的冤魂從未離開,那堵牆,那場火,從來就不是結束,而是用來鎮壓她的封印。如今,有人想去敲那堵牆了。

而他的口袋裡,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高庭萱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陳國泰的腳步猛地停住:

「陳大哥,不好了!我調閱的萬華舊公寓地籍資料,有人剛剛申請了調閱紀錄查詢!對方是趙氏建設!」

與此同時,萬華那條死巷深處,無人能見的幽冥公寓裡,那面封存著沈婉清屍骨的水泥夾牆,正無聲地滲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如同血淚般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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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幕後代理人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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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台北市立圖書館萬華分館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

高庭萱抱著筆電與一疊剛影印好的地籍謄本,快步走出騎樓。九月底的夜風帶著新店溪吹來的潮濕腥氣,混合著夜市收攤後的油膩與垃圾味,讓人有些胸悶。她一邊走一邊低頭傳訊息給陳國泰,指尖因為急躁而有些發涼。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映出她緊繃的眉頭。

趙氏建設調閱紀錄那行字,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上。她太清楚這代表什麼——他們這幾天在地政事務所、圖書館舊報紙區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翻找的東西,對方已經知道了。而且對方的反應快得不尋常,快到像是早就有人在暗處盯著他們調閱的每一頁資料。

「高小姐?」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大,卻在機車呼嘯而過的昆明街上顯得格外清晰。

高庭萱的肩膀猛地一縮,轉過身。

江承宇就站在騎樓的陰影裡,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在商務簡報上最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空洞,像兩潭沒有波紋的死水。他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卻一口也沒喝。

「江先生?」高庭萱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認得這張臉,白天在趙氏建設大樓的電梯口,她從陳國泰傳來的照片裡看過。「這麼巧?」

「不巧。」江承宇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磁磚地上,沒有發出太多聲音。「我是在等妳。妳今天在地政事務所待了三個小時,又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很辛苦吧。萬華那一帶的老房子,資料又舊又亂,要找一棟三十年前就已經從戶政資料上註銷的公寓,的確很費神。」

他的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種體貼的關懷,如果忽略內容,那幾乎像是一位學長在關心學妹的論文進度。高庭萱卻感到一股寒氣從背脊竄上來,夜風明明是悶熱的,她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卻一顆顆立了起來。

「你調查我?」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腳步卻不著痕跡地往後退,退向更亮的馬路邊。「我只是對台灣早期的都市發展有興趣,做一點文史研究而已,江先生不用這麼關心吧。」

江承宇也笑了,那笑容依舊完美,卻讓人更加不舒服。「文史研究?高小姐太謙虛了。沈婉清,民國六十二年萬華『美都麗歌廳』的紅牌,後來住進和平西路三段那條死巷的公寓,民國七十五年一場無名火,燒死了三個人,從此那棟房子就從地圖上消失了。妳要研究的,是這個故事吧?」

他每說一句,高庭萱的臉色就白一分。當他準確地念出「沈婉清」三個字時,她感覺自己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有來電,那種若有似無的鼓聲好像又在耳膜深處敲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影印資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咬著牙說。

「不知道沒關係,」江承宇將手中的咖啡輕輕放在一旁的變電箱上,往她又靠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過於乾淨的、近乎消毒水的古龍水味,完全掩蓋了活人的體味。「我今天來,只是想以一個朋友的身分,給高小姐一個善意的提醒。那塊地,趙氏建設已經整合了五年,整合了整整一條街的產權,下個月就要動工了,案名都取好了,叫『水岸星鑽』,是公司未來三年最重要的都更指標案。董事長年紀大了,他不喜歡在這種時候,有人去翻一些發霉的舊報紙,講一些子虛烏有的鬼故事,壞了工地的風水,也壞了投資人的信心。妳懂我的意思嗎?」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貼著高庭萱的耳朵說的,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卻讓她感到一陣作嘔的冰冷。那不是威脅,那是宣告,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宣告妳的生死已經被寫在別人的開發計畫書裡的宣告。

恐懼像冰水一樣漫過高庭萱的腳踝,但她求知慾旺盛、膽大心細的本能卻在恐懼中猛地甦醒。她想起陳國泰說過的,江承宇這個人,表面是經理人,實際上是趙榮發養的一條沒有靈魂的狗,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對付這種人,示弱只會讓他得寸進尺。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後退,反而抬起頭,直視江承宇那雙空洞的眼睛,然後用一種刻意放大的、甚至有些誇張的音量開口,同時左手悄悄伸進外套口袋,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與側邊的緊急求救快捷鍵。

「所以江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停止調閱萬華火災的檔案,不然趙氏建設就要用都更的名義,把那棟根本不存在的幽冥公寓,連同裡面被你們老闆當年勒死、封在水泥牆裡的沈婉清,一起用怪手輾平、灌漿封死,對嗎?!」

她的聲音在夜晚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尖銳,幾個剛從夜市收攤、牽著機車經過的攤販和一對正要去搭捷運的情侶,都詫異地轉過頭來。江承宇臉上那完美的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眉頭極細微地皺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被冒犯的、近乎野獸般的戾氣。

「妳很聰明,但聰明過頭就不好了。」他盯著她,聲音依舊不大,卻多了一絲陰狠。「有些房子,燒掉了就是燒掉了。有些人,消失了就是消失了。硬要把她們從牆裡挖出來,只會讓更多人跟著倒楣。高小姐,妳還年輕,不要為了寫一篇沒人看的論文,把自己的前途也賠進去。」

「是不是鬼故事,警察自然會判斷!」高庭萱舉起手機,螢幕上錄音的紅點正一閃一閃。「你剛剛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你再不離開我就要叫警察了!這裡到處都是監視器!」

這時,那對情侶中的男生已經拿起手機,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報警,旁邊賣鹹酥雞的阿姨也大聲問了一句:「小姐,妳沒事吧?需不需要幫忙?」

江承宇的視線緩緩掃過那些圍觀的路人,最後又落回高庭萱臉上。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竟又恢復了那個無懈可擊的笑容,彷彿剛才的陰狠從未存在過。他退後一步,紳士地微微頷首,甚至還幫她把剛才放在變電箱上的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

「高小姐不要激動,我只是來關心一下未來的鄰居。話我已經帶到了,聽不聽在妳。」他轉身,皮鞋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對了,替我向林子揚先生問好。告訴他,河濱公園晚上風大,慢跑要小心,不要老是跑到不該去的地方。有些路,跑進去了,就回不了頭了。」

說完,他便融入了昆明街的人潮與燈火中,很快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杯還冒著熱氣、卻無人敢碰的咖啡,和高庭萱一身被冷汗浸濕的襯衫。

直到江承宇的身影徹底消失,高庭萱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在發抖,抖得厲害。她立刻衝到鹹酥雞攤位前,顫抖著手撥通了電話。

第一通打給陳國泰,第二通打給林子揚。

半小時後,萬華青年公園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二樓角落,三個人湊在一張油膩的桌子前。高庭萱把手機錄音放了一遍又一遍,林子揚的臉色隨著江承宇那句「跑進去了就回不了頭」而越來越蒼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被沈婉清抓出來的青紫痕跡,在麥當勞慘白的日光燈下,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他承認了,」陳國泰聽完錄音,重重地將紙杯捏扁,咖啡濺了出來。「他根本就是在承認!趙榮發就是當年勒死沈婉清的兇手!那場火根本不是意外,是他為了掩蓋罪行、為了把屍體永遠封在牆裡才放的火!他找人釘了鎮魂釘,用一場火當作封印,把整棟公寓變成她的墳墓!」

老刑警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他三十年來追查的懸案,在這一刻終於被串了起來。一個暴虐殘忍、控制欲極強的地產商,玩弄了一個歌廳紅牌後又想拋棄,對方不從,便將她勒斃、封屍,再一把火燒掉所有證據。

「可是為什麼現在又要都更?」高庭萱喝了一口冰水,讓自己冷靜下來,文獻研究的直覺讓她抓住了關鍵。「如果那棟公寓已經被封印了,為什麼不就讓它一直不存在下去?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去動工?」

「因為封印快壓不住了。」一直沉默的林子揚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另外兩人同時看向他。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又陷入了那種半夢半醒的認知扭曲中。「我……我能感覺到。沈婉清的怨氣越來越強,她已經可以離開那堵牆,跑到我家門口來敲門了。新店溪的水煞,這幾年因為極端氣候,暴漲暴退,那個陰陽裂隙本來就不穩定。趙榮發一定是找了什麼術士看過,知道再不處理,沈婉清遲早會衝破封印去找他索命。所以他要先下手為強,在都更動工時,直接用怪手、用混凝土,把那個空間徹底打碎、填平,讓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這個推論讓三人同時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殺人滅口,這是要連靈魂都徹底輾碎的趕盡殺絕。而一旦都更的機具真的開進那條死巷,粗暴地破壞了那個勉強維持了三十年的陰陽平衡,首當其衝的,會是什麼?

是被鎮壓的沈婉清會被徹底激怒,化為最兇的厲鬼,還是那個被當作祭品的替身——林子揚,會被瞬間吸乾?

陳國泰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一封來自警局內線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萬華那條死巷的巷口,不知何時已經圍起了趙氏建設的綠色施工圍籬,圍籬上貼著大大的公告:

「本社區都市更新事業計畫已核定,將於明日上午八時整舉行開工祈福儀式暨試掘工程,期間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而在圍籬的最深處,那棟本應不存在的幽冥公寓方向,在手機照片那顆粒粗糙的夜視畫面裡,竟隱約透出一抹詭異的、血紅色的微光,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

三人抬起頭,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留給他們的時間,不是以天計算,而是以小時計算了。

與此同時,新店溪的河濱公園水門邊,許老漢那間破舊的工寮裡,供桌上的三炷香,無風自動,齊齊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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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老漢吐露的封印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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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河濱公園,風是死的。

林子揚盯著陳國泰手機螢幕上那張顆粒粗糙的夜視照片,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照片是從萬華那條死巷的巷口往內拍的,白天還只是尋常老舊街區的入口,此刻卻被一整排嶄新的綠色施工圍籬徹底封死。圍籬是趙氏建設慣用的那種烤漆浪板,接縫處還透著刺眼的白光燈條,上面用紅字印著巨大的公告——「本社區都市更新事業計畫已核定,將於明日上午八時整舉行開工祈福儀式暨試掘工程」。

那行字本身沒有什麼,但照片的最深處,在那條理論上已經不存在、只有被選中的人才看得見的死巷盡頭,圍籬的縫隙之間,竟滲出了一絲不該存在的暗紅色微光。

那光不像是燈泡,更像是血被稀釋後在水中暈開的顏色,微微搏動著,像一顆心臟,像一隻眼睛,正透過圍籬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鏡頭外的人。

「操。」陳國泰低聲罵了一句,將手機螢幕按熄。菸癮犯了,他下意識地想摸口袋的菸,卻摸了個空,才想起戒菸已經三年。「他們連夜圍起來了。這是怕我們進去。」

高庭萱抱著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臉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卻沒有退縮,眼神反而因為憤怒而亮了起來。「不是怕我們進去,是怕裡面的東西出來?不對……趙榮發是要把她關死在裡面,直接用怪手輾過去。連空間一起填平。」

林子揚沒有說話。他只是覺得頸側那圈淡淡的掐痕又開始隱隱發燙。自從在浴室的幻覺中被那雙戴著老鷹金戒指的手勒住喉嚨後,那個印記就再也沒有消退過。此刻,那個紅光搏動的頻率,竟與他頸動脈的跳動隱隱重疊。每搏動一下,他的太陽穴就跟著抽痛,腦海深處就會閃過那間鋪著紅色天鵝絨、卻瀰漫著屍臭的房間,以及那襲紅旗袍下若隱若現的雪白與腐爛。

那是一種被標記的感覺。他已經是那個空間的一部分了。

「還剩……不到九個小時。」高庭萱看了眼手機,凌晨十一點零七分。「八點開工,怪手一進去,那個平衡就會被打碎。許老漢說過,那地方是靠著怨氣跟水煞才勉強維持的陰陽裂隙,硬碰硬,會炸開的。」

陳國泰抬起頭,看向新店溪的方向。入夜後的河濱公園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華江橋上的車流光點緩慢移動,像是一條不會熄滅的星河。而水門的方向,更是沉在無邊的暗裡。

「走,去找那個老頭。」陳國泰下定決心,拉開了他那輛老舊裕隆的車門。「他斷香了。這老傢伙知道時間到了,再裝瘋賣傻也沒用。」

三人幾乎是衝上車的。車子沿著環河快速道路往水門疾馳,車窗外的風帶著河面特有的腥濕氣味灌進來,混雜著夜來香與垃圾場若有若無的腐味。林子揚靠在後座,胃裡一陣翻攪。他能感覺到越靠近水門,那股潮濕發霉的檀香味就越濃,明明車窗開著,味道卻像是從他自己的皮膚底下滲出來的。

許老漢的工寮在永和與萬華交界的水門邊,一個連地圖都不會標示的畸零地。那是一間用鐵皮與木板胡亂拼湊的矮房,屋頂壓著幾塊破輪胎與紅磚,門口堆滿了撿來的寶特瓶與廢棄漁網。平時這裡總點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泡,像河岸的孤墳,此刻卻一片漆黑,只有供桌上那三炷齊齊斷裂的香,歪倒在香爐裡,香灰灑了一桌。

鐵皮門虛掩著,裡面沒有光。

「許老伯?」高庭萱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河堤邊顯得格外單薄。「許老伯你在嗎?我們是下午來過的……」

沒有回應。只有新店溪的水流拍打著消波塊的單調聲響,以及風穿過鐵皮縫隙發出的尖銳哨音。

陳國泰皺起眉頭,直接推開了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股比幽冥公寓更濃、更陳舊的霉味與香灰味撲面而來。黑暗中,一個佝僂的人影就坐在供桌後面的小板凳上,一動不動,面朝著牆壁,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是許老漢。

他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沾滿了泥點,手裡握著一個已經沒有酒的空保特瓶,眼神渾濁地盯著牆上那張早已褪色、看不清神像面容的年曆。年曆旁邊,用紅筆歪歪扭扭地畫了無數個圈,每個圈裡都寫著一個「封」字,密密麻麻,像是某種囈語。

「別喊了,」許老漢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香斷了,就是時辰到了。你們不來,我也是要走的。」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眼在黑暗中竟有些許微光,看著林子揚時,露出一種混雜著憐憫與厭惡的複雜神情。

「小子,你脖子上的繩印,越來越深了。再過兩天,就不是印子,是勒痕了。」

林子揚下意識地摀住脖子,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那裡的皮膚明明沒有傷口,卻像是被冰塊長時間凍過,麻木而刺痛。

高庭萱搶上前一步,從背包裡掏出平板,調出她這幾天整理的都更地籍圖與舊報紙掃描檔。「老伯,你不能再不說了。我們查到那棟公寓在民國六十九年有一場大火,戶政資料說是電線走火,但消防隊的紀錄根本對不上。火災前一個月,地主就把整棟樓的住戶都用各種理由趕走了,只剩下幾戶不肯走的——」

「是我。」許老漢打斷了她,他將手中的保特瓶隨手扔在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我就是那幾戶裡的一個。萬華西園路,那條死巷,門牌七十二號,二樓最裡面那間,住了我跟我老婆,還有我剛滿月的囝仔。」

這句話讓三人都愣住了。陳國泰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許老漢像是陷入了某種漫長的回憶,渾濁的眼珠微微顫抖。「那個女人……沈婉清,是住在三樓。夜巴黎的紅牌,漂亮得像假的一樣。每天半夜才回來,身上都是香水味跟男人的菸味。我們這些做工的,都不敢多看她一眼。但趙榮發……那時候他還不是什麼地產大亨,只是一個跟在角頭旁邊收地的小混混,整天開著一輛破裕隆,想把那一排老公寓都整合起來蓋大樓。沈婉清不肯搬,她說她在那個房間裡等一個人。」

「等誰?」林子揚的聲音有些乾澀。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許老漢嗤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趙榮發就火了。他帶了一個人來,那個人我到現在都記得,穿著一件黑色的藏袍,光頭,脖子上掛著一串人骨念珠,講話的口音很怪,不是台灣人。那個人在沈婉清的房間裡待了一整天,出來後,趙榮發就叫我們剩下的人,三天內一定要搬走,不然自負後果。」

陳國泰沉聲問:「那個黑袍人,是術士?」

「是喇嘛,但不是吃素的那種。」許老漢的身體抖了一下,彷彿那段記憶本身就帶著寒氣。「我好奇,半夜偷偷溜回去看。我看見他們在沈婉清的房間浴室裡……把她……」他停頓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氣音的方式說下去,「那個喇嘛念著我聽不懂的經,趙榮發親自動手,用一條黃色的麻繩勒住她的脖子。她沒有怎麼掙扎,只是眼睛一直看著天花板,流著眼淚。等她不動了,趙榮發就把她塞進了浴室那面最厚的磚牆後面,然後那個喇嘛拿出四根黑色的、像是大鐵釘一樣的東西,釘進了牆的四個角。每釘一根,就念一句咒,每念一句,那面牆就滲出一次血水。」

高庭萱倒吸一口冷氣,手緊緊抓住了林子揚的手臂。林子揚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那浴室、那條麻繩、那四個角——與他在高燒幻覺中看見的景象完全重疊。

「那叫鎮魂釘。」許老漢看著他們驚恐的臉,木然地說,「喇嘛說,這樣釘下去,她的魂就會被永遠釘在牆壁裡,牆不倒,魂不散,但也永遠出不來。這是最毒的法子,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投胎的路都給封死。做完這些,他們就放了一把火。火是從一樓開始燒的,燒得很快。我老婆抱著囝仔往外衝,我回去想拿戶口名簿,就被掉下來的樑柱壓住了腿。是沈婉清……是已經被封在牆裡的她,把我從火場裡拖出來的。」

工寮裡一片死寂,只有河風的嗚咽。

「她救了你?」陳國泰難以置信。

「她把我推出去,自己卻回不來了。」許老漢的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卻立刻被他用袖子粗魯地抹掉。「火滅了之後,政府說那棟樓全毀,要拆除。但怪手開進去,卻什麼都沒挖到。那塊地,就變成了一塊永遠長不出東西的空地,地圖上也不見了。只有像我這種被火吻過、半隻腳踩在陰間的人,還有像你這種被她看上的人,才看得見那棟樓還在那裡。」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從供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層層包裹的小包。紅布已經被香火薰得發黑,一層層打開後,裡面是一把鑰匙。

一把極其老舊的黃銅鑰匙,表面布滿了綠色的銅鏽,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已經模糊的「沈」字,鑰匙的齒痕被血鏽死死卡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經年不散的鐵鏽與屍水混合的甜腥味。

「這是從火場裡撿到的。」許老漢將鑰匙塞進林子揚冰冷的手心。那鑰匙異常沉重,且冷得像一塊剛從冰櫃裡拿出的鐵,瞬間讓林子揚整條手臂都起了雞皮疙瘩。「是她房間衣櫃最裡面那個暗格的鑰匙。那個衣櫃後面,就是當年那堵牆。那四根鎮魂釘,就釘在那裡。三十年了,她的怨氣出不來,就跟這條新店溪的水煞混在一起,越積越深,才會變成現在這個連活人都會迷進去的鬼窟。趙榮發現在要都更,就是要把那堵牆連同地基一起打碎、灌漿,讓她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林子揚握緊了那把鑰匙,銅鏽粗糙的觸感刺得他掌心生疼,但那股寒意卻順著血管直衝心臟,讓他原本因為接近幽冥公寓而產生的燥熱與渴望,竟被短暫地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刺骨的恐懼與悲哀。

「那……化解的方法呢?」高庭萱聲音顫抖地問。

許老漢看著林子揚,一字一句地說:「唯一的法子,就是在怪手碰到那堵牆之前,你拿著這把鑰匙,走進去,打開那個衣櫃,把那四根釘拔出來。讓她自己出來。」

「拔出來會怎樣?」陳國泰追問。

「拔出來,她就自由了。」許老漢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不知是笑還是哭。「自由的厲鬼,你覺得會怎樣?她恨了三十年,恨所有男人,恨那個把她封起來的世界。第一個放她出來的人,就是她第一個要帶走的替身。三十年來,每一個被她迷進去的男人,都是這麼沒的。江承宇那個小子,就是下一個,但現在……」他盯著林子揚的臉,「現在是你。」

轟隆——

遠處的天際,毫無預警地滾過一聲沉悶的春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如鼓點的噪音。

雨來得又急又凶,瞬間就在水門外的河堤上積起了一層水膜。

林子揚手中的黃銅鑰匙,在雷光一閃的瞬間,竟彷彿滲出了一絲暗紅的血跡,溫熱而黏稠。

而在雨幕的另一端,萬華死巷的方向,那抹被圍籬遮擋的血紅色微光,在雷雨的映照下,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明亮,並且開始劇烈地、貪婪地閃爍起來,像是在催促,像是在召喚。

陳國泰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江承宇傳來的簡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高庭萱的側臉在雨夜的計程車裡顯得驚恐而模糊,車窗外,是江承宇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下方附著一行字:【想救她,就一個人來水門。鑰匙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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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雨夜綁架與陰陽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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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像是發了狂一樣砸在許老漢鐵皮屋的屋頂上,噼啪作響,震得整間破屋都在晃。雨水順著生鏽的鐵皮邊緣瘋狂地往下灌,在泥濘的地面上積起一窪又一窪混濁的水坑,倒映出天際不時劃過的慘白雷光。

林子揚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把黃銅鑰匙。

剛才雷光閃過的瞬間,他分明看見那把從火場裡撿出來、已經鏽蝕了三十年的鑰匙,表面竟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像是才剛從傷口滲出來的血膜。溫熱、黏稠,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與檀香混合的腥甜味,正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滴在他因為連日被吸取陽氣而顯得蒼白浮腫的手背上。那血是熱的,像是活的。

「會怎樣?」陳國泰的聲音把他從那詭異的觸感裡硬生生拉了回來。這位幹了三十年刑警的老漢,此刻臉色也凝重得像塊鐵板,他死死盯著許老漢那張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臉,「拔出來,她就自由了。你說清楚,自由了會怎樣?」

許老漢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地、拖著那條跛腿往鐵皮屋門口挪了兩步,渾濁的眼珠透過雨幕,望向萬華那條死巷的方向。即使隔著滂沱大雨,那道被鐵皮圍籬死死圍住的血紅色微光,依舊在雨夜裡頑強地閃爍著,而且隨著雨勢加大,那光芒竟越來越亮、越來越急促,像是一顆瀕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劇烈搏動。

「自由的厲鬼,你覺得會怎樣?」許老漢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恨了三十年啊……被男人騙、被男人勒死、被男人用水泥封在牆裡面,最後還被一把鎮魂釘釘在牆心,連投胎都沒得投。她恨所有男人,恨那個把她封起來的世界。第一個幫她把釘子拔出來的人,就是她第一個要帶走的替身。」

他轉過頭,那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林子揚,眼神裡有憐憫,也有某種幸災樂禍的殘忍。

「三十年來,每一個被她那身紅旗袍迷進去的男人,都是這麼沒的。被她吸乾了、榨乾了,心甘情願地走進那堵牆裡,變成下一塊磚。江承宇那個小子,早就被她勾了魂,下一個本來就是他。但現在……」他乾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林子揚手中的鑰匙,「現在是你。鑰匙在你手上,線也在你身上。她已經選了你。」

轟隆——

又是一聲沉悶到讓人胸口發疼的春雷在新店溪上空炸開。就在雷聲滾過的同時,林子揚口袋裡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來電,是簡訊。

發件人:江承宇。

林子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劃開螢幕,陳國泰也立刻湊了過來。螢幕上只有一張照片,畫面因為雨水和車窗的晃動而顯得模糊,但還是能清楚辨認出來——那是一輛行進中的計程車後座,高庭萱的側臉因為驚恐而扭曲,她的嘴巴被一條深色的毛巾死死勒住,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一雙眼睛瞪得極大,隔著雨水模糊的車窗,正絕望地望向鏡頭。

而在車窗外,緊貼著玻璃的,是江承宇那張面無表情、甚至帶著一絲詭異微笑的臉。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更加陰森。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用黑色粗體字打出的訊息:

【想救她,就一個人來水門。鑰匙帶來。】

「幹!」陳國泰一拳狠狠砸在鐵皮桌上,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叮噹作響,「這王八蛋!他媽的敢動我的人!」

林子揚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高庭萱被綁架了。就在他們三個人分頭行動的這短短一小時內,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實際上是趙榮發豢養的活傀儡的江承宇,竟然直接對高庭萱下手了。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強烈自責與恐懼的血液,瞬間衝上他的頭頂。他想起高庭萱被江承宇在街頭攔截時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想起她為了幫他調查沈婉清的身世,整夜泡在國家圖書館的舊報紙堆裡,想起她笑著說「台灣的都市傳說比你想像的還要兇」時那雙發亮的眼睛。

是他把她捲進來的。

「報警!馬上報警!」陳國泰已經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我叫中正一分局的學弟立刻封鎖水門!這是綁架、是恐嚇!」

「不能報警。」林子揚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一把按住了陳國泰的手。他的手冰冷得嚇人,指尖還殘留著那股血腥的黏膩感。

陳國泰愣住了:「林子揚你瘋了?!」

「你看照片的背景。」林子揚把手機螢幕放大,儘管畫面模糊,但還是能看到計程車窗外那道高聳的、灰色的防洪牆,以及牆上用紅漆噴寫的水門編號——「永和水門07」。「他們已經在水門邊了。警察的車一靠近、警笛一響,江承宇會立刻把她推下去。新店溪今晚暴漲,水流那麼急,她被綁著手,掉下去就是死。」

更重要的是,林子揚在心裡補了一句,沒有說出口。他知道,江承宇要的根本不是錢,也不是什麼談判。他要的是那把鑰匙,要的是用一個活生生的、充滿陽氣的年輕女人作為祭品,去把沈婉清從那棟幽冥公寓裡引出來,然後配合他背後那個密宗術士,一次性地把這棟怨念空間徹底打散、輾碎,好讓趙氏建設的都更怪手明天一早就能毫無阻礙地開進去。

這是一場獻祭。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裡瘋狂地、不規律地跳動著,太陽穴突突直跳。連續好幾天被沈婉清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處吸取陽氣,他的身體早就已經到了極限。白天畏光、頭暈目眩、吃什麼吐什麼,晚上卻又對那間腐朽卻又華麗的公寓產生無法自拔的渴望,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半。這種狀態下去水門,去面對那個陰陽裂隙,無異於自殺。

但他沒有選擇。

「學長,」林子揚抬起頭,看著陳國泰。那雙因為長期熬夜和精神污染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卻有一種異常清澈、異常堅定的光,「你開車跟在我後面,保持距離,不要露面。江承宇說要我一個人去,我就一個人去。你在外圍接應我,如果……如果我沒能把庭萱帶出來,你再衝進來。」

「你一個人去是送死!」陳國泰低吼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你自己不清楚嗎?你他媽的走路都在飄!」

「所以才更要我去。」林子揚苦笑了一下,把那把還在滲血的黃銅鑰匙死死攥進手心,鑰匙尖銳的邊角刺進掌心,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反而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那個裂隙認得我身上的味道,只有我能靠近。只有我能把她從那個地方拉回來。」

他不再等陳國泰回答,轉身就衝進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間就將他整個人徹底澆透。台北三月底的春雨,冰冷刺骨,打在臉上像是無數根細針。林子揚沿著汀州路沒命地往新店溪的方向狂奔,肺部因為劇烈的運動和寒冷的空氣而火辣辣地疼。整條馬路空蕩蕩的,只有計程車濺起的水花和遠處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他的球鞋踩在積水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裡,沉重無比。

他能感覺到,隨著自己距離水門越來越近,手中的鑰匙就跳動得越厲害,那股血腥味也越來越濃。而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他身體深處那股對沈婉清的、病態的渴望,竟然也在這個時候被雨水和恐懼同時激發了出來。小腹深處竄起一股熟悉的、令人羞恥的燥熱,與冰冷的雨水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永和水門07,到了。

這裡是新店溪河濱公園最偏僻的一個角落。平時白天還有零星的釣客和慢跑的民眾,但此刻凌晨一點多,加上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整個河堤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高達五公尺的灰色防洪牆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橫亙在眼前,牆頭上那盞昏黃的、接觸不良的水銀燈滋滋作響,明滅不定,將雨絲照得像是無數條抖動的銀線。

而在防洪牆與河道之間的那片泥濘空地上,林子揚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打著雙黃燈,車門大開。兩名穿著黑色雨衣、身材壯碩的男子正一左一右地架著高庭萱。她的嘴巴依舊被毛巾塞住,頭髮被雨水徹底打濕,凌亂地貼在臉上,那件她最喜歡的米白色風衣上沾滿了泥巴。她的雙眼通紅,看到林子揚出現的瞬間,猛地瞪大,發出嗚嗚的哀鳴,拚命地想朝他這邊掙扎。

而站在他們面前的,正是江承宇。

他今晚沒有穿那身筆挺的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頭髮也完全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冷靜得可怕。他一手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另一隻手則把玩著一支細長的、像是某種金屬製成的錐子,錐子的尖端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寒光。

在他們身後的防洪牆根處,雨水正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匯聚、旋轉。明明只是一片平坦的泥地,那裡的積水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用力吸住一般,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兩公尺、不斷往內塌陷的黑色漩渦。漩渦的中心,隱約透出一股暗紅色的光,並且不斷傳來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像是老式留聲機卡帶般的歌聲,以及濃重到化不開的、混合著發霉檀香與屍臭的味道。

那就是陰陽裂隙。就是幽冥公寓在這個世界上的破口。

「你很準時。」江承宇看到林子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他甚至還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彷彿他們只是在進行一場普通的商業會面,「鑰匙帶來了嗎?」

林子揚喘著粗氣,雨水順著他的下巴不斷往下滴。他死死盯著高庭萱,又盯著那個黑色的漩渦,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放了她。我把鑰匙給你。」

「當然。」江承宇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趙董說了,這棟鬼屋留不得。明天怪手一進來,地基一挖,不管裡面有什麼髒東西,全部都會被輾成粉。但董仔不喜歡有意外。所以找了師父來,說是要用一個乾淨的、八字夠輕的女孩子,把裡面那個最兇的髒東西引出來,再用這根鎮魂釘,一次把她釘死。」

他舉起手中的金屬錐子,那錐子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讓人看一眼就頭暈目眩的梵文。

「本來想用路邊隨便找個酒醉的女人,但高小姐自己送上門來,又是大學生,陽氣足,怨氣引出來效果最好。這叫生人祭,很有效的。」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今晚要吃什麼宵夜,「你把鑰匙給我,我就把她從漩渦邊拉開。不然,我現在就把她推進去。你猜猜看,是她先被那個紅旗袍的女鬼撕碎,還是先被這條溪的水鬼拖走?」

說著,他朝那兩名黑衣男子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會意,架著拚命掙扎的高庭萱,又往那個黑色的漩渦邊緣挪近了半步。高庭萱的腳尖已經觸碰到了那冰冷刺骨的黑色積水,她渾身一顫,喉嚨裡發出更加絕望的嗚咽聲。

林子揚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能感覺到那個漩渦裡傳來的巨大吸力,那吸力不僅在拉扯著積水,更在拉扯著他靈魂深處的某樣東西,讓他小腹的燥熱與心頭的恐懼同時攀升到了頂點。

他緩緩地、顫抖地張開了手。

那把滲血的黃銅鑰匙,在雨光的映照下,散發著不祥的暗紅色光澤。

「給你……放了她!」

就在他準備將鑰匙拋過去的瞬間——

嗤——!

一道刺耳的煞車聲劃破了雨幕!

一輛老舊的深藍色裕隆速利,從河堤的斜坡上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俯衝而下,車頭的大燈像是兩把利劍,狠狠地刺向江承宇和他的手下!

是陳國泰!

車門被猛地踹開,陳國泰整個人從駕駛座上滾了下來,儘管動作因為年紀和腰傷而顯得有些狼狽,但他手中的那把90手槍,卻穩穩地、筆直地指向了江承宇的腦袋。雨水順著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往下流,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火。

「警察!全部不准動!把人放開!」陳國泰的吼聲蓋過了雷聲和雨聲,充滿了數十年刑警生涯淬鍊出來的、不容置喙的威嚴,「江承宇,你涉嫌綁架、恐嚇、殺人未遂,現在立刻雙手抱頭跪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江承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兩名黑衣男子也明顯慌了神,下意識地鬆開了高庭萱。

高庭萱一得到自由,立刻連滾帶爬地朝著林子揚的方向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冰冷的雨水和溫熱的淚水混在一起,全部蹭在了林子揚被雨水浸透的襯衫上。

然而,還沒等林子揚來得及抱緊她,異變陡生。

或許是陳國泰身上那股剛正不阿的浩然正氣,或許是活人的鮮血與恐懼,又或許是那把鑰匙終於近距離地靠近了裂隙——

防洪牆根處的那個黑色漩渦,在這一刻,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一般,猛地向外膨脹了一倍!

暗紅色的光芒不再是微光,而是像鮮血一樣噴湧而出,將整個水門都染成了一片詭異的血紅。漩渦的中心,不再是空洞的黑暗,而是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了一扇門的輪廓。

一扇老舊的、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屬於1970年代步登公寓的、鏽蝕的鐵門。

門,慢慢地打開了一條縫。

一隻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指甲卻塗著鮮豔蔻丹的、屬於女人的手,從門縫的黑暗中,優雅而又詭異地伸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截被血紅色旗袍緊緊包裹著的、卻隱約能看出下方是森森白骨的小腿。

那陣若有似無的歌聲,在這一刻,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哀怨,清晰得就像是有人正貼在每個人的耳邊,輕輕地哼唱著。

而那隻蒼白的手,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竟沒有抓向最近的高庭萱,也沒有抓向持槍的陳國泰。

它在空中輕輕一轉,精準無比地、帶著一股甜膩而又腐臭的香風,朝著林子揚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黃銅鑰匙,輕輕地勾了勾手指。

林子揚感覺到自己掌心的鑰匙,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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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奪魂倒數與意志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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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冰的,鑰匙是燙的。

林子揚攤開手掌,那把許老漢交給他的生鏽黃銅鑰匙此刻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掌心滋滋作響,燙得皮肉發出焦味。鮮血從他被江承宇刀鋒劃開的指縫間滲出,卻沒有滴落在水門的柏油地上,而是違反重力般地被吸向防洪牆根處那個瘋狂膨脹的黑色漩渦。

「子揚!不要看她的手!把鑰匙丟掉!」陳國泰的吼聲在滂沱的暴雨中被撕得支離破碎,他手中的警用配槍槍口還冒著硝煙,剛才那一槍並沒有打中江承宇,卻像是打在了那扇血色鐵門的門框上,濺起的不是火花,而是一捧暗紅色的、像是陳年血塊般的碎屑。

高庭萱被反綁在防洪牆的鐵梯上,嘴巴被膠帶封住,只能發出嗚咽的悲鳴,她拼命地搖頭,眼淚混著雨水瘋狂地往下掉,示意林子揚快逃。

但是來不及了。

那隻塗著鮮豔蔻丹的蒼白女人的手,只是那樣輕輕地、優雅地在空中勾了勾手指。林子揚就感覺到一股甜膩到讓人作嘔、又帶著濃重檀香與屍臭混合的香風撲面而來。他的意志明明在尖叫著後退,雙腳卻像是被無形的泥沼吸住,不由自主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一步,就跨進了血光裡。

轟——

周遭的雨聲、陳國泰的怒吼、高庭萱的哭喊,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安靜,只有老舊日光燈管電流不穩的滋滋聲。

林子揚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那條熟悉的、又無比陌生的死巷裡。不,是幽冥公寓的樓梯間。

這一次的公寓,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雖然陰森卻還維持著詭異華麗的銷魂窟。整棟建築正在崩解。

牆壁上那些泛黃的馬賽克磁磚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像是被火燒過後焦黑的、還在不斷滲出暗紅色血水的混凝土。空氣中那股廉價檀香已經完全被濃稠的血腥味和腐爛的潮濕霉味所取代,天花板上的水漬不再是水漬,而是一道道像血管一樣搏動的裂紋,正不斷地往下滴著黏稠的、冰冷的血水,滴在林子揚的制服襯衫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你終於來了……子揚……」

那個聲音不再是從前那種吳儂軟語、蝕骨銷魂的呢喃,而是混雜著骨骼摩擦的沙啞與怨毒的嘆息,直接從他身後的黑暗中貼著他的後頸響起。

林子揚渾身一僵,緩緩地轉過身。

沈婉清就站在三樓的樓梯轉角處。

她依舊穿著那襲開衩幾乎到腰際的血紅色旗袍,但是這一次,她不再費心維持那副凝脂美人的幻象。她的身體,從左半邊看,依舊是那個讓無數男人魂牽夢縈、膚如凝脂、曲線玲瓏的歌廳紅牌,旗袍緊緊包裹著飽滿挺翹的胸脯,開衩處露出一條修長、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大腿,腳上踩著一雙豔紅色的高跟鞋。但從右半邊看,卻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森森白骨。乾枯的頭骨上還黏著幾縷枯黃的頭髮,眼窩深陷,暗紅色的光芒在其中跳動,旗袍的右半邊根本就是掛在一具骷髏上,胸口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肋骨的輪廓,手臂更是只剩下白骨,指尖的蔻丹反而顯得更加妖異。

半人半枯骨,半是極樂半是地獄。這才是她真正的模樣,被四根鎮魂釘活活釘死在牆內三十年的模樣。

「外面好吵……那些男人……又想來吵我睡覺……想把我的家拆掉……」沈婉清歪著頭,那張半張美豔半張骷髏的臉上露出一個淒楚又妖媚的笑容,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高跟鞋踩在積滿血水的階梯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是沒關係,你來了就好了。只要你留下來陪我,他們就什麼也做不了。」

她走到林子揚面前,那股甜膩的屍香濃郁得讓人暈眩。冰冷的白骨手指輕輕抬起林子揚的下巴,另一隻溫軟如玉的手則順著他的胸膛滑了下去。

「子揚,你不是說過……很喜歡我嗎?喜歡我在床上……那樣對你……」她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蝕骨的嬌媚,溫熱的吐息噴在林子揚冰冷的臉上,「你忘了嗎?你在這張床上,是怎麼求我的?」

幻覺與現實再次天旋地轉。

林子揚眼前的崩解公寓瞬間又變回了那間鋪著暗紅色天鵝絨、點著昏黃燈光的華麗臥室。沈婉清的身體也在一瞬間恢復了完整無瑕的誘人模樣,她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般纏了上來,血紅色的旗袍不知何時已經從側邊的盤扣處完全崩開,露出裡面未著寸縷的、雪白豐腴的胴體。

那對飽滿圓潤的乳房因為擠壓而變形,頂端的蓓蕾是異常鮮豔的殷紅色,像是兩顆熟透的櫻桃,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在林子揚的胸口輕輕磨蹭。她的雙腿死死地纏住林子揚的腰,那處最私密、最溫熱的花心,竟隔著林子揚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西裝長褲,精準地貼上了他胯下那因為極度恐懼與被催眠的慾望而半勃起的部位,緩慢地、色情地前後廝磨起來。

「嗯……子揚……你的味道……變得好淡……讓姊姊再嚐嚐……」沈婉清發出一聲銷魂的嬌吟,她伸出濕滑溫熱的舌頭,舔舐著林子揚的耳垂與頸側,同時一隻手竟直接探入了他的褲檔,冰冷與溫熱交織的手指隔著內褲套弄著他逐漸脹大的慾望,手法嫻熟而淫靡,「把你的鑰匙給我……把你的心……也給我……只要你在這張契約上……用你的精血按個手印……你就永遠不用再回到那個冰冷的、沒人愛你的世界了……你就可以永遠……在我的身體裡……」

一張泛黃的、像是地契又像是婚書的破舊紙張,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兩人之間,上面用暗紅色的血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散發著強烈的怨念與誘惑。沈婉清的白骨手指不知何時又變回了纖纖玉手,沾著她自己胸口滲出的血,就要去抓林子揚那隻握著鑰匙、還在流血的手,想強行讓他按下手印。

那種被吸取陽氣的感覺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林子揚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那溫香軟玉的肉體快速地抽離,靈魂像是被一個溫暖的泥沼所吞噬,舒服得讓人想就此沉淪。他的理智在尖叫,但肉體卻背叛般地產生了反應,慾望在她的套弄下不受控制地完全勃起,甚至主動地挺腰去迎合她濕熱花心的磨蹭,喉嚨裡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就是執念寄生。這就是生氣剝奪。溫柔鄉即是英雄塚。

就在那根沾血的手指即將碰到契約的瞬間,林子揚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眸,卻對上了沈婉清的眼睛。

那雙眼睛,即使在慾望與怨恨的偽裝下,深處卻依舊是那晚他在河濱公園初見她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無盡的痛苦與孤寂。那不是一個獵食者的眼睛,而是一個被囚禁了三十年、被背叛、被虐殺、被活活封在牆裡,甚至連死後都不得安寧的可憐女人的眼睛。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憐憫,猛地壓過了被操控的慾望。

林子揚沒有咒罵,沒有掙扎,也沒有像那些被嚇破膽的男人一樣尖叫著推開她。

他反而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了那隻沒有拿鑰匙的、還帶著體溫的手。

然後,在沈婉清錯愕的目光中,輕輕地、溫柔地,捧住了她那張半人半骷髏的、冰冷的臉頰。

他的手掌溫暖而顫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蒼白臉頰上那道早已乾涸的淚痕。

「婉清……」林子揚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卻異常的清晰與溫柔,他直視著她那雙充滿血光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妳很痛。被最愛的人背叛,被活活釘在牆裡的痛……一個人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三十年的痛……我都知道。」

沈婉清的動作徹底僵住了,纏在他身上的火熱胴體也瞬間變得僵硬。她那雙怨毒的眼眸劇烈地顫抖起來,血色的光芒明滅不定。

「妳想要有人陪……想要有人愛妳……我懂……真的……我比誰都懂那種孤單到想死的感覺……」林子揚的眼眶紅了,雨水與淚水混在一起,「但是……對不起……我不能用這種方式陪妳。」

「我可以把我的溫暖給妳……但我不能把我的靈魂,變成和趙榮發一樣的、充滿怨恨的東西,永遠被困在這裡……那不是愛……那只是……另一個更深的地獄……」

他溫暖的手掌,依舊沒有離開她冰冷的面頰。那股屬於活人的、純粹的、不帶任何慾望的溫暖,透過肌膚的接觸,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狠狠地刺入了沈婉清那顆早已被仇恨凍結了三十年的心臟。

「不……不要……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沈婉清發出一聲像是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那張美豔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措與動搖,她猛地想推開林子揚的手,卻又像是貪戀那份溫暖般,無法真正用力,「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你們男人……都該死!都該留下來陪我!」

就在兩人意志拉鋸到最極限的這一刻——

轟隆!!!

整棟幽冥公寓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像是臨死前最後哀號般的巨響。所有的牆壁同時龜裂,天花板大塊大塊地崩塌,露出了外面新店溪那翻滾的、暗紅色的夜空。

而在那崩塌的走廊盡頭,那扇原本緊閉的、通往核心密室衣櫃的暗門,竟在黃銅鑰匙的感應下,緩緩地、自動地打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裡面那四根閃爍著詭異黑光的、深深釘入牆體的鎮魂釘,以及……一個踉蹌著逃進來、渾身是血、臉上帶著瘋狂笑容的男人——江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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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刑警破障與老驥伏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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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像是用倒的。

新店溪的水門在午夜一點四十七分的時候,已經不再是台北市政府工務局水利處管轄的防洪設施。那一道高達四公尺的灰色水泥防洪牆,被連續數小時的春雷雨刷得發黑,牆面上用紅漆噴塗的「水深危險 禁止攀爬」字樣,在手電筒的光束下暈開,像是某種警告用的血字。雨水順著牆體的裂縫往下流,混著泥沙與上游沖刷下來的垃圾,發出一股濃稠的、像是下水道翻出來的腥臭味。風從河面捲過來,帶著濕透的草腥與金屬鐵鏽味,吹得水門旁那排年久失修的路燈滋滋作響,光線明滅不定。

陳國泰就是在這種光線下衝進來的。

他沒有撐傘。那件穿了快十年的深藍色刑警風衣早就濕透,緊緊貼在微微駝背卻依舊厚實的肩膀上,雨水從他花白的平頭一路流進領口,再從下巴滴落。左手握著那把從警用槍櫃裡提出來的舊式史密斯威森M10轉輪手槍,槍身因為常年擦拭而發亮,右手則死死按著腰間因為奔跑而抽痛的舊傷。肺裡像是塞滿了碎玻璃,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鐵味,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熬了三十年夜勤、看過無數屍體照片、送走過好幾個來不及長大的年輕人之後,才會淬鍊出來的、混著憤怒與愧疚的光。

他看見了高庭萱。

女孩被用束帶和麻繩反綁在一根生鏽的防洪牆鐵樁上,嘴裡塞著被雨水浸透的髒布,半邊臉頰有被掌摑過的紅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原本那雙總是好奇地發亮、對著老照片與文獻滔滔不絕的眼睛,此刻因為恐懼與寒冷而劇烈顫抖,但一看到陳國泰,她還是用力地發出嗚咽聲,拚命搖頭,眼神死死瞟向她的左前方。

「陳大哥!別過來!有陣!」高庭萱在心裡尖叫,但布團讓她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嗚聲。

在她左前方不到五公尺的水門空地上,雨水並沒有自然地流淌。有人用鮮血混合著某種黑色的粉末,在水泥地上畫出了一個直徑約兩公尺的圓,圓內是逆時針的咒文,筆畫歪扭卻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黏稠感。血液被雨水沖刷卻沒有暈開,反而像是活的一樣在咒文的溝槽裡緩緩蠕動,散發出檀香燒焦後混雜著腐肉的臭味。江承宇就站在那個圓的中央。

江承宇的樣子比陳國泰上次在分局偵訊室看到時更糟。他的西裝外套不見了,白襯衫被雨水浸成透明,貼在瘦削到近乎脫形的身體上,胸口與手臂上有好幾道被指甲抓出來的血痕。他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改造手槍,槍口因為緊張而劇烈地抖動。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下是深深的烏青,那不是熬夜,是被某種東西從內部掏空後的空洞。他的身後還站著兩個穿著黑色雨衣、理著平頭的年輕打手,一看就是趙榮發養在雙北工地用來討債圍事的那種人,手裡提著伸縮鐵棍。

「老條子,你還真的跟來了。」江承宇看見陳國泰,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進領口,讓他打了個寒顫,「我警告過林子揚,叫他一個人來。你壞了規矩,沈婉清會不高興的……趙董也會不高興的。」

陳國泰沒有立刻回話。他緩緩地舉起手槍,槍口穩穩地指向江承宇的眉心,雨水從槍管上滑落。他的聲音因為淋雨和年紀而有些沙啞,卻像這道防洪牆一樣沉穩。

「江承宇,放下槍,把人放了。我當了二十八年刑警,看過你這種被鬼迷心竅的年輕人太多了。」陳國泰的眼睛掃過地上那個血陣,鼻腔裡那股腥臭味讓他胃部一陣翻騰,但他硬生生壓了下去,「為了個女人?還是為了趙榮發給你的那點工地回扣?把自己的魂賣給那種東西,值得嗎?你看看你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爸媽看到會怎麼想?」

「少他媽跟我講大道理!」江承宇像是被戳到痛處,尖聲嘶吼起來,「你懂什麼!你以為我想變成這樣嗎?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閉眼,就是她!就是沈婉清那張臉!她在水裡、在夢裡、在我跟別的女人上床的時候……她一直纏著我!趙董說了,只要我把那把鑰匙拿回去,把那個姓高的女人當成祭品獻給她,她就會放過我!我就能解脫了!」

「解脫?你這叫拖人一起下地獄!」陳國泰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進血陣邊緣的積水,發出啪嚓一聲。那血陣似乎感應到活人的陽氣,咒文的紅光猛地一亮,一股陰寒的煞氣無聲地捲向陳國泰的腳踝。雨水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往他的皮膚裡鑽,耳邊也響起了若有似無的、像是許多溺死之人同時在水底哭喊的嗚咽聲。

換作是林子揚那樣被陰氣纏身已久、陽火衰微的年輕人,恐怕當場就要腿軟跪倒,被那股怨念拖進幻覺裡。但陳國泰不一樣。

他是從解嚴前就開始在萬華、中正一帶跑外勤的老刑警。槍林彈雨看過,浮屍看過,被家暴打到不成人形的婦女、被詐騙逼到跳河的老農,他都一個個用手銬銬回來,用筆錄記下來。他的正氣不是道士畫符唸咒的那種玄虛,而是一種更笨、更重、更實在的東西——是對每一個沒能救回來的受害者刻在骨子裡的執念。

「媽的,裝神弄鬼!」陳國泰怒吼一聲,非但沒有退,反而將胸口一挺,發出一聲飽含丹田之氣的暴喝。這一聲喝,混著他三十年來在無數命案現場累積的怒火與不甘,竟硬生生將那股陰寒的嗚咽聲給震散了些許。他腳下的血陣紅光也隨之黯淡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江承宇身後的一個打手見狀,低罵一聲「死老頭」,掄起鐵棍就朝陳國泰的頭上砸來。陳國泰雖然年過五十五,身手卻沒有鈍掉。他側身一閃,鐵棍帶著風聲擦過他的風衣,砸在防洪牆上濺起火星。他順勢用槍柄狠狠砸在那打手的鼻樑上,喀嚓一聲,那人慘叫著捂臉倒地,鮮血混著雨水噴了出來。

「開槍!開槍啊!」江承宇驚恐地對另一個打手尖叫,自己也慌亂地舉起改造手槍,朝著陳國泰的方向扣下扳機。

砰!砰!

槍聲在空曠的河濱被雨聲壓得有些悶,但火光卻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陳國泰早在對方抬手時就一個翻滾,躲到了一台廢棄的堆高機後面。子彈打在堆高機的鐵皮上,發出噹噹的脆響。陳國泰在翻滾的同時,憑著直覺朝著槍焰的方向回擊。

砰!

他那把老M10的槍聲沉穩而厚重。子彈沒有打中江承宇,卻精準地打中了第二個打手持棍的手腕。那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鐵棍噹啷落地。

「江承宇!你已經被包圍了!把槍丟掉!」陳國泰靠在堆高機後換氣,大聲喝道。其實哪有什麼包圍,整個河濱除了他們,鬼影都沒有一個。但他那套用了幾十年的街頭喊話,配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勢,竟讓江承宇真的愣了一下。

高庭萱趁著這個混亂,用被綁在背後的手指拚命磨著粗糙的水泥樁,束帶深深勒進她的手腕,磨出了血,但她咬著牙沒有吭聲。眼淚混著雨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她看見陳國泰為了救她,這個快退休的老人正把自己的命賭在槍口上。

江承宇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看著兩個倒地哀號的手下,又看著那個血陣在陳國泰的剛正氣魄衝撞下光芒越來越弱,終於明白今晚的祭品是獻不成了。恐懼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他不再管高庭萱,也不管什麼鑰匙,轉身就朝著防洪牆與水門之間那道肉眼可見的、像是被雨水扭曲的空氣裂隙衝去。那道裂隙正在不規則地脈動,裡面隱約透出幽冥公寓那腐朽樓梯間的昏黃燈光,以及更深處傳來的、像是整棟建築在哀號的轟隆聲。

「趙董!趙董救我!那個老條子他……他不怕陣法!」江承宇一邊哭喊,一邊踉蹌著一頭撞進了裂隙之中,身影瞬間被那片昏黃與黑暗吞沒,只留下一串迅速消失在雨聲中的、帶著哭腔的迴音。

陳國泰立刻從掩體後衝出來,對著裂隙的方向又補了一槍,但子彈像是打進了水裡,只激起一圈漣漪便消失無蹤。他啐了一口,雨水和著血腥味的唾沫。他快步衝到高庭萱身邊,用隨身攜帶的瑞士刀割斷了她手腕上的束帶與麻繩。

「庭萱,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陳國泰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著長輩的焦急。他一把扯掉她嘴裡的布團,用自己濕透卻還算溫暖的風衣裹住她不斷發抖的身體。

「陳大哥……咳咳……我沒事……鑰匙……林子揚的鑰匙在他身上……江承宇他……他要去找趙榮發……」高庭萱劇烈地咳嗽著,雨水嗆進氣管讓她臉色發白,但她還是死死抓住陳國泰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裡,「那個公寓……它在塌……子揚還在裡面!他一個人對付沈婉清……」

陳國泰扶起高庭萱,從她顫抖的手中接過那把從林子揚包包裡掉出來的、此刻正因為靠近裂隙而微微發燙的生鏽黃銅鑰匙。鑰匙的溫度透過冰冷的雨水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脈動感。

他看著眼前那道不斷擴大、不斷發出低沉嗡鳴的陰陽裂隙。裂隙的另一邊,不再是雨夜的河濱,而是那條死巷深處、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幽暗樓梯間。牆壁正在龜裂,血水正從天花板滲出,而那扇通往核心密室的暗門,已經在鑰匙的感應下開啟了一條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將轉輪手槍重新插回腰間的槍套,然後用那隻佈滿老人斑與厚繭的大手,緊緊握住了高庭萱冰冷的小手,也握緊了那把黃銅鑰匙。

「怕不怕?」他低聲問。

高庭萱用力搖頭,雖然牙齒還在打顫,但那雙屬於文史研究者的眼睛裡,恐懼已經被一種更堅定的光取代了。「不怕。我們得去把子揚帶回來。」

「好。那就跟緊我。別鬆手。」

話音未落,陳國泰已經拉著高庭萱,一頭撞進了那片翻滾著血光與哀號的裂隙之中。冰冷的雨聲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濃重到化不開的霉味與檀香味。

而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秒,水門外的雨夜中,那個血陣像是失去了最後的支撐,無聲地碎裂、熄滅,被磅礡的大雨徹底沖刷乾淨,彷彿從未存在過。

幽冥公寓的走廊深處,江承宇那帶著血腥味的瘋狂笑聲,正與沈婉清那受傷野獸般的嗚咽,以及整棟建築崩塌的巨響,混雜在一起。而在那扇已然開啟的暗門之後,四根深深釘入水泥牆體的黑色鎮魂釘,正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等待著最後一把鑰匙的到來——以及,一個從陰影中緩緩浮現、拄著柺杖、臉上帶著病態潮紅與殘忍笑意的蒼老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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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強闖怨念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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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斷絕的瞬間,世界像是被一塊浸滿屍水的厚重棉被給死死捂住了。

陳國泰拉著高庭萱撞進裂隙的那一刻,磅礡的春雷與大雨全被切斷,只剩下濃稠到化不開的霉味、廉價檀香燒到盡頭的焦苦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泡在水裡發脹的屍體才會散發出來的甜膩腥氣。走廊的燈泡昏黃搖晃,明明沒有風,卻左右擺盪,在斑駁的馬賽克磁磚牆上拖出細長扭曲的影子。

「子揚!林子揚!」高庭萱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拔尖,她死死抓著陳國泰粗糙的大手,指節都泛白了。那把黃銅鑰匙被兩人緊握在掌心,此刻竟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炭,發出低沉的嗡鳴,與走廊深處那扇開啟了一條縫隙的暗門遙遙共振。

陳國泰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像鷹一樣掃過整條走廊。三十年的刑警直覺讓他在踏進來的第一秒就聞到了不對勁。這裡的空氣太重了,重到每吸一口氣,肺葉都像被濕透的泥土給糊住。腳下的磨石子地板正在龜裂,裂縫中滲出的不是水,而是暗紅色的、黏稠的血水,天花板的油漆則大塊大塊地鼓起、剝落,露出底下像是血肉組織般蠕動的管線。

而在走廊的盡頭,他看見了林子揚。

林子揚靠坐在那面滲著血跡的水泥封屍牆不遠處的牆角,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全身濕透,臉色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那件為了赴約而穿上的乾淨襯衫,此刻皺得一塌糊塗,領口被扯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神渙散,嘴唇卻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他的身前,半跪著那個紅旗袍的女人。

沈婉清。

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旗袍開衩處露出的大腿白皙得晃眼,只是那份美此刻充滿了破碎感。她的左半邊臉維持著歌廳紅牌顛倒眾生的艷麗,右半邊卻已經崩解,露出森白的顴骨與乾枯的黑色肌理。一隻手是塗著鮮紅蔻丹的纖纖玉手,另一隻手卻是只剩下枯骨的手爪,正懸在林子揚的胸口上方,微微顫抖著,似乎想掐下去,卻又被什麼力量給硬生生拉住。

「婉清……」林子揚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沒有推開那隻枯骨之手,反而用自己冰冷的手,輕輕覆上了沈婉清那張半是美人半是骷髏的臉。這個舉動讓沈婉清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那雙充滿怨毒與慾望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與茫然。

「子揚!」高庭萱看見這一幕,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她想衝過去,卻被陳國泰一把拉住。

「別過去!那女鬼現在心神不穩,過去就是找死!」陳國泰低吼,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但握槍的手卻穩得可怕。

而就在這片詭異的僵持中,一陣刺耳的、帶著血腥味的瘋狂笑聲從暗門的方向傳來。

「嘿……嘿嘿……來了,都來了……趙董,你看,我把祭品都幫你帶來了……」江承宇像一條蛆一樣,從那扇開啟縫隙的暗門後方爬了出來。他先前被陳國泰的子彈擦過肩膀,又被裂隙的陰風捲入,此刻半邊身體都沾滿了泥濘與血,臉上的表情卻是亢奮到近乎癲狂的潮紅。他拖著那條受傷的腿,一路爬向暗門更深處的陰影,嘴裡不斷念叨著,「趙董救我……趙董……那女人的鑰匙……」

整棟幽冥公寓,像是回應他的呼喚一般,發出了一聲不堪負荷的、刺耳到讓人牙酸的哀鳴。

轟——

地板猛地震動了一下。

原本只是滲出細小血水的龜裂縫隙,驟然擴大。緊接著,一隻只浮腫的、被水泡到發白的手,猛地從裂縫中伸了出來,死死扒住地板的邊緣。

「那是什麼!」高庭萱尖叫出聲。

一個接一個的人影,從地底、從牆壁、從天花板滲出的血水中硬生生地擠了出來。他們全都穿著深夜路跑的運動服、輕便的慢跑鞋,有的還戴著運動耳機,只是他們的臉孔全都腫脹發脹,眼球外凸,嘴巴張得老大,不斷有混著泥沙的黑水從口鼻中湧出。他們的皮膚呈現一種溺死者特有的青灰色,身上還纏繞著水草與塑膠垃圾。這是三十年來,被沈婉清以同樣手法誘入新店溪、吸乾陽氣後推入水中,偽裝成意外溺斃的替死鬼與怨魂。

他們沒有自我意識,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於「生氣」的渴望與被沈婉清怨念驅使的服從。此刻,他們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轉向了走廊中僅存的三個活人,發出無聲的嘶吼,踉蹌著、爬行著,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那股由數十個溺死者聚集而成的陰寒與絕望,瞬間讓走廊的溫度降到了冰點。林子揚本就虛弱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原本因為沈婉清的動搖而稍稍恢復的一絲血色,又迅速褪去。高庭萱更是覺得雙腿一軟,胃裡一陣翻騰,濃重的屍臭味讓她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媽的,裝神弄鬼!」陳國泰怒吼一聲,那聲吼叫中氣十足,帶著數十年在街頭與生死搏鬥所磨練出來的剛正氣魄。他猛地拔出腰間的轉輪手槍,沒有任何猶豫,對著最前方那個臉部腫脹、朝著高庭萱伸出手的怨魂,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封閉的走廊中震耳欲聾,槍口噴出刺眼的火光。

沒有彈孔,沒有鮮血。那個怨魂被子彈擊中的部位,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樣,劇烈地波動、扭曲,隨即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整個形體炸裂開來,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灑在牆上。

但這沒有讓其他的怨魂退縮,反而像是激怒了蜂群,所有的溺死怨魂都發出了更加狂躁的嘶吼,加速撲來。

「沒用的,陳大哥!他們是幻象,也是怨念的聚合體,物理傷害只能暫時打散他們!」高庭萱雖然怕得要死,但身為文史研究者的本能卻在此刻發揮了作用。她顫抖著手,從自己隨身的防水背包裡,掏出了一個用塑膠套仔細封存的牛皮紙袋,「用這個!用她的記憶!」

她用力將紙袋撕開,將裡面的東西朝著沈婉清的方向奮力拋去。

那不是什麼法器,而是數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的老照片。是高庭萱這幾天泡在國家圖書館與萬華地方文史工作室裡,好不容易才翻找出來的。

一張是1975年,台北市中華路上一家名為「美都麗歌廳」的黑白宣傳海報。海報中央,是一個穿著素雅旗袍、燙著當時最時髦捲髮的年輕女子,笑容羞澀而清純,眼神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照片的角落用鋼筆寫著:「本歌廳當家紅牌沈婉清小姐親情獻唱」。

另一張,是沈婉清與一群歌廳姊妹在後台的合照,她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笑得燦爛,手裡還捧著一束觀眾送的鮮花。

還有一張,是她穿著學生制服時期的證件照,稚嫩的臉龐上還帶著嬰兒肥。

這些照片輕飄飄地落在血水之中,卻像是投入熱油的水滴,瞬間引發了劇烈的反應。

「不——不要看!」沈婉清發出了痛苦的尖叫,她那張美麗與枯骨並存的臉劇烈地扭曲起來。她那隻枯骨的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原本充滿仇恨與慾望的雙眼,死死盯著那些落在地上的照片,瞳孔劇烈地收縮、放大。

認知扭曲的濾鏡出現了裂痕。那個被趙榮發甜言蜜語欺騙、全心全意將積蓄交出、以為能與愛人共築未來的傻女孩;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享受掌聲的歌女;那個最純粹、最乾淨的沈婉清的記憶,被高庭萱用最樸素也最殘忍的方式,硬生生地從怨恨的泥沼中挖了出來。

「想起來啊,沈婉清!你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曾經有多好!」高庭萱哭喊著,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那個混蛋不值得你把自己變成這樣!不值得你為了他,把自己困在這裡三十年,去害那些無辜的人!」

沈婉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些包圍著眾人的溺死怨魂,也因為主人的心神動盪而動作遲滯,身形變得明滅不定,有些甚至直接化作黑水潰散。

林子揚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那股無形的吸力驟然減輕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把被他緊握在手心的黃銅鑰匙,此刻燙得他掌心發痛,嗡鳴聲也達到了頂點,牽引著他,指向走廊最深處的那面水泥牆。

那面牆,是整棟幽冥公寓怨念的核心。水泥的表面粗糙不平,上面用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畫滿了密密麻麻、扭曲的符咒。四根足有手臂粗細、通體漆黑、刻滿經文的鎮魂釘,深深地釘入牆體的四個角落,釘頭還在滲出黏稠的黑血,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光。而在牆體的正中央,有一個與黃銅鑰匙完全吻合的、古老的鎖孔。

牆的後面,就是沈婉清被勒斃後,被砌入牆內的屍骨所在之處。

林子揚扶著牆,踉蹌著站了起來。每走一步,他都感覺有無數雙冰冷的手在拉扯他的腳踝,有刺骨的陰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皮膚。他的腦海中,沈婉清那充滿誘惑的低吟與痛苦的嗚咽交織在一起,讓他的意志幾近崩潰。但他還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頂著那股足以將常人靈魂都凍結的陰風,朝著那面封屍牆走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個鎖孔的瞬間——

「真是感人啊。感人到讓我想吐。」

一個蒼老、沙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殘忍的聲音,從那扇開啟縫隙的暗門之後,緩緩傳來。

陰風驟然分開。

一個拄著烏木拐杖的身影,在江承宇卑微的攙扶下,一步步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上去至少七十多歲的老人,頭髮稀疏花白,臉上佈滿了老人斑與深刻的皺紋,身形佝僂,卻穿著一套價格不菲的訂製西裝。他的臉色呈現一種病態的潮紅,眼窩深陷,眼睛裡閃爍著毒蛇般的、貪婪而殘忍的光。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比這整棟公寓的怨魂加起來還要讓人覺得冰冷。

趙榮發。

那個在三十年前,親手將沈婉清勒死,並將她砌入牆內的男人。那個如今已經是台北市小有名氣的建商、地主的男人。

他的手中,還握著一串由黑色玉石與人骨製成的法器,法器正散發著與鎮魂釘同源的幽光,形成一個無形的防護罩,將他與江承宇護在其中,不受陰風與怨魂的侵擾。

他用一種看著螻蟻與玩物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將那充滿惡意的目光,落在了癱軟在地、因為他的出現而再次陷入狂怒與恐懼的沈婉清身上,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沈婉清啊沈婉清,三十年了,妳怎麼還是這麼下賤?當年為了幾句甜言蜜語就把老子的錢全掏出來,現在又為了這個小白臉,連自己的怨氣都不要了?」

他的話音未落,整棟幽冥公寓的血水,瞬間沸騰。沈婉清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清明,被滔天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恨意所徹底吞沒,發出了一聲撕裂靈魂的尖嘯!

而林子揚手中的黃銅鑰匙,也在同一時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眼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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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罪孽的終局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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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清啊沈婉清,三十年了,妳怎麼還是這麼下賤?」

趙榮發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生鏽的刀子,直接劃開了整棟幽冥公寓裡濃稠的死寂。他的語調慢條斯理,甚至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令人作嘔的輕慢。明明佝僂著背,臉色蠟黃潮紅,眼窩深陷得像是兩口乾涸的井,那身剪裁合宜的訂製西裝穿在他縮水的身軀上顯得格外滑稽,可他眼中那種毒蛇般的貪婪與殘忍,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寒意。

「當年為了幾句甜言蜜語就把老子的錢全掏出來,現在又為了這個小白臉,連自己的怨氣都不要了?」他晃了晃手中那串由黑玉與細碎人骨串成的法器,黑玉表面滲著油亮的光,骨節處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垢。「妳也不想想,妳是什麼東西?不過就是夜巴黎裡賣笑的歌女,腿一張就以為能當老闆娘?我趙榮發要發達,要蓋房子,要買地,妳那點私房錢不拿出來,難道要帶進棺材裡發霉嗎?」

這番話,比任何咒術都惡毒。

原本因為陳國泰與高庭萱闖入而稍微凝滯的怨氣,像是被點燃的汽油,轟然炸開。癱軟在血水中的沈婉清,那身被林子揚的溫柔短暫撫平的紅旗袍,此刻劇烈地鼓動起來。布料不再是綢緞的光澤,而是像凝固的血塊般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青黑腐爛、佈滿屍斑的皮膚。她的頭髮瘋狂生長,指甲暴長,整張臉的妝容被血淚沖刷得一塌糊塗,只剩下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林子揚懷中閃過一絲清明與脆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純粹的、燃燒了三十年的恨。

「趙——榮——發——!!」

那不再是人的聲音。那是從被水泥封死的牆體深處,從被勒緊的喉嚨裡擠出來,積攢了三十年才得以爆發的尖嘯。音波化為實質的陰風,整條走廊的牆紙瞬間翻捲、剝落,露出底下發霉的水泥與密密麻麻的手印。空氣中的檀香味被徹底沖散,只剩下濃烈到讓人作嘔的屍臭與血腥味。

林子揚被那股恨意震得胸口一悶,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在地。他手中的黃銅鑰匙燙得像一塊烙鐵,金光暴漲,卻又像是被無形的血海壓制,光芒劇烈地閃爍、嗡鳴。他能感覺到,沈婉清僅存的理智正在被趙榮發這幾句話徹底碾碎。她好不容易因為他的擁抱而鬆動的心防,此刻被更深的羞辱與仇恨重新封死,而且比之前更加堅硬、更加瘋狂。

「妳看妳,還是這麼不懂事。」趙榮發卻笑了,笑得露出滿口被檳榔與菸垢染黃的牙齒。他高舉起那串黑玉人骨法器,口中念念有詞,法器幽光大盛,與牆角那幾根生鏽的鎮魂釘遙相呼應,形成一個半透明的、散發著腥臭的護罩,將他與身旁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江承宇籠罩其中。「當年我就跟妳說過,女人乖乖聽話就好。妳偏不信,哭著喊著要名分,要我跟黃臉婆離婚。妳也不照照鏡子,就憑妳也配?」

「學長……」高庭萱死死抓住林子揚的衣角,她的臉色慘白,卻強迫自己盯著那面滲血的水泥牆,聲音抖得不成調,「他、他就是當年的兇手……他親口承認了……」

陳國泰沒有說話。這位即將退休的老刑警,此刻握槍的手穩得像石頭,但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趙榮發。三十年來,他追查的那些無名溺斃案、那些在新店溪河濱被發現的、被吸乾陽氣的年輕男性屍體,那些被上頭草草以「意外落水」結案的卷宗,在這一刻終於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源頭,就是眼前這個衣冠禽獸。

「趙榮發!」陳國泰的聲音像從胸腔裡炸出來,帶著三十年刑警生涯積累的剛正之氣,「你涉嫌於民國七十四年殺害沈婉清並棄屍藏匿,現在人證、物證都在,你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人證?」趙榮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環顧四周沸騰的血水與牆壁中伸出的無數慘白手臂,「陳警官,你看看這裡,哪有什麼人?這裡只有一個不甘心爛在牆裡的賤女人,和幾個自己送上門來找死的蠢貨。物證?那面牆嗎?你去告啊,去跟法官說你在一棟不存在的鬼屋裡看到一面會流血的牆,看看有誰會理你!」

他的狂妄,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地獄的門。

沈婉清的尖嘯達到了頂點。整棟幽冥公寓不再是搖晃,而是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發出了痛苦而憤怒的咆哮。地板裂開,不再是滲出,而是噴湧。暗紅色的、黏稠的血漿如同海嘯般從四面八方倒灌進來,瞬間淹沒了眾人的腳踝、小腿,並且還在持續上漲。血海中,無數張被沈婉清吞噬過的臉孔浮了上來,有穿著運動服的年輕人,有醉倒的夜歸上班族,每一張臉都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被吸乾精氣時的極度恐懼與空洞,他們伸出手,發出無聲的哀嚎,整棟公寓化為一片翻騰的血海煉獄。

狂暴的陰風形成實質的刀鋒,瘋狂地切割著趙榮發撐起的防護罩。黑玉人骨法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幽光劇烈閃爍,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趙榮發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他驚恐地發現,這一次,沈婉清的怨氣濃度遠遠超過了當年他請道士來封印時的程度。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惡毒的言語羞辱後,徹底失去理智的、最純粹的恨。

「不、不可能……那個老道說過,這法器能鎮她一輩子……」他慌亂地搖晃著法器,試圖念出更完整的咒文,但腥臭的血風已經灌進了他的口鼻,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而他身旁的江承宇,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嚇破了膽。

這個原本在新店溪水門靠著趙榮發給的邪法作威作福、為虎作倀的年輕人,此刻臉上沒有半點血色。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看到趙榮發的護罩即將破碎,看到血海中那些同樣被沈婉清害死的怨魂正朝他伸出手,他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趙董!趙董救我!我不要死在這裡!」江承宇發出一聲變調的哭嚎,他猛地推了趙榮發一把,試圖搶過他手中的法器,「把法器給我!給我啊!」

「你這個廢物!」趙榮發被推得一個踉蹌,護罩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搧在江承宇臉上,「滾開!」

就是這一個推擠,讓護罩出現了一道僅有髮絲寬的縫隙。

一直等待著機會的血海,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無數隻冰冷、浮腫、指甲縫裡塞滿河泥的手臂,從血海中暴射而出,精準地纏住了江承宇的腳踝、手腕、脖頸。他甚至來不及再發出一聲完整的求救,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向後拖去。他的臉因恐懼而扭曲,眼球暴突,死死地扣住門框,指甲在腐朽的木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

「救我……林子揚……救我……我不想變成他們那樣……」他在被拖入血海深處的最後一刻,向著唯一曾對他流露出過一絲同情的林子揚伸出了手。

林子揚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卻被陳國泰一把拉住。老刑警對他緩緩搖了搖頭,眼神沉痛。那不是他們能救的。那是因果,是江承宇自己選擇成為幫兇後,必須償還的代價。

「不——!!」江承宇的慘叫聲被黏稠的血漿吞沒,咕嚕咕嚕地冒了幾個氣泡後,徹底消失。血海表面只剩下幾縷不甘的黑髮,隨即也被捲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地底深淵像是張開了嘴,將這個背叛者徹底消化。

護罩內,瞬間只剩下趙榮發一人。

狂風稍歇,血海卻沒有退去,反而更加平靜,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趙榮發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涕淚橫流的臉。他手中的黑玉人骨法器,在剛才的衝擊中已經徹底碎裂,黑玉化為粉末,人骨寸寸斷裂,掉落在血水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失去了最後的屏障。

癱軟在血海中央的沈婉清,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的紅旗袍已經完全化為血衣,長髮如海藻般在身後狂舞。她一步一步,赤著那雙慘白浮腫的腳,踩在血海之上,每走一步,腳下的血水就沸騰一分。她歪著頭,看著眼前這個讓她含恨三十年的男人,眼中的恨意已經不再是火焰,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絕對的冰寒。

趙榮發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血海中,昂貴的西裝瞬間被血水浸透。他涕泗橫流,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狂妄,開始語無倫次地磕頭求饒。

「婉清……婉清妳聽我說……我、我當時也是被逼的……是、是建案需要錢……我不是故意要殺妳的……妳饒了我……我給妳燒好多好多紙錢……我給妳立牌位……」

沈婉清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了那隻指甲尖長、滴著血水的手,輕輕地,撫上了趙榮發因為恐懼而不斷顫抖的臉頰。那觸感冰冷而滑膩,像一條毒蛇。

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劃開趙榮發喉嚨的前一秒,林子揚手中的黃銅鑰匙,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清脆的碎裂聲。一道細微的裂痕,出現在了鑰匙表面,金光,開始不穩定地明滅閃爍。

高庭萱驚恐地抬頭,她發現,那面滲血的水泥封屍牆,在沈婉清怨氣完全爆發的同時,也正在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了裡面一具蜷縮的、早已化為白骨的、穿著褪色紅旗袍的遺骸——而在那遺骸的胸口,竟還插著另外一枚與眾人手中鑰匙同款、卻早已鏽蝕發黑的黃銅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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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歌廳輓歌與真相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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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微卻清脆的碎裂聲,在翻騰咆哮的血海之中竟顯得如此刺耳。

林子揚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掌心。那枚從許老漢手中輾轉而來、一直散發著溫熱金光的黃銅鑰匙,此刻光芒正急促地明滅,像是風中殘燭。鑰匙的表面,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從鑰匙柄的圓孔一路蜿蜒至鋸齒狀的鑰匙尖端。每閃爍一次,就有一縷細小的金色光屑從裂痕中剝落,墜入腳下腥臭黏稠的血水裡,發出滋滋的輕響,隨即被黑暗吞沒。

「子揚!」高庭萱的尖叫聲被血海翻湧的轟鳴壓得有些變調,「鑰匙要撐不住了!」

陳國泰猛地回頭,老刑警的臉在血光映照下顯得無比凝重。他手中的配槍槍管還在發燙,但那點剛正的陽剛之氣在這片絕對的怨念領域裡,正被快速地侵蝕。他看見那面不斷剝落的水泥封屍牆,牆皮像是被無形的手一片片撕下,露出底下早已發黑、摻雜著暗紅血絲的水泥層。而在牆體最中央,一個蜷縮的人形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還殘留著幾縷已經褪色成暗粉色的旗袍布料,緊緊貼在肋骨與盆骨之上。布料早已脆化,卻依舊能看出當年那襲旗袍剪裁的合身與風華。而在那白骨那空洞的胸腔正中央,兩根肋骨之間,竟真的插著另外一枚黃銅鑰匙。那枚鑰匙早已鏽蝕得發黑發爛,鏽斑像是乾涸的血塊,一半沒入骨頭,一半露在外面,與林子揚手中那枚除了鏽蝕之外,形制一模一樣。

沈婉清原本已經要劃開趙榮發喉嚨的手指,在這一瞬間停住了。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望向那面牆,望向牆裡的自己。

那雙原本只剩下冰寒恨意的眼眸,在看見自己遺骸的瞬間,竟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強行壓抑了三十年、終於被血淋淋地揭開的、更深層的痛苦與茫然。整棟幽冥公寓的震動,在這一刻也出現了一絲不協調的停滯。

就是這絲停滯,讓她體內積累了三十年的、足以掀翻陰陽的狂暴怨氣,失去了控制。

「啊——!!!!」

沈婉清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嘯。那聲音不再是女人的哭嚎,更像是無數溺斃者在水底同時發出的嗚咽。血海轟然炸開,化作一道沖天的血色龍捲,將在場的所有人——林子揚、陳國泰、高庭萱,甚至是跪在地上涕泗橫流的趙榮發——全部捲了進去。

林子揚只覺得眼前一黑,刺鼻的血腥味瞬間被另一種氣味取代。那是濃郁的髮油味、嗆人的菸味、廉價香水與威士忌混合在一起的、屬於舊時代歌廳的味道。耳邊血海的咆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鼓組與薩克斯風演奏的、靡靡而熱鬧的演奏聲,還有男人們粗魯的吆喝與女人的嬌笑。

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等視線再次清晰時,他們已經不在那棟腐朽的幽冥公寓裡了。

他們站在一個金碧輝煌,卻又帶著俗艷感的大廳角落。舞台上,霓虹燈管拼出「夜巴黎歌廳」四個大字,劣質的水晶吊燈灑下昏黃的光。台下坐滿了穿著西裝、梳著油頭的男人,桌上擺著綠色的台灣啤酒與花生盤。

而舞台中央,一個女人正在唱歌。

那是年輕時的沈婉清。

她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臉上沒有慘白的浮腫與屍斑,肌膚是活生生的、透著光澤的白皙。一襲正紅色的旗袍開衩至大腿,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段,頭髮燙成當時最時髦的波浪大捲,唇上點著鮮豔的口紅。她拿著麥克風,眼神靈動,歌聲甜美中帶著一絲嬌媚,正在演唱一首當年紅遍大街小巷的台語歌。台下的男人們為她瘋狂鼓掌,口哨聲此起彼落。

林子揚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高庭萱下意識地摀住了嘴,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陳國泰則是死死皺著眉頭,握緊了拳頭,他認得這個場景,這是三十年前萬華西門町一帶最有名的銷金窟。

記憶幻境,還在繼續。

一曲終了,沈婉清在掌聲中下台,卻沒有回到後台,而是徑直走向了角落裡一個安靜的卡座。那裡坐著一個穿著體面、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斯文俊朗的年輕男人。男人見她來了,立刻起身,極其紳士地為她拉開椅子,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愛慕與心疼。

那是年輕時的趙榮發。還沒有發福,沒有禿頂,眼神裡也還沒有後來的暴虐與貪婪,偽裝得像個最深情的才子。

「婉清,妳今天又唱了三場,喉嚨還好嗎?」年輕的趙榮發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絨盒,推到沈婉清面前,「我今天去迪化街,看見這個,想著很襯妳,就買下來了。」

盒子裡是一條細細的金項鍊。沈婉清的臉上綻放出少女般羞澀又幸福的光彩。她在歌廳裡迎來送往,看盡了男人的虛情假意,卻偏偏對這個自稱是建築系畢業、懷抱理想卻苦無資金的年輕人的甜言蜜語深信不疑。

「榮發,你不要再為我花錢了啦。」沈婉清的聲音嬌軟,帶著濃濃的依戀,「你不是說,你那個在萬華的公寓建案,就差最後一筆款項就能動工了嗎?你把錢存起來比較重要。」

「妳跟我還分什麼彼此?」趙榮發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婉清,等我的建案起來了,我就立刻娶妳。我們離開這個地方,我讓妳當正正當當的建設公司老闆娘,再也不用在這裡唱歌給那些男人看。」

幻境的視角,切換到了那間公寓。還不是後來那棟斑駁的幽冥公寓,而是剛剛落成、還飄著淡淡水泥味的新房。沈婉清像個最賢慧的妻子,將自己這些年在歌廳裡忍受無數屈辱、用笑容與酒杯換來的一疊疊鈔票,還有那條金項鍊,全部攤在床上,一張一張地數給趙榮發。她的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榮發,這裡是八萬塊,是我全部的積蓄了,你先拿去應急,不夠我再去跟領班預支。」她將錢塞進趙榮發手裡,笑得毫無保留,「以後我們就有自己的家了。」

趙榮發收下錢,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卻被幻境無限放大的貪婪與不耐。那一絲情緒讓在場的林子揚看得渾身發冷。高庭萱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低聲罵道:「人渣……」

下一秒,幻境的色調驟然變得冰冷。

時間是深夜。公寓的浴室裡,霧氣瀰漫。沈婉清剛洗完澡,裹著一條浴巾,頭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正對著鏡子擦拭。她聽見客廳裡趙榮發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焦躁。

「什麼叫做地主又要加價?合約都簽了!我哪裡還有錢……我女朋友那邊?她的錢早就被我拿光了!那個歌女還以為我要娶她,蠢得要死……」

沈婉清擦頭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

浴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趙榮發站在門口,臉上的斯文與溫柔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戳破謊言後的猙獰與暴怒。他看著沈婉清,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礙事的垃圾。

「妳都聽見了?」

沈婉清驚恐地後退,撞上了冰冷的磁磚牆,聲音顫抖:「榮發……你、你剛剛說什麼……你不是說要娶我……」

「娶妳?」趙榮發嗤笑一聲,一步步逼近,「一個在歌廳裡給幾百個男人摸過、唱過歌的破鞋,也想當我趙榮發的老婆?我呸!要不是看妳還有點錢,妳以為我會多看妳一眼?」

「把妳身上剩下的首飾都交出來!妳不是還有個玉鐲嗎?」

沈婉清崩潰地哭喊,拚命搖頭:「那是我媽媽留給我的……你不能拿……趙榮發你不是人!」

就是這句話,徹底點燃了趙榮發的殺心。他怕她的哭聲引來鄰居,怕事情敗露。他的目光掃過浴室,最終落在了一條晾在架上的尼龍絲襪上。

接下來的畫面,讓林子揚和高庭萱幾乎要嘔吐出來。

趙榮發猛地撲了上去,一把將沈婉清按倒在濕滑的浴室地板上。沈婉清拚命掙扎,指甲在趙榮發的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卻被他用膝蓋死死壓住。他將那條肉色的絲襪狠狠纏上她纖細的脖頸,雙手交叉,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勒緊。

沈婉清的雙腿痛苦地蹬踹,浴巾散開,露出雪白卻佈滿瘀青的身體。她的臉因為窒息而迅速漲成豬肝色,眼球向外凸出,舌頭不由自主地伸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她死死抓住勒在脖子上的絲襪,想要扯開,指甲都翻了起來,滲出血來。那雙曾經靈動含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對死亡最原始的恐懼與對愛人最徹底的絕望。

潮濕的浴室裡,甚至能清晰地聽見她頸骨被勒緊時發出的、細微的「喀喀」聲,以及她膀胱失禁、溫熱液體流淌在地板上的聲音。

足足過了三分多鐘,直到身下的軀體徹底不再動彈,雙手無力地垂落,趙榮發才氣喘吁吁地鬆開手。他看著地上那具雙眼圓睜、死不瞑目的屍體,臉上沒有一絲愧疚,只有一種做完一件麻煩事後的、冰冷的煩躁。

他拖著屍體的腳踝,像拖著一袋垃圾,將她拖到客廳那面還未完全完工的牆邊。那裡已經預留了一個剛好能塞進一個人的長方形凹槽。他將蜷縮的屍體硬生生地塞了進去,然後笨拙卻又迅速地和著水泥,一鏟一鏟地將牆面糊上,將那個曾經全心全意愛著他的女人,永遠地砌進了黑暗與冰冷之中。為了鎮住可能會出現的怨氣,他甚至聽從了一個江湖術士的建議,將一枚據說開過光的黃銅鑰匙,狠狠插進了屍體的胸口。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

血海、公寓、腐臭,一切又回來了。

所有人都像是剛從水底被撈起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高庭萱已經哭得泣不成聲,林子揚則是感覺一股滔天的怒火與悲涼從胸口直衝腦門,讓他握著那枚裂開鑰匙的手,指節都捏得發白。他終於明白,沈婉清那刻骨的恨,究竟從何而來。

「趙榮發!」陳國泰第一個從那窒息的幻境中掙脫出來,老刑警的雙眼赤紅,布滿血絲,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暴喝,那聲音裡蘊含的剛正與憤怒,竟讓翻騰的血海都為之一滯。他指著癱在血水中的趙榮發,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中華民國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殺人罪!你於民國六十四年六月,因圖財起意,於台北市萬華區某公寓內,以絲襪勒斃被害人沈婉清,並以水泥封屍滅跡,手段兇殘,泯滅人性!今日,人證、物證、血證俱在,你還想抵賴嗎?!」

癱在地上的趙榮發,在親眼目睹了自己三十年前的獸行被如此血淋淋地重現後,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他看著那面牆裡自己的傑作,看著眼前那個從白骨中站起、化為紅衣厲鬼的沈婉清,褲襠瞬間濕透,一股騷臭味在血腥中瀰漫開來。

沈婉清動了。

她不再是那個會被甜言蜜語欺騙的少女,也不再是那個在浴室裡無助掙扎的受害者。此刻的她,是積累了三十年怨恨的紅衣厲鬼。她的頭髮在血風中狂舞,旗袍的下襬像是被鮮血浸透,滴滴答答地落下血珠。她那張慘白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極其溫柔、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輕輕地飄到趙榮發面前,伸出那雙指甲尖長的手,竟像當年趙榮發為她戴項鍊那樣,溫柔地捧住了他的臉。

「榮發……」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之間的呢喃,卻讓趙榮發魂飛魄散,「你不是說,要給我一個家嗎?」

「現在……我就帶你回家啊。」

話音未落,她身後的封屍牆轟然裂開一個黑洞洞的、剛好一人大小的缺口,裡面傳來無盡的黑暗、潮濕的水泥味與絕望的窒息感。無數隻慘白浮腫的手臂從牆體的黑暗中伸出,一把抓住了趙榮發的四肢與脖頸。

「不——!不要——!婉清饒命!饒命啊——!」趙榮發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拚命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開那來自地獄的拖拽。

沈婉清就這樣微笑著,親手將這個讓她含恨三十年的男人,一點一點地、硬生生地拖進了那面他親手砌起的水泥牆中。趙榮發的慘叫聲從清晰變得沉悶,最後被厚重的水泥重新糊上的聲音徹底淹沒。牆面再次變得平整,只留下一個淡淡的人形輪廓,以及從牆體深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被活埋者用指甲抓撓牆壁的細微聲響。

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林子揚卻驚恐地發現,沈婉清並沒有停下。

她緩緩轉過身,那雙原本在復仇後應該得到平靜的眼眸,此刻卻被更濃稠、更混亂的血紅色所覆蓋。殺戮非但沒有平息她的怨氣,反而讓她徹底滑向了失去理智的深淵。她的目光,越過了陳國泰與高庭萱,直勾勾地、帶著一種病態的佔有慾,落在了林子揚的身上。

而那面剛剛吞噬了趙榮發的牆壁深處,那枚插在白骨胸口的、鏽蝕的黃銅鑰匙,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開始劇烈地嗡鳴、震動起來,並緩緩地、自行從白骨的胸腔中……一寸一寸地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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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情欲迷障的超渡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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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合上的聲音,沉悶得像是棺材蓋被最後一次釘死。

趙榮發的慘叫從尖銳的、殺豬般的求饒,轉為被水泥吞噬後的沉悶嗚咽,最後只剩下指甲在牆體深處絕望抓撓的細碎聲響。那聲音很輕,卻像蟲子一樣鑽進每個人的耳膜裡。高庭萱死死摀住嘴巴,才沒有讓尖叫溢出來,陳國泰則是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然而,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與怨氣並沒有隨著兇手的伏法而散去,反而更加濃烈。

嗡——嗡——

一陣低沉、痛苦的震動聲從那面剛剛變得平整的封屍牆深處傳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迫拉了回去。只見那具被封埋了三十年、胸口插著一枚鏽蝕黃銅鑰匙的森白骸骨,不知何時竟從水泥的禁錮中半浮了出來。而那枚鑰匙,正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掙脫出來,又像是在呼喚著什麼。暗紅色的血水沿著牆面的蛛網裂紋緩緩滲出,滴落在發霉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嗒、嗒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不對勁……」陳國泰低吼一聲,聲音沙啞,「怨氣沒有散!反而更重了!」

林子揚沒有回答。他的視線無法從沈婉清身上移開。

大仇得報的沈婉清,本該在復仇完成的瞬間得到解脫。可是沒有。她的背影在陰暗的樓梯間燈光下微微顫抖,那襲象徵著她身份與執念的紅旗袍,此刻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她緩緩地轉過身,那張原本在幻境記憶中溫婉美麗的臉龐,此刻已經徹底被扭曲。

她的眼眶中不再是單純的血淚,而是兩汪翻滾著的、濃稠如泥漿的血海。慘白的肌膚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如蚯蚓般蠕動凸起,嘴角的笑容僵硬而殘忍,露出的牙齒尖銳如針。三十年來積累的怨恨、被背叛的痛苦、被活埋時的窒息與孤獨,再加上剛剛親手將仇人拖入地獄所帶來的、近乎瘋狂的殺戮快感,已經徹底沖垮了她作為「沈婉清」的人性堤防。

替死契約的反噬開始了。

當復仇的執念達成,她的存在意義便瞬間被抽空。如果不能立刻超渡,她就會因為這股無處宣洩的龐大怨念,徹底墮落為只知殺戮與佔有的無意識惡鬼。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湮滅。

她的目光,越過了驚恐的高庭萱與戒備的陳國泰,像探照燈一樣,直勾勾地釘在了林子揚的身上。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魅惑與楚楚可憐,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病態佔有慾。

「子揚……」她的聲音不再柔媚,而是變成了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男女老少的淒厲迴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嗡嗡作響,「你看到了嗎?我為你報了仇……你留下來……永遠留下來陪我……這棟公寓……就是我們的家……」

隨著她的話語,整棟幽冥公寓發出了不堪負荷的呻吟。牆壁上的馬賽克磁磚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蠕動著的、由無數張人臉堆疊而成的血肉牆體。天花板上的檀香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重到讓人無法呼吸的屍臭與血腥味。那些原本只是圍觀的、歷年來被她誘惑至死的青年怨魂們,此刻也發出了躁動的低吼,慘白浮腫的手臂再次從牆壁、地板、天花板中伸出,這一次,不再是針對趙榮發,而是朝著三個活人抓來。

「她要失控了!」高庭萱尖叫道,手中緊緊抱著那張泛黃的歌廳宣傳照,「林子揚!快走!她現在已經不是沈婉清了!她要把我們全部變成地縛靈!」

陳國泰猛地拔出配槍,對著逼近的沈婉清扣下扳機。砰!砰!剛正的槍火在怨念空間中爆出兩團微弱的火光,卻只是在沈婉清身前的血色力場上盪起兩圈漣漪,連讓她停頓一秒都做不到。老刑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知道,物理性的武器,對於已經徹底狂暴化的怨念核心,已經完全失效。

退路,已經被身後蠕動的血肉牆壁封死。頭頂的燈泡忽明忽暗,隨時都會熄滅。絕望的氣息,比那屍臭味還要濃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子揚動了。

他沒有後退。

在高庭萱與陳國泰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這個平時內向沉靜、總是用邏輯武裝自己的科技業青年,竟主動朝著那尊散發著無盡惡意的紅衣厲鬼,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日的精神污染與生氣剝奪讓他的身體早已虛弱不堪,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是被冰錐刺穿般疼痛。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地清澈與堅定。

他想起了這幾天來的每一個夜晚。想起了那間被認知扭曲後、看似華麗實則腐朽的房間裡,沈婉清是如何用冰冷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用帶著檀香與屍味的紅唇吻上他的脖頸。那些纏綿悱惻的背後,是赤裸裸的吸食與掠奪沒錯,但他也曾在她偶爾失神的瞬間,瞥見她眼底深處那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人類的孤寂與悲傷。

那不是惡鬼的眼神。那是一個被囚禁了三十年、渴望被愛、卻又只學會用傷害來確認自己存在的可憐女人的眼神。

「沈婉清。」林子揚的聲音很輕,卻在轟鳴的公寓中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他張開雙臂,沒有任何防備,就這樣用自己溫熱的、還在跳動著的胸膛,緊緊地擁抱住了那具散發著刺骨寒意與濃烈怨氣的冰冷身軀。

「嘶——」

接觸的瞬間,像是抱住了一塊萬年寒冰。林子揚的眉頭瞬間緊皺,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

「你幹什麼!快放開他!」沈婉清發出混亂的尖嘯,血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與慌亂。她伸出長著尖利指甲的手,想要推開他,卻在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像是被燙到一般瑟縮了一下。活人的體溫,對於她這樣冰冷了三十年的靈體而言,是如此陌生而刺痛。

「我不走。」林子揚將下巴抵在她冰冷僵硬的髮髻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最溫柔的聲音說道,「婉清,我不走。我知道妳很痛,很冷,很孤單。所以……這一次,換我來抱妳。」

他感覺到懷中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要叫我婉清!我不是婉清!我是厲鬼!我是要吃人的鬼!」沈婉清瘋狂地掙扎著,血肉牆壁中的手臂也像是感應到主人的混亂,更加瘋狂地揮舞起來,「你不怕我嗎?你不怕我把你也拖進牆裡,讓你跟趙榮發一樣永遠出不來嗎?」

「我怕。」林子揚誠實地回答,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沒有退縮,「我怕得要死。但是,我更怕妳就這樣消失。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忘記的怪物。妳不是怪物,婉清。妳是夜巴黎歌廳的沈婉清,是那個會唱歌、會笑、會把積蓄全部交給心愛的人的傻女孩。」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注視下,輕輕地、在她耳邊哼唱了起來。

那是一首旋律極其老派、卻又溫柔得一塌糊塗的歌。是高庭萱在文獻中找到的、關於沈婉清生前最紅的那首成名曲的殘譜。林子揚的歌聲並不好聽,甚至因為虛弱而有些走調、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真誠。

「今宵多珍重……來日空惆悵……」

「……往事難回首……夢裡盡徬徨……」

歌聲很輕,卻像是一道溫暖的光,刺破了公寓中濃稠的血霧。每唱一句,沈婉清那狂暴的氣息就微弱一分。她血紅眼眶中的翻滾血海,竟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那些從牆體中伸出的慘白手臂,也像是聽到了什麼安魂的咒語,動作逐漸變得遲緩、最終無力地垂落、縮回了牆壁之中。

林子揚感覺到,懷中那具僵硬冰冷的身軀,正在一點一點地軟化。

「妳聽見了嗎?」林子揚的聲音哽咽了,他的眼眶也紅了,「世界沒有忘記妳。高庭萱找到了妳的照片,陳大哥為妳的案子奔波了快三十年,還有我……我記住妳了。妳的冤屈,已經有人知道了。趙榮發已經得到了報應,妳的仇,已經報了。」

「所以,妳不需要再透過禁錮別人來證明自己存在過了。」他捧起她那張佈滿血淚、卻逐漸恢復人形的臉龐,直視著她那雙慢慢恢復成黑色瞳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妳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記住。不是作為害人的厲鬼,而是作為沈婉清。」

「作為……沈婉清……」沈婉清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第一次聽見一般。

下一秒,兩行不再是暗紅色、而是晶瑩剔透的、帶著淡淡血色的淚水,終於從她那雙美麗的眼眸中,緩緩地滑落。

那滴淚,滴在林子揚的手背上,竟是溫熱的。

隨著那滴血淚的落下,她身上那股沖天的怨氣與殺意,如同潮水般轟然退去。那襲妖異的紅旗袍,顏色不再是那種滴血的艷紅,而是化為了柔和的、優雅的酒紅色。她臉上恐怖的青筋與尖牙褪去,露出了原本那張屬於1970年代歌廳紅牌的、精緻而古典的美麗容顏。她的長髮不再如毒蛇般狂舞,而是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厲鬼之相,盡數褪去。

此刻被林子揚擁在懷中的,不再是什麼索命的惡靈,只是一個剛剛哭過的、美麗而脆弱的女人。

而就在此時,牆體深處那枚一直在嗡鳴震動的鏽蝕黃銅鑰匙,發出「喀嚓」一聲輕響,竟自動從那具森白的骸骨胸口,徹底脫落,輕飄飄地、懸浮在了半空中。

沈婉清看著那枚鑰匙,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用溫暖擁抱救贖了自己的男人,臉上露出了一個三十年來,第一個真正釋然的、淒美而溫柔的笑容。

可是,林子揚還來不及為她的轉變而感到欣喜,腳下便傳來了一陣更加劇烈的、足以讓整棟建築分崩離析的轟鳴。

頭頂的天花板,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而那個縫隙之外,並非夜空,而是無盡的、翻滾著的黑暗虛空。

幽冥公寓,這個困住了沈婉清三十年的怨念牢籠,在主人怨氣消散的瞬間,開始徹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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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幽冥崩解與生者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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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沉悶、都要絕望的巨響,從幽冥公寓的四面八方同時炸開。

林子揚下意識地將懷中的沈婉清抱得更緊。頭頂那道撕裂天花板的巨大裂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擴張,裂隙之外沒有鋼筋、沒有水泥,也沒有臺北夜空應有的星光,只有一片翻湧不息、如同深海一般的絕對虛無。那虛無正在呼吸,每一次鼓動,都讓整棟公寓的牆體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馬賽克磁磚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卻沒有砸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隨即被虛無吞噬。樓梯間那股糾纏了三十年的、潮濕發霉與廉價檀香混雜的氣味,正在迅速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舊紙張被焚燒後的、乾燥而虛空的味道。

「這裡……要塌了?」高庭萱的聲音在顫抖,她緊緊抓住陳國泰的手臂,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眼鏡滑落到鼻尖,卻無暇去扶,眼中映著天花板上那條越來越寬的黑色裂口。

陳國泰沒有回答,只是將她往自己身後護了護。他當了三十年刑警,見過火場、見過兇宅,卻從未見過一棟建築物是以這種方式「死亡」的。這不是倒塌,是抹除,是存在本身正在被橡皮擦從這個世界上擦掉。

而在這崩解的中心,沈婉清卻異常平靜。

她酒紅色的旗袍下襬無風自動,髮絲柔順地貼在頸側,那張恢復了古典美貌的臉上,血淚已經乾涸,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的痕跡。她看著林子揚,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侵略性與飢渴的誘惑,而是一種近乎慈愛的、溫柔的凝視。

她輕輕伸出手,那隻手不再是厲鬼般的青白與冰冷,雖然依舊沒有活人的溫度,卻多了一絲柔軟。她撫上林子揚的胸口,正好按在他心臟的位置。

「子揚……」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壓過了周遭的轟鳴,「對不起。」

林子揚一怔。他感覺到按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像是心跳,卻又不是他的。他這才驚覺,自己的身體輕得可怕,手腳冰涼,視線的邊緣甚至有些發灰。那是這段時間以來,被一點一滴吸走的「生氣」所造成的空洞。白天時的畏光、疲憊、對夜晚那無法抑制的渴望,原來都是因為胸口這個無形的洞。

「妳……」林子揚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沈婉清搖了搖頭,露出一抹淒美的笑。「我困在這裡太久了,久到忘記自己原來也只是個想被人好好愛著的女人。趙榮發把我變成了只會恨、只會吸食的怪物,是你……讓我想起自己叫沈婉清,是唱《夜來香》的沈婉清,不是索命的紅衣。」

她說話的同時,懸浮在半空中的那枚鏽蝕黃銅鑰匙,忽然發出嗡的一聲輕鳴,緩緩飄到了她的掌心。而林子揚口袋裡,那枚他從一開始就握著的、屬於他自己的黃銅鑰匙,也在發燙、震動,表面那道細微的裂痕竟滲出了一絲絲溫熱的白光。

「替死契約,本來是要你自願把命給我,我才能走。」沈婉清的指尖輕輕劃過林子揚冰冷的頰側,「可是,現在我不想了。這條命,是你用歌聲還給我的,我也該還你一點東西。」

語畢,她五指收攏,將那枚鏽蝕的鑰匙緊緊握住,再猛地按向林子揚的胸口!

「婉清!」高庭萱驚呼,以為她又要加害。

陳國泰卻一把拉住了她,因為他看見了那一幕——

沒有血,沒有傷口。當那枚鏽蝕的鑰匙觸碰到林子揚胸口的瞬間,竟如同水滴融入湖面般,悄無聲息地沒入了他的身體。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洋洋的洪流,猛地從他胸口炸開,朝著四肢百骸奔湧而去!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像是寒冬裡泡進了檜木溫泉,像是連續熬夜加班一個月後,終於在自家床上沉沉睡去後的清晨。血液重新變得滾燙,心跳從虛弱的鼓點恢復成有力的擂鼓,灰白的視野邊緣一點點被色彩填滿,就連因為長期被吸食而變得麻木的指尖,都重新感覺到了沈婉清掌心的紋路。

「呃……啊……」林子揚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不是痛苦,是生命回流時的、近乎痙攣的舒暢。他感覺到那些在幽冥公寓裡被奪走的、在每一次肌膚相親與糾纏中被竊取的生氣、精神、甚至是對明天的期待,全都回來了。一滴溫熱的淚,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

這才是活著的感覺。

「這是……妳的……」林子揚看著沈婉清,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透明,彷彿那股支撐她存在的最後力量,也隨著生氣的返還而流逝。

「本來就是你的。」沈婉清笑著,眼角又滲出一點血色,卻不再猙獰,「拿回去,好好活著。替我……去看看外面的太陽。」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這一次,整面封屍牆徹底垮塌了。但垮塌後露出的不是磚塊,而是一片更加濃稠的黑暗,正朝著眾人快速逼近。公寓的崩解已經到了臨界點。

沈婉清的神情一凜,她知道時間不多了。她最後看了林子揚一眼,隨後雙手在胸前合十,那襲酒紅旗袍無風狂舞,一股柔和卻強大的青色光芒從她身上爆發出來。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像是夏夜螢火蟲的光,溫暖而安靜。光芒所及之處,逼近的虛無竟被硬生生地向外推開了一尺,在公寓通往死巷的玄關處,強行撐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由青光構成的狹長通道。通道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外界死巷那潮濕的、長滿青苔的牆壁,以及牆縫中透進來的一線微弱天光。

「快走!」沈婉清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切與用力,她的身體已經半透明,聲音也開始縹緲,「這個地方是我的怨念撐起來的,我散了,它也要散了!再不走,你們就會跟我一起被虛無吃掉!」

「走!」陳國泰當機立斷,一把拽起還在怔愣的林子揚,又拉住高庭萱,「小高!跟緊!」

三人朝著那條青色通道發足狂奔。

腳下的地板每踏出一步,就在身後碎裂、化作光點消散。兩側的牆壁像是被無形的手撕開的畫紙,露出後面翻滾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尖銳的、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嗚咽聲,那是這棟怨念空間最後的哀鳴。曾經華麗的寢居、腐朽的家具、牆上那幅沈婉清的黑白遺照,都在奔跑的餘光中寸寸瓦解,化為漫天飛舞的、如同灰燼般的青色光點。

「啊!」高庭萱腳下一個踉蹌,被一塊突然翹起的地板絆倒。黑暗的虛無瞬間如同活物般纏上她的腳踝,冰冷刺骨的觸感讓她發出驚叫。

「庭萱!」林子揚想也沒想,轉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股剛剛回流的生氣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力氣,他怒吼一聲,硬生生將她從虛無的拉扯中拽了回來。兩人一同向前撲倒,又立刻爬起,繼續衝刺。

陳國泰在最前方,他年紀大了,跑得氣喘吁吁,但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回頭大喊:「別回頭!往光的地方跑!」

通道越來越窄,身後的黑暗追得越來越近。林子揚能感覺到後背傳來的、如同墜入冰窟般的寒意,那是虛無在吞噬一切。

終於,他們衝到了通道的盡頭。那裡是一扇由青光構成的、模糊的門,門外,就是現實世界的死巷,就是臺北的空氣,就是活著的世界。

就在一隻腳即將跨出去的瞬間,林子揚鬼使神差地,回過了頭。

他看見了沈婉清。

她沒有跟上來。她就站在公寓玄關的中央,站在那片即將被虛無徹底吞沒的青色光芒裡。她的身體已經幾乎完全透明,只有那襲酒紅旗袍的顏色還鮮明著。她對著他,緩緩地、優雅地抬起了手,輕輕地揮了揮。

她的臉上,是那個釋然的、溫柔的、屬於人類沈婉清的笑容。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說——謝謝,還有,再見。

而在她的身後,第一縷真正的、屬於清晨的朝陽,竟穿透了幽冥公寓那虛無的天花板,斜斜地照了進來。金色的光,灑在她透明的身影上,灑在那些漫天飛舞的青色光點上,美得讓人心碎。

林子揚的眼睛瞬間模糊了。

下一秒,陳國泰從身後用力一推,將他和高庭萱徹底推出了那扇門。

「嗡——」

世界安靜了。

三人重重地摔在冰冷而堅硬的柏油路面上,濺起一小灘積水。鼻尖傳來的是死巷裡真實的、帶著垃圾與青苔味的潮濕空氣,耳邊是遠處新店溪河濱公園傳來的、清晨早起的鳥鳴與隱約的車流聲。

他們出來了。

高庭萱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喘息,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陳國泰仰躺著,看著頭頂那片魚肚白的天空,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底被撈上來。

林子揚卻立刻翻身坐起,朝身後看去。

身後,哪裡還有什麼幽冥公寓,哪裡還有什麼死巷深處的步登公寓。

只有一堵長滿爬山虎的、斑駁的舊磚牆,和一堆三十年前火災後就未曾清理的、堆滿廢棄磚瓦與雜草的廢墟。晨光正好,溫柔地灑在那片廢墟上,寧靜得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那個困住了沈婉清三十年的牢籠,那個差點也困住他的溫柔鄉,已經連同它的主人一起,化作了那漫天的青色光點,徹底消散在了虛無與朝陽之中。

林子揚攤開手掌,掌心空空如也。那兩枚黃銅鑰匙,都不見了。

可不知為何,他的胸口,那個曾經被吸走生氣的地方,依舊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檀香與酒紅旗袍的餘溫,久久不散。

而就在廢墟的另一頭,死巷的出口處,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緩緩收回望向這邊的視線,轉身,拖著一個破舊的資源回收推車,悄然沒入了清晨的薄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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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天明時分的橋下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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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霧還沒散,晨光是淡金色的,像被河面濾過一層,才斜斜切進這條位於萬華與中正區交界的死巷。

林子揚坐在冰涼的柏油路面上,手掌撐著地面,指尖傳來粗礫摩擦的刺痛感,卻覺得無比真實。廢墟就在眼前,長滿爬山虎的舊磚牆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片,牆腳堆著三十年前的火災殘骸,半塊焦黑的梁柱、碎裂的馬賽克磁磚、糾結的雜草,一切都靜止了。那個充斥著檀香與霉味、鋪著暗紅色地毯的樓梯間,那盞永遠昏黃搖晃的燈泡,還有那扇酒紅色的木門,都不見了。空氣裡只剩下清晨特有的味道——隔夜垃圾的酸餿、青苔的濕腥,以及從新店溪河濱飄來、帶著水氣的草味。

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裡曾經有一個被無形的手掏空的洞,冰冷、空洞,每一次心跳都像漏風。但此刻,心跳是穩的,溫熱的血液正有力地撞擊著肋骨。沈婉清把一切都還給他了,連同那些被她以吻與糾纏一點一點吸走的生氣。那一絲殘留的檀香餘溫,已經淡得像夢醒後的記憶,卻讓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阿揚……我們真的……出來了嗎?」高庭萱的聲音在身側顫抖。她趴在地上,膝蓋磨破了,沾著泥漬的手緊緊抓著背包的背帶,背包裡那本影印的舊報紙已經被汗水浸得皺爛。她的臉上全是淚痕與灰塵,髮絲黏在頰側,卻在對上林子揚視線的瞬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國泰仰躺在另一側,制服外套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裡頭的襯衫被汗水與塵土染得發黑。他看著頭頂那片從魚肚白逐漸轉為淡藍的天空,胸口劇烈地起伏,像一尾剛被拋回岸上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開口:「出來了。幹……老子還以為要死在那個鬼地方,死在那堵牆裡面。」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解脫後的虛脫與後怕。他掙扎著坐起來,從口袋裡摸出那支早就沒電的舊手機,下意識地按了幾下,才想起這裡根本沒有訊號。「得報案……得叫鑑識……那堵牆裡……還有一個人。」

遠處,救護車與警車的鳴笛聲終於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由遠而近。幾個早起運動的市民站在巷口探頭張望,對著這三個灰頭土臉、像是從廢墟裡爬出來的人指指點點。林子揚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廢墟。他看見死巷的出口處,那個佝僂的、推著資源回收推車的身影,許老漢,正緩緩轉身。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抬起乾枯的手,朝著他們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像是道別,又像是某種了結,然後便悄然沒入薄霧之中,推車輪軸的吱呀聲,很快就被城市甦醒的車流聲淹沒。

數日後,台北的雨季來得又急又猛。

市政府工務局的怪手開進了那條死巷。封鎖線拉起,黃色的塑膠布在風雨中鼓動,穿著雨衣的員警與鑑識人員在泥濘的廢墟中來回走動。這起案件由陳國泰堅持以「追查三十年前失蹤人口案」的名義重啟,儘管分局裡不少年輕員警覺得這位再過兩個月就要退休的老刑警是想在退休前刷存在感,但當怪手挖開那面早已傾圮的磚牆地基,露出下方以劣質水泥與紅磚草草砌起的夾層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夾層裡,是一具蜷縮的骸骨。

骸骨身著已經腐爛成碎片的酒紅色旗袍布料,頸間纏著一條發黃的、早已脆化的絲襪,腳踝上還扣著一隻氧化發黑的細跟高跟鞋。法醫在現場初步勘驗時,聲音透過雨聲傳來,清晰得讓人不寒而慄:「女性,年約二十至二十五歲,死亡時間超過三十年,死因為機械性窒息,舌骨骨折……屍體曾遭水泥封存,牆體內有明顯掙扎痕跡。」

消息很快就透過社群網路與新聞快訊傳開。標題聳動——《萬華廢墟挖出水泥封屍!疑為七零年代歌廳紅牌失蹤懸案》、《死巷三十年冤魂終見天日》。高庭萱提供的那些舊報紙剪報、戶政事務所調出的手寫遷徙紀錄、以及當年歌廳同事的模糊口述,在陳國泰的拼湊下,終於還原了沈婉清的故事。那個在西門町歌廳裡以一曲〈夜來香〉驚艷全場的女子,那個將所有積蓄與信任都交給了自稱要帶她去日本發展的愛人趙榮發,最後卻在那間步登公寓的浴室裡,被那條她親手為他挑選的絲襪勒斃,並被倉皇砌入牆內的女子。

至於趙榮發,他在那一夜之後便被送往台大醫院急診。根據醫院的紀錄,他是被發現在自己位於中和的老公寓浴室內昏迷,口鼻充滿黑色的泥漿狀水垢,眼球暴突,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頸肉,彷彿正被一雙無形的手活活勒死。送醫後不到二十四小時便宣告不治,死因被判定為急性心肌梗塞合併窒息,但承辦的年輕檢察官在相驗時,私下對陳國泰說了一句:「陳學長,這傢伙的表情,像是看到鬼。」

陳國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相驗報告上「猝死」的結論,緩緩點了一支菸,吐出一口長長的白霧。「有些帳,老天爺會自己收。」他在退休申請書上簽下名字的那天,將沈婉清的相驗結案報告,親手放進了檔案室最深處的鐵櫃裡,櫃子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籤——「懸案.已結」。

林子揚在醫院住了五天。

醫生說他是嚴重的過度疲勞與營養失調,加上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導致自律神經失調,需要靜養。點滴架上的藥水一滴一滴落下,窗外的天光從刺眼到溫柔,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夢裡不再有那間鋪著暗紅地毯的房間,不再有那雙冰冷卻柔軟的手撫過胸口的觸感,也不再有那句纏綿如絲的「阿揚,留下來陪我」。他睡得很沉,有時會在半夜驚醒,摸向胸口,確認那裡的心跳是自己的。

高庭萱幾乎每天都來。她不再揹著那個塞滿都市傳說影印資料的帆布袋,而是帶來便利商店的熱粥、水果,以及一本她自己手寫的筆記。筆記上沒有再抄什麼「萬華七大不可思議」,而是記著她去圖書館調閱的、關於一九七零年代台北歌廳文化的文獻,還有她在網路上找到的、沈婉清當年可能唱過的歌詞手抄。

「醫生說你貧血很嚴重。」那天下午,她削著蘋果,刀法笨拙,果皮斷斷續續,「我查了資料,說歌廳的紅牌小姐當年都會在手腕上綁一條紅絲巾,是為了遮住被客人拉扯的瘀青。沈婉清……她一定很痛吧。」

林子揚靠在病床上,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輕聲說:「妳已經幫她很多了。如果不是妳找到那些資料,我可能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太過真實的春夢。」

高庭萱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縮回。她的臉有點紅,聲音卻很穩:「我以前追這些傳說,是覺得很酷、很神秘。可是這一次我才知道,每一個傳說背後,都是一個沒能好好被道別的人。林子揚,你以後……還會去河濱慢跑嗎?」

林子揚接過蘋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他望向窗外,遠處的高樓之間,隱約可見新店溪的反光。「會啊。」他笑了,那個笑容不再像過去那樣帶著程式設計師特有的疲憊與疏離,而是真正放鬆的、帶著溫度的笑,「不過下次,妳要不要一起?我一個人跑,太無聊了。」

高庭萱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眶又有些濕潤。「好啊!我體力很差,你不能笑我。」

出院那天,陳國泰開著他那輛老舊的裕隆來接他。老刑警穿著便服,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卻也輕鬆了好幾歲。他把一袋東西丟給林子揚,是當初在廢墟現場尋獲、已經清洗乾淨的林子揚的運動手錶與鑰匙圈。「小子,那個地方,以後少在半夜去。」陳國泰發動車子,語氣像是告誡,又像是關心,「陽氣重的地方,陰的東西才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才是活人該待的地方。記住了沒?」

林子揚點點頭,看著後照鏡裡逐漸遠去的醫院大樓,輕輕回了一句:「記住了,陳大哥。」

又過了一個禮拜,台北迎來了一個難得的晴朗清晨。

林子揚換上許久未穿的慢跑鞋,久違地繫緊鞋帶。他站在新店溪河濱公園的水門前,做著伸展。凌晨五點半,空氣乾淨得能嚐出露水的味道。河濱步道上已經有不少早起的市民,有遛狗的阿伯,有練太極的阿姨,有戴著耳機迎風奔跑的上班族。防洪牆不再是陰影的邊界,而是被晨光染成溫暖的米色,水門的燈光早已熄滅,只剩下巨大的閘門在微風中靜靜矗立。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伐。

跑步的節奏很快就回來了。鞋底與柏油路面的摩擦聲,風聲,自己的呼吸聲,規律而踏實。汗水很快從額角滑落,浸濕了衣領,但那是一種健康的、活著的熱度,與那間公寓裡冰冷黏膩的糾纏截然不同。陽光透過河堤邊的台灣欒樹灑落,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點,波光粼粼的溪水在身側緩緩流動,反射著天空的藍。

跑過那個曾經讓他無數次轉彎、走向死巷的水門轉角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那裡,什麼也沒有。沒有若有似無的檀香,沒有低迴的歌聲,沒有那條通往幽冥的、潮濕的死巷。只是一條被清潔隊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引道,旁邊立著一塊嶄新的告示牌,寫著「河濱公園夜間照明改善工程已完工」。

他笑了笑,正準備重新加速,卻感覺口袋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林子揚停下腳步,疑惑地伸手探入口袋。那是他那件舊運動外套的口袋,出院後就沒再穿過。他掏出來,掌心躺著的,是一枚小小的、已經失去光澤的黃銅鑰匙。不是那兩枚消失的幽冥鑰匙中的任何一枚,而是一枚看起來極為普通、甚至有些生鏽的舊鑰匙,鑰匙柄上,用細細的刻痕,刻著一個模糊的字跡——「沈」。

晨風恰在此時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像是收音機雜訊中混雜的一縷歌聲,輕柔得彷彿只是錯覺。

林子揚握緊那枚微涼的鑰匙,抬頭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河的對岸,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無比清晰,而腳下的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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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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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泰 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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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榮發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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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宇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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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漢(水門阿伯)
許老漢(水門阿伯) 配角

古怪孤僻、言語瘋癲,看透生死卻冷眼旁觀,既不主動救人也不與惡靈為敵,只遵循江湖生存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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