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水門深處的紅衣倒影
台北的午夜總是浸泡在一種黏膩而虛浮的悶熱裡。即便時針已經跨過了半夜一點,柏油路面依然散發著白天吸收的殘餘地熱,像是一塊剛從蒸籠裡端出來、尚未冷卻的發糕。
林子揚戴著抗噪耳機,腳下的慢跑鞋規律地撞擊著新店溪畔的PU步道。耳機裡播放著沒有人聲的低傳真純音樂,節奏沉悶而單調,正如他過去半年來的生活。
半年前,他結束了在新竹科學園區那段昏天暗地的半導體研發生活,降薪轉戰台北這家位於內湖的軟體外包公司。原本以為離開了無止境的無塵室與產線輪班,能換來多一點屬於自己的呼吸空間,但現實卻只是把一種形式的消耗,置換成另一種更為隱蔽的絞殺。無窮無盡的專案需求變更、客戶在通訊軟體上的奪命連環追殺,以及那間位於萬華老公寓四樓、只有八坪大且終年照不進陽光的套房,將他整個人壓得喘不過氣。
二十八歲的他,在都市的繁華光影中像個透明的幽靈。除了每個月固定轉帳的房租與水電費,他幾乎與這個城市沒有任何實質的連結。沒有女友,沒有能把酒言歡的死黨,甚至連便利商店的店員對他說「謝謝」時,他也只是麻木地點頭。
唯有在深夜的極限慢跑中,當肺部因為劇烈呼吸而產生撕裂般的灼熱感、心臟在胸腔內瘋狂撞擊肋骨時,他才能從那種近乎麻痺的虛無中,確認自己還活著。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跑過了古亭河濱公園,朝著萬華與中正區交界的深處延伸。這一帶的步道兩側,路燈的密度明顯低了許多。左側是漆黑一片、水流緩慢甚至帶著一股泥腥腐爛味的新店溪;右側則是高達四、五公尺,將整個城市與河道徹底隔絕開來的巨大防洪水泥牆。
高聳的防洪牆上爬滿了斑駁的青苔與夜間滴落的冷凝水,在昏黃路燈的斜照下,投下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陰影,彷彿隨時會將過路人吞噬進去。平時白天的河濱步道充滿了騎自行車的家庭與散步的老人,但到了這個時間點,整條綿延數公里的河岸空無一人,只剩下林子揚粗重的喘息聲與鞋底摩擦地面的碎響。
跑過標示著「水門編號4」的巨大鐵閘門前時,林子揚的手錶發出了「嗶嗶」的提示音,顯示心率已經飆升到了每分鐘一百七十下。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汗水順著額頭滑落,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放慢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著,隨手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臉龐。耳機裡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微弱的電流雜音。
就在這時,夜風忽然停了。
周遭原本連綿不絕的遠處高架橋車流聲、夜梟與草叢裡的夏蟲鳴叫,彷彿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整片河濱死寂得可怕,連新店溪的流水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怪異的氣味。
那不是夏夜草地的泥土芬芳,也不是河水的藻腥味,而是一種混雜著老舊木頭受潮發霉、以及廉價劣質檀香燃燒過後的甜膩香氣。這股氣味濃烈得令人作嘔,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冷意,彷彿直接鑽進了他的鼻腔,一路滲透進骨髓裡。
林子揚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明明是超過三十度的悶熱夏夜,他的皮膚表面卻瞬間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疑惑地抬起頭,目光順著氣味的來源望去。
在前方不到三十公尺處,正是那座早已廢棄、長年深鎖的水門死角。那裡的照明設備顯然年久失修,一盞懸掛在水泥牆頂端的黃色水銀燈正以極其微弱的頻率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在忽明忽暗的昏暗光影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靜靜地佇立在冰冷潮濕的水泥防洪牆前。
林子揚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個女人。
她身穿一襲極為合身、剪裁典雅的深紅色綢緞旗袍。旗袍的滾邊用精緻的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在微弱的燈光下隱隱泛著流光。旗袍的開衩極高,隨著夜風若有似無地擺動,隱約露出一截白得異樣、幾乎毫無血色的小腿。
在這個充斥著慢跑短褲與排汗衫的河濱步道上,在凌晨一點半的陰森水門角落,出現這樣一個穿著1970年代復古旗袍的女人,荒謬得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
林子揚的大腦瞬間拉響了警報。理智與科技業訓練出來的邏輯思維告訴他,眼前的景象絕對不合常理。萬華一帶偶爾會有精神異常的流浪者,或是某些特種行業的女子,但眼前這個女人的氣質與裝扮,與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格格不入。
「……小姐?」林子揚喉嚨發乾,試探性地低聲喚了一句。
女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她只是微微垂著頭,烏黑如墨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纖細柔弱的肩膀上,長度幾乎垂到了腰際。
接著,女人緩緩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腕極細,皮膚呈現出一種浸泡在水裡過久的慘白色。她的手裡握著一把用獸骨雕刻而成的梳子,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催眠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著自己的長髮。
「沙……沙……沙……」
骨梳刮過髮絲的聲音在死寂的夜空下顯得無比清晰。每一次梳理,那股混雜著霉味與濃烈檀香的氣息便在空氣中擴散一分。林子揚甚至能看見,女人的髮絲間似乎正不斷滲出細小的水滴,順著深紅色的綢緞滑落,在水泥地面上滴落成一個個暗黑色的圓點。
逃跑。理智在大聲尖叫。
轉身離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立刻跑回明亮的大馬路上,搭計程車回家。
然而,林子揚的雙腿卻像是被水泥澆灌在地上一般,絲毫無法動彈。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情緒從他的心底深處滋生出來——那是長久以來被壓抑的寂寞、對未知的恐懼,以及一種原始得近乎病態的被吸引。
女人的背影太過優雅,那纖細的腰身、優美的肩頸線條,散發著一種致命的脆弱感,宛如一朵生長在腐爛泥沼深處的血色罌粟,散發著誘人沉淪的毒素。
梳頭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女人的右手懸在半空中,骨梳停留在髮梢。整片空間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隨後,她緩緩地轉過了身。
林子揚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張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女人的膚色極白,在閃爍的水銀燈下泛著如玉石般的冷光。她的眉毛細長如柳葉,眼角微微上揚,畫著老派卻精緻的眼線。然而,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雙眼——那雙眸子宛如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裡面沒有現代人的浮躁,只有無盡的幽怨、哀傷,以及一股彷彿能將人的靈魂硬生生吸扯進去的致命魅惑。
她的嘴唇塗抹著鮮豔欲滴的硃砂紅,唇角微微勾起,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她的目光與林子揚對上的那一瞬間,林子揚感覺自己的胸口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冰冷絲線狠狠穿透。他的腦袋嗡的一聲作響,眼前原本昏暗的水門景象開始出現劇烈的扭曲與晃動。
在那一秒鐘的時間裡,他彷彿看見了閃爍的霓虹燈光、聽見了老舊黑膠唱片機裡傳出的靡靡之音,甚至感受到了某種帶著冰冷體溫的柔軟肌膚,正貼著他的胸膛輕輕摩挲。
「你……在看我嗎?」
一聲若有似無的呢喃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聲音宛如江南絲竹般婉轉纏綿,卻帶著地底深處滲出的森森寒意。
林子揚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極度的恐懼終於突破了感官的迷障,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腳踝一扭,重重地跌坐在粗糙的PU跑道上。手掌擦破了皮,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正是這股真實的痛覺,將他從那種恐怖的催眠狀態中拉扯了出來。
「喝……喝……!」
林子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在短短幾秒鐘內浸透了整件排汗衫。他驚恐地再次抬起頭望向那座廢棄水門。
水銀燈依然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微弱地閃爍著。
然而,水門下方的陰影處空空如也。
沒有穿紅旗袍的女人,沒有骨梳,也沒有那頭垂地的黑髮。只有水泥牆面上那一層層斑駁發黑的青苔,以及一灘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的潮濕水漬。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廉價檀香與霉味,卻久久沒有散去,反而像是附骨之疽般,深深烙印在他的嗅覺記憶中。
林子揚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連掉落在地上的毛巾都顧不上撿,轉過身,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
他不敢回頭。他總覺得背後的黑暗中,有一雙冰冷刺骨的眼睛正貼在他的後頸處注視著他,隨時會有一隻蒼白冰涼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一路狂奔穿過河濱公園的出口,衝上了萬華區通明的街道,直到看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與偶爾呼嘯而過的計程車,林子揚狂跳的心臟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租住的那棟老舊公寓。
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爬上狹窄陰暗的樓梯間,空氣中瀰漫著鄰居廚餘的餿味與潮濕的壁癌氣味。但不知道為什麼,林子揚此刻聞到的,卻依然是剛才河濱水門處的那股檀香味。
他顫抖著用鑰匙打開房門,連燈都沒開便直接衝進了浴室。他扭開水龍頭,將冰冷的水狠狠潑在自己的臉上,試圖洗去今晚那荒謬而恐怖的幻覺。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眶周圍帶著長年熬夜的青黑,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疲憊。
「只是幻覺……肯定是壓力太大了,自律神經失調產生的幻視……」他雙手撐在洗臉台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試圖用他最擅長的科學邏輯來解釋這一切。
可是,當他閉上雙眼時,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恐懼,而是那個女人轉身回眸的瞬間。
那雙哀怨纏綿的眼眸、那抹妖豔欲滴的紅唇,以及那一襲如鮮血般艷麗的旗袍……那種超越了現實的美麗與詭異的誘惑,像是一顆帶毒的種子,深深埋進了他枯竭荒蕪的內心深處。
恐懼的餘波過後,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態的燥熱感,竟然悄然從他的小腹升騰而起。
林子揚睜開眼,看著鏡中自己那逐漸泛起異樣潮紅的雙頰,心底湧起一陣令他不寒而慄的預感。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打破了。而那個徘徊在新店溪畔的紅衣身影,絕不會僅僅只出現在他的回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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