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康定大廈
離婚協議書簽完的那天下午,台北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林士愷記得很清楚,不是那種會讓人想撐傘的雨,而是細得像霧的毛雨,沾在皮膚上黏黏的,怎麼也擦不乾。那張紙很薄,薄到他用原子筆簽名的時候,筆尖甚至能感覺到桌面木紋的凹凸。陳以晴坐在他對面,化了淡妝,口紅的顏色是他以前最喜歡的那種乾燥玫瑰色。她把自己的那份折得整整齊齊,放進包包裡,然後抬頭對他笑了一下,輕聲說,士愷,對不起,可是我們這樣下去,對彼此都不好。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到讓人挑不出錯。那份溫柔讓林士愷整個協議過程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連律師都誇他們是少見的理性伴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痙攣,像有一隻手在裡面死死地揪著。
房子歸她。車子歸她。他只帶走了自己的衣服、電腦,還有那套用了七年的剪接設備。他需要一個便宜、安靜、不用再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離婚的地方。仲介帶他來看康定大廈的時候,是這樣介紹的:「林先生,這裡生活機能很好,走路五分鐘就是捷運龍山寺站,河濱公園就在後面,晚上可以去跑步,對身體很好。屋齡是比較久一點啦,但這種加強磚造的房子很勇的,地震都不怕。」
康定大廈就杵在康定路與艋舺大道之間的小巷子裡,一棟五層樓、沒有電梯、外牆貼著已經斑駁脫落的米白色二丁掛磁磚的舊公寓。整棟樓像是被台北的濕氣醃了四十年,外牆長滿了深褐色與墨綠色的壁癌,像是一張發霉的皮。一樓的鐵捲門永遠只拉開一半,裡面堆著回收的紙箱與發出餿味的廚餘桶。二樓住著一個整天把電視開到最大聲的阿伯,三樓是一個上大夜班的年輕人,作息完全日夜顛倒。林士愷的四樓,是整棟樓唯一在招租的空房。
仲介用鑰匙打開那扇深綠色的鐵門時,一股混雜著霉味、樟腦丸與老舊水泥的味道撲面而來。那味道讓林士愷瞬間想起小時候外婆在三重的那間老房子。客廳不大,窗戶面對著後巷,採光很差,即便在白天也要開燈。最讓他在意的是牆壁。房東為了省錢,只是用最便宜的白漆重新粉刷過一次,但底下的壁癌根本蓋不住。牆面上隆起一塊塊不規則的鼓包,像是皮膚底下有水在流動,用手輕輕一按,甚至能感覺到裡面是軟的、含著水的。廁所的磁磚縫已經發黑,浴缸的排水孔周圍有一圈怎麼也刷不掉的黃褐色水漬。
「老房子都這樣,通風一下就好。」仲介笑著說,把窗戶用力推開,窗框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後巷的風灌進來,帶進來的是樓下熱炒店的油煙味。「而且便宜啊,萬華這個地段,這個租金你去哪裡找?」
林士愷簽了約。他告訴自己,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睡覺、能工作、能讓他暫時忘記陳以晴的地方。至於牆壁會不會漏水,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搬進去的第一個禮拜,他幾乎沒有睡好過。公司那邊的狀況也沒有比較好。他是一個廣告導演,前兩年才剛靠著一支超商的溫情廣告拿了一個不小的獎,正要起飛的時候,婚姻卻觸礁了。離婚後的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某種穩定的錨,注意力無法集中,連最基本的分鏡腳本都畫得一團亂。上週,他跟了半年的飲料大案,客戶在最後一刻把案子抽掉,轉給了另一家更年輕、報價更低的工作室。老闆在會議室裡沒有罵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說,士愷,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那種同情的語氣,比直接責罵更讓他難受。
白天他在公司對著電腦發呆,假裝很忙,晚上回到那間發霉的公寓,空調的運轉聲、樓上拖動椅子的聲音、牆壁裡偶爾傳來的、像是水管震動的悶響,都被無限放大。他開始失眠,腦子裡反覆播放著陳以晴最後那個笑容,還有她說「對彼此都不好」時的語氣。他需要一個出口。
於是他開始去跑步。
新店溪河濱公園離康定大廈很近,從後巷穿過去,過一個地下道就到了。入夜後的河濱公園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這裡是阿公阿嬤帶孫子騎腳踏車的地方,入夜後,路燈的光變成一種昏黃的、像是隔著一層油膜的顏色,霧氣從河面上漫上來,整個堤防都變得空曠而寂靜。只有抽水站低沉的馬達聲,還有遠處華江橋上車流模糊的嗡鳴。這種空曠感,反而讓林士愷覺得安全。在這裡,沒有人會問他離婚的事,沒有人會用那種眼光看他。
第一晚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他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
那是他搬進來的第三天晚上,大約十一點多,剛下過一場雨,步道還是濕的,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他照著往常的路線,從華江橋往中正橋的方向慢跑,耳機裡放著重節拍的電子音樂,想用鼓點蓋過腦中的雜念。跑到靠近抽水站的那盞編號是A17的路燈下時,他用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影。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舊式的、顏色非常鮮豔的亮黃色雨衣。那種雨衣不是現在超商賣的輕便雨衣,而是更厚的、像是漁夫或是工地工人會穿的那種,帽子很大,衣襬很長,幾乎蓋到小腿。她站在步道最邊緣、靠近消波塊的地方,背對著步道,面朝著黑漆漆的河面,一動也不動。她的頭髮很長,從雨衣的帽子邊緣露出來,濕漉漉地貼在背上。
林士愷慢下腳步。他覺得有點奇怪。這麼晚了,一個女生獨自站在河邊做什麼?而且她的姿勢太僵硬了,僵硬得不像是活人。像是立在那裡的一根標竿。
他沒有多想,繞過她繼續往前跑。也許是在等人吧,他這樣告訴自己。台北什麼怪人都有。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時間差不多是十一點半,霧比前一天更濃。那個黃雨衣的女人還在。還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背對著他,面對著河。林士愷這次刻意放慢了速度,從她身邊大約三公尺的地方跑過去。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種像是河泥混雜著鐵鏽的腥味。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女人的肩線在路燈的光暈裡顯得非常清晰,但她的腳邊,步道上的積水竟然沒有沾上她的雨衣。她的雨衣乾爽得不可思議,在周圍一片濕漉漉的環境裡,那抹亮黃色顯得突兀而刺眼。河面上的霧氣,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排開一樣,只凝結在她身體周圍半公尺的地方,形成一個淡淡的白圈。
一股寒意從林士愷的腳底竄上來。他加快腳步,幾乎是用衝的離開那盞路燈的範圍。回到公寓後,他沖了個熱水澡,告訴自己是最近太累,精神緊繃產生了幻覺。
第三天,台北發布了陸上颱風警報。傍晚開始,風雨就變得非常大,雨點像是石頭一樣砸在鐵窗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管委會的群組裡,住戶們在抱怨頂樓又在漏水。林士愷本來不打算出門的,但那種被困在發霉房間裡的窒息感,比外面的暴風雨更讓他無法忍受。十一點多的時候,雨稍微小了一點,他還是換上跑鞋,戴上帽子,衝進了雨裡。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去河堤。也許是想證明那個女人不會在這種鬼天氣還站在那裡,證明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然而,她還在。
在A17路燈下,在狂風暴雨之中,那個亮黃色的身影依然一動也不動地佇立著。暴雨傾盆,雨水在步道上匯成急流,但她的雨衣上,竟然還是一滴水珠都沒有。雨水在碰到她周圍那個無形的白霧圈時,就自動滑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彈開一樣。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物理法則的一種嘲弄。
林士愷停了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不只是因為跑步,更是因為恐懼與一種被挑釁般的憤怒。他喘著氣,雨水順著他的帽沿流進他的眼睛裡,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盯著那個背影,那頭長髮,那件黃雨衣,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陳以晴也有一件類似的黃雨衣,是大學時他們一起去登山買的,她一直嫌顏色太亮很少穿,離婚的時候,她好像也沒有帶走。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想要拍下這個詭異的景象,證明自己不是瘋了。手機的鏡頭因為沾了雨水而模糊,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對著那個背影按下快門。閃光燈在雨夜中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頭檢視照片。
照片裡,A17路燈的光暈下,空無一人。只有濕漉漉的步道、被風吹得歪斜的芒草、和黑色的河面。什麼都沒有。那個亮黃色的身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完全沒有被感光元件捕捉到。
林士愷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一股冰冷的麻感從指尖蔓延到整條手臂。他猛地抬起頭,望向那個位置——女人還在那裡。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雨水更冷了。
他不敢再停留,轉身就往回跑,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一直跑到地下道的入口,遠離了那盞路燈的光,他才敢回頭。霧氣深處,那抹黃色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總覺得,有一股視線,正從他背後,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隔天早上,他去樓下的雜貨店買早餐。顧店的是吳秀蘭,一個六十多歲、燙著捲髮、話很多的歐巴桑。她一邊幫林士愷微波三明治,一邊用那種萬華在地人特有的、帶點八卦的口吻問他:「少年仔,你新搬來的喔?四樓那間?我跟你講,那間房子空很久了啦,之前都沒人要租。」
林士愷勉強笑了笑,沒有答話。
吳秀蘭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壓低了聲音,眼睛瞟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最近晚上不要太晚去河堤跑步啦。我跟你講,河邊那個地方陰得很,尤其是下雨天。以前我們這邊的老人家都在講,新店溪會抓交替,穿黃雨衣的那個,最會找替身了。你不要亂看,看到也當作沒看到,聽到有人叫你也不要回頭,知道嗎?」
林士愷拿著三明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了。
「什麼……黃雨衣?」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厚,就一個穿黃雨衣的查某啦,聽說站很久了。」吳秀蘭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都是老一輩在嚇囝仔的啦,你聽聽就好。不過啊,河邊的東西,寧可信其有啦。」
林士愷沒有再問下去。他付了錢,快步走回公寓。一回到房間,他立刻拿出手機,再次打開昨晚那張照片。照片裡依然是空的。但這一次,他把照片放大,仔細地看著那個女人原本應該站立的位置。在路燈與消波塊之間的暗處,在被雨水模糊的畫素顆粒之間,他好像看到了一點極淡極淡的、像是水漬暈開般的黃色輪廓。
就在這時,浴室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水滴落下的聲音。
滴答。
他走進浴室。浴室的鏡子因為昨晚洗澡的熱氣還蒙著一層薄霧。而鏡子下方的磁磚縫裡,正有一道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像是一條細細的蚯蚓,正緩慢地、無聲地從白色的填縫劑深處滲出來,散發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與河泥的腥味。那顏色,那味道,和他在河堤邊聞到的一模一樣。
而牆壁深處,傳來了指甲輕輕刮搔水泥的聲音,細細的,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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