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死亡航道的委託
鏽蝕的重力環永遠都在咳嗽。
外環廢船塢,編號AE-03,聯邦星圖上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地方。這裡的重力是靠一座用了快九十年的離心環硬轉出來的,轉速不穩,標準重力在0.8G到1.2G之間來回擺盪,像一頭年老氣喘的野獸,每轉一圈,整個結構就發出一次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空氣永遠帶著鐵鏽、冷卻液與劣質合成機油混合成的油膩味,黏在喉嚨深處,怎麼咳都咳不乾淨。頭頂的日光條管壞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則以一種瀕死的頻率閃爍,將慘白的光不均勻地潑在堆積如山的廢棄艦骸上。
雷恩.伊沃就在這片光怪陸離的陰影裡工作。
他穿著洗到發白的作業連身服,袖口沾著黑色的油漬,後頸的共感節點接口處覆蓋著一塊褪色的防水貼布——那是打撈員的習慣,沒人想讓自己的神經接口在這種充滿金屬粉塵的環境裡暴露太久。他的動作沉默而精確,手中的電漿切割器發出嘶嘶的低鳴,橘紅色的光弧在報廢的推進器外殼上劃開一道口子,熔化的金屬像濃稠的血一樣滴落,在失重與重力的交界處扭曲成詭異的珠串,隨即被抽風系統吸走。汗水從他的額角滑進衣領,鹹味在嘴角暈開,但他面無表情,彷彿感覺不到那股灼熱。
這艘報廢的短程駁船是他這個月的第三個活。拆下來的姿態噴嘴可以賣給黑市的改裝廠,導航晶片還能翻新後當成二手零件賣給剛入行的菜鳥打撈員。全部加起來,扣掉廢船塢的管理費、氧氣稅和那筆像絞索一樣越勒越緊的債務利息,大概還能剩下不到四千聯邦信用點。
不夠。遠遠不夠。
七年前那場事故的賠償金、信天翁號的維護貸款、還有每個月必須支付給聯邦醫療系統的共感節點抑制劑費用——那些藥劑能壓住神經超載後的耳鳴與幻痛,讓他還能像個人一樣睡著。債務的數字在他的個人終端上安靜地跳動,像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真空中沒有道德,只有合約。這是卡洛斯常掛在嘴邊的話,雷恩把它刻進了自己的脊椎裡。只要合約還在,他就還能動。
「你這樣切,會把裡面的鈦合金內襯也一起燒穿的,親愛的。」
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從他身後傳來,輕輕蓋過了切割器的噪音。
雷恩沒有回頭,只是關掉了切割器。滋滋的餘燼聲中,他能聞到一股與這座廢船塢格格不入的味道——昂貴的雪松香水,還有乾燥、溫暖的紙張氣味。在這個充滿鐵鏽與汗臭的地方,這種味道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瑟琳娜.沃克倚在生鏽的貨櫃門邊,雙手抱胸。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在這片油膩的廢墟裡顯得過於乾淨、過於優雅。她的金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嘴唇塗著精準的暗紅色,像一枚剛蓋下的印章。她是外環最頂尖的掮客,專門替那些不想弄髒手的人牽線。她的笑容永遠恰到好處,卻從不抵達眼底。
「瑟琳娜。」雷恩的聲音低啞,像是被砂紙磨過。「這裡不接高級客戶。」
「但高級客戶指名要你。」她走近,腳跟敲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穩定,完全不受重力環的晃動影響。她從手提箱裡抽出一片薄薄的黑色晶片,夾在指尖遞了過來。「黑箱委託。最高級別的加密,點對點,甚至沒有經過廢船塢的公開網路。你猜是誰?」
雷恩沒有伸手去接。黑箱意味著麻煩,意味著政治,意味著那些住在內星系穹頂裡、呼吸著過濾後空氣的人們的遊戲。那種遊戲的報酬很高,但代價往往是命。
「我最近不接政治單。」他轉過身,重新啟動切割器。「找別人。」
「聯邦議會。執行官等級。」瑟琳娜像是沒聽見他的拒絕,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壓得更低,卻像冰錐一樣清晰。「維克多.凱斯勒。他的名字你應該聽過,內星系那群穿白袍的會計師裡最冷血的那個。經他手簽字的資源重分配案,可以讓一整顆殖民星的氧氣配給減半,而他會在報告裡寫上『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七』。」
雷恩的手頓了一下。切割器的光弧晃動了一下,在金屬板上留下一個醜陋的焦痕。維克多.凱斯勒,這個名字即使在外環的酒吧裡也帶著寒意。那不是掮客該接觸的層級。
瑟琳娜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遲疑,她將那片黑色晶片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工具箱上。晶片接觸到金屬,發出細微的嗒一聲。
「他要你去一個地方,回收兩樣東西。」她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伊甸方舟的核心日誌。第二,它的生物運算模組。完整無損地帶回來。任務地點在禁航區——裹屍布。」
裹屍布。
這個詞讓周圍的空氣彷彿又下降了幾度。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打撈員,聽到那片星域的名字也會下意識地壓低聲音。那是星圖上用暗紅色標記的死亡航道,佈滿了第一波大航海時代失敗的殖民艦殘骸。恆星的光在那裡被厚重的宇宙塵埃稀釋成慘白的無影燈,照不暖任何東西,只會讓所有漂浮的屍骸看起來更加蒼白。那裡沒有訊號,只有無數重疊的、永不消失的求救訊號殘響,像幽靈的合唱。一百多年來,聯邦議會明令禁止任何船隻靠近。
「伊甸方舟?」雷恩皺眉。那個名字他聽過,在打撈員的傳說裡。「那艘失聯一百一十七年的世代殖民艦?長達三十公里的那個方舟墳場?聯邦不是早就把它當成太空垃圾註銷了嗎?」
「以前是。但現在他們突然很想把它找回來。」瑟琳娜的笑容加深了一點,卻帶著一絲譏諷。「我想,是因為它的生物運算模組。第一代生物邏輯AI的原型,據說還在運轉。對議會來說,那是無價的技術遺產。對你來說——」她頓了頓,從終端投影出一串數字,懸浮在半空中。
那串數字很長,長到讓雷恩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後面跟著的零多到讓人眼花。那不是信用點,那是一筆足以在內星系穹頂買下一整層公寓、足以在外環買下一座帶船塢的小型太空站、足以讓他把所有債務一次還清後還能逍遙過完下半輩子的天文數字。報酬的欄位後面,甚至標註了「預付百分之三十,任務失敗亦不追回」的條款。這已經不是委託,這是賄賂,是買命錢。
「瘋了。」雷恩低聲說。「這種價錢,他們可以雇一支私人艦隊。」
「但艦隊會留下紀錄,會被議會的政敵盯上。」瑟琳娜輕聲說。「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安靜、可靠、不會多嘴的打撈員。一個在真空中只認合約的人。比如你,雷恩.伊沃。」
她的話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上他的腳踝。太豐厚了,豐厚到不合理。不合理的報酬,意味著不合理的風險。政治鬥爭、企業陰謀、或是那艘船本身藏著什麼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雷恩的直覺在尖叫,讓他現在就把那片晶片扔進熔爐裡。
他伸出手,不是要拿晶片,而是要將它推回去。
「我拒絕。」他說,聲音沒有起伏。「我不接——」
他的指尖碰到了晶片。
那片黑色的晶片感應到生物電,自動彈開了一道加密附件的投影。不是任務簡報,而是一份泛黃的、掃描品質極差的舊式紙本艙單的副本。標題是《伊甸方舟附屬實驗躍遷船乘客及物資清單》,右下角蓋著聯邦航太署的藍色印章。
雷恩的目光本該一掃而過,卻死死地釘在了其中一行上。
艙單的年份:星曆2219年。
星曆2219年。七年前。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所有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耳邊重力環的咳嗽聲、切割器的餘溫、雪松香水的味道,全部在這一刻遠去,只剩下那個年份在視網膜上灼灼發光。
七年前,星曆2219年。聯邦第三次深空躍遷實驗。代號「伊卡洛斯」。一艘搭載著最先進躍遷引擎的實驗船在試航中失去聯繫,官方報告稱其因引擎過載墜入重力井,全員罹難,連殘骸都未能回收。那艘船的乘客名單是機密,但有一個名字,他用了七年時間試圖忘記,卻又用了七年時間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反覆默唸。
艾莉雅.諾娃。
他的戀人。溫柔、早熟、總是害怕孤獨的那個女孩。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緊張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絞著手指。她說她想去看真正的星空,而不是穹頂投影出來的假貨。她搭上了那艘實驗船,然後再也沒有回來。聯邦給了他一封制式的撫卹通知和一枚廉價的紀念章,宣告她已經死亡。
但為什麼,一份一百一十七年前失聯的世代殖民艦的附屬艙單上,會出現七年前的年份?為什麼伊甸方舟的檔案裡,會夾帶著伊卡洛斯實驗船的資料?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誘捕。有人知道他和艾莉雅的關係,有人知道他七年來從未真正放下,有人故意將這個年份放在他眼前,像在黑暗的海面上投下一盞誘人的燈塔。
維克多.凱斯勒。聯邦議會。不惜代價要回收生物運算模組。失聯一百一十七年的方舟與七年前失事的實驗船——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被刻意掩埋的連結?難道艾莉雅沒有死?難道她被那艘方舟……回收了?
無數個念頭在他的腦中炸開,混亂、高熵、充滿噪訊,就像共感節點過載時的轟鳴。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塊防水貼布下的皮膚傳來一陣幻痛,彷彿那個早已鈍化的接口正在被什麼無形的訊號重新喚醒。
瑟琳娜安靜地看著他臉色的變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憐憫。她輕輕將那串天價報酬的數字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一點。
「看來,你認識那個年份。」她柔聲說,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戲謔。「雷恩,這不是委託,這是贖回券。議會從不做慈善,但他們很懂怎麼讓人自願走進裹屍布。」
雷恩死死盯著那份艙單,盯著那個灼燒靈魂的年份。理智在瘋狂地警告他:這是陷阱,是魚鉤上的餌,是那些大人物為了回收他們的資產而佈下的局。只要踏進去,就可能萬劫不復。
但他的手,卻已經不受控制地、緩慢地、將那片冰冷的黑色晶片緊緊攥進了掌心。金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卻讓他感到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七年了。他第一次離那個名字,如此之近。
「信天翁號多久能出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沙啞得不像自己。
瑟琳娜笑了,那笑容終於抵達了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同情。
「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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