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梅雨的那通電話
二〇二四年五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台北的梅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一天。
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暴雨,而是綿密、陰沉、無孔不入的雨。從大安區復興南路巷弄的屋頂鐵皮一路敲到騎樓遮雨棚,再順著冷氣室外機的水管滴滴答答地墜進一樓的盆栽裡。空氣是飽和的,帶著一種舊書受潮後的霉味與柏油路被反覆蒸煮後的熱氣。溫以璿租住的這棟三十年老公寓,牆角永遠有一塊淡淡的水漬,即使除濕機二十四小時低沉地嗡鳴著,也只能勉強將濕度壓在六十五度上下。
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極輕微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吱呀聲。這是她住了四年的三房一廳,七坪的客廳、一間主臥、一間被她改成書房兼儲藏室的次臥,還有一間從她搬進來第一天起就空著的、鋪著淺色榻榻米的房間。陽台面向安靜的巷弄,洗衣機上方晾著的幾件襯衫與深色長褲在陰雨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單。
截稿地獄。
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出版社的編輯檯燈暖黃,卻照不散窗外的陰霾。桌上散著兩本即將付印的書稿、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還有行事曆上用紅筆圈起來的「五月底書稿定版」。三十歲,在一間中型的文學出版社裡做編輯,聽起來是個與文字為伍的浪漫職業,實際上是被夾在作者、美編、印刷廠與通路上游之間的無止境協調。薪水普通,工時卻總是輕易越過晚上九點。林子琪在訊息裡丟來一句:「溫編,妳再不下班,除濕機都要比妳先過勞死了。」她笑了笑,沒有回。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跳出一個名字,讓她指尖的動作頓了一下。
夏知微。
已經有多久沒有看到這個名字亮起了?一年?還是一年半?自從兩年前那場平靜卻徹底的分手後,她們便極有默契地將彼此放進了「不打擾」的名單裡。偶爾在社群媒體上看見對方按了一個讚,或是在共同朋友的限時動態裡瞥見一角,都會迅速滑過,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掀起什麼不該掀起的皺褶。
溫以璿盯著那個名字三秒,才按下接聽。
「喂?」
「以璿,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清晰、溫和,帶著一點點客套的距離感。「抱歉這個時間打擾妳,妳現在方便講話嗎?」
「方便,妳說。」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彷彿對方能透過電話看見她的姿態。客廳裡除濕機的水滿指示燈正閃著紅光,嗡鳴聲忽然停了,雨聲便顯得更大了些。
「有件事,想拜託妳。」夏知微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是關於我妹妹,知予。」
知予。溫以璿當然記得這個名字。交往的時候,夏知微的手機桌布就是她與妹妹的合照。那時照片裡的女孩大概才十五、六歲,綁著馬尾,笑起來有顆小虎牙,眉眼與夏知微有七分相似,卻比姊姊更稚嫩、更張揚。夏知微提起妹妹時總帶著一種姊姊特有的、半是驕傲半是頭疼的口吻。
「她今年考上了台北的大學,中文系。」夏知微繼續說,語速稍快,「本來住學校宿舍,但最近跟室友處得不太好,發生了一些衝突,有點像是……被排擠、被針對,導師介入也沒什麼用。她個性比較直,不太會躲,現在宿舍那邊要她搬出來,但我們家在台中,一時之間在台北也找不到合適的房子。」
溫以璿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冷掉的咖啡杯緣。她大概能想像,一個十九歲、剛離家北上的小女孩,在潮濕悶熱的四人宿舍裡被孤立是什麼樣的滋味。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突然,也很冒昧。」夏知微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歉意。「妳那間公寓,不是還有一間空房嗎?我在想……能不能讓知予暫時借住一個暑假就好?就兩個多月,等她找到新的租屋處,或是等宿舍那邊協調好,她馬上就搬走。房租水電我們會照付,不會讓妳吃虧的。」
一個暑假。
溫以璿幾乎是立刻想拒絕。不是因為討厭那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小妹妹,而是因為那個空房間、這間公寓、甚至是她現在這份刻意維持得平穩而規律的生活,都與「夏知微」這個名字有著太深的牽連。收留前女友的親妹妹,這件事光是想像,就充滿了一種曖昧不明的禁忌感。她已經花了兩年時間,才把生活重新打掃成現在這樣乾淨、克制、沒有多餘波瀾的樣子。讓一個十九歲的、與夏知微有著相似眉眼的少女闖進來,無疑是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
「知微,」她斟酌著用詞,聲音保持著編輯特有的、溫和卻帶著距離的平穩,「我這裡的作息很固定,平常加班也晚,公寓又舊,可能不太適合——」
「以璿。」夏知微打斷了她,語氣裡多了一分懇求,也多了一分只有她們才懂的重量。「我知道是我對不起妳。當年分開的時候,是我處理得不好,提得太突然,很多話也沒說清楚。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對妳很虧欠……這次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才會開口。知予她很乖的,不會吵到妳,她也很獨立,只是需要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拜託妳,就當作……就當作是我欠妳的,讓我有機會補一點什麼,好嗎?」
虧欠。
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針,準確地刺進了溫以璿這些年用理性與忙碌層層包裹起來的地方。當年分手,夏知微說的是「對未來規劃不同」,溫和而體面,卻也殘忍。她花了很久才消化掉那份被留在原地的悵然。而現在,對方用同樣溫和體面的語氣,請求她用另一種方式來償還。
窗外的雨忽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用力敲在遮雨棚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巷口的便利商店燈光在雨霧中暈成一團溫暖的光。
溫以璿閉了閉眼。
腦海中閃過那間空蕩的次臥。榻榻米上只有一盞立燈、一張折疊書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每天下班回來,她經過那扇總是關著的門,客廳再大,也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除濕機的水箱滿了會發出提示音,冰箱裡永遠只有一人份的食材,陽台的衣架也只需要佔用一半。規律、孤獨、安全,卻也在某些深夜加班回來、打開大門迎接她的只有一片黑暗時,讓她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空曠。
「……只住一個暑假?」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對,暑假結束前一定搬走。我保證。」夏知微立刻回答,像是怕她反悔。「真的很謝謝妳,以璿。知予這週末就可以過去,妳看什麼時候方便?」
「週末……」溫以璿看了一眼行事曆,週六下午本來排了去印刷廠看樣。「週六下午吧,讓她直接過來就行。地址我傳給妳。」
「好,好,謝謝妳,真的謝謝妳。」夏知微的聲音明顯鬆了一口氣,又恢復了那種客套的溫柔。「那我讓她加妳的通訊軟體,再麻煩妳多照顧了。」
電話掛斷了。
螢幕暗掉,映出溫以璿有些怔愣的臉。通話時間顯示三分四十八秒,卻覺得比熬過一個截稿夜還要漫長。她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很久,直到除濕機因為水滿而發出的連續嗶嗶聲將她拉回現實。
她起身,拔掉水箱,倒掉裡面滿滿一箱混濁的水。動作時,木質地板再次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後,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間空房。
推開拉門,霉味與淡淡的榻榻米草香撲面而來。房間很小,窗戶對著隔壁公寓的防火巷,採光不算好,梅雨季節裡更顯陰暗。她伸手打開立燈,暖黃的光暈開,卻照不亮角落的陰影。這裡已經空了快兩年,她曾想過要把它改成真正的書房,或是堆滿稿件的倉庫,但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讓它空著,像是心裡某個也不願意被填滿的角落。
從現在起,這裡將要住進一個十九歲的少女。
一個有著與夏知微相似眉眼、卻又完全不同的生命。一個會在衛浴裡留下蒸氣與洗髮精香氣、會在深夜的廚房裡弄出聲響、會讓木質地板的吱呀聲變得頻繁而不再孤單的存在。
溫以璿站在門口,望著那張空空的榻榻米,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不是因為濕氣,而是因為一種預感——她那條被精確規劃、以為會一直這樣平穩走下去的生活直線,即將被迫彎折,拐向一個她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
雨還在下,除濕機重新開始運轉,低沉的嗡鳴再次填滿了公寓。
而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的帳號傳來了好友邀請。
大頭貼是一個穿著大學T恤、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的女孩,眉眼果然與記憶中相似,卻多了幾分毫不設防的明亮。
驗證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溫以璿姊姊妳好!我是夏知予!星期六見!」
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的、吐舌頭的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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