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凌晨三點的來電
深秋的台北,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信義區的夜空被一種冷冽的白光切割著。
顧言澈的辦公室在三十七樓,整面落地玻璃帷幕外是台北盆地綿延的雨絲。雨不大,卻細得像針,密密地織在松仁路與松壽路交口的霓虹之間,將遠處台北一零一的燈光暈成一團模糊的光斑。室內的空調維持著恆溫的二十一度,冷氣出風口發出極輕的嗡鳴,與牆上那只德國製靜音時鐘的滴答聲重疊在一起。
他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闔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更精確地說,是不敢睡。
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個畫面就會準時報到。兩年前的秋天,同樣是這樣的雨夜,他在信義區的這間辦公室裡為了東南亞新廠的評估報告加班,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七次,他按掉了六次,第七次他接起來時,對面只有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與護理師模糊的喊叫。蘇以桐最後一通未接來電,停留在通話紀錄裡,時間是二十二點三十七分,通話長度零秒。從此以後,他的睡眠就被那零秒切成了碎片。
桌上的咖啡已經冷掉,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菸灰缸裡沒有菸,他早在以桐走後就戒了,但許嘉恆還是會在每個加班的夜裡為他準備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顧總,」許嘉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刻意放輕的謹慎,他敲了兩下門才推開,手裡捧著一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董事會會議紀錄。「趙副董事長那邊……剛剛又讓人送了一份補充資料過來,說是關於明年資本支出的重新評估。他希望您明早九點前能看完。」
顧言澈沒有抬頭。他修長的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視線落在會議紀錄的最後一行,趙顯德的名字旁邊,用紅筆圈起了一個問號。那是下午董事會上,趙顯德當著所有獨立董事的面,微笑著說出的話。
「言澈啊,我們都很體諒你這兩年辛苦了。」趙顯德的語氣溫和得像個提攜後輩的長者,鏡片後的眼睛卻銳利如刀。「只是集團現在正要跨進人工智慧晶片的關鍵轉型期,每一個決策都牽動上百億的資金。以桐的事情,大家都遺憾,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上次策略會議,你連續否決了兩個已經通過風控的併購案,這不像你一貫精準的風格。是不是……該讓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那番話像一根淬了糖衣的針,準確地刺進他最無法反駁的地方。疲憊、悲傷、失眠,這些詞在董事會的權力語言裡,都可以被翻譯成「不適任」。
「放著吧。」顧言澈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長時間沒有說話後的乾澀。「你先下班。」
「顧總,您已經兩天沒闔眼了。」許嘉恆沒有離開,他的忠誠讓他在這種時刻顯得有些笨拙的固執。「陳醫師下午有打來,他說……」
「我說讓你先下班。」顧言澈終於抬起頭。他的眼底布滿血絲,下顎線條因為緊繃而顯得更加冷峻,但在那份冷峻之下,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像一塊被雨水浸透、隨時會碎裂的玻璃。
許嘉恆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將咖啡換成了一杯溫水,低聲說了句「那我就在樓下,有事隨時打給我」,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巨大的安靜反撲而來。顧言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三十七樓的高度讓整個信義區的車流看起來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捷運板南線的列車無聲地滑過軌道,帶起一陣風,將雨絲吹得斜斜散開。繁華到了極致,反而襯出一種徹底的孤寂。這座城市白天屬於所有人,深夜卻只屬於失眠的人。
他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試圖用那低溫讓自己混沌的腦袋清醒一點。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領帶鬆垮地掛著。那張臉依舊英挺,卻瘦削得厲害,眼下的陰影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三十四歲,上市科技集團最年輕的執行長,在所有財經雜誌的封面故事裡,他是自律、理性、無懈可擊的代名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無懈可擊的外殼裡,早就蛀空了。
忌日就在三天後。
每到這個時候,罪惡感就會像這場秋雨一樣,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淹沒所有堤防。
辦公室的門在這個時候被人不客氣地推開,沒有敲門。
「顧言澈,你他媽是想死在這裡是不是?」
能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全台北只有一個人。陳硯安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黑傘,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手術袍,外面隨意套了件防風外套,顯然是剛從仁愛圓環附近的私立醫院值完夜班直接過來的。他是精神科醫師,也是顧言澈從建中到台大醫科一路打架作弊一起走過來的摯友,唯一敢在顧言澈的辦公室裡把腳翹在茶几上的人。
「許嘉恆打給我的,說你又在這裡當雕像。」陳硯安把傘隨手丟在門口,大步走過來,一把奪走他手中的溫水杯,皺眉聞了聞。「喝水?你現在需要的是鎮靜劑還是直接電擊?來,讓我看看。」他伸手就想翻顧言澈的眼皮,被顧言澈側頭躲開。
「我沒事。」
「沒事?」陳硯安冷笑一聲,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小手電筒,強行照了一下他的瞳孔。「瞳孔放大,反應遲鈍,交感神經過度亢奮。顧言澈,你這叫複雜性悲傷合併解離性失眠,再拖下去就是重度憂鬱加上心因性猝死。你以為你是鋼鐵人啊?連續四十八小時不睡,你的大腦現在跟當機的伺服器沒兩樣。」
他一邊罵,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粗魯地塞進顧言澈的襯衫口袋裡。
那是一張很素淨的名片,米白色的厚紙,上面沒有任何頭銜或浮誇的設計,只有幾行以深灰色燙印的字。
「大安聯合心理諮商所 林晚星 諮商心理師」
地址在大安區青田街附近的一條靜巷內。名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卻用力:「每週二、四、六 22:00-23:00 深夜時段,已預約,敢放鳥我就把你打昏扛過去。」
「什麼意思?」顧言澈皺眉,想把名片拿出來。
「意思就是,老子受夠了每個月幫你開安眠藥、看你吃得跟糖果一樣還睡不著。」陳硯安的語氣毒舌,眼神卻是少見的認真與擔憂。「藥物只能讓你昏倒,不能讓你睡著。你需要的不是藥,是談話。是把那通你他媽不敢想的電話,誠實地說出來。我幫你約好了,這個林心理師是我學妹,台大心研所第一名畢業,受過最嚴格的督導,嘴巴比保險箱還緊。深夜時段是專門留給你們這種見不得光的菁英人士的,不會有櫃檯、不會有其他個案,連電梯監視器都不會拍到你。去不去隨便你,但我告訴你,趙顯德那隻老狐狸已經在董事會放消息,說你精神狀態不穩,不適合主持明年的增資案。你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忌日,你就先被踢出局。」
陳硯安說完,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直接抓起他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拽著他的手臂就往外走。「走,現在就給我回家。不然就去巷口那家便利商店吹冷氣,總之不准待在這個鬼地方。」
仁愛路在凌晨兩點之後,呈現出一種與白日截然不同的空曠。
司機張伯彥已經被許嘉恆叫回家,陳硯安直接把自己的老舊休旅車鑰匙丟給他,說了一句「明天自己開回來還我」,便攔了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顧言澈一個人站在空蕩的人行道上,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柏油路與欒樹葉混合的潮濕氣味。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在街角亮著刺眼的白光,門口的咖啡機發出蒸氣的嘶嘶聲,裡面只有一個熬夜的大學生在吃關東煮。
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張米白色的名片。名片的邊緣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有些發軟。
去諮商?對一個從小被教育「解決問題,不要談論問題」的企業接班人而言,這比承認公司虧損還要羞恥。脆弱是不能被看見的,尤其是對他這樣的男人。蘇以桐走後,他用工作、用失眠、用近乎自虐的自律,將自己鑄成一座孤島,任何試圖靠近的關心,都會被他用更厚的冰牆擋回去。
可是,陳硯安說對了一件事。他真的快撐不住了。
那種無法入睡的痛苦,不是疲倦,而是一種被世界遺棄的清醒。夜越深,罪惡感的聲音就越大。蘇以桐溫柔的笑、車禍現場的照片、那通永遠沒接起來的電話,像跑馬燈一樣在他腦中循環播放。他甚至開始出現解離的症狀,有時候開會到一半,會突然忘記自己身在何處,耳邊只剩下救護車的鳴笛聲。
他走到便利商店門口,自動門感應到他而打開,冷氣與關東煮的熱氣同時撲面而來。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貨架上整齊排列的便當與飲料,看著收銀台後方那個打瞌睡的店員。這種瑣碎的、溫暖的人間煙火,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想哭的衝動。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許嘉恆傳來的訊息:「顧總,車子我幫您停在信義路的停車場,記得喝水。」
他拿出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疲憊的臉。通訊錄裡,那個名為「林晚星 諮商所」的號碼,是陳硯安剛剛強行存入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備註:「請於上班時間來電預約,若遇緊急狀況請撥打安心專線。」
現在是凌晨兩點五十八分。
理智告訴他,應該等到天亮,等到一個更體面的時間。但另一種更原始、更渴求連結的衝動,卻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他想起陳硯安塞名片時的眼神,想起趙顯德在董事會上那個微笑,想起那個零秒的通話紀錄。
他深吸一口氣,雨後的空氣帶著涼意,灌入肺葉,讓他打了一個輕微的顫慄。
然後,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嘟嘟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敲在心鼓上,漫長得讓人窒息。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果對方沒有接,他就掛斷,假裝這通電話從未發生,繼續當那個無懈可擊的顧言澈。
就在他準備掛斷的前一秒,電話被接起來了。
沒有預期的語音信箱,沒有制式的應答。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清晰,帶著一種被深夜浸潤過的、穩定而安定的力量。背景很安靜,可以聽見極輕微的雨聲與木質地板的質感,彷彿她也正身處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暖的結界裡。
「您好,這裡是大安聯合心理諮商所,我是林晚星。」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對這個時間的來電並不意外,語調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夜行者的理解。「這麼晚了,還願意打來,一定很不容易吧?」
顧言澈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在瞬間收緊。他站在仁愛路空無一人的街頭,身後是便利商店永不熄滅的燈,前方是台北深秋無邊的夜色。而電話那頭,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的聲音,像一盞在迷霧中驟然亮起的、暖黃色的燈。
他張開乾澀的嘴,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
所有的防備、理智與自尊,在那句「很不容易吧」的輕聲問候裡,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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