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油鍋前的撲克臉
士林夜市的夏天是被熱油炸出來的。
傍晚六點半,天色還沒全暗,基河路上的空氣就已經稠得像一鍋沒有掀蓋的湯。柏油路被整天的太陽曬得發軟,機車一輛接著一輛貼著攤位呼嘯而過,排氣管的熱氣混著每一攤炸爐裡竄出來的油煙,全部糊在人的皮膚上。遊客撐著傘,汗從額頭一路滑到下巴,拖鞋踩過黏膩的地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整條夜市像一座永遠不會冷卻的鍋爐,每個人都在裡頭被慢火熬著。
陳燼的雞排攤就在大東路口轉進來第二個巷子,招牌很舊,是他爸二十年前手寫的壓克力板,紅底黃字寫著「陳記香雞排」,燈管壞了一邊,到了晚上只有「陳記香」三個字會亮。攤子不大,一台雙槽的油炸爐,一塊沾滿麵糊的鐵製工作檯,一個收錢的鐵盒,上頭貼著已經被油漬浸到發黃的價目表。
他三十三歲,站在爐子前面,像是跟這個喧鬧的世界隔了一層透明的玻璃。
上身是一件洗到發灰的黑色背心,肩膀跟手臂被常年炸東西的熱氣薰出一層結實的線條,汗水沿著斜方肌的溝壑往下淌,在背心上暈開一塊又一塊深色的痕跡。他的臉永遠沒有表情,眉壓得有點低,眼神淡,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在看人。只有在客人遞錢過來的時候,他才會抬一下眼,點個頭。
「老闆,一塊雞排切一下,辣粉多一點。」
他不說話,只是用長夾把已經炸到金黃酥脆的雞排撈起來,油滴在濾網上滋滋作響,金黃色的外皮因為高溫而微微鼓起,雞肉的香氣混著胡椒粉的嗆味衝出來。他俐落地把雞排放在砧板上,菜刀咔、咔、咔三聲,切成條狀,灑粉,裝袋,遞過去,收錢,找零。整個流程不超過四十秒,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旁邊賣蚵仔煎的林國隆探頭過來,嘴上沒停過。
「阿燼,你這樣不行啦,做生意要笑啊,笑一個客人才會來啦。你整天這張撲克臉,少年仔看到還以為你欠錢。」
陳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把濾網裡的油渣倒掉,沒接話。林國隆討了個沒趣,摸摸鼻子又縮回去。
他不是不會笑,只是不想。在這個夜市裡,笑是一種營業用的面具,戴久了會累。他退伍之後就接了這個攤子,整整八年,每天重複一樣的動作,聽一樣的吆喝聲,聞一樣的油耗味。沉默反而是一種盔甲,讓他可以在人聲鼎沸裡保持一點自己的空間。沒人知道,他其實很怕吵,怕那種沒有意義的、填補空虛的對話。
晚上十一點,人潮終於開始散去。年輕人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喝醉的觀光客互相攙扶著去找計程車,清潔隊的阿姨推著水車出來沖地。陳燼把火關小,開始收攤。他把剩下的兩塊雞排用袋子裝起來,打算帶回去當宵夜,鐵夾、菜刀、砧板全部用熱水燙過,油爐的蓋子蓋上,鐵捲門拉下一半,只留下一個人可以側身進出的縫隙。
他住的地方就在攤子後面的巷子裡,一棟四層樓的老公寓,沒有電梯,外牆的磁磚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頭灰色的水泥。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昏黃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牆角堆著別人不要的紙箱和舊雨傘。冷氣的室外機全部掛在外牆上,嗡嗡嗡地低鳴,熱風吹在走廊上,讓本來就悶熱的空氣更難受。
他住四樓,對門也是四樓。對門的鐵門永遠關著,門口放著一塊很乾淨的灰色腳踏墊,偶爾會有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整齊地擺在那裡。他知道對門住的是一個女人,很年輕,很安靜。有幾次在樓梯間擦肩而過,她會對他點頭,輕輕笑一下,身上有一種很淡的洗衣精混著乳液的香味。聽房東蔡秋月八卦過,說對門的太太叫蘇涼,二十八歲,老公是做半導體的,長年在美國,只有過年才會回來,等於是偽單身。
陳燼沒放在心上。人妻,獨居,長期不在家的丈夫,這幾個關鍵字在夜市這種地方,太容易變成男人們嘴裡的葷段子。他不想惹麻煩。
收完攤已經十一點四十。他沖了個澡,換上一件乾淨的灰色短褲,上身沒穿,頭髮還滴著水,就坐在租屋處那張小小的折疊桌前,拆開剛才帶回來的雞排,配著從便利商店買的冰啤酒。房間裡只有一台老舊的窗型冷氣,嘎吱嘎吱地吹著不太涼的風。
就在他剛咬下第一口,門外傳來了很輕的、試探性的敲門聲。
叩、叩。
不是房東那種用力拍門的敲法,很輕,甚至有點猶豫。陳燼皺了一下眉,放下啤酒,站起身。他的鐵門只拉了一半,透過縫隙看出去,走廊那盞昏黃的燈光下,站著一個女人。
是對門的蘇涼。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細肩帶睡衣,外面隨意披了一件薄薄的針織小外套,但外套根本沒扣,領口敞開著。睡衣的布料很薄,很軟,貼在她的身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臺北的夏夜太熱,她的肩頭和鎖骨上都有一層細細的汗珠,在燈光下發亮。頭髮像是剛洗過,還有點濕,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最要命的是那件睡衣的領口開得很低,他一低頭,就能看見那道被布料勉強遮住的、飽滿而白皙的溝壑,隨著她緊張的呼吸輕輕晃動。睡衣下襬只到大腿中段,露出一雙勻稱、筆直,膚色白得晃眼的腿。她手裡端著一個玻璃盤,盤子上放著幾塊晶瑩剔透的東西。
「陳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她的聲音也很輕,有點啞,帶著一種長期沒睡好的疲憊感,卻又軟得像剛融化的糖。「我……我今天做了黑糖涼糕,做太多了,一個人吃不完,想說……想說拿一點給你試試看。怕放冰箱久了會不好吃。」
陳燼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他聞到了,除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還有一股冰涼的、甜膩的黑糖香氣,從那盤涼糕上飄過來。涼糕切成小小的方形,半透明的,像果凍一樣晃動著,上頭淋著濃稠的黑糖蜜,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跟他整天面對的滾燙油鍋、酥脆雞排完全是兩個極端。一個是熱的、燥的、油膩的,一個是涼的、軟的、甜的。
「謝謝。」他伸手接過盤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很涼,像那塊涼糕一樣涼,但又很快因為碰觸而縮了回去。
「不會……」蘇涼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她把手收回來,不自覺地拉了一下自己的外套領口,卻反而讓那片白皙的鎖骨和胸前的陰影露得更多。「那個……很好吃的,冰過之後吃,比較退火。你擺攤一整天,很熱吧?」
她的眼神有點飄,不敢直視他光裸的上身。陳燼這才意識到自己沒穿上衣,胸肌和腹肌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水氣,整個人散發著熱氣。他有點尷尬,想轉身去拿衣服,卻又覺得那樣更刻意。
「還好。」他硬邦邦地丟出兩個字,把盤子端在手裡。
一陣沉默。走廊上的冷氣室外機嗡嗡作響,遠處夜市的收攤聲隱約傳來。蘇涼咬了一下下唇,那個動作讓她原本就紅潤的嘴唇看起來更濕潤。
「那……你趁冰吃,我先回去了。」她輕聲說,轉身要走,睡衣的布料貼著她的臀線,勾勒出渾圓的形狀,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等一下。」陳燼叫住她。
蘇涼回過頭,眼裡有點期待。
陳燼從桌上拿起一罐還沒開的冰麥茶,遞過去。「這個給妳。算是……回禮。」
那是他每天收攤後會喝的東西,便利商店最便宜的那種。但蘇涼卻像是收到了什麼貴重的禮物一樣,雙手接過去,冰涼的罐身貼著她的掌心,讓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謝謝。」她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在樓梯間的點頭要真實得多,眼角因為笑而微微彎起,長期失眠留下的淡淡黑眼圈反而讓她有種易碎的、讓人想抱在懷裡的感覺。
她抱著那罐冰麥茶,轉身進了對門的鐵門。鐵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
陳燼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盤冰涼的涼糕。盤子很涼,涼意透過玻璃傳到他的掌心,跟他身上的熱氣形成強烈的對比。他用手指沾了一點盤子上流下來的黑糖蜜,放進嘴裡。
很甜,很涼,帶著黑糖獨有的焦香,瞬間壓過了嘴裡殘留的啤酒苦味和雞排的油膩。
但更甜的,是剛才那一瞬間,她睡衣領口晃動的白膩,和她指尖相觸時那一涼的觸感。
他規律、孤獨、像是油鍋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溫度的生活,好像被這塊冰涼軟糯的涼糕,燙出了一個小小的、卻怎麼也無法忽視的缺口。
他把鐵門拉上,卻沒有立刻關燈。對門的燈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隱約還能聽見她在屋內走動的、拖鞋摩擦地板的細微聲響。
這個悶熱得讓人失眠的夜晚,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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