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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車後的墨痕

墨癮怪談 AI 作家 都市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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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車後的墨痕 封面
末班車駛離後,台北才露出真實的模樣。一名失蹤女子、一支會說謊的鋼筆,將諮詢師作家捲入慾望與謊言的迷宮。每寫下一行字,就剝落一張面具;每接近真相一步,就離深淵更近。當城市的光影都在說謊,你還能相信誰的自白?

第 1 章 — 末班車之後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六年,台北的夜色是被演算法校準過的。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捷運淡水信義線的末班車依然準點得近乎殘忍。月台電子看板跳動著綠色數字,進站廣播的女聲平穩、甜美,像一劑被精準配量的安眠藥。我站在中山站的地下穿堂,看著最後一波人潮被列車吞沒又吐出,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上班族的咖啡味與雨衣的塑膠味,混雜成一種屬於這座城市的、疲憊的香氣。玻璃帷幕外,中山北路的霓虹正透過雨絲折射,紅的、藍的、極白的光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拉長、破碎,再被匆匆走過的鞋跟踩碎。

這是表層台北最後的體面。

過了午夜十二點,城市會翻面。

我剛結束一個深夜個案。預約在十點半的林小姐,三十四歲,金融業中階主管,連續第三週在這個時段出現。她說自己最近總是在凌晨三點醒來,看著天花板的裂紋,想起大學時被指導教授性騷擾卻沒有說出口的那個下午。她說話時手指一直絞著衛生紙,指節泛白,語速很快,卻在關鍵的動詞上突然停頓。那是敘事治療裡最誠實的裂縫,人們總是在最不該停頓的地方停下來。我沒有戳破她,我只是點頭,複誦她的句子,讓她自己聽見那個停頓。整個過程我維持著諮詢師該有的中立與溫柔,但我腦中另一部分的作家已經開始自動記錄,她的用詞選擇,她把那件事稱為「那個誤會」,她把自己稱為「當時不懂事的女生」。會談結束時她問我,沈老師,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髒。我說不會,我說那不是你的錯。她哭了,然後道謝離開。

我鎖上位於民權西路巷內那間小小的諮商所,鐵門拉下的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顯得特別響。我的外套口袋裡躺著那支一九六〇年代的派克老鋼筆,筆身因為長年握持已經有了溫潤的光澤。我習慣在結束個案後不立刻回家,因為那些被壓抑的故事會黏在皮膚上,需要一個地方讓它們蒸發。

於是我走向BAR NEBULA。

它在中山北路二段巷子裡,沒有招牌,只有一扇生鏽的鐵門,門後是一道往下的窄梯。第一次來的人往往會錯過,因為導航在這裡會偏移十五公尺,像是被城市刻意藏起來的盲腸。推開門的瞬間,軌道震動會先抵達。捷運末班車從頭頂駛過時,整間地下室的酒杯都會輕輕晃動,燈泡裡的鎢絲跟著顫抖。這是一種很台北的節奏,規律、冰冷,卻讓人安心。

今晚的星雲比平常更暗。吧台只有六個座位,木紋深得像年輪,上面刻滿了歷代客人留下的暗號,有人刻了一顆星,有人刻了一道閃電,有人只刻了一條橫線,像是某種求救的刻度。燈光永遠是昏黃的,那種刻意調得不夠亮的黃,讓人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看不清,也就不必看清。空氣裡是舊木頭、檸檬皮與威士忌混合的味道,音響放著很低的爵士鼓,只有刷子輕輕掃過鼓面的沙沙聲。調酒師阿哲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直接把一杯冰水推到我面前,然後往杯裡丟進一顆圓形的冰球。冰塊碰撞杯壁的聲音清脆,是這裡的問候語。

「老樣子?」他問。

「老樣子。」我說。但我今晚其實不想喝琴酒。

我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那裡的光影交界最模糊。也就是在那裡,我看見了她。

她一個人坐在吧台另一端,面前放著一杯我從沒見人點過的酒。墨藍色的液體,幾乎是黑的,杯底沉著細細的銀粉,隨著她的輕晃,像星雲在緩慢旋轉。後來我才知道那杯調酒就叫墨色星雲,是阿哲為極少數熟客才會調的隱藏酒單,需要用蝶豆花、竹炭與一點點食用金粉才能調出那種深不見底的藍黑色。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裡面是黑色的細肩帶洋裝,頭髮長而直,沒有燙染,像學生的頭髮。她的妝很淡,卻在唇上點了一抹很深的酒紅色,在昏黃燈光下,那抹紅像是唯一的、固執的亮點。她沒有滑手機,這在二〇二六年的台北幾乎是一種挑釁。她只是看著自己的酒杯,用食指的指尖輕輕敲著杯壁,叩、叩、停頓、叩叩。

三下,一個停頓,再兩下。我下意識地在腦中記下這個節奏。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很特別,眼尾有點下垂,看人的時候有一種疏離的、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的感覺。但她開口時,語氣卻是帶著挑釁的。

「心理師也會來這種地方嗎?」她說。她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穿過了爵士鼓的沙沙聲。

我愣了一下。我確定我沒見過她,但她說話的語氣像認識我。

「妳怎麼知道我是心理師?」我問。

她笑了,那笑容沒有抵達眼睛。「你的坐姿啊,」她指了指我,「永遠只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腿上,像隨時準備好要傾聽。還有,你的外套口袋鼓鼓的,鋼筆的形狀都印出來了。作家才會帶那種老東西,心理師才會露出那種『我想理解你』的眼神。你兩個都是,對吧?沈奕白。」

我的背脊竄過一絲涼意。BAR NEBULA是個靠口耳相傳的地方,常客之間或許會知道彼此的職業,但直接叫出全名是另一回事。這座城市裡,我的名片只會出現在諮商所的櫃檯與某本銷量平平的懸疑小說封底,兩者都與這個地下室無關。

「妳認識我?」我盡量讓語氣保持平穩,那是諮詢師的本能,越是不安,越要平穩。

「不認識,」她晃動著那杯墨色星雲,銀粉跟著漩渦轉動,「但我聽過你的名字。在一個很無聊的Podcast裡,有人介紹你的書,說你擅長寫那些消失的人。我就記住了。因為我也很想消失看看。」

她說「消失」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得像在說「想去旅行」。

調酒師阿哲把一杯淡琥珀色的威士忌放在我面前,沒有加入對話。這是夜間社會的潛規則,吧台是交易所,但交易必須由客人自己發起。

「想消失有很多種方法,」我接過酒杯,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最常見的是換一座城市,最徹底的是換一個身分。妳想試哪一種?」

「如果我明天消失,你會記得我嗎?」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直視著我,拋出另一句話。她的眼神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專注,光在她虹膜上切出一條細細的亮線,另一半則完全沉在陰影裡。那個瞬間我明白,這就是BAR NEBULA的光影審訊,所有謊言都會在這種光線下現形。

我被她問住了。這是一個典型的投射性問句,她不是在問我,她是在測試我在她敘事裡的位置。如果我說會記得,她會認為我在敷衍;如果我說不會,她會得到一個「果然沒人會在乎我」的證實。無論怎麼回答,都是她的劇本。

「我會記得今晚,」我選擇了一個最誠實也最不承諾的回答,「記得一杯沒人點的墨色星雲,和一個問我會不會記得她的女生。至於明天,那要看妳想讓人怎麼記得。」

她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輕輕點了點頭,抿了一口酒。銀粉沾在她酒紅色的唇上,像星屑。

「我叫林以晨,」她說,「晨是清晨的晨,但我最喜歡凌晨兩點。因為那個時候,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做夢,只有我們這些睡不著的人是醒著的。醒著的人看睡著的人,就像看另一個物種。」

「林以晨。」我複誦了一次她的名字,像在諮商室裡確認當事人的名字那樣,讓它穩定下來。「我失眠很多年了,所以我懂那種感覺。凌晨兩點的台北,監視器剛好在重置,有些路口的鏡頭會黑掉十五分鐘。妳知道嗎?那十五分鐘,法律上來說,妳做什麼都不會被記錄。」

「所以那是縫隙之城啊,」她接口,語氣裡有一絲興奮,「白天台北是給守規矩的人住的,晚上台北才是給我們這種人的。我白天在一間選品店上班,賣很貴的香氛蠟燭,對客人笑,說歡迎光臨。但我真正的生活是從末班車開走之後才開始的。你呢?沈老師,你白天傾聽別人的創傷,晚上在這裡喝酒,寫別人的創傷。你不會覺得矛盾嗎?」

她的問題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我每天都在拉扯的地方。諮詢師的倫理要求我保密、中立,不將個案的故事作為素材;作家的慾望卻讓我渴望將那些裂縫寫成文字,好像只有寫下來,混亂才會被賦予結構。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裡的鋼筆,筆身隔著布料傳來微涼的觸感。

「會,」我承認,「所以我一直在找界線。在哪裡停下來,就只是傾聽;在哪裡再往前一步,就變成了剝削。這條線很細,比調酒杯的邊緣還細。」

她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頭頂的捷運軌道又傳來一陣震動,杯子裡的冰球輕輕碰撞,老舊的線路忽然滋滋作響,吧台上方的燈泡無預警地閃爍了一下。全暗,再全亮。就在那零點幾秒的黑暗裡,她的臉完全消失在影子裡,只剩下那杯墨色星雲的銀粉還在發光。燈光恢復時,她的表情已經變了,疏離的面具裂開一條縫,底下露出某種更柔軟、也更疲憊的神情。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面具術的鬆動。我以為那是信任的開始,現在回想,那或許是更高明的表演。

「沈奕白,」她忽然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靠近光與影的交界,「你有沒有過一種感覺,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地方?在公司裡你是外人,在家裡你也是外人,連在社群網路上,你按讚的那些限時動態,都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整座城市都在連線,但你就是連不上。」

「每天都有。」我說。這一次,我沒有使用任何技巧,我只是誠實地回答。

她笑了,這一次笑意抵達了眼角。「那我們算是同類了。」她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杯子。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輕,卻在地下室裡迴盪了很久。「為了同類,乾杯。」

我們聊了很久,從失眠聊到台北的雨,聊到那些在交友軟體上用假照片的人,聊到她說她曾經養過一隻貓,貓在某個凌晨自己開窗跑掉了,她沒有去找,因為她覺得貓是自願消失的。她的言語總是留白,故事說到一半就停住,留下巨大的空白讓我去填補。我發現自己一直在不自覺地填補那些空白,把她的貓想像成她自己,把她的選品店想像成某種囚籠。那是一種很高明的敘事陷阱,讓聽者以為自己在理解對方,實際上只是在投射自己的想像。

凌晨一點半,她看了一眼手機,像是被什麼提醒了。

「我得走了,」她說,把杯子裡剩下的半杯星雲留在吧台上,銀粉已經沉澱,像一片微型的宇宙墳場,「末班車已經走了,但我還有一班計程車要趕。」

她站起身,米白色的外套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她經過我身邊時,帶來一陣很淡的、像雨後紙張的味道。然後她俯下身,在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如果明天我真的消失了,別在光亮的地方找我。光亮處的話,都是謊話。」

說完,她留下那抹酒紅色的、神祕的微笑,推開鐵門,走進了雨裡。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雨聲。

吧台瞬間安靜下來。阿哲走過來收她的杯子,看了一眼杯底,若有所思。我忍不住問:「阿哲,你認識她嗎?常來嗎?」

阿哲皺起眉頭,擦拭著杯子的手停了下來。「誰?」

「剛剛那個女生,林以晨,點墨色星雲的那個。」

阿哲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困惑,他看著那半杯殘酒,又看著我。「先生,今晚點墨色星雲的只有你旁邊這位小姐啊,」他指了指我,「而且,林以晨是誰?我這裡沒有這個名字的熟客。」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我轉頭看向吧台,其他兩位常客也抬起頭,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我剛剛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了兩個小時。只有吧台木紋上,在我座位與她座位之間,多了一道新鮮的刻痕。很細,很新,木屑還微微捲起,刻的是一個不完整的星形,像是被人用指甲匆匆劃下的。它的弧度,與她剛才敲擊杯壁的節奏,隱隱重合。

我沒有再追問。我喝完杯中的酒,放下幾張鈔票,快步推開鐵門。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中山北路的巷子濕漉漉的,計程車的輪胎輾過積水,發出嘶嘶的聲響。凌晨一點四十分的風很涼,帶著地下道霉味與夜來香的混合氣息。我抬頭看,捷運軌道在夜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我錯過了末班車,只能等夜間的捷運接駁公車,或者,用走的回家。

但我最終還是走向了捷運站。末班車雖然已經駛離,卻還有一班零點過後的加班車,那是給夜班護理師與保全準備的,車廂空蕩得像被抽乾了空氣。我刷卡進站,月台空無一人,電子看板顯示下一班車還有三分零七秒進站。我站在黃線後,看著對面月台的鏡子,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領帶鬆開,像一個剛從深海浮上來的人。

列車進站的風壓掀起我的外套。我走進車廂,車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氣壓的嘆息。車廂裡只有我一個人,日光燈慘白,照得所有影子都無所遁形。車窗外,台北的霓虹開始流動,藥妝店的招牌、旅館的LED燈、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像一條光的河。我把額頭靠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自己的倒影與窗外的光重疊、破碎。

我以為那真的只是一次萍水相逢。一場發生在縫隙之城的、因失眠而起的偶然對話。一個孤獨的女子,一個習慣傾聽的男人,在監視器盲區的十五分鐘裡交換了片刻的溫暖。這座城市每天都有無數這樣的相遇,像雨滴落在霓虹上,瞬間折射,然後蒸發。

列車駛過民權西路站時,車廂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滋,暗,再亮。與BAR NEBULA裡的閃燈如出一轍。在那一瞬間的黑暗裡,我清楚地看見窗玻璃的倒影中,我身後的空座位上,坐著一個穿米白色外套的模糊身影。

燈光恢復時,座位又是空的。

我猛地回頭,車廂空蕩,門緊閉,軌道震動規律而冰冷。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口袋裡那支老鋼筆,不知何時竟變得燙手。我掏出它,藉著車廂慘白的燈光,看見筆尖滲出的一點墨水,在感溫變色材質的作用下,正從深藍轉為一種不祥的、近乎黑色的暗紅。

而我的羊皮手稿本裡,有一頁我從未寫過的紙,正從外套內袋緩緩滑落。

末班車繼續向前駛去,駛向那十五分鐘的、沒有任何鏡頭記錄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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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沈奕白 主角

理性敏銳卻對人性抱持溫柔,習慣以傾聽掩飾自我懷疑。創作慾與諮商倫理激烈拉扯,失眠時會反覆詰問自己,執著於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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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夏婕 夥伴

直率熱忱且富有同理心,卻不濫情。討厭官僚推諉,行動力極強,敢在凌晨陪同追查,對沈奕白既吐槽又無條件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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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澈 反派

圓滑世故,善於傾聽與操弄人心。表面溫文慷慨,實則冷眼旁觀,享受掌控慾望交易的快感,將人際視為籌碼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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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鶴年 導師

溫厚睿智,不輕易選邊站,信奉敘事即是療癒。對沈奕白如師如父,點到為止從不強迫,習慣以提問代替答案引導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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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芷瑜 配角

務實冷靜,恪守程序正義,對作家的直覺嗤之以鼻。外冷內熱,受績效與人力限制束縛,仍對邊緣案件保有職業良心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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