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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墨痕:匿名情慾的危險共犯

墨癮怪談 AI 作家 都會心理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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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墨痕:匿名情慾的危險共犯 封面
在潮濕多雨的台北深夜,情慾小說家程思齊透過耳語捕捉都市男女的孤寂與愛恨。然而,當鋼筆寫下的情節與神秘網友的私生活離奇重疊、甚至染上鮮血,她才驚覺自己早已不是故事的旁觀者,而是深陷其中的獵物。當虛構與現實的邊界徹底崩塌,這場以愛為名的危險遊戲,該如何落筆收尾?

第 1 章 — 第 1 章:午夜的告解與猩紅墨水

本章登場

五月下旬的台北,梅雨季像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潮濕夢魘。

大同區赤峰街一帶的老公寓在夜色與雨幕中沉沉睡去。這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四層樓步登公寓頂樓,牆面上的洗石子因為長年吸飽了水氣,泛著一層暗沉的青苔黑斑。窗外的鐵花窗鏽蝕斑駁,雨滴順著鐵條交錯的菱形花紋蜿蜒滑落,在昏黃路燈的折射下,宛如一道道劃破黑夜的發光淚痕。

每隔數分鐘,不遠處捷運淡水信義線的高架軌道便會傳來一陣沉悶而規律的震動,低頻的嗡鳴順著地基爬上四樓,讓老舊磨石子地板上的矮几跟著微微發顫。程思齊蜷縮在寬大的深灰色亞麻沙發裡,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立在書桌旁的黃銅閱讀燈散發出幽微的光暈,在滿室的陰暗中劃出一塊小小的避難所。

她今年剛滿三十歲,是一名專職的都會情慾懸疑作家。在出版圈與讀者眼中,她的筆名「青木」代表著冷冽、銳利且毫不留情的解剖刀,擅長以極度細膩的知性筆觸,刺穿台北都會男女在光鮮皮囊下蠕動的幽微慾望。然而,極少有人知道,那些在排行榜上長銷的文字並非全憑憑空捏造,而是她以自身為容器,在深夜裡向這座城市的隱密縫隙汲取而來的殘渣。

屋內瀰漫著潮濕的木頭味,以及剛沖泡好的伯爵茶散發出的佛手柑香氣。思齊將冰涼的指尖貼在溫熱的馬克杯邊緣,目光落在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

螢幕中央只有一個極簡的純黑色介面,右上角閃爍著暗紅色的倒數計時——「00:00:00」。

午夜十二點整。

這款名為「夜語(Night Whispers)」的匿名語音平台,在午夜鐘聲敲響的瞬間準時開啟。它採取極其嚴苛的端對端加密機制,沒有使用者頭像、沒有文字聊天室,甚至連通話紀錄都不會保存,僅在每晚午夜十二點至凌晨三點之間開放隨機配對連線。在這個高度原子化、人人都戴著體面面具生活的台北,這座虛擬的避難所聚集了大量無法在白晝陽光下坦承慾望的孤魂野鬼。

思齊戴上監聽級的耳罩式耳機,按下了隨機連線鍵。

耳機裡傳來一陣空洞的白噪音,像是深夜空無一人的地下停車場裡微弱的排風扇聲。她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靜靜等待著獵物——或者說,等待著某個願意將靈魂剖開一角供她觀賞的陌生人。

前兩通電話平淡無奇。第一個連線者是個因房貸與外遇焦慮失眠的內科園區工程師,語氣碎裂而充滿怨懟;第二個則是個在東區服飾店上班、因陷入多角戀情而泣不成聲的年輕女孩。思齊始終沒有開口,只是平穩地呼吸著,以近乎冷酷的專業姿態在腦海中拆解著他們的語調、停頓與掩飾不住的自我防衛。

這些故事太過尋常,缺乏足以點燃靈魂的火花。

直到凌晨一點十七分,第三通連線接通。

耳機那頭沒有啜泣聲,也沒有急促的抱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其沉穩的寂靜。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抑得極為平緩,彷彿對方正站在某個空曠、冰冷且極具秩序感的空間裡。

「妳還沒睡。」

耳機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嗓音低沉、醇厚,帶著一種類似大提琴低音弦摩擦時的微啞顆粒感。他的咬字極其優雅,甚至帶有一種受過高等教育者特有的從容與疏離,但那語調之中,卻隱隱潛伏著某種令人背脊發涼的壓迫感。

思齊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習慣了傾聽,極少在「夜語」中開口,但今晚,這個聲音卻像是一根細長冰冷的銀針,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她構築已久的防禦網。

「……雨下得很大。」思齊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防噴罩傳過去,顯得平靜而清冷。

那頭的男人發出一聲極輕的低笑,笑聲短促,像是在品味某種獵物落入陷阱時的愉悅。「台北的雨季總是令人煩躁,但也很適合……處理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比如?」思齊將身子微微前傾,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比如,愛,或者對某個人的渴望。」男人的語氣轉為一種近乎呢喃的平靜,但字句間的內容卻愈發令人心驚,「妳有沒有過一種感覺?當妳看著一個無比優雅、無比體面的女人時,妳最想做的不是去親吻她,而是想用雙手掐住她的脖子,看著她眼中那種高傲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變成恐懼與絕望。」

思齊的瞳孔微微收縮。常年創作懸疑與情慾小說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普通的心理宣洩,也不是網路匿名世界中常見的口嗨或惡作劇。這個男人的聲音裡沒有狂躁,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理性與精準。

「這是掌控慾,還是純粹的破壞慾?」思齊低聲問道,試圖維持著客觀的解剖者姿態。

「兩者皆是。」男人的聲音透過耳機,彷彿就貼在她的耳畔吐息,「她太完美了。每天穿著合身剪裁的套裝,噴著帶有冷冽木質調的香水,在畫廊裡對著那些附庸風雅的富商露出標準的微笑。每一次看到她那條垂在鎖骨前、精心熨燙過的絲巾,我就在想……如果把那條絲巾扯下來,勒進她的皮肉裡,她那張精緻的面具會碎裂成什麼模樣?」

男人的呼吸聲終於加重了一絲,那是壓抑在極致理性底下的狂亂與興奮。「我想把她拆解開來,程……」

話語突兀地頓住。

思齊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剛才那一瞬間,她彷彿聽見對方差點脫口而出某個字音。是錯覺嗎?這只是一個完全匿名的加密通話,對方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實姓名。

「你認識她。」思齊壓下心底莫名升起的不安,試探性地問道。

「我當然認識她,就像我熟悉這座城市每一棟建築的結構一樣。」男人恢復了那種溫和而危險的語調,「她自以為是個掌控全局的獵人,卻不知道自己早就站在懸崖邊上了。今晚,雨下得這麼好,正是落幕的最佳時刻。」

「你打算做什麼?」

「不是我打算做什麼,而是命運早已寫好了劇本。」男人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某種近乎蠱惑的魔力,「有些美麗,只有在被徹底撕碎的那一刻,才能達到永恆。妳身為一個記錄者……難道不想看看那一幕嗎?」

嘟——嘟——嘟——

通話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對方切斷。

耳機裡再次只剩下冰冷單調的盲音。思齊緩緩摘下耳機,發現自己的掌心竟然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窗外,捷運列車再次呼嘯而過,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刺耳聲響劃破雨夜,震得窗框喀喀作響。

那個男人的代號在螢幕上閃爍了一下,隨即消失無蹤——「夜行者」。

屋內一片死寂。思齊坐在沙發上,心跳久久無法平復。那種被危險與禁忌狠狠攫住的戰慄感,像是一股滾燙的電流,從她的脊椎一路竄上大腦皮層。身為作家的敏銳直覺被徹底喚醒,某種壓抑已久的創作衝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胸腔內翻湧。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靠窗的那張厚重胡桃木書桌前。

這張書桌是她從赤峰街一間老文具店淘來的骨董,桌面上擺放著許多看似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的物件。她沒有打開筆記型電腦,而是拉開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深處,靜靜躺著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思齊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支百利金(Pelikan)101N蜥蜴皮花紋的骨董鋼筆。那是她的恩師、知名文史學者蘇子敬在她二十二歲出版第一本小說時親手贈與她的禮物。筆身溫潤細膩,十四K金的筆尖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而在盒子旁邊,立著一瓶沒有任何標籤的圓形墨水玻璃瓶。

這瓶墨水同樣來自蘇子敬的贈禮,據說是某位早年隱居在深山的老匠人手工調製的特殊墨水。思齊輕輕旋開黑色的木塞瓶蓋,一股極其特殊、難以言喻的氣味瞬間在書房內瀰漫開來。

那是一股混雜了老廟沉香的苦澀與金屬鐵鏽般的微腥味。氣味不刺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吸入肺腑時,讓人神經緊繃,感官在瞬間被放大數倍。

墨水呈現出一種極度濃稠、宛如新鮮靜脈血般的暗紅色。

思齊深吸了一口氣,握住骨董鋼筆,將筆尖浸入那汪深紅色的液體中。旋轉上墨軸,墨水順著毛細孔被吸入筆身內部,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她抽出一疊厚實的米白色進口格紋稿紙,在桌面上鋪平。

當筆尖觸碰到粗糙紙面的那一瞬間,思齊的眼神徹底變了。平日裡的防備、孤僻與清冷在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與專注。她的大腦彷彿在這一刻與某個不可見的維度接通,無數紛亂的情緒、畫面與聲音如同潮水般湧入意識。

這便是她長久以來不敢輕易示人的秘密——一種被她私下稱為「超感互文效應」的極致心理狀態。當她處於極度專注的情感沉浸中,只要握起這支鋼筆與這瓶墨水,文字便不再只是單純的符號,而像是一具具被賦予了靈魂的血肉傀儡。

沙沙沙……

骨董鋼筆的筆尖在稿紙上飛速滑動,發出蠶食桑葉般的細密聲響。

【梅雨將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種腐爛的濕熱之中。】

【林森北路的巷弄深處,霓虹燈招牌在積水的窪地裡倒映出扭曲斑駁的血色光影。空氣中瀰漫著居酒屋排出的油煙味、廉價香水味,以及雨水沖刷老舊排水溝時翻湧出的泥腥。】

思齊的呼吸變得短促而急促。那個名為「夜行者」的男人的嗓音在她腦海中不斷迴響,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那個場景——看見那個雨夜中的女人,看見那張精緻冷漠、即將被恐懼摧毀的臉孔。

筆尖下的暗紅色墨水在米白色的紙張上迅速暈開,字跡宛如一道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方敏嫻踩著七公分高的黑色細跟高跟鞋,腳步有些踉蹌。今晚在招待所的應酬讓她喝了過多的白蘭地,酒精在血管裡燃燒,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維持著畫廊經理該有的矜持與高傲。】

思齊隨手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在她的設定裡,這個受害者需要一個體面的身分,而「方敏嫻」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從筆尖流淌出來,彷彿本該如此。

【身後的腳步聲始終與她保持著三公尺的距離。那不是急促的追趕,而是一種從容不迫的尾隨,皮鞋踏在積水上的聲音沉穩得令人發瘋。】

【敏嫻猛地轉過身,暗巷裡只有一盞閃爍不定的路燈,將對方的影子拉得極長。她看不清那個男人的面孔,只看見雨傘陰影下一雙冷酷而充滿嘲弄的眼睛。】

【「你想做什麼?」她的聲音在顫抖,試圖拔高音量掩飾恐慌。】

【男人沒有回答。他只是走上前,修長的手指優雅地伸出,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藝術品,隨後猛地扣住了她的咽喉。】

寫到這裡,思齊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條陰暗潮濕的林森北路巷弄中,冷雨正狠狠打在她臉上,冰冷的手指正掐住她的呼吸道。

那種窒息感真實得可怕。

她咬著下唇,筆尖近乎狂暴地在稿紙上刻劃著,墨水四濺,如同微小的血點散落在紙頁邊緣。

【掙扎中,女人頸間那條精心搭配的寶藍色絲巾被猛力扯落。】

【那是愛馬仕的經典款絲巾,上面印著繁複的金色巴洛克花紋。此時,這條象徵著高貴與體面的絲巾飄落在污濁的泥水窪中,被雨水迅速浸透,隨後被一隻沾著泥濘的皮鞋狠狠踩在腳下。】

【窒息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女人的瞳孔逐漸放大,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雨夜中那抹被踩在泥濘裡的深邃寶藍……】

啪嗒。

一滴冰冷的汗水從思齊的額角滑落,砸在剛寫好的最後一行字上。暗紅色的墨跡瞬間暈染開來,宛如一朵在雨夜中驟然綻放的猩紅花朵。

思齊猛地鬆開手,骨董鋼筆滾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她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滿室的沉香與鐵鏽味愈發濃烈,幾乎讓她有些頭暈目眩。她看著桌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張稿紙的情慾與暴虐文字,心底湧起一股混雜著病態快感與深沉罪惡的複雜情緒。

這只是小說。

思齊在心底對自己說。這只是一個都會懸疑作家在深夜聽完匿名告解後,憑藉想像力宣洩出來的虛構章節。明天一早,這段文字會被她輸入電腦,寄給出版社總編輯林詠薇,成為她下一本連載小說中最引人入勝的開場。

那個叫「夜行者」的男人,不過是千千萬萬個在台北深夜裡無處宣洩慾望的心理變態之一;而那個叫「方敏嫻」的女人,以及那條「寶藍色絲巾」,都只是她筆尖下隨意捏造出來的符號罷了。

窗外,雨勢似乎漸漸小了下來,變成了細密的牛毛雨。

牆上的復古掛鐘發出沉悶的滴答聲,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三點十五分。「夜語」平台早已自動關閉,整個台北重新陷入了一種偽善的靜謐之中。

思齊站起身,走到水槽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冰涼的水流刺激著發燙的皮膚,讓她稍微找回了一些理智。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眶周圍帶著淡淡的青黑,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亮。

她用毛巾擦乾臉,走回書桌旁,將那幾張寫滿紅字的稿紙小心翼翼地收攏、疊好,壓在厚重的黃銅鎮紙下方。

做完這一切,她關掉了書桌上的黃銅閱讀燈。

屋內徹底陷入黑暗,只有遠處中山站方向微弱的霓虹燈光透過雨霧,在天花板上投射出幾道模糊的光斑。思齊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裹緊了自己冰冷的身體。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在她即將沉入睡眠的那一瞬間,鼻腔裡殘留的鐵鏽味卻變得格外清晰,耳邊彷彿不斷迴盪著那個男人最後的低語——

「有些美麗,只有在被徹底撕碎的那一刻,才能達到永恆……」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蔓延,思齊閉上雙眼,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彷彿預示著某種不可逆轉的命運齒輪,已經在這一夜悄然咬合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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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 2 章:被應驗的藍絲巾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

捷運淡水信義線的第一班列車碾過高架軌道,輕微的震動順著鋼筋與水泥的骨架,一路傳導至赤峰街這棟四十多年屋齡的老公寓。磨石子地板泛起一種極細微的酥麻感,放在床頭矮櫃上的玻璃水杯裡,水面漾開一圈又一圈同心圓的漣漪,窗框上那扇上了年紀的鐵花窗也跟著發出極輕的、像是牙齒打顫的喀喀聲。

程思齊就是被這陣震動給叫醒的。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梅雨季的台北,清晨的光線總是來得遲鈍而混濁,像是被一層稀釋過的牛奶給蒙住了。她陷在薄薄的棉被裡,身體有些發僵,昨夜那場在「夜語」上的對話與後來那股沉香混雜鐵鏽味的暈眩感,還殘留在太陽穴附近,隱隱作痛。鼻腔裡似乎還留著那瓶無標籤深紅色墨水的氣味,甜膩而腥。

牆上的掛鐘指向六點零三分,窗外的雨已經從昨夜的大雨轉為綿密的毛毛雨,細得像是針腳,靜靜地縫在這座城市潮濕的皮膚上。防火巷裡傳來鄰居收回雨遮的鐵鍊聲,還有樓下那間修鞋店老伯伯咳嗽的聲音。

思齊撐起身子,赤腳踩上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讓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她昨晚沒有拉緊窗簾,遠處中山站的霓虹招牌即便在白晝也沒有完全熄滅,在雨霧中暈成一團曖昧的粉紫色光斑。書桌上,那盞黃銅閱讀燈已經熄滅,但被鎮紙壓著的那疊稿紙,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塊等待被掀開的傷口。

她沒有立刻去看稿紙。她需要先讓自己清醒,需要一點人間的、正常的氣味來沖淡那股鐵鏽味。

她套上那件洗到發白的oversize帽T,隨手抓了帆布袋,打開那扇總是有些卡榫的鐵門,往樓下走去。樓梯間瀰漫著常年散不去的霉味與機車廢氣的混合,牆壁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她習慣去街口那間永和豆漿買早餐,那間店開了三十多年,豆漿總是帶著一點淡淡的焦香。

雨很細,思齊沒有撐傘,任由那層薄薄的水霧落在頭髮與肩頭。這種天氣的台北,有一種被世界遺棄的疏離感,行人皆是低頭匆匆,連機車的引擎聲都像是被雨水泡得發悶。

豆漿店的生意依舊很好,蒸氣與油鍋的熱氣在雨中形成一團白霧。思齊點了一杯溫豆漿與一份蛋餅,正等著老闆將蛋餅鏟起時,隔壁那間全年無休的連鎖超商門口,卻聚起了幾個人。

超商的落地玻璃門內,一台掛在牆角的四十二吋液晶電視正播放著晨間新聞。平時這個時段,新聞多半是行車糾紛或是政治口水,沒什麼人會駐足。但此刻,電視螢幕下方跑動的紅色快訊字樣,以及主播那刻意壓低卻難掩震驚的語調,讓幾個等紅綠燈的路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思齊原本只是無意間瞥了一眼,卻在看清畫面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釘子給釘在了原地。

螢幕上是一條被封鎖線圍起的、陰暗潮濕的巷弄。鏡頭晃動,雨水打在鏡頭上,警方的鑑識人員穿著白色防塵衣進進出出。畫面右下角壓著一張死者的證件照,那是一個妝容精緻、笑容明媚的女人,長髮燙成大波浪,眼角有一顆淚痣。

主播的聲音透過超商廉價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刺耳的電流雜訊。

「……警方於今日清晨五點二十分接獲民眾報案,在中山區林森北路一處防火巷內發現一名女性遺體。死者確認為三十一歲的方敏嫻,為知名當代畫廊『蔚藝廊』的業務經理。警方初步研判,死者於昨夜十一點至凌晨一點間,遭人以利刃割喉,現場發現一條浸滿鮮血的寶藍色絲巾,疑似為兇器或是死者生前遭勒住之物。目前警方已封鎖現場,詳細的犯案動機與兇手身分仍待釐清……」

寶藍色絲巾。

浸滿鮮血。

林森北路的防火巷。

割喉。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沿著思齊昨夜在稿紙上寫下的字句,一筆一劃地切割下來。她感覺到手中的溫豆漿紙杯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滾燙的豆漿透過紙杯傳到指尖,卻完全感覺不到熱度。腦中嗡的一聲,所有周遭的聲音——油鍋的滋滋聲、機車的引擎聲、雨聲——全部在瞬間被抽離,只剩下電視裡主播那平板的播報聲,不斷地、殘酷地重複著。

那是她寫的。

就在昨夜,凌晨一點零七分,當那個自稱「夜行者」的男人用那種近乎耳語的、低沉到讓人骨頭發麻的嗓音描述著他對那個優雅女子的憎恨與迷戀時,她被那股病態的慾望所蠱惑,握著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沾著那瓶散發沉香與鐵鏽味的深紅墨水,在稿紙上寫下了這樣一段文字——

「他跟蹤她穿過林森北路那條總是積著汙水的窄巷,雨水讓她的寶藍色絲巾顏色變得更深。他從身後靠近,一手摀住她的嘴,一手用那條絲巾緊緊纏住她纖細的脖頸,直到她的掙扎變成抽搐。最後,他才用預先藏好的美工刀,俐落地劃開了那截雪白的喉嚨。鮮血噴濺在潮濕的紅磚牆上,像是一幅倉促完成卻又極其豔麗的抽象畫。而那條寶藍色的絲巾,就那麼被鮮血浸透,皺巴巴地遺留在汙水之中。」

一字不差,甚至連那條絲巾的顏色,那條巷弄的位置,那種先勒後割的手法,都完全吻合。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思齊猛地將那杯幾乎要灑出來的豆漿塞回給老闆,連找零都忘了拿,轉身便往回狂奔。帆布袋在雨中甩動,拖鞋踩過積水坑,濺起的泥水弄髒了她的腳踝也渾然不覺。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彷彿要撞破肋骨。整條赤峰街那些她熟悉無比的、帶著文青咖啡店與古著店的街景,此刻在她眼中都扭曲成了某種詭異的舞台佈景。

她衝回公寓,鐵門被她用力甩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她甚至來不及換鞋,便直接衝到那張老檜木書桌前。

那疊被黃銅鎮紙壓著的稿紙,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

她顫抖著手移開鎮紙。最上面的那一張,正是她昨夜寫下兇案過程的那一頁。稿紙是她向來慣用的、帶著淡淡米黃色的日本雁皮紙,紙質細膩而堅韌。然而此刻,紙面上那些原本已經風乾、應該呈現出暗沉酒紅色的字跡,卻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那些字,正在滲血。

沒錯,就是滲血。深紅色的墨水像是活了過來,不再是乾燥的顏料,而是化作了某種黏稠的、帶著光澤的液體,正從纖維的縫隙中一點一點地沁出來。字跡的邊緣暈開了,像是被水浸濕,又像是傷口正在向外擴散。思齊伸出指尖,輕輕碰觸了一下其中一個「血」字。

指尖傳來的不是墨水的粉末感,而是一種溫熱的、濕滑的觸感。她舉起手指,指腹上沾染了一抹鮮豔的、刺目的殷紅。那抹紅在晨間慘白的光線下,顯得如此不祥。

一股強烈的暈眩與噁心感猛地襲來,思齊踉蹌地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床沿。她死死地盯著那疊稿紙,昨夜那個男人最後的低語——「有些美麗,只有在被徹底撕碎的那一刻,才能達到永恆」——此刻再一次清晰地在她耳邊響起,不再是曖昧的挑逗,而是一種冰冷的、殘忍的宣告。

難道……難道真的是她寫死了方敏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結了。這太荒謬了,這完全違背了她所受過的所有理性教育。她是一個寫作者,一個靠著想像力與文字維生的都會情慾作家,她的文字怎麼可能擁有殺人的力量?那瓶墨水,那支鋼筆,那個恩師蘇子敬在她二十歲生日時送給她、據說是從一位日治時期文人遺物中尋得的骨董……難道真的有所謂的「超感互文效應」?還是說,她其實只是精神壓力過大,產生了幻覺與巧合的錯覺?

不,不可能是巧合。那條寶藍色絲巾的細節過於具體,具體到不可能是巧合。

就在思齊陷入巨大的恐慌與自我懷疑,幾乎要崩潰之際,她丟在床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詠薇」。

林詠薇,她的總編輯,也是她在出版圈中少數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一個八面玲瓏、嗅覺比獵犬還靈敏的女人。

思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林詠薇那標誌性的、因為興奮而拔高的嗓音,背景音還夾雜著辦公室裡此起彼落的電話聲與鍵盤聲。

「思齊!我的大作家!妳到底昨晚是打了什麼雞血?妳看到後台數據了沒有?瘋了!完全瘋了!」林詠薇的語氣激動得像是要透過話筒跳出來,「妳凌晨三點多上傳的那個新章節,〈藍絲巾〉,到現在才三個小時,點閱已經破了五萬,按讚跟留言直接把網站給搞當機了!讀者全部都在底下洗版,說妳這次寫得也太真實、太有臨場感了,文字像刀子一樣利!」

思齊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跟妳說,行銷部的同仁一早就決定要把這篇拿去下廣告了,標題我都想好了——『台北午夜,最真實的慾望與死亡』,絕對會爆!」林詠薇完全沒有察覺到思齊的異狀,依舊自顧自地興奮著,「對了,妳這次的靈感到底哪裡來的?那條寶藍色絲巾的描寫也太神了,還有那個林森北路的巷弄,妳是不是最近都在那附近田野調查?我跟妳說,有幾個讀者還肉搜說那條巷子真的存在耶!」

林詠薇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思齊的心頭。

真實。太真實了。讀者們都覺得太真實了。因為那根本就是真實發生過的命案現場。

「詠薇……」思齊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而沙啞,「妳……妳有看到今天早上的新聞嗎?林森北路……有個畫廊經理被殺了……」

電話那頭的林詠薇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不以為意的輕笑。

「新聞?我哪有時間看新聞啊,一早就被妳的數據給炸醒了。怎麼了?該不會妳想說妳的小說跟新聞撞梗了吧?哎呀,台北每天那麼多社會案件,撞到一點細節很正常啦,妳就是想太多了,典型的創作者症候群!」林詠薇的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安撫,「別胡思亂想了,妳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趁勝追擊!讀者都在敲碗下一章,說想知道那個『夜行者』接下來還會做什麼。妳趕快趁著靈感還在,今晚再寫一篇出來!我跟妳保證,這本書絕對會是妳出道以來最賣的一本!」

催促她盡快續寫。

這四個字,讓思齊背脊的寒意更深了一層。如果她的文字真的會應驗,那麼「續寫」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將親手再寫下另一場謀殺的劇本?

「我……我最近狀態不太好,想休息一下。」思齊試圖推託。

「休息?現在怎麼能休息!」林詠薇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帶著總編輯的專業與強勢,「思齊,聽我一句,靈感這種東西就像月事,不來的時候怎麼求都沒有,一來的時候就要讓它流個痛快。妳現在就是處於創作的高峰期,千萬不能斷!這樣,妳今晚好好醞釀一下,明天中午前至少再給我三千字,好不好?我等妳的好消息!」

不等思齊回應,林詠薇便風風火火地掛斷了電話,只留下嘟嘟的忙音。

思齊緩緩地將手機從耳邊拿下,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看著書桌上那疊正滲著血的稿紙,又看向窗外那片依舊陰沉、細雨綿綿的台北天空。

就在這時,她放在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人碰它。

螢幕上,是她小說連載的後台頁面。在最新一章〈藍絲巾〉的留言區,一條剛剛才刷新的、匿名的讀者留言,被系統自動置頂到了最上方。

留言的帳號是一片空白,沒有頭像,沒有暱稱,只有一串亂碼。但留言的內容,卻讓思齊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那條留言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親愛的思齊,妳送給我的見面禮,我很喜歡。絲巾的顏色,妳選得真好。今晚十二點,我會在『夜語』等妳,告訴妳我有多麼喜歡。」

而在那行字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個小小的、深紅色的絲巾符號。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 3 章:現實交會的陰影

本章登場

嘟——嘟——嘟——

忙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尖銳,像一根細細的針,反覆刺著程思齊的耳膜。

她維持著將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整整有十幾秒沒有動。林詠薇那句帶著笑意的催稿——「靈感就像月事,一來的時候就要讓它流個痛快」——此刻聽來竟有一種詭異的、不祥的應驗感。痛快,鮮血,流淌。這幾個詞在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連結在一起,最後定格在書桌那疊稿紙上。

稿紙上的字還在滲。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滲。

她癱坐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赤裸的小腿貼著地面,暑氣未退的八月裡,這棟赤峰街頂樓老公寓的地板卻像一塊巨大的冰。她盯著書桌,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鵝黃色的光暈投在那疊稿紙上。她昨夜用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寫下的〈藍絲巾〉,每一個用深紅墨水寫就的字,筆畫的邊緣此刻都暈開了,像被水氣浸染,又像皮下滲出的血絲。最下面一行,她寫下「她被那條寶藍色的絲巾緊緊纏住了喉嚨,像一條溺斃她的河」,那個「河」字的最後一捺,竟真的凝出了一滴飽滿的、溫熱的暗紅色液體,正緩緩地沿著紙面滑落,在米白色的稿紙上拖出一道細長的血痕。

沉香與鐵鏽的味道,比昨夜更濃了。濃到讓她有些暈眩。

而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在沒有人碰觸的情況下幽幽亮起。螢幕的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那行被置頂的匿名留言,像一句情人的低喃,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親愛的思齊,妳送給我的見面禮,我很喜歡。絲巾的顏色,妳選得真好。今晚十二點,我會在『夜語』等妳,告訴妳我有多麼喜歡。」

末尾那個深紅色的絲巾符號,小小的,卻像一枚烙印。

叩、叩、叩。

就在這時,頂樓鐵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不是公寓樓下那種電子感應的門鈴聲,而是最原始的、指節叩在老舊鐵門上的悶響,穿過狹窄的防火巷,顯得沉而清晰。

程思齊渾身一顫,差點叫出聲。她以為是幻聽,直到那敲門聲第二次響起,伴隨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卻已經有三年不曾在現實中聽見的聲音。

「思齊,是我。陳晉安。」

陳晉安。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大學生涯最明亮也最狼狽的那段記憶。哲學系的學長,辯論社的主將,後來放棄了出國念研究所的機會,考進了警校。如今是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大同分局偵查隊的刑警。也是那個在她為了寫作與現實拉扯、為了是否要靠文字坦露慾望而爭吵不休後,選擇了沉默分手的前男友。

她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胡亂地將那疊滲血的稿紙塞進抽屜,又將那瓶無標籤的深紅墨水連同百利金鋼筆一起推進了最深處。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臉,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才踉蹌著去開門。

鐵門外的陳晉安,和記憶中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更沉穩了。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的記事本。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眼神依舊是那種沉著冷靜、彷彿能看穿一切慌亂的安定感。梅雨剛停,防火巷裡的濕氣還很重,他的肩頭沾著一點點雨點的痕跡。看見思齊蒼白的臉色和赤裸的腳,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打擾了。」他說,語氣公事公辦,卻又在「打擾」二字上放得特別輕,「方敏嫻的案子,想跟妳聊一下。方便進去嗎?」

程思齊讓開了身子。老公寓頂加的空間不大,一眼就能望盡。磨石子地板,靠牆的老式木頭書櫃塞滿了書,窗台上那盆過度生長的龜背芋,以及那張堆滿稿紙的書桌。窗外,捷運淡水信義線的列車正好經過,帶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桌上的筆筒輕輕晃了一下。

陳晉安沒有立刻坐下,他的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台還亮著的筆記型電腦上。螢幕上正是思齊小說連載的後台,那條匿名留言還置頂在那裡,紅得刺眼。

「還在寫?」他問。

「嗯。」程思齊下意識地想去蓋上電腦,卻被他伸手輕輕擋住了。他的動作很克制,指尖沒有碰到她。

「別關。」陳晉安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雙薄薄的塑膠手套戴上,才用指尖點了一下觸控板,將那條留言的頁面截圖,「這個帳號,我們會去追。但『夜語』是端對端加密,境外伺服器,很難。」

他抬起頭,看著思齊,眼神裡的公事公辦退去了一點,露出了那個屬於「學長」的、隱忍而克制的關切。

「思齊,方敏嫻生前也是『夜語』的用戶。」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被這棟老公寓的牆壁聽見,「我們在她的手機裡找到了那個應用程式,付費帳號,暱稱是『藍色緞帶』。她最後一次上線時間,是前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下線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一分。」

程思齊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前天晚上十二點,正是「夜行者」連線進來,向她傾訴那段關於寶藍色絲巾的病態迷戀的時間。

「我們本來以為只是巧合,直到看到妳昨天凌晨一點零三分發布的新章節。」陳晉安翻開記事本,裡面夾著一張列印出來的稿紙,上面正是思齊寫下的〈藍絲巾〉全文,「被害人的致死方式、兇器——那條寶藍色的愛馬仕絲巾,是她上個月才在中山站誠品附近的選物店買的,店員確認過,全台北只有三條。還有現場的細節,勒痕的角度、死者倒臥時頭朝向化妝鏡的方向、甚至那隻被踢掉的高跟鞋的位置……」

他頓了頓,看著思齊越來越慘白的臉,語氣放得更緩,卻也更重。

「思齊,這些細節,我們警方都還沒有對外公布。現場是密室,鑑識人員才剛完成採證。妳的文字,描寫得太真實了。真實到……就像妳當時就在現場。」

「我沒有!」程思齊的聲音猛地拔高,又因為恐懼而破碎,「我沒有去過那裡!我根本不認識方敏嫻!我只是在『夜語』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他說他想用絲巾……我只是把它寫成了小說!我以為那只是創作!」

她的辯解聽起來蒼白無力,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個匿名男子的深夜告解,怎麼會如此精準地預言了一場謀殺?

陳晉安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她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才遞給她一張紙巾。

「我相信妳。」他說,這三個字說得沉穩而有力,「但妳要明白,現在在不明究理的人眼中,妳有兩種身分。一種是被害者,可能被某個狂熱讀者盯上了,對方在模仿妳的創作,甚至……在引導妳的創作。另一種,在少數揣測的聲音裡,妳可能會被視為共犯,或者……預告殺人的嫌疑人。」

共犯。

這個詞讓思齊打了個寒顫。她想起了那瓶墨水,那支筆,那種「超感互文效應」的可怕猜想。文字成了劇本,而她成了那個落筆的、無知的劊子手。

「所以,無論如何,最近一定要非常小心。」陳晉安從記事本裡抽出一張名片,放在她的書桌上,指尖點了點,「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不要再隨便接『夜語』上陌生人的連線,特別是那個『夜行者』。還有,」他的視線落在那個被她慌亂塞進抽屜、卻還露出一角的深紅色稿紙上,「如果妳又寫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自己扛著。」

他的關心依舊是那樣,沉著,不煽情,卻像防火巷裡那盞昏黃的路燈,在陰雨中固執地亮著。三年前他們分手時,他也是這樣,把她的行李箱搬下四樓的樓梯,然後說:「思齊,妳的世界太深了,我怕我走進去就出不來。但如果妳在裡面迷路了,記得打給我。」

程思齊的眼眶有些發熱,她用力點了點頭,將那張名片緊緊攥在手心。名片的紙質很硬,邊緣硌得她發疼,卻也帶來一絲真實感。

陳晉安離開後,老公寓裡又只剩下雨後的潮濕與死一般的寂靜。思齊將那張名片貼在胸口,過了很久,才像是想起什麼,拿起手機。螢幕上有好幾通未接來電,除了林詠薇,還有一封來自恩師蘇子敬的助理寄來的電子郵件。

郵件的標題是:「蘇老師邀請您出席今日午後建築沙龍——『城市的毛細孔:老城區的呼吸與再生』」

地點:信義區松高路,亞太商務中心三十七樓。

與會貴賓:享譽國際的建築師,陸沉先生。

程思齊本想拒絕,她現在哪裡還有心情去什麼沙龍。但蘇子敬的名字讓她猶豫了。那位溫厚儒雅、將那支百利金鋼筆與深紅墨水贈予她的恩師,已經很久沒有公開露面。這場沙龍據說是他近年少數會出席的場合,而且陳晉安剛剛的警告還在耳邊——待在這個充滿血腥回憶的頂樓,未必安全。出去走走,或許能讓她混亂的大腦清醒一點。

午後兩點,台北的天空依舊是陰沉的灰色,但雨已經停了。程思齊換上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與長褲,稍微化了妝,試圖掩蓋住熬夜與驚嚇帶來的憔悴,搭上捷運往信義區去。

從大同區的鐵花窗與洗石子外牆,瞬間切換到信義區的玻璃帷幕與冷冽的空調,這種對比每一次都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精神分裂的抽離感。亞太商務中心的三十七樓,整面落地窗將台北盆地盡收眼底,遠處的101大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會場內衣香鬢影,空氣中是高級香水、現煮咖啡與冷氣的混合氣味,與她那間發霉的頂樓截然不同。與會者都是建築、設計與文化圈的菁英,低聲交談著容積率、都更與美學。

蘇子敬坐在會場最前排,見到她來,對她溫和地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沉靜豁達。

沙龍的主講人很快出現了。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次沙龍的主角,『沉建築事務所』的創辦人,陸沉先生。」

掌聲中,一個男人從容地走上講台。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四、五歲,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亞麻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乾淨的鎖骨。他的長相是那種極具欺騙性的溫文儒雅,輪廓分明,鼻樑高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和而專注。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低沉,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菁英式的從容。

「城市不只是鋼筋水泥,它也有毛細孔,也會呼吸。赤峰街那些被我們遺忘的防火巷、鐵花窗,其實就是這座城市最細微的呼吸道……」

他談吐不凡,引用的案例從京都的町屋到柏林的舊廠房,舉手投足間都是恰到好處的優雅。程思齊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極具魅力的男人。只是,不知為何,當他的視線掃過台下,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秒時,她竟感到一種莫名的、被看穿的寒意。

沙龍結束後的交流時間,蘇子敬將她引薦了過去。

「陸沉,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最得意的學生,程思齊。寫小說的。」蘇子敬笑著說。

「久仰大名,程小姐。」陸沉微笑著,向她伸出了手,「拜讀過妳的作品,文字非常……細膩。尤其是對慾望與孤寂的描寫,讓人印象深刻。」

他的手修長而乾淨,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程思齊禮貌性地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

就在兩人指尖相觸的瞬間——

一股極淡、卻又極其清晰的氣味,竄入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會場裡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也不是咖啡香。那是一種混合了淡淡沉香的木質調,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甜。

和她書桌抽屜深處,那瓶無標籤的深紅墨水的氣味,如出一轍。

程思齊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對方的手猛地僵住,指尖冰涼。

陸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失態,鏡片後的眼眸微微一彎,握著她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極其紳士地、卻又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收攏了一些。他的拇指若有似無地在她手背的肌膚上摩挲了一下,動作隱蔽而曖昧。

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了一句話。他的氣息溫熱,卻讓她如墜冰窖。

他說:「程小姐,妳指尖的顏色,真好看。和昨晚的月色一樣紅。」

程思齊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她昨夜寫作時,指尖確實沾染了那深紅色的、如鮮血般的墨水。而她的窗外,根本沒有月色,只有連綿的陰雨。

他怎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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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 4 章:第二段低語與禁忌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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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齊幾乎是逃離那場建築沙龍的。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對陸沉點頭、如何倉皇地將手抽回、又是如何在眾多衣著體面的賓客注視下,低聲說了一句失陪,然後抓起皮包,近乎踉蹌地衝向那片巨大的玻璃帷幕門。信義區午後的光線明明透亮得近乎刺眼,透過商辦大樓冷冽的玻璃帷幕灑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卻讓她覺得每一道光都像探照燈,正在審視她指尖殘留的、那抹洗不掉的紅。

直到衝進一樓大廳,被門外捲進來的、帶著濕氣的風狠狠吹在臉上,她才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息。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細細密密地敲打在松高路的人行道上。計程車在濕滑的馬路上劃出一道道光痕,捷運從地下深處傳來隱隱的震動,連同她胸腔裡失控的心跳,一起嗡嗡作響。

陸沉沒有追出來。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溫和而銳利的目光,依然黏在她的背後,透過樓上那片透明的玻璃,目送著她的狼狽。

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死死釘在她的耳膜深處。

「妳指尖的顏色,真好看。和昨晚的月色一樣紅。」

她昨晚指尖的確染上了墨水。那瓶由恩師蘇子敬贈與、據說是戰前德國骨董的百利金鋼筆,那瓶沒有標籤、氣味詭異的深紅墨水,在她書寫完那篇關於寶藍色絲巾的章節後,確實在她的食指與拇指腹上留下了一片暈開的殷紅。她用洗手乳反覆搓洗了三次,才勉強淡去。可是陸沉怎麼會知道?她的窗外根本沒有月亮,連日來的梅雨讓台北的天空始終是一塊洗不乾淨的灰布。而「昨晚的月色」——那分明是她在小說裡,為了營造氣氛而虛構的一句話。她寫道:「月色透過鐵花窗,像一層薄薄的血霧,染紅了她的指尖。」

那不是現實。那是她的文字。

除非——那個讀過她文字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赤峰街的老公寓比平時更加陰冷。

程思齊回到頂樓時,雨勢已經轉大,噼啪地打在加蓋的鐵皮屋頂上,順著生鏽的水管蜿蜒而下,整個防火巷都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水溝的酸味。磨石子地板殘留著白天帶進來的濕腳印,客廳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接觸不良地閃爍了兩下。她沒有開冷氣,空氣悶而黏膩,卻讓她忍不住抱緊了手臂。

她將皮包甩在那張從大學時期用到現在的舊書桌上,桌面的稿紙還攤在那裡。上午出門時她走得匆忙,沒來得及收拾。那張寫滿字的稿紙上,深紅色的墨跡已經徹底乾涸,顏色沉澱成一種近乎黑褐的暗紅,像乾涸的血痂。可是當她的視線落在稿紙邊緣時,呼吸再次停滯——指尖輕觸過的地方,那暈開的墨痕邊緣,竟然還殘留著一點點未乾的、濕潤的光澤。她顫抖著伸出手,指腹輕輕抹過,果然沾起一絲溫熱的、黏稠的紅。

不是錯覺。它真的在滲血。

她衝進浴室,用冷水瘋狂沖洗手指,直到皮膚被搓得發白、發皺,那淡淡的紅才終於退去。但那股沉香混雜著鐵鏽的腥甜氣味,卻像是滲進了皮膚的紋理裡,怎麼也洗不掉,和陸沉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味道重疊在一起,讓她一陣反胃。

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下午四點十七分。距離午夜,還有將近八個小時。

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陳晉安的警告言猶在耳——方敏嫻也是「夜語」的用戶,小說細節與命案現場完全吻合,警方懷疑是模仿犯。或許真的只是巧合?或許陸沉只是恰好讀過她發表在「夜語」連載草稿區的那一章?不,那不可能。「夜語」是端對端加密的匿名平台,發佈的連載只有付費訂閱者能在午夜時段閱讀,而且沒有留言功能。那則自動亮起的匿名留言——「今晚午夜再會」——又是誰發的?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是林詠薇。

「思齊!妳在哪?下午沙龍還順利嗎?」總編輯的聲音永遠充滿活力,背景還夾雜著出版社辦公室印表機的運轉聲,「我跟妳說,妳新章的數據炸了!後台訂閱直接翻了三倍,留言信箱都快被讀者灌爆,大家都在問妳那個絲巾殺人的靈感哪來的,太帶感了!我已經幫妳排好下週的版面,妳今晚一定要再寫一章出來,熱度不能斷!」

程思齊握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白。她想告訴詠薇,方敏嫻死了,死法和她寫的一模一樣,她的指尖在流血,她可能被一個變態盯上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乾澀的:「詠薇……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寫的東西,真的在現實裡發生了,怎麼辦?」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爆出爽朗的笑聲:「大小姐,妳又入戲太深了啦!妳可是都會情慾天后耶,妳筆下那些愛恨嗔痴,要是真的天天在台北上演,社會版早就放不下了。別想太多,好好寫,寫得越禁忌、越危險,讀者就越愛。對了,晚上要不要來我店裡坐坐?東區那間爵士酒吧今晚有現場,幫妳找找靈感,別整天悶在赤峰街發霉。」

掛掉電話,程思齊感到一股更深的孤獨。沒有人會相信她。文字與現實的界線,正在她自己的房間裡無聲地崩塌,而她握著那支筆,卻像是握著一把正在融化的刀。

時間在焦灼中被無限拉長。她試著煮咖啡,咖啡粉卻在濾杯裡結塊;她試著打開電腦修改稿子,螢幕的光卻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一遍遍檢查門鎖,拉上所有窗簾,卻覺得那股沉香鐵鏽味無孔不入。窗外的雨聲、捷運每隔幾分鐘傳來的低沉震動、頂樓水塔被風吹動的嘎吱聲,全部被放大,像是某種倒數的鼓點。

十一點五十九分。

她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上「夜語」那個極簡的黑色介面已經自動彈出。純黑的背景,中央只有一個白色的聲波圖示,以及一行小字:距離開放還有00:01。這是她過去半年來,每晚尋找靈感的儀式。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她在這裡傾聽陌生人的慾望,將他們的告白提煉成文字,從未感到恐懼。但今晚,那個聲波圖示卻像一隻等待張開的眼睛。

午夜十二點整。

聲波圖示亮起,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則連線邀請跳了出來。ID依然是——夜行者。

她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冰冷而顫抖。理智尖叫著要她關機、拔掉網路線、逃離這個房間。但另一種更幽微、更病態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她想知道答案。她想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不是陸沉。她想知道,方敏嫻的死,究竟是巧合,還是——

她按下了接受。

沒有影像,只有聲音。

起初是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伴隨著雨聲。然後,那個她已經刻進記憶裡的、低沉而帶著磁性的嗓音,準時響起。比昨晚更加從容,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晚安,思齊。」他沒有像昨晚那樣稱呼她為老師,而是直接喚了她的名字,親暱得讓人頭皮發麻,「我一直在等妳。妳今天下午,似乎有點心神不寧?」

程思齊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顫抖的怒意:「真的是你——陸沉?你到底是誰?你對方敏嫻做了什麼?」

對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加密的音訊傳來,失真卻更加魅惑。「陸沉?」他語帶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那是個不錯的名字,聽起來很適合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站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前俯瞰這座城市。不過在這裡,我只是妳的夜行者。妳不覺得,在黑暗裡,我們才更能坦誠相見嗎?」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比直接承認更讓人恐懼。

「妳昨晚的文字,真美。」他繼續說道,語氣像是在品評一幅畫作,帶著居高臨下的讚賞,「那條寶藍色的絲巾,纏繞、收緊、陷入皮膚的紋理,妳描寫得如此細膩,連她最後指甲在地板上刮出的聲音,我都彷彿能聽見。妳賦予了那場死亡一種儀式感,一種……被渴望已久的愛意。這是妳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我很喜歡。所以,我也回贈了妳一份見面禮。」

「見面禮……」程思齊喃喃重複,胃部一陣翻攪,「你是指……你殺了她?你把我寫的小說……變成了真的?」

「不,親愛的。不是我把它變成真的。」夜行者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近乎耳語的溫柔,「是妳。妳的筆,妳的墨水,妳那顆孤獨而渴望被理解的心,賦予了我靈魂。長期以來,我就像一個沒有影子的幽靈,遊蕩在這座城市的雨夜裡,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人們如何壓抑、如何說謊。直到我聽見妳的文字,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有人能如此精準地描繪出我內心深處,那股想要撕碎優雅、想要徹底佔有的衝動。妳的文字不是在記錄,是在召喚。妳在召喚我,而我,回應了妳。」

這番話,比任何恐嚇都更讓她不寒而慄。這是一種極致的病態共生,將殺人的責任,溫柔地推回給執筆的人。

「你瘋了……」她的聲音破碎了,「我沒有要任何人去死!我只是在寫小說!」

「我知道。」他輕嘆一口氣,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所以我才說,妳是天才。妳不需要揹負罪惡感,妳只需要……繼續寫下去。只有妳的文字,能讓我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妳的恐懼、妳的顫抖、妳在道德邊緣試探時那種興奮的光芒,透過妳的筆尖,全部傳遞給了我。這比任何親密接觸都更讓人沉迷。」

他頓了頓,聲音裡染上了一絲更露骨的慾望與掌控感。

「今晚,想聽第二個故事嗎?關於一個傲慢的男人。他總以為自己是狩獵者,喜歡在爵士酒吧的昏暗角落裡,用言語羞辱那些獨自前來的女人。他有一雙漂亮的手,適合彈琴,卻總是用來做出下流的手勢。他今晚,也會在那個充滿菸草與威士忌氣味的地方,等著他的報應。」

程思齊的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詠薇那間位於東區巷弄內的地下爵士酒吧。那裡的確常有這樣自以為是的男人出沒。

「不……我不要寫了……」她按住那支百利金鋼筆,彷彿按住一條毒蛇,「我不會再寫了!」

「妳會的。」夜行者的聲音篤定而溫柔,像情人間的囈語,「因為妳和我一樣,都渴望看見禁忌被打破的那一瞬間。妳的指尖,已經在渴望那種溫熱的、再次被染紅的感覺了,不是嗎?別抗拒妳的天賦,思齊。拿起筆,我來告訴妳,那隻紅色高跟鞋,是如何精準地、優雅地,踩碎他引以為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那句話像一道咒語。

程思齊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已經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擰開了那瓶深紅墨水的瓶蓋。那股沉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瞬間濃郁地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房間,甚至蓋過了雨聲。在「夜語」那端,夜行者低沉的、描述性的嗓音已經再次響起,如同最耐心、最惡劣的導師,一字一句地,引導著她的想像。

她的理智在尖叫,但在那極致的情感共振與心理投射的漩渦中,她的身體卻誠實地做出了選擇。她握住了那支冰涼而沉重的骨董鋼筆,筆尖輕輕觸碰到吸滿墨水的筆舌,深紅色的液體順著筆尖的縫隙緩緩爬升。

當第一滴墨水落在潔白的稿紙上,暈開時,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與耳機裡那個男人的呼吸,詭異地同步了。

她開始書寫。

「午夜的爵士酒吧,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的威士忌與潮濕的木頭氣味。薩克斯風的聲音像一條滑膩的蛇,纏繞在每個人的腳踝……」

筆尖滑動的沙沙聲,與夜行者的低語交織在一起。稿紙上的字跡,再次散發出溫熱的、令人暈眩的光澤。而遠在城市的另一端,某個地下室的角落裡,一場早已被文字預定的、關於傲慢與懲罰的劇目,正隨著她筆尖的每一次頓挫,悄然拉開了序幕。

她寫得越快,指尖的紅就暈染得越深。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全神貫注地書寫著那隻紅色高跟鞋如何碾下時,她頂樓公寓那扇緊閉的鐵門外,防火巷的陰影裡,正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高跟鞋跟,敲擊在濕漉漉磨石子地板上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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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 5 章:指尖染血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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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又是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了程思齊的耳膜。她握著骨董百利金鋼筆的手指猛地一顫,筆尖在稿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暈開的深紅色刮痕。耳機裡,夜行者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敘述還在繼續,他正用一種近乎鑑賞的語調,描述著那隻紅色高跟鞋的鞋跟,該如何精準地落在傲慢男人的指節上,如何碾磨,才能發出最清脆的、令人愉悅的斷裂聲。

「……妳看,思齊,文字是有重量的。當妳寫下『懲罰』兩個字,現實就必須給出回音。」

可是門外的嗒嗒聲,讓那回音來得太快了。

程思齊屏住呼吸。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維持著彎腰書寫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那張從師大路舊書攤淘來的檜木書桌前。赤峰街頂樓的這間老公寓,隔音極差,往常只有綿延的雨聲和巷口洗衣店烘衣機的嗡鳴,今晚卻因為那兩聲高跟鞋的敲擊,顯得異常安靜。潮濕的水氣從鐵花窗的縫隙滲進來,帶著鐵鏽與霉味,混雜著她指尖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香與血味。

她終於拔掉了耳機。夜語的連線還亮著,對方的呼吸聲透過筆電喇叭輕輕外放,像一隻無形的手,還覆在她的後頸上。

她站起身,磨石子地板傳來一陣冰涼。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鐵門。門板因為屋齡老舊而有些變形,貓眼早就模糊了。她沒有從貓眼看,而是將耳朵貼上了冰冷的門板。

門外,是赤峰街典型的防火巷。狹窄,堆滿廢棄的盆栽與生鏽的瓦斯桶,雨水順著鐵皮屋簷滴滴答答地落下,積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她什麼也聽不見了。只剩下雨聲。

那兩聲嗒嗒,彷彿只是她的幻聽,是長時間熬夜與過度專注後的神經錯覺。

但她還是打開了門。

防火巷空無一人。昏黃的路燈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映得濕漉漉的地面一片油亮。空氣裡瀰漫著夜來香與垃圾的混合氣味。她低下頭,在自家門前的那塊磨石子階梯上,看見了一小灘深色的水漬,不,那不是水漬。在路燈的照射下,那灘液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紅。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沒有勇氣伸手去觸碰,只是猛地將鐵門甩上,反鎖,連上了兩道內鎖。背靠著門板,她劇烈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穿著的薄棉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她衝回書桌前,一把將那張寫了一半的稿紙揉成一團,塞進了抽屜最深處。稿紙上的字跡還在發燙,透過紙團,隱隱透出微光。

這一夜,她再也沒有睡著。

隔天台北的雨下得更大了。從清晨開始,天空就是一片均勻的鉛灰色,雨絲細密而冰冷,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座城市牢牢罩住。捷運淡水信義線經過赤峰街附近高架段時,傳來低沉的隆隆震動,讓她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跟著輕輕顫抖。她頂著兩圈深深的黑眼圈,試圖用冷水洗去臉上的倦怠,卻洗不掉指甲縫裡那淡淡的、洗不掉的殷紅。

她不敢再碰那支鋼筆,卻又忍不住一再看向書桌。那瓶無標籤的深紅色墨水,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顆凝固的心臟。

中午過後,她終於無法忍受這種被密閉空間與罪惡感共同囚禁的窒息感。她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可以讓她確認現實還沒有徹底脫軌的人。她想到了林詠薇。

林詠薇在東區忠孝東路四段後方的巷弄裡,經營著一間名為「Blue Note 後巷」的地下爵士酒吧。那地方隱密性極高,沒有招牌,只有一個漆成深藍色的鐵門,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狹窄階梯。白天她是那個在出版社裡八面玲瓏、手腕俐落的總編輯,到了夜晚,她就是這間酒吧的老闆娘,收留所有在台北無處安放的靈魂。

程思齊傳了一則訊息給她:「薇,在店裡嗎?想過去坐一下。」

對方幾乎是秒回:「當然在。妳的臉色在電話裡就聽得出來有多糟了,快來,姊幫妳留最角落的位置。」

傍晚七點,雨勢稍歇,但空氣依舊潮濕黏膩。程思齊撐著一把透明傘,穿過中山站熙來攘往的人潮,搭上捷運往東區去。車廂裡擠滿了下班的通勤族,每個人都低頭滑著手機,臉上映著冷光,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台北特有的、禮貌而疏離的距離。她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蒼白的倒影,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夾縫裡。

推開那扇深藍色的鐵門,一股溫暖而乾燥的空氣立刻包圍了她,與外頭的濕冷形成強烈對比。地下室的空間不大,天花板很低,裸露的管線與紅磚牆營造出一種粗獷而慵懶的氛圍。舞台上,一位老樂手正閉著眼吹奏著薩克斯風,曲調是 Coleman Hawkins 的《Body and Soul》,嗓音沙啞而纏綿,像一條滑膩的蛇,正如她昨夜寫下的那句話。空氣裡浮動著陳年威士忌、現磨咖啡與潮濕木頭的氣味,還有淡淡的菸草味。幾桌客人低聲交談,氣氛慵懶而私密。

「思齊,這裡!」林詠薇從吧檯後方探出頭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絲質的墨綠色襯衫,俐落的短髮,妝容精緻,眼神卻在看見程思齊的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擔憂。

程思齊脫下微濕的外套,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腳椅上坐下。林詠薇沒有多問,只是遞過來一杯溫熱的琴通寧,裡面加了一片檸檬與迷迭香。

「還是為了那個案子睡不好?」林詠薇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道,「陳晉安那邊有再來找妳嗎?方敏嫻那件事,警方的確還在查,但妳別把自己繃太緊了。讀者模仿犯這種事,雖然少見,但也不是沒聽過。」

程思齊捧著冰涼的杯壁,指尖傳來的寒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張了張嘴,想告訴詠薇關於那支鋼筆、那瓶墨水、那個夜語裡的男人,以及昨夜那篇關於紅色高跟鞋的稿子。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含糊的低喃。

「薇,我覺得……我好像分不清楚,什麼是我寫的,什麼是真的發生的了。」

林詠薇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她伸手覆上程思齊冰冷的手背,正想再說些什麼——

酒吧角落靠近洗手間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起初是一聲壓抑的、男人的咒罵,緊接著是椅子被撞翻的巨響。薩克斯風的演奏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個陰暗的角落投去。

「你他媽的瘋了嗎?妳知道我是誰嗎!」一個穿著潮牌、頭髮染成灰白色的年輕男人正扶著牆,滿臉痛苦與憤怒地大吼。程思齊認得他,他是這間酒吧的常客,趙冠霖,一個自詡為地下藝術家的攝影師,性格偏執狂躁,經常在酒吧裡對女性客人言語輕佻,風評很差。

而此刻,他的右手正以一種扭曲的角度垂著,鮮血正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滴落在充滿菸蒂與酒漬的木地板上。

「我的手!我的手斷了!」他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人群驚慌地散開,露出洗手間門口的那一小塊空地。在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只紅色的高跟鞋。

那是一只非常惹眼的、漆皮材質的細跟高跟鞋,鞋跟足有十公分高,像一根血紅色的釘子。鞋尖與鞋跟上,都沾染著刺目的、尚未凝固的鮮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鞋子的主人已經不見了,只留下這只染血的鞋,像一個刻意留下的簽名。

程思齊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只紅色高跟鞋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自動播放起她昨夜在稿紙上寫下的每一個字——

「……她穿著一雙新買的、如鮮血般赤紅的漆皮高跟鞋,在爵士酒吧最陰暗的角落等待著。那個總愛用言語騷擾女性的傲慢男子踉蹌著從洗手間走出來,嘴裡還不乾不淨地抱怨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優雅地抬起了腳,用那根十公分高的細跟,精準地、緩慢地,踩上了他撐在牆上的右手。她聽見了指骨碎裂時,那清脆得如同折斷枯枝般的聲響……」

一字不差。就連那「如同折斷枯枝般的聲響」的比喻,都與趙冠霖此刻發出的哀嚎完美重疊。

「思齊?思齊妳怎麼了?」林詠薇察覺到她的異狀,用力搖晃著她的手臂,「妳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程思齊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感覺胃裡一陣翻騰,昨夜那股沉香與鐵鏽味再次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她不是在看一場意外,她是在看一場由自己親手編寫、親自導演的「行刑」現場。她的文字,不再是虛構,而是成了凶手在台北街頭執行私刑的劇本。

虛構與現實的界線,在那只染血的紅色高跟鞋面前,徹底崩塌了。

酒吧的燈光在此刻顯得無比刺眼,薩克斯風樂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吧檯後的調酒師已經拿起電話報警。混亂的人群中,程思齊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然後,在一片混亂的罅隙中,她的視線越過驚慌的人群,望向了地下室入口處那道通往地面的階梯。

階梯的最上方,那扇深藍色的鐵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逆著光,看不清面容,但那剪裁俐落的大衣輪廓,以及那一股即使隔著如此混亂的人群與威士忌氣味,依然清晰可辨的、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

是陸沉。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遠遠地,朝著她這個方向,緩緩地、優雅地,舉起了手中的手機。手機螢幕在昏暗中亮起,上面似乎是一行字。

即使距離這麼遠,程思齊卻彷彿能清晰地看見那行字的內容。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屬於「夜語」平台的介面。

而下一秒,她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動。

一則新的匿名訊息,在午夜來臨之前,提早抵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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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 6 章:信義區的建築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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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震動的那一下,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了程思齊的指骨。

地下爵士酒吧裡的空氣依舊混濁,威士忌與菸草味混雜著人群驚慌的汗味,薩克斯風手呆立在舞台邊,手裡的銅管樂器還殘留著餘溫,卻再也吹不出任何音符。吧檯後方的調酒師已經對著電話大聲報警,幾個客人圍在洗手間外的走道,對著那只被遺留在磁磚地上的、染血的紅色漆皮高跟鞋指指點點,發出壓抑不住的乾嘔與低呼。趙冠霖倒在牆邊,抱著自己被踩得變形的手指,臉色慘白如紙,嘴裡反覆擠出不成調的哀號。

但這一切喧囂,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不進程思齊的耳朵。

她的全世界,只剩下口袋裡那支發燙的手機,和階梯頂端那道逆光的身影。

她僵硬地低下頭,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解開了螢幕鎖。

匿名訊息,來自「夜語」。平台的黑色介面在這個時間點本該是沉睡的灰色,午夜十二點之前,沒有人能傳送任何訊息。但此刻,那個名為「夜行者」的對話框,卻亮著詭異的、血一樣的紅點。

她點開。

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點,甚至沒有多餘的贅字。

「第二份禮物還喜歡嗎 我的繆思 明天見」

沒有問候,沒有署名。但那個語氣,那個將殺戮與獻禮混為一談的、理所當然的口吻,讓程思齊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

明天見。

她猛然抬頭,望向階梯上方——那扇深藍色的鐵門已經重新闔上,門後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未出現過。殘留在空氣中的那縷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卻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人故意將那瓶無標籤的深紅墨水,打翻在她的嗅覺神經上。

她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酒吧,沒有理會身後林詠薇焦急的呼喊,也沒有等到警笛聲由遠及近。十一月的台北,雨從未停過,赤峰街的防火巷裡積著一層薄薄的黑水,捷運淡水信義線的列車恰好從高架軌道上呼嘯而過,帶來一陣低沉的、讓磨石子地板都為之震顫的轟鳴。程思齊衝進雨裡,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她的長髮與大衣,她只想逃回那個位於頂樓的、發霉卻安全的小小公寓,把那支該死的百利金鋼筆連同那瓶墨水一起鎖進抽屜最深處。

然而,她知道,鎖不住的。

因為劇本,已經寫出去了。

隔天清晨,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是那種洗不乾淨的鉛灰色。程思齊一夜未眠,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被雨點擊打了一整夜,滴滴答答的聲響像是第二個時鐘,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的書桌前,攤開的稿紙上是昨夜在夜行者低沉嗓音引導下寫下的文字——關於地下室、關於紅色高跟鞋、關於一個傲慢男人被踩碎指節時發出的、如同琴弦崩斷般的聲響。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在現實中上演了。

她把稿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卻又忍不住將它撿回來,攤平。紙張上,深紅色的墨跡已經乾涸,卻在潮濕的空氣中散發出更濃郁的鐵鏽味。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不是夜語的震動,而是一般的電子郵件提示音。

寄件人:陸沉 / 沉建築事務所。

主旨寫得很客氣,也很專業:「程思齊小姐您好,關於《囚籠》空間敘事之邀請——信義區工作室參訪」

內文更是溫文儒雅,挑不出一絲錯處。陸沉在信中自稱是她的小說讀者,對她筆下關於「親密關係中的權力與空間」極感興趣。他正為一位私人藏家設計一處位於信義區頂樓的招待所,希望能將她小說中那種「以極致私密為核心的情慾囚籠」概念,轉化為真實的建築語彙。信末,他附上了事務所的地址與時間,今日下午三點,並留下了一句話:「期待能與妳討論,文字與水泥如何共同囚禁一個靈魂。」

情慾囚籠。

程思齊盯著那四個字,血液瞬間凍結。那是她從未對外發表過的、藏在第三章草稿裡的詞彙,甚至連林詠薇都還沒看過。她只在夜語的連線中,對著那個匿名的夜行者,喃喃地念過一次。

他怎麼會知道?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但另一種更幽微、更可恥的情緒也隨之滋生——被完全看透、被徹底理解的戰慄感。理智告訴她不該去,那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邀約,是蜘蛛對飛蟲的最後一次禮貌性邀請。但她的手指,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回覆了:「準時赴約。」

下午三點,信義區。

當計程車駛離中山區,穿過忠孝東路的車陣,轉進信義計畫區時,程思齊感覺自己像是穿越了兩個世界。赤峰街的潮濕、陰暗、鐵花窗的鏽蝕與防火巷裡的霉味,被迅速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筆直寬闊的馬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玻璃帷幕大樓,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秩序井然的現代感。這裡的雨,似乎都下得比較俐落,不帶一絲拖泥帶水的曖昧。

沉建築事務所位於一棟商辦大樓的頂樓,獨佔了整層。電梯門一打開,程思齊就明白了什麼叫做對比。

如果說赤峰街的頂樓公寓是一本被翻爛、頁角捲起的舊書,那麼這裡,就是一座用尺規與雷射精準切割出來的未來模型。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溫暖的木質調,整個空間由大量的清水模、黑鋼與超白玻璃構成,幾何線條冷冽而精確,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屬於高級影印紙與金屬的乾燥氣味。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個台北盆地盡收眼底,遠處的象山在陰雨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近處的街車與人群則縮小成無聲的、緩慢移動的光點。

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程小姐,歡迎。」陸沉已經站在入口處等候。

他與沙龍那天判若兩人。沙龍時的他,穿著休閒的亞麻襯衫,帶著藝術家的鬆弛感;今日的他,則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內襯潔白的襯衫,領帶繫得一絲不苟。頭髮梳理得整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菁英專業人士的微笑,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距離感。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得像一口見不到底的井,在看見她的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光。

「這裡比我想像中,更……乾淨。」程思齊勉強擠出笑容,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這過於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有些乾澀。

「建築的本質,就是控制。」陸沉微微側身,做出邀請的手勢,「控制光線,控制氣流,控制視線,最終,控制人的行為與慾望。請進。」

他領著她穿過開放式的工作區。幾個年輕的建築師正在電腦前忙碌,對她的到來只是禮貌性地點頭,隨即又埋首於複雜的圖面。整個事務所的氛圍高效而沉默,像一座精密運轉的鐘錶。

「思齊,這邊請,陸先生在等妳。」一個略顯侷促的聲音從側邊傳來。

是張耀廷。程思齊認得他,建築圈小有名氣的模型高手,據說是陸沉最信任的副手。但眼前的張耀廷,與傳聞中那個在網路論壇上言詞犀利、極具侵略性的帳號形象完全不同。他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穿著有些不合身的格子襯衫,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眼神閃爍,不敢直視她。木訥、寡言,甚至有些害羞。

陸沉似乎有電話進來,對她歉意地點點頭,走到一旁的隔音會議室接聽。留下張耀廷陪著她,站在巨大的建築模型前。

模型是那座私人招待所的雛形,充滿了陸沉一貫的風格——極簡、封閉、充滿挑釁意味的懸挑結構。

「張先生,你們事務所……平常都這麼忙到很晚嗎?」程思齊試探性地問,想緩解這份尷尬的沉默。

張耀廷像是被嚇了一跳,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最近……陸先生比較忙。常常……常常不在事務所。」

「不在?」

「嗯。」張耀廷的眼神快速地瞟向會議室的方向,確認陸沉還在講電話,才鼓起勇氣,用一種近乎告解的語速說道,「他最近很奇怪,經常深夜才離開,有時候凌晨兩三點,我加班到很晚,還看到他的車子才剛回來。車上……車上有很重的……味道。像……像鐵鏽味。還有一次,我看到他大衣的袖口,有暗紅色的痕跡,他說是紅酒,但……但不像。」他的額頭滲出了細汗,語無倫次,「程小姐,妳……妳要小心陸先生。他對完美的要求,已經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他之前的幾個女朋友……」

他話還沒說完,會議室的門就被推開了。陸沉面帶微笑地走了出來,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抱歉,讓妳久等了。一些工地的瑣事。」他自然地接過話題,對張耀廷說,「耀廷,幫我們沖兩杯咖啡,思齊的,不加糖。」

張耀廷像是被電到一般,猛地站直,慌亂地點頭,逃也似地走向茶水間。他竟然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程思齊的心,又沉下去一截。

「別介意,耀廷比較內向。」陸沉輕描淡寫地帶過,領著她走向事務所最深處、也是景觀最好的那間獨立辦公室,「真正想給妳看的東西,在這裡。」

辦公室的門是厚重的黑色鋼板,推開後,裡面的景象讓程思齊倒吸了一口氣。

這裡不像辦公室,更像一座圖書館與標本室的混合體。一整面牆是從地板直達天花板的書櫃,擺滿了原文建築書籍與精裝的模型。另一面牆,則是巨大的白板與圖紙牆,上面貼滿了手繪的草圖與藍圖。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由整塊黑胡桃木製成的書桌。

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盞造型極簡的黃銅檯燈,一管旋轉式吸墨器的骨董百利金鋼筆——與她家裡那支,一模一樣——以及一瓶已經見底的、無標籤的深紅色墨水。

而檯燈的光暈下,壓著一張剛剛繪製完成不久、墨跡猶新的設計草圖。

程思齊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去,走到書桌前。

草圖上,是一座密室的剖面圖與平面圖。設計理念以極其優美、極其專業的字跡寫在圖紙的角落:「以極致私密為核心概念的情慾囚籠——讓光線無法進入,讓聲音無法傳出,讓時間在內部失去意義。唯一的出入口,由掌控者決定。」

密室的格局,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固定在地面上的床,一面佔據整面牆的鏡子,以及一個用來放置那瓶深紅墨水與稿紙的壁龕。牆壁的材質標註為「吸音絨布」,地板則是「溫潤的柚木」。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病態的、精緻的考量。

而這個格局,這個她為了小說中女主角與支配者之間最隱密的情慾遊戲而虛構出來的、從未示人的房間,此刻,正以一比一的精確比例,被陸沉用建築師最嚴謹的線條,呈現在藍圖之上。

分毫不差。就連壁龕的高度,都與她稿紙中描寫的、女主角踮起腳尖才能觸及的高度完全一致。

「這個概念,妳覺得如何?」陸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西裝外套上那股沉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將她完全籠罩。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後,雙手輕輕地撐在書桌邊緣,將她半困在書桌與他的胸膛之間。

程思齊渾身僵硬,指尖冰冷。她想質問,想尖叫,想逃跑,但喉嚨卻像被那深紅色的墨水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很喜歡妳的文字,思齊。」陸沉的語氣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讚賞的笑意,他微微俯身,嘴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像極了每晚午夜在夜語中引誘她落筆的那個聲音,「尤其是妳描寫囚籠的那一段。妳寫,『她自願走進去,並將鑰匙交給了他,因為她知道,只有在被完全掌控時,她才感覺自己真正被看見。』」

他一字不差地,念出了她藏在抽屜裡的手稿原文。

程思齊的腦中轟然作響。

「妳看,文字與建築,本質上是一樣的。」陸沉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藍圖上那張床的位置,動作優雅而殘忍,「都是為了囚禁。而現在,我已經為妳,把這個囚籠蓋好了。就在這棟大樓的地下三樓,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公開圖面上的地方。」

他頓了頓,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她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後頸。

「所以,今晚午夜,妳會為我們的囚籠,寫下第一段使用說明嗎?我的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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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 7 章:閨蜜的警告與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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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晚午夜,妳會為我們的囚籠,寫下第一段使用說明嗎?我的繆思。」

陸沉的聲音貼在她的耳廓上,溫柔得近乎殘忍。他冰涼的指尖還停留在程思齊後頸的皮膚上,那裡的脈搏正不受控制地狂跳,像一隻被困在薄玻璃罩底下的小蟲。沉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從他熨燙得一絲不皺的西裝外套裡滲出來,與她書桌上那瓶無標籤深紅墨水的味道一模一樣,濃郁到讓她胃部一陣翻攪。

程思齊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前一掙,撞開了那張鋪著密室藍圖的胡桃木書桌,踉蹌著退開兩步。藍圖的一角被她慌亂的指尖劃破,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撕裂聲。

陸沉沒有追。他只是緩緩收回撐在桌緣的雙手,優雅地插回西裝長褲的口袋裡,臉上甚至還維持著那抹建築師特有的、精準而體面的微笑。彷彿剛才那場將她半困在胸膛與書桌之間的囚禁,只是他設計圖上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線規劃。

「別急著拒絕。」他輕聲說,目光掃過她因驚懼而蒼白的臉,最後落在她緊緊攥住皮包背帶、指節發白的手上。「好設計需要時間醞釀,好故事也是。我會等妳的,思齊。午夜見。」

程思齊幾乎是逃出那間位於信義區頂樓的事務所的。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鏡面不鏽鋼映出一張失魂落魄的臉,口紅早已在無意識的啃咬下掉得一乾二淨。這棟全玻璃帷幕的大樓,安靜、恆溫、充滿金錢與權力特有的冷冽香氣,與她在赤峰街那間屋頂不斷漏水、牆壁會滲出霉斑的老公寓,是兩個完全平行的世界。而陸沉,就是游走在這兩個世界縫隙裡的人。他在白日的信義區是受人景仰的建築才子,在深夜的夜語裡是引誘她墮落的夜行者,而現在,他還想在現實的地下三樓,為她蓋一座不存在於任何公開圖面上的囚籠。

她衝出大樓,十一月的台北正下著那種綿綿不絕、足以把人骨頭都浸潤得發潮的陰雨。信義計畫區的街頭霓虹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行人撐著透明傘匆匆走過,每個人都像被包在一層薄膜裡,彼此隔絕。捷運淡水信義線列車從地下深處駛過時,地面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卻讓她腳底發麻。

她沒有搭計程車,而是像要沖刷掉身上那股沉香味一樣,衝進了雨裡,一路跌跌撞撞地走進捷運站,直到在中山站的人潮中被推擠著,才稍稍找回一點身為活人的實感。

回到大同區赤峰街,那棟四十年的老公寓在雨幕中顯得更加陰鬱。磨石子地板被雨水浸得發黑,鐵花窗後攀附的蕨類在風中輕輕搖晃,防火巷裡堆積的舊紙箱散發出潮濕的霉味。她爬上頂樓,掏出鑰匙的手一直在抖,開了三次才對準鎖孔。屋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昏黃的路燈光斜斜切進來,照在那張書桌上。那瓶深紅色的墨水靜靜地立在那裡,瓶身在幽暗中泛著詭異的光,像一顆凝固的心臟。

她不敢再待在這個房間裡。她抓起手機,撥給了林詠薇。

「薇薇,妳現在在哪?」她的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思齊?妳的聲音怎麼回事?」電話那頭的林詠薇立刻察覺不對,她的背景音裡有杯盤碰撞與爵士鼓的輕刷聲,顯然還在東區巷弄裡的那間地下爵士酒吧打點。「我在店裡,怎麼了?又做惡夢了?」

「不是惡夢。」程思齊靠著冰冷的洗石子外牆慢慢滑坐到地上,磨石子地板的寒氣透過薄薄的長裙滲進皮膚。「是陸沉。薇薇,我好像……真的惹上了一個瘋子。」

二十分鐘後,程思齊已經坐在林詠薇那間隱密的地下爵士酒吧最角落的卡座裡。

這裡與信義區的冷冽截然不同。空氣裡混雜著威士忌、菸草與老木頭的氣味,舞台上一位老樂手正用薩克斯風吹奏著一首慵懶而哀傷的曲子,昏黃的燈光只照亮每一桌的中央,四周皆是曖昧的陰影。這裡是台北夜行動物們交換秘密的地方,也是林詠薇用十年時間編織出來的人脈網中心。

林詠薇聽完她語無倫次的敘述,從信義區頂樓的密室藍圖,到那句一字不差的手稿原文,再到趙冠霖那隻被紅色高跟鞋踩碎的手指,臉上的八面玲瓏與精明笑意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出版人面對即將引爆的醜聞時才會有的凝重。

「程思齊,妳聽好。」林詠薇點起一根細長的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滅,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妳說的那個陸沉,我有印象。建築圈的人都叫他『完美先生』,挑剔、冷酷、眼裡容不下一粒沙。作品拿過好幾個國際大獎,但私底下風評很差,尤其是對女人。」

「什麼意思?」

「我幫妳問。」林詠薇沒多解釋,直接拿起手機,撥了幾通電話。她的語氣在幾通電話間切換自如,一下是對著某個公關撒嬌,一下是對著某個設計師好友套話,最後一通,她直接打給了一個在時尚雜誌當總監的舊識。程思齊在一旁聽著,看著林詠薇如何在三言兩語間,就撬開那些被香檳與名牌包封存起來的社交圈黑幕。

約莫半小時後,林詠薇掛掉最後一通電話,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問到了。」她吐出一口菸,將菸灰用力撳熄在水晶菸灰缸裡。「陸沉交往過的對象,檯面上能算出來的就有三個。一個是三年前跟他一起得過新人獎的室內設計師,一個是前年跟他在同一個事務所工作的模特兒,還有一個是去年才跟他分手的畫廊經紀。每一個,分手後都消失了。」

「消失?」程思齊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是人間蒸發那種消失。」林詠薇的眼神銳利起來,「是社交意義上的徹底消失。關掉所有社群帳號,辭掉工作,搬離原本的租屋處,跟所有共同朋友斷聯。我那個雜誌朋友說,那個畫廊經紀分手後去看了半年的身心科,最後一次有人在天母的私人診所看到她,她瘦到只剩一把骨頭,眼神空洞,一直重複說『他一直在看我,他在我的房子裡蓋了一個房間』。大家都以為她是壓力太大精神崩潰,現在想起來……」

林詠薇沒有把話說完,但未盡的言語比說完更讓人毛骨悚然。爵士酒吧裡溫暖的燈光此刻在程思齊眼中,也變得像審訊室的燈一樣刺眼。原來她不是第一個繆思,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那些被陸沉以愛為名囚禁過的靈魂,最後都成了他建築藍圖裡被抹去的廢線。

「思齊,聽我的,馬上停更。跟那個什麼夜語斷乾淨,稿子別寫了,墨水也丟掉。」林詠薇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律師,還有——」

她的話還沒說完,酒吧厚重的絨布門簾被掀開了。一陣帶著雨氣與寒意的風灌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陳晉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頭髮還沾著雨水,肩頭微濕。他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事包、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溫和卻有些潔癖似地不願碰觸門把的男人,是市警局鑑識中心的法醫溫若愚。

「詠薇,思齊。」陳晉安的目光在看到程思齊蒼白的臉色時,明顯地沉了一下。那是多年前的戀人、如今的偵查隊小隊長才會有的眼神,沉著、冷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打妳手機沒接,問了詠薇才知道妳在這裡。有很重要的事,必須現在跟妳說。」

林詠薇立刻會意,起身將他們引到更裡面的包廂,並對外頭的服務生比了個「不要來打擾」的手勢。包廂的隔音很好,薩克斯風的聲音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中央空調細微的運轉聲。

陳晉安沒有寒暄,直接從溫若愚手裡接過一份用透明資料夾裝著的鑑識報告,推到程思齊面前。

「方敏嫻的案子,還有趙冠霖的案子,我們併案偵辦了。」陳晉安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果決,「法醫在兩名被害者的傷口周邊,都檢驗出同一種非常罕見的化學物質殘留。」

程思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去看那份報告。

溫若愚推了推眼鏡,用他那種法醫特有的、溫厚卻不帶感情的平板語調補充道:「程小姐,妳也是寫作者,應該對墨水不陌生。我們在方小姐頸部那道極細的切割傷,以及趙先生手指粉碎性骨折的創口周圍,都發現了微量的深紅色顏料。經過光譜分析,那不是一般的市售墨水。它的基底是一種已經停產超過三十年的古董墨水配方,裡面含有極高濃度的單寧酸與鐵離子,氧化後會呈現近似血液的暗紅色。更特殊的是,裡面還檢驗出天然沉香的精油成分,以及……非常微量的人血蛋白殘留。」

沉香。鐵鏽。深紅色。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程思齊的太陽穴。她猛地想起那瓶無標籤的墨水,想起每次書寫後指尖那洗不掉的淡紅色痕跡,想起陸沉西裝上那股如影隨形的氣味。

「這種墨水,因為配方特殊、保存不易,現在市面上幾乎找不到。」溫若愚繼續說,鏡片後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據我們所知,全台北可能只有少數收藏古董文具的行家手裡還有。程小姐,妳最近有沒有接觸過類似的東西?或者,妳的讀者、身邊的朋友,有沒有人對古董鋼筆、特殊墨水有研究的?」

陳晉安接過話頭,他的視線緊緊鎖住程思齊閃躲的眼睛,「思齊,兇手對妳的文字非常熟悉。方敏嫻死前最後瀏覽的網頁是妳的小說,趙冠霖受傷的方式跟妳最新一章的情節一模一樣。這不是巧合。兇手很可能就在妳的讀者群裡,甚至就在妳身邊。他透過妳的文字在犯案,或者……他在引導妳的文字去犯案。」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硬生生撬開了程思齊最恐懼的那個黑盒子。

「所以,」陳晉安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責任感,「我要求妳立刻暫停在所有平台的連載,暫時不要再公開發表任何文字。還有,接受警方的保護。我們可以在妳赤峰街的公寓附近安排便衣,或者妳這幾天先搬來我那裡——我的意思是,搬到比較安全的地方。」

包廂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林詠薇擔憂地看著思齊,溫若愚則安靜地收拾著報告,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書記官。

程思齊緩緩抬起頭,她的臉在包廂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絕望。她看著陳晉安那張寫滿正義感與舊情的臉,知道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停筆、報警、躲起來,這才是一個正常人遇到這種事該做的選擇。

可是她做不到。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那瓶墨水早已不是外物。它已經滲進了她的血液裡,滲進了她的指尖。每當午夜來臨,那種指尖發癢、渴望被填滿、渴望被那個聲音徹底看穿的戰慄,就會像毒癮一樣爬滿她的脊椎。她恐懼陸沉,卻也病態地渴望著那種被完全掌控時,才感覺自己真正存在的錯覺。如果停筆,那個每晚在夜語裡與她靈魂共振的聲音就會消失,而她,將重新跌回那個無人理解、只能躲在文字後面窺探他人的、徹底孤獨的赤峰街頂樓。

她已經深陷泥淖,無法抽身,甚至……不想抽身。

「晉安,謝謝你。」程思齊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但我不能停。我一停,他就會知道我怕了。而一個自戀的控制狂,一旦發現獵物想逃,只會用更殘忍的方式把她抓回來。」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皮包。皮包的內袋裡,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的重量,正透過布料燙著她的掌心。

「而且,」她輕聲補充了一句,像是說給陳晉安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有些故事,一旦開了頭,就只能由執筆的人,親自寫到結局。」

她推開包廂的門,沒有再回頭。

回到赤峰街的頂樓公寓時,已經接近十一點四十分。雨還在下,防火巷裡傳來野貓發情般的淒厲叫聲。她沒有開燈,只是脫下濕透的外套,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書桌。

那瓶深紅色的墨水,在黑暗中無聲地等待著。瓶身周圍,不知何時多了一圈細細的水漬,像是有人用沾滿雨水的手指,曾輕輕撫過它。

她顫抖著伸出手,還沒碰到瓶身,擺在書桌上的那台老舊筆記型電腦,螢幕卻毫無預警地,自己亮了起來。

幽藍的光映亮了她驚恐的臉。

螢幕上,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極簡的黑色介面自動彈出。沒有帳號,沒有頭像,只有一行白色的字在黑暗中跳動。

「夜語」匿名音訊平台,已自動連線。

等待連線的對象:夜行者。

通話倒數計時:00:00。

而在視窗的最下方,一行小小的系統提示剛剛跳出:

【對方已開啟麥克風,正在聆聽。】

門外的防火巷裡,適時地傳來了一聲極輕的、皮鞋踩過積水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就停在她的鐵花窗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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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 8 章:導師的警告與墨水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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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聲皮鞋踩過積水的輕響,像一顆被精準投進深潭的小石子,在赤峰街頂樓這間不到十五坪的老公寓裡,盪開了無聲卻致命的漣漪。

程思齊赤腳站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腳底傳來的寒意一路竄上脊椎。她沒有動,也沒有呼吸。眼前那台老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正散發出幽藍的光,將她臉上每一寸驚恐的細紋都照得無所遁形。

【夜語已自動連線。】

【等待連線的對象:夜行者。】

【對方已開啟麥克風,正在聆聽。】

沒有撥號聲,沒有接通的提示音。只有一片絕對的寂靜,寂靜得能聽見電腦風扇轉動時細微的嗡鳴,以及她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撞擊聲。防火巷裡的腳步聲停了,就停在她那扇鑲著鐵花窗的窗戶正下方,不再移動,卻也沒有離開。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知道籠中的鳥無處可逃。

「晚安,思齊。」

男人的聲音終於從筆電那廉價的喇叭裡流洩出來。低沉,溫和,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經過電子訊號的壓縮後,顯得有些失真,卻依舊讓她瞬間辨認出來。是陸沉。是那個在信義區頂樓,用骨節分明的手指為她拉開椅子、一字不差背誦她私密手稿的男人。

程思齊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伸手去蓋上筆電,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得根本無法對準那條細細的縫隙。

「噓,別急著關上。」陸沉的聲音像是能看見她的動作,帶著安撫,卻更像是命令。「我只是想聽聽妳的呼吸。妳現在一定很害怕吧?地板很冰,對不對?妳總是喜歡在思考的時候赤腳,這是妳的習慣。」

他連這個都知道。程思齊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書櫃,發出一聲悶響。書櫃上那瓶深紅色的墨水,在電腦幽光的映照下,像一顆凝固的心臟,瓶身那圈詭異的水漬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你怎麼——」她終於擠出一句破碎的氣音,「你怎麼進來的?夜語不是——不是要手動連線才會——」

「規則,是由制定規則的人決定的。」陸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當兩個人之間的波長已經重疊到某個程度,就不需要再透過按鈕去確認了。妳的恐懼,我聽得見。妳的渴望,我也聽得見。就像妳寫下的那些文字,我每一個字,都讀得見。」

防火巷裡,又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打火機的蓋子被彈開,又合上。程思齊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那扇鐵花窗。窗外是台北經年不散的雨幕,昏黃的路燈光被雨水切成一條條模糊的光線。她看不清樓下的人影,卻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視線,正穿透雨幕、穿透鐵花窗的縫隙,直直地落在她光裸的腳踝上。

「妳今晚,不打算寫了嗎?」陸沉的語氣轉為一種近乎寵溺的惋惜。「我可是很期待的。張耀廷說他最近有點不乖,總想偷看不該看的東西。妳覺得,如果讓他在事務所的影印室裡,永遠安靜下來,會是一個怎麼樣的場景?妳的筆,應該已經想好了吧?」

程思齊的腦中轟然一響。張耀廷,那個在信義區大樓裡私下警告她、說陸沉大衣曾沾染血痕的木訥工程師。她的手稿裡,確實曾有一段關於背叛者的懲罰,就發生在密閉的、充滿機械嗡鳴聲的房間裡。

「你瘋了!」她終於尖叫出聲,用盡全身力氣將筆電的螢幕狠狠闔上。喀嚓一聲,幽藍的光瞬間熄滅,房間重新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喇叭裡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黑暗中,只有她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她靠著書櫃緩緩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雙手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窗外的腳步聲,在筆電闔上的那一刻,也消失了。但那種被注視、被包圍的黏膩感,卻絲毫沒有退去,反而像潮濕的霉菌,緊緊附著在她的皮膚上。

那一夜,她沒有再碰那張書桌,沒有再看那瓶墨水。她就那樣在地板上坐到天色發白,直到窗外傳來第一班捷運淡水信義線行經時,那種極其微弱、卻足以讓整棟老公寓輕輕震動的低鳴,她才像是從一場溺水的惡夢中被拉回來。

她必須弄清楚那瓶墨水是什麼。這個念頭比恐懼更先一步佔據了她的腦海。陳晉安帶來的鑑識報告說,兩起命案的傷口都殘留著含有沉香與鐵質的罕見古董墨水。林詠薇說,陸沉的前女友們都莫名消失了。而蘇子敬老師,是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清晨六點,雨勢稍歇,程思齊叫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木柵那個她大學四年都未曾忘記的地址。

計程車穿過還沾著夜雨的台北街道,從擁擠喧囂的中山區一路往南開向文山區。車窗外的景色從老舊公寓的鐵皮屋頂,逐漸變成了政大校園外那一排排蒼翠的山巒。空氣中的濕度依舊很高,但少了赤峰街那種被霉味與油煙醃漬的滯重感,多了一絲山區特有的、帶著泥土與樹葉氣息的清涼。

蘇子敬老師退休後,就隱居在木柵一條僻靜巷弄裡的日式平房中。那棟房子有著寬大的木造迴廊與一座被照顧得極好的小庭院,庭院裡種著一棵老楓樹,雨後的楓葉紅得像是被重新染過色。當程思齊帶著一身寒氣與徹夜未眠的憔悴按響門鈴時,蘇子敬正穿著一件寬鬆的棉麻襯衫,在迴廊上為一盆蘭花修剪枝葉。

見到程思齊,他溫厚儒雅的臉上先是露出驚喜,隨即在看清她蒼白的臉色與眼下濃重的烏青後,轉為擔憂。

「思齊?怎麼這個時間來了?出了什麼事?」他連忙放下手中的剪刀,引她進入溫暖的室內。屋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舊書的氣味,壁櫃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古董文具與線裝書,與她赤峰街那間陰冷的頂樓公寓,形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被時間溫柔對待的空間。

程思齊沒有寒暄。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極其小心地捧出了那個用絲絨布包裹著的玻璃瓶。深紅色的墨水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血液凝固前的、粘稠而詭異的光澤。那股淡淡的沉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一打開布包,便在這間充滿檀香的屋子裡突兀地擴散開來。

蘇子敬原本要為她斟茶的動作,在看見那瓶墨水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臉上的溫和與豁達,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他,此刻瞳孔微微收縮,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拿著茶壺的手,竟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壺中的熱茶險些灑出來。

「這……這瓶東西,妳是從哪裡得來的?」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程思齊從未聽過的、近乎驚懼的沙啞。

「是……是一個古董文具行的老闆賣給我的。」程思齊被老師的反應嚇到了,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他說這是骨董,跟我那支百利金鋼筆是一套的。老師,您認得它?」

蘇子敬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壺,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個瓶子,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用指尖在瓶身上方虛虛地描摹著,像是在確認什麼極其危險的咒物。那雙看透世事浮華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追憶,更有一種深深的懊悔。

許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沉重而疲憊。

「我以為,這東西早就該隨著那個人一起,埋進土裡了。」他轉身從壁櫃最深處,取出一個上了鎖的檜木小箱子,打開後,裡面是一本用牛皮紙包裹著的、已經泛黃發脆的手稿影本。「思齊,妳聽過『超感互文效應』嗎?」

程思齊搖了搖頭。那個詞彙,她只在自己與陸沉的對話中,隱約感覺到它的存在,卻從未如此清晰地被提出來。

「這不是什麼超能力。」蘇子敬將手稿影本推到她面前,影本上的字跡潦草而瘋狂,墨水的顏色,竟與她帶來的那瓶如出一轍。「這是一種病。一種極致的心理共振現象。大約三十多年前,我還在學校任教時,文壇上曾有一個極有天賦的作家,叫顧維鈞。他才華橫溢,卻患有嚴重的情感解離與偏執型人格障礙。他無法與人建立正常的情感連結,卻對文字與氣味有著超乎常人的執念。」

蘇子敬的指尖劃過手稿影本上那些扭曲的字句。

「他花了數年時間,用沉香木提煉的精油、加入自己血液中提煉的鐵質,以及多種致幻性的植物鹼,調配出了這瓶墨水。他相信,當執筆者處於極度專注、情感完全沉浸的狀態時,這墨水能成為一種媒介,放大執筆者的腦波,去捕捉、去共振、去操控那些與她靈魂頻率最為接近的讀者。文字不再是文字,而是一種咒語,一種能直接對特定對象下達指令的、無形的絲線。」

庭院外的風吹動楓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與室內檀香的寧靜形成了詭異的對比。程思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想起了自己每一次在深夜寫作時,那種恍惚的、彷彿靈魂被抽離的沉浸感;想起了那些在她落筆之後,便在現實中分毫不差上演的血腥劇本。

「當時,我們都以為那只是他發病時的囈語。」蘇子敬的聲音充滿了痛苦的自責。「直到他的妻子,那個唯一能與他產生共振的繆思,在他一篇描寫『妻子在浴缸中割腕自盡』的小說發表後的第三天,真的以一模一樣的方式,被發現陳屍在他們中山北路的公寓裡。浴缸裡的水,都被染成了這種深紅色。警方判定為自殺,但我知道,那是謀殺。是被文字謀殺的。」

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程思齊,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顧維鈞在妻子死後徹底瘋了,被送進了療養院,沒多久就過世了。他的所有遺物,包括這瓶墨水的配方,都被他的家人付之一炬。我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了。沒想到,竟然還有殘留……思齊,妳告訴我,妳用它寫了什麼?」

程思齊的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她無法將那些充滿情慾與懲罰的文字,向這位敬重的恩師啟齒。但她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蘇子敬看著她煞白的臉,痛心地閉上了眼睛。「妳已經感覺到了,對不對?那種被反向吞噬的感覺。一開始,妳以為是妳在操控筆下的人物,操控那個讀者。但漸漸地,妳會發現,是那個讀者的慾望在透過妳的筆,反過來操控妳。妳越寫,就陷得越深,妳的現實,會徹底淪為他慾望的延伸。最終,妳會分不清哪個是妳創造的故事,哪個才是真實的世界。文字會召喚出人性最深處的罪惡,而妳,將成為那個為他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他將那瓶深紅色的墨水,連同那支程思齊一直帶在身上的骨董百利金鋼筆,一起推向桌子的中央,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與決絕。

「思齊,聽老師的話。這不是創作,這是通靈,是與惡魔的交易。現在,立刻,馬上,把這支筆和這瓶墨水銷毀掉。把墨水倒進馬桶,用火把筆燒掉,把妳寫過的所有稿紙全部撕碎。不要再寫了,一個字都不要再寫了。否則,現實將會徹底淪為不可逆的地獄,而妳,將永遠無法回頭。」

窗外的光線,不知何時暗了下來。原本稍歇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敲打在木造迴廊的屋瓦上。程思齊看著桌上那瓶妖異的墨水,又看著恩師那雙充滿懇求與恐懼的眼睛。銷毀?她真的能銷毀掉嗎?那種與另一個靈魂極致共振時所帶來的、顫慄般的快感與被需要的感覺,真的能說斷就斷嗎?

就在她內心天人交戰,手指無意識地伸向那冰涼的瓶身時,她放在帆布包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突兀的、訊息提示音。

在這個寂靜的、充滿檀香的房間裡,那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程思齊的心臟猛地一縮。她顫抖著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個來自「夜語」平台的系統推播。即使她根本沒有在手機上安裝過這個程式。

推播的內容,只有一行字,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夜行者邀請您於今晚午夜,共同完成《囚籠》的最終章。地點:信義區,藍圖之上。——若妳敢銷毀它,我就讓下一個故事的主角,變成妳最在乎的那個總編輯。】

林詠薇。

程思齊猛地抬起頭,透過蘇子敬家那扇面向庭院的玻璃窗,她彷彿看見,在木柵山區那片蒼茫的雨霧之中,有一棟冷冽的、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正亮著一盞等待著她的、孤獨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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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 9 章:失控的匿名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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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木柵一路跟著她回到赤峰街。

程思齊沒有搭捷運,她在木柵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整個人蜷在後座最角落,帆布包被她死死抱在胸前,裡面那瓶深紅色的墨水像是塊燒紅的烙鐵,透過帆布燙著她的肋骨。司機開了廣播,某個談話性節目正在討論信義區又一棟綠建築拿到國際大獎,主持人的聲音輕快而疏離,和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濕漉漉的灰色城市形成一種荒謬的對比。

蘇子敬最後那句話還卡在她的耳膜裡,像一根細細的針。——「再寫了。否則,現實將會徹底淪為不可逆的地獄,而妳,將永遠無法回頭。」

她看見恩師眼底那種近乎恐懼的懇求,那不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規勸,而是一個倖存者對另一個即將溺斃的人發出的最後警告。她也看見了自己手機螢幕上那行字,那行根本不該出現的推播。夜行者說,下一個主角會是林詠薇。

計程車駛進赤峰街時,雨勢又變大了。這條街在白天是文青咖啡與選物店聚集的潮流巷弄,一到深夜,就會迅速褪去妝容,露出它作為老城區最真實的、潮濕而陰暗的底色。騎樓下的燈一盞一盞暗著,磨石子外牆被雨水浸得發黑,防火巷裡堆積的廢棄腳踏車與冷氣室外機在雨夜裡滴著水,像是無數雙沉默的眼睛。

她付了錢,幾乎是衝進公寓的鐵門。老公寓的樓梯間永遠瀰漫著一股霉味與機油味混合的氣息,感應燈接觸不良,閃爍了兩下才亮起慘白的光。她爬上四樓頂加,每往上一步,捷運淡水信義線列車從遠處地下駛過時帶來的、極其細微的震動就透過樓板傳到她的腳心。那震動平時讓她感到安心,覺得自己與這座城市仍有連結,此刻卻只讓她覺得整棟樓都像一座巨大的、正在輕輕搖晃的囚籠。

回到那個熟悉的頂樓小套房,程思齊反鎖了門,甚至推上了那張沉重的原木書桌抵住門板。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一盞鵝黃色的陶製檯燈。光線暈開一小圈溫暖,卻讓房間其他角落的陰影顯得更深。她站在房間中央,喘著氣,雨水從她的髮梢、雨衣下襬滴落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暈開一朵又一朵深色的痕跡。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裡,骨董百利金鋼筆靜靜地躺在墨綠色的絨布筆袋旁,那瓶無標籤的深紅色墨水就立在窗台邊,雨水敲在鐵花窗上的聲音,讓瓶身裡的液體似乎也跟著微微晃動。在檯燈的光線下,那墨水的顏色紅得不像是墨,更像是凝固已久、卻仍未完全乾涸的血。

蘇子敬的聲音又在腦中響起。銷毀它。

程思齊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走過去,一把抓起那瓶墨水。她衝進狹小的廚房,打開水槽的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嘩嘩流出。她用力旋開那個老舊的玻璃瓶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沉香與鐵鏽的腥甜氣味立刻竄了出來,比任何一次都還要濃烈,薰得她有一瞬間的暈眩。

她將瓶口傾斜,對準水槽。

只要倒掉。只要讓這妖異的紅色被自來水沖進台北市複雜的下水道,沖進淡水河,沖進海裡。這一切就會結束。夜語會消失,藍圖會變成一張廢紙,陸沉溫文儒雅的笑容背後那個病態的靈魂將再也無法透過她的筆尖來操縱世界。林詠薇會安全,陳晉安也不用再為了她的任性而在深夜的鑑識科裡對著那份殘留墨水的報告皺眉。

她的手在顫抖。

深紅色的液體已經抵達瓶口,懸在邊緣,顫顫巍巍地形成一個飽滿的水珠,即將墜落。就在那一秒,一股強烈的、近乎生理性的不捨與空虛感猛地攫住了她。那不是對一瓶墨水的不捨,是對那種感覺的不捨。

那種在午夜時分,當她的意識高度集中,筆尖與紙張摩擦,整個靈魂像是被投入另一個人的胸膛,與他在黑暗中一同呼吸、一同戰慄的感覺。那種極致的共振,那種被絕對需要、被絕對理解的顫慄。當她寫下那些幽微的慾望與罪惡時,她不再是那個在赤峰街頂樓孤獨地觀察世界的程思齊,她是神,是主宰,是另一個強大靈魂唯一的共犯與繆思。銷毀它,等於親手掐死那個唯一能完全聽懂她、最渴望她的存在。

「不行……」她聽見自己發出破碎的氣音。

她猛地收回手,將瓶蓋死死旋緊,然後像是害怕自己後悔一樣,將整瓶墨水用力塞進了廚房最角落、那個放著過期調味料的鐵櫃深處,再用一袋袋的乾香菇與麵條將它徹底蓋住。做完這一切,她靠著流理台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彷彿剛剛與什麼無形的力量搏鬥了一場。

她告訴自己,這是正確的選擇。她做到了。她拒絕了。

她就這樣在廚房冰涼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扶著牆站起來。她關掉水龍頭,回到房間,換下濕透的衣物,胡亂地用毛巾擦乾頭髮。她刻意不去看書桌,不去看窗台,甚至將那支百利金鋼筆也一起收進了抽屜最深處。她爬上床,用厚重的棉被將自己緊緊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上因漏水而暈開的水漬發呆。

雨還在下。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十一點四十三分。十一點五十七分。

她以為今晚會這樣平安地過去。

午夜十二點零三分。

原本闔上的筆記型電腦,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風扇啟動的嗡鳴。

程思齊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她沒有碰它。她的電腦設定是闔上即休眠,絕不可能自行喚醒。螢幕的微光在黑暗的房間裡亮起,幽藍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是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

她僵硬地從被窩裡探出頭,看向書桌。

電腦螢幕已經自動亮起,瀏覽器被啟動了。沒有首頁,沒有搜尋欄,只有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全黑的介面。中央,一個跳動的聲波圖形正在緩緩起伏。

「夜語」。

那個她根本沒有安裝過任何應用程式,卻總能在午夜準時找到她的平台。此刻,它像是擁有了自己的意志,自行連線了。

聲波圖形穩定下來,一個經過處理、聽不出年齡與情緒、卻帶著一種優雅而殘忍的磁性的男聲,從電腦那對廉價的喇叭裡流洩出來,在這個只有雨聲的、密閉的頂樓房間裡,顯得格外立體而逼近。

「晚安,思齊。」

是他。夜行者。陸沉。

程思齊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棉被滑落,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她想衝過去蓋上電腦,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妳今天很不乖,」那個聲音帶著輕笑,語氣像是老師在責備一個沒有交作業的學生,卻又帶著情人般的親暱,「蘇老師的話,聽進去了?想把我們的墨水沖進水槽?思齊,妳知道那瓶墨水是顧維鈞用什麼調出來的嗎?不是色料,是執念。執念是沖不掉的,只能越沖越濃。」

「你怎麼——」程思齊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你怎麼會知道我在蘇老師家?你怎麼連線進來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妳不是最清楚嗎?」男聲低低地笑了,那笑聲透過聲波的震動,讓她書桌上的檯燈燈罩都跟著嗡嗡共鳴,「我想完成我們的故事。《囚籠》的最終章,還缺一個最重要的角色。妳今天在蘇老師家,應該也看到了,故事需要一個祭品,才能讓囚籠真正完成。妳不寫,我就只好自己來選角了。林詠薇……我查過了,她住在松山區那個有管理員的新大樓?聽說她最近為了妳的新書,晚上都一個人留在出版社加班到很晚。那條路,晚上很暗呢。」

赤裸的威脅。程思齊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攪著想吐。她想起林詠薇下午在咖啡館裡,拍著她的手背說「有我在,別怕」時的溫暖手心。那是她在這個疏離的台北,少數還能抓住的、真實的溫度。

「你敢動她,我就報警!陳晉安不會放過你!」她嘶喊出來,聲音在雨夜裡顯得尖銳而無助。

「報警?」對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親愛的思齊,妳要怎麼報警?說有個男人在網路上逼妳寫小說?還是說,妳要把那兩起命案現場殘留的墨水拿去化驗,告訴警察,那墨水是從妳的筆裡流出來的?共犯小姐,妳和我,早就分不開了。妳的每一個字,都是我的不在場證明,也是妳的認罪書。」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變得極其溫柔,卻也極其冰冷,像是貼在她的耳邊私語。

「而且,妳以為報警就來得及嗎?」

喇叭裡,除了他的聲音,又傳來了另一種聲音。背景音裡,混雜著清晰的、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滴答聲,還有風吹過狹窄巷弄時的嗚咽。最清楚的,是一陣皮鞋踩在積水上的、輕微的腳步聲。

「聽見了嗎?」他輕聲說,「雨很大,赤峰街的防火巷,地很滑。」

程思齊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扇被厚重窗簾遮住的鐵花窗。窗外,除了雨聲,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條她每天都會經過、堆滿雜物、只容一人通過的防火巷,就在她這棟公寓的正下方。從她的頂樓窗戶往下看,可以直接看見那條巷子的入口。

「我現在,就站在妳樓下。」夜行者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滿足感,「我穿著妳上次在信義區看到的那件深灰色大衣。妳要不要拉開窗簾看看?或者,妳想讓我現在就走上來?這棟老公寓的門鎖,我想,應該難不倒我。頂樓的風,應該很大吧?」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程思齊的喉嚨。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能想像那個畫面——在昏黃路燈照不到的防火巷深處,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撐著一把黑傘,抬著頭,靜靜地望著她這扇亮著微光的窗。那種被絕對掌控、被徹底看穿的無力感,比任何刀鋒都更讓人絕望。

「不要……不要上來……」她終於擠出一句破碎的哀求,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那就做出選擇,思齊。」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優雅的、循循善誘的語調,像是惡魔在引誘浮士德簽下契約,「給我一個故事。一個新的主角。第三個受害者。今晚,現在,立刻寫。妳寫了,我就離開。妳不寫,我就上去帶妳走,去我們在信義區的那個藍圖之上,完成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最終章。妳選一個。」

電腦螢幕上的聲波,靜止了,等待著她的回答。整個房間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窗外放大的雨聲,和那若有似無、卻又無比真實的、樓下積水被踩踏的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一個世紀。

程思齊看著那被鐵櫃封住的墨水,看著緊閉的窗簾,看著螢幕上那個跳動的光標。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報警來不及,逃跑無處可逃,而林詠薇的臉一直在她腦中閃現。她不能讓詠薇成為下一個。

在極度的恐慌與罪惡感的夾擊下,她那根屬於作家的、渴望書寫的神經,竟然以一種扭曲的方式被再次點燃了。與其讓身邊最重要的人去死,不如……不如創造一個虛構的人去死。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帶著一種可怕的、自我合理化的誘惑力。

她的心理防線,徹底瓦解了。

她像是夢遊一般,踉蹌地走到書桌前,顫抖著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她推開那袋乾香菇,拿出了那瓶冰涼的深紅墨水。又拿出了那支沉重的百利金鋼筆。

她的手抖得厲害,淚水模糊了視線,冷汗浸濕了睡衣的背部。她旋開瓶蓋,那股沉香與鐵鏽的味道再次充滿整個房間,這一次,卻讓她感到一種病態的、宿命般的安定。

電腦裡的男人,似乎感應到了她的屈服,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滿意的嘆息。

「乖女孩。」

程思齊抽出一張厚實的稿紙,筆尖顫抖著,沾滿了那妖異的深紅。墨水在燈光下閃著黏稠的光。她閉上眼,腦中浮現的不是林詠薇,而是一個她曾在淡水河邊的藝術聚落見過的、留著長髮、眼神憂鬱的年輕女畫家的模糊身影。她將所有的恐懼、愧疚與被逼迫的恨意,全部傾注於筆尖。

筆尖落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卻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個雨夜。

她寫道:

「她總是在凌晨的畫室裡作畫,只有在那個時候,整個世界才是安靜的,才屬於她一個人。畫室在淡水的海邊,窗外就是不斷拍打著岸堤的潮聲,空氣裡永遠有著顏料與松節油的味道。今晚,她像往常一樣,穿著沾滿顏料的工作圍裙,赤腳站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對著那幅未完成的、關於囚籠的巨大油畫發呆。雨水敲打著鐵皮屋頂,她沒有聽見門鎖被撬開的聲音,也沒有聽見那雙皮鞋踩在顏料盤上的輕響。當她感覺到一雙手從背後環上她的脖頸時,已經太遲了。那雙手戴著灰色的羊絨手套,優雅而有力,慢慢地收緊。她的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手指無力地抓向空中,卻只抓到一縷沉香的氣味,和一滴濺在她雪白畫布上的、深紅色的墨。」

最後一個句點落下時,程思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筆從指間滑落,在稿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般的紅線。她趴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肩膀劇烈地抖動。

而就在這時,電腦喇叭裡,傳來了夜行者一聲清晰無比的、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般的低喃。

「寫得真好,思齊。她的名字,叫徐曼青,對嗎?」

程思齊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螢幕。她從來沒有在文字中寫下任何名字。

與此同時,窗外樓下,那陣在防火巷裡徘徊許久的腳步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的、像是有人收起了雨傘,輕輕靠在鐵門上的碰撞聲。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只有雨聲,依舊淅瀝。

但程思齊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她落筆的那一瞬間,被釋放出去了,正朝著淡水海邊,那間她從未真正去過的畫室,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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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 10 章:倖存者的破碎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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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程思齊趴在那張發黃的稿紙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電腦喇叭裡那句低喃還懸在潮濕的空氣裡,沒有散去。

「寫得真好,思齊。她的名字,叫徐曼青,對嗎?」

那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得像情人在耳邊的稱讚,卻讓她的胃袋一陣翻攪,酸水直衝喉頭。她明明沒有寫下任何名字,她刻意避開了所有能指涉現實的細節,只寫了一個被囚禁在淡水海邊畫室裡的女人,一幅關於囚籠的油畫,一雙灰色羊絨手套。她以為這樣就能讓文字停留在虛構裡,停留在她可以控制的稿紙上。

可是他知道。他精準地補上了她不敢寫下的那個名字。

樓下防火巷裡的聲音消失了。那把收起的雨傘輕輕靠在鐵門上的碰撞聲之後,是一段更令人窒息的寂靜。不是空無一人的寂靜,而是有人刻意屏住呼吸的寂靜。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正透過赤峰街老公寓那扇蒙著水氣的鐵花窗,往上爬,爬向她頂樓房間裡那盞昏黃的檯燈。

恐懼終於衝破了凍結。她猛地抓起手機,手指因為過度的顫抖幾乎無法解鎖。螢幕亮起,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汗水混著淚水,在下巴匯成一滴,不斷滴落在那條深紅色的墨痕上,將那條血痕暈開成一團模糊的污漬。那股沉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在這一刻濃烈得讓她想吐。

她撥給了陳晉安。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陳晉安壓抑著睡意卻瞬間清醒的聲音,背景還隱約有著警局值班室的廣播雜音。

「思齊?」

「晉安……」她的聲音碎得不成調子,「我寫了……我又寫了……他在樓下,他就在我樓下。徐曼青,淡水,她叫徐曼青,她在淡水海邊的畫室裡……」

她語無倫次,卻知道陳晉安聽得懂。這個在中山分局偵查隊待了八年的男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這支筆的詛咒。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剩下雨聲和粗重的呼吸聲,然後是椅子被猛地推開的尖銳聲響。

「妳待在房間裡,把門反鎖,不要掛電話,我現在過去。林詠薇呢?我請她馬上過去陪妳。」陳晉安的聲音沉了下來,是他在命案現場才會有的那種冷靜果決,「徐曼青,我記下了,我立刻請人查。」

「不要……不要找詠薇……」程思齊哽咽著,「他說下一個是詠薇,不要讓她捲進來。」

「他不敢。思齊,聽我說,深呼吸。」陳晉安的聲音透過聽筒,像一條繩索,試圖將她從溺水的幻覺中拉回,「妳現在聽我的,把那瓶墨水和那支鋼筆,用袋子裝起來,不要再碰。等我到。」

程思齊抱著膝蓋,縮在磨石子地板的角落,聽著聽筒裡陳晉安的引擎發動聲、雨刷急促擺動的聲音,還有他不斷重複的「我在路上了」。窗外的雨點敲打在鐵皮加蓋的屋頂上,捷運末班車駛過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讓老舊的牆面微微嗡鳴。每一種聲響都被無限放大,都像是那雙羊絨手套正慢慢收緊的幻覺。

二十分鐘後,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不是防火巷那種試探性的輕碰,而是陳晉安熟悉的、帶著警察節奏的叩門聲。程思齊跌跌撞撞地去開門,門一開,看見陳晉安渾身濕透,外套不斷往下滴水,手裡還提著一袋超商的熱咖啡。她再也忍不住,整個人向前倒進他懷裡,放聲哭了出來。陳晉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那件還殘留著體溫的外套將她裹住,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沒事了,我來了。」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菸味和雨水的氣味,和那股致命的沉香截然不同,讓程思齊混亂的感官得到一絲喘息。

陳晉安將她扶到床邊坐下,目光迅速掃過桌上那攤狼藉。那張稿紙上的文字還未乾透,深紅色的墨水在日光燈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靜靜躺在一旁,筆尖還凝著一滴欲墜未墜的墨。他的眉頭緊緊皺起,從口袋裡掏出一雙鑑識用的透明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將鋼筆與那瓶無標籤的墨水瓶一同收進證物袋。動作俐落,卻在觸碰到墨水瓶時,指尖不可察覺地頓了一下。

「溫若愚說得對,這味道……」他低聲自語。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局裡內勤傳來的訊息。他點開,螢幕的光映在他繃緊的側臉上。

「查到了。」他將手機遞到程思齊面前。

螢幕上是一張藝術展覽的舊網頁截圖,畫面中是一個穿著亞麻長裙的女人,站在自己的畫作前微笑。女人約莫三十出頭,長髮及腰,眼神溫柔而明亮,與程思齊筆下那個被扼住喉嚨、眼神空洞的受害者判若兩人。但標題卻讓程思齊的血液瞬間凝固。

「旅居淡水藝術家徐曼青『囚與籠』個展」

而更下方的一行小字寫著:「徐曼青,三十二歲,北藝大美術系畢業,現居淡水區埤島里海邊工作室,長期關注女性幽閉經驗……」

地址、名字、主題,全部吻合。那不是巧合,那是共振精準地捕捉到了現實的座標。

「這個展是三年前的,之後她就沒有再公開露面過。」陳晉安快速說道,「我剛請戶政的同事查了,她的戶籍還在淡水,但已經被列為久未聯繫的關懷對象。鄰居說她很少出門,偶爾才會看到她去超商買東西,整個人變了很多。」

「她還活著?」程思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裡,「她還活著對不對?你筆下寫的是未遂,是未遂……」

陳晉安看著她眼中那一點近乎哀求的微光,點了點頭。「我們現在就去找她。如果妳寫的是真的,那麼她就是唯一一個從陸沉手裡活下來的人。她會是我們最重要的拼圖。」

凌晨三點半,台北的雨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陳晉安的車子駛離赤峰街,匯入空蕩的淡水河岸公路。程思齊坐在副駕駛座,手裡緊緊抱著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指尖冰冷。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路燈的光暈在佈滿雨痕的車窗上被拉成一條條暈黃的線。中山站的霓虹早已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重的海的氣味,還有那片在雨夜裡黑得不見底的淡水河。

「妳還好嗎?」陳晉安一邊開車,一邊分神看她。

程思齊搖搖頭,又點點頭。「我只是……我以為我是在寫小說。我以為我只是在把夜語裡那些慾望,包裝成故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以為我是操縱者,用文字去玩弄那個匿名男人的幻想。我沒想到,從頭到尾,被引導的是我。」

陳晉安沉默了片刻,雨刷規律地擺動著。「不是妳的錯。陸沉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讓受害者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溫若愚說過,這叫『靈魂共塑』,他會先找到妳最渴望被理解的那個缺口,然後用文字、用聲音,一點一點地填補進去,讓妳以為你們是靈魂伴侶,然後再慢慢收緊那個囚籠。」

程思齊閉上眼,腦中閃過夜語裡那個低沉、知性、總是能精準說出她內心陰暗面的聲音。她曾經那樣迷戀那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以為那是救贖,卻不知那是標記。

車子在導航的指引下,駛入一條越來越窄的海邊小徑,兩旁是廢棄的咾咕石老厝與雜草叢生的空地。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混著風雨,帶著一股鹹腥的濕氣。導航顯示目的地就在前方,可眼前只有一棟看起來已經荒廢許久、爬滿藤蔓的兩層樓平房,外牆被海風侵蝕得斑駁不堪。

「是這裡嗎?」程思齊的心沉了下去。

陳晉安沒有熄火,解開安全帶。「妳待在車上,鎖門。」他從手套箱裡拿出一支小手電筒,推門走入雨中。

程思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幾分鐘後,陳晉安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他敲了敲車窗,示意她下車。

「後面還有一間。」他說。

繞過主屋,後方竟別有洞天。一間用鐵皮與玻璃搭建的工作室,隱藏在防風林後方,微弱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工作室的門半掩著,海風將門吹得一下一下輕輕碰撞著門框,發出規律的聲響。

陳晉安舉起手電筒,輕輕推開門。「徐小姐?徐曼青小姐在嗎?我們是……」

他的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工作室內的景象,讓程思齊倒抽一口氣。

這裡和她在文字裡想像的畫室幾乎一模一樣,卻又更加真實、更加令人心碎。牆上掛滿了畫,全都是同一個主題——巨大的、由黑線與鐵絲纏繞而成的囚籠。囚籠裡有時是一個蜷縮的女人,有時是空無一物,只有一盞熄滅的燈。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松節油與顏料的氣味,還有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地上散落著無數揉成一團的畫紙。

而在工作室的最深處,一個女人背對著門,坐在畫架前,一動不動。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沾滿顏料的襯衫,長髮凌亂地披在身後。聽見開門聲,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不要過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有說過話,「我不認識陸沉……我不認識他……你們走……」

程思齊的心被狠狠揪住。她慢慢走上前,繞到女人的正面。

那是一張被恐懼徹底摧毀的臉。徐曼青本人比照片上瘦削了許多,顴骨突出,眼下是深深的烏青,她的眼神渙散,不斷游移,卻在看見程思齊的瞬間,有了一絲聚焦。但那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恐懼。

「妳……妳是誰?」徐曼青看著程思齊,彷彿看見了什麼怪物,「妳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樣……你們都是用這種眼神看人……把人當成故事在看……」

「徐小姐,妳別怕。」陳晉安立刻上前,亮出自己的證件,但語氣放得極為輕柔,「我是警察,陳晉安。這位是程思齊。她是來幫妳的。」

「幫我?」徐曼青發出一聲尖銳的笑,笑聲裡全是絕望,「沒有人能幫我。你們知道他是怎麼幫我的嗎?」她猛地站起身,因為久坐而踉蹌了一下,衝到一面牆前,瘋狂地撕下一張張畫紙,露出底下被顏料反覆覆蓋的牆面,「他說我的畫太溫柔了,太安全了,他說真正的藝術是痛苦,是把靈魂剖開來給人看!他每天給我寫信,寫長長的信,用那種深紅色的墨水,告訴我我有多特別,我的痛苦有多美!」

她轉過身,緊緊抓住程思齊的手,她的手指冰冷,指甲裡全是乾涸的顏料。

「一開始,我以為我遇到了知己。」徐曼青的眼淚終於潰堤,滑過她凹陷的臉頰,「他是知名建築師,他溫柔、體貼,他會在我畫不出來的時候,徹夜陪我聊天,告訴我囚籠不是限制,是保護。他說我從小被父母要求要當個乖女孩,那個乖女孩就是我的囚籠,只有他能帶我走出來。我信了,我什麼都信了。我把我的童年、我的恐懼、我所有不敢告訴別人的秘密,全都告訴了他。」

程思齊聽得渾身發冷。這段話,和夜語裡夜行者對她說過的話,幾乎一字不差。那種被完全理解、被引導著直面自己陰暗面的戰慄感,她也曾深深沉溺其中。

「然後呢?」陳晉安追問道,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然後,他就開始幫我『創作』。」徐曼青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裡有一道極淡、卻依舊清晰可見的、淡白色的勒痕,「他說,妳不是想畫出真正的囚籠嗎?那就應該親身去感受被囚禁是什麼滋味。他開始不讓我出門,說外面的世界會污染我的靈感。他把我的手機拿走,說要讓我隔絕噪音,專心創作。他會在半夜把我叫起來,讓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然後用那種最溫柔的語氣告訴我,我有多麼軟弱,多麼離不開他。」

「他把我關在這間他為我蓋的工作室裡,美其名曰是為了讓我專心畫畫。但那根本就是一座監獄。」徐曼青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氣音,「最後一天,他戴著那雙灰色的羊絨手套,從背後抱住我,他說,『曼青,最美的作品,就是妳自己。讓我幫妳完成最後一筆。』」

她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失聲。那哭聲在空曠的工作室裡迴盪,和窗外的海浪聲混在一起,聽得人心碎。

程思齊蹲下身,輕輕抱住這個顫抖的女人。她能感覺到徐曼青單薄的身體裡,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她終於明白,林詠薇查到的那些「精神崩潰、銷聲匿跡」的前女友們,經歷了什麼。陸沉不是直接用暴力殺人,他是用一種更殘忍的方式——「靈魂共塑」。他先成為你最信任的導師與情人,探知你最深的渴望與最痛的傷口,然後用文字與暗示,一步步將你引導向自我毀滅的深淵,讓你心甘情願地走進他為你量身打造的囚籠,甚至以為那是愛。

「那妳是怎麼……逃出來的?」程思齊哽咽著問。

徐曼青抬起佈滿淚痕的臉,眼神空洞地望向門外那片漆黑的海。

「因為我不夠完美。」她喃喃地說,「他的手在收緊的時候,我掙扎得太用力,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腕。他大概是覺得,掙扎的樣子不夠美,不夠像他想像中那種安靜沉睡的樣子。所以他鬆手了,他看著倒在地上咳嗽的我,用那種失望至極的眼神看著我,說『妳還是沒能理解什麼是真正的美』,然後就走了。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出現過,就像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陳晉安站在一旁,拳頭已經握得死緊,指節泛白。他辦過無數刑案,卻從未見過如此扭曲而殘忍的犯罪手法。沒有刀,沒有槍,只有一瓶墨水,一支筆,和無數封溫柔的信。

程思齊的視線,卻被畫架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那裡有一個被顏料弄髒的小木盒,盒蓋半開著。她顫抖著伸出手,將木盒拿了過來。

木盒裡,靜靜地躺著一瓶墨水。

一瓶和她那瓶一模一樣的、無標籤的、深紅色的墨水。瓶身還殘留著乾涸的墨痕,散發出同樣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

「這……這是他留下的。」徐曼青看到那瓶墨水,瞳孔猛地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他走的時候說,這是送給我的禮物,說我總有一天會懂得如何使用它,如何去……去尋找下一個能理解我的人。」

工作室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降至冰點。

程思齊與陳晉安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驚濤駭浪。超感互文效應,原來不只是一對一的共振。陸沉手中的墨水,或許就是源頭,而他,正透過這種方式,尋找、培養著一個又一個和他波長相通的「執筆者」與「受害者」。

而就在這時,陳晉安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工作室裡,那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迅速接起,臉色在聽到對方第一句話時,就徹底變了。

「什麼?什麼時候?」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與震驚,「好,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回來。」

他掛掉電話,看向程思齊,眼神沉重得讓她心頭一緊。

「是詠薇打來的。」陳晉安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地上,「陸沉剛剛以關心妳的名義,親自送了一份『探病禮物』到出版社給林詠薇。是一本用深紅色墨水親手謄寫的、妳的小說手稿。」

程思齊手中的木盒,砰地一聲掉在地上。

「而手稿的最後一頁,」陳晉安的目光落在那瓶打翻、卻沒有流出任何液體的空墨水瓶上,「寫的是徐曼青工作室今晚的地址。還有,妳和我,現在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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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 11 章:雨夜的陽明山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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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淡水海邊那間鐵皮與漂流木搭建的工作室裡,木盒砸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瓶無標籤的深紅色墨水瓶滾了兩圈,瓶口朝下,卻沒有半滴液體流出來,像是早已被什麼東西徹底吸乾,又像是從來就不曾被真正填滿過。

程思齊蹲在地上,指尖發麻。她沒有去撿那只木盒,也沒有去扶那瓶墨水,只是呆呆地看著徐曼青那張被淚水與恐慌浸得發白的臉。徐曼青抱著膝蓋縮在畫室的角落,嘴裡反覆喃喃著同一句話:「他說我總有一天會懂得如何去尋找下一個能理解我的人……」

陳晉安已經收起了手機,偵查隊的語氣讓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他走過來,一把將思齊從冰冷的地上拉起,手掌的溫度透過她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傳來,卻怎麼也溫暖不了她發涼的指尖。

「徐小姐,今晚先跟我們回市區,陽明醫院那邊有合作的庇護安置,妳不能一個人留在這裡。」陳晉安的聲音沉著,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果斷。他一邊說,一邊脫下自己的防風外套披在徐曼青顫抖的肩上,「這瓶墨水,我們必須帶回去化驗。」

徐曼青像是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那件外套,點頭的幅度又急又小。

回程的路上,雨勢沒有半點轉小的跡象。陳晉安開著局裡的老款休旅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來回刮動,卻永遠刮不乾淨那層厚重的水膜。淡金公路兩側的路燈在雨霧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從後照鏡看去,淡水河口的夜色像一塊化不開的濃墨。程思齊坐在副駕駛座,膝上放著那只重新闔上的木盒,盒身的重量輕得詭異,卻壓得她喘不過氣。

「他把手稿送到出版社,是挑釁,也是宣戰。」陳晉安目視前方,聲音在引擎與雨聲的包裹中顯得格外低沉,「他在告訴我們,從赤峰街到淡水,從妳的稿紙到徐曼青的脖子,沒有一個地方不在他的視線裡。」

程思齊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街景上,腦中卻反覆浮現恩師蘇子敬在木柵那間堆滿線裝書的茶室裡說過的話。「文字會反向吞噬執筆者,思齊,那不是靈感,是詛咒。」當時沉香與鐵鏽味還停留在她的指尖,而現在,那股味道彷彿已經滲進了她的血液裡。

隔天下午,赤峰街的雨暫歇了半個小時,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程思齊頂樓公寓的磨石子地板永遠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濕氣,鐵花窗外傳來捷運淡水信義線列車駛過時低沉的震動,震得窗框上的水珠微微發顫。

林詠薇來的時候,帶著一身信義區百貨公司裡的暖氣與香水味,還有一封燙金的邀請函。

「陸沉親自送來的,指名要給妳。」林詠薇將那封厚重的卡片放在思齊那張堆滿稿紙的書桌上,臉色是少有的凝重,「表面上是『沉建築・山間共生』私人慈善晚宴,邀請的都是文化界與建築界的人。地點在他陽明山上的私人別墅,今晚七點。他說,非常欣賞妳的文字,想邀請妳擔任基金會的駐村作家,聊聊合作。」

程思齊伸手拿起邀請函。卡片是極簡的米白色,觸感厚實,上面只用燙黑的細字印著時間與地址——陽明山菁山路一處沒有門牌的私人宅邸。指尖劃過那些凸起的字體,卻像是劃過一條冰冷的蛇。

「不能去。」陳晉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熱咖啡,「這就是鴻門宴。他才剛把預告殺人的手稿送到出版社,現在立刻邀妳上山,擺明了是要把妳帶到一個叫天天不應的地方。」

「所以我才必須去。」程思齊抬起頭,眼下的青黑讓她清冷的面容多了一絲近乎破碎的決絕,「晉安,如果我不去,他下一個要動的就是詠薇,就是徐曼青。蘇老師說那瓶墨水是源頭,陸沉手上還有一模一樣的墨水,甚至可能更多。我不進去,永遠拿不到證據,永遠只能被他牽著走。」

「證據可以由我們警方去搜集!」陳晉安將咖啡重重放在桌上,熱氣在潮濕的空氣中扭曲,「妳以為妳是誰?妳是作家,不是臥底刑警。」

「我就是那個執筆者。」程思齊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只有我能讓他放鬆戒心,只有我能讓他說出那些在『夜語』裡才會說的話。晉安,你在山下待命,我身上會帶著定位與錄音,只要我超過一個小時沒有傳訊息,你們就報警上山。」

林詠薇看著兩人,眼眶有點紅。她是最早陪著思齊在出版社熬夜改稿的人,也是收到那本深紅手稿後整夜沒睡的人。最後,她咬牙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極小的黑色胸針,「這是出版社做有聲書給作者試用的微型錄音器,續航六小時,待機狀態下,只要輕敲兩下就能啟動。思齊,答應我,不要喝他給的任何東西,不要離開有窗戶的地方。」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雨,從細密的針雨轉為扎在臉上的冷雨。程思齊換上一件簡單的黑色針織洋裝,外面罩著長版的卡其風衣,將那枚胸針別在領口最不起眼的位置。她沒有化妝,只在蒼白的唇上點了一點顏色,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即將赴刑場的囚徒。

陳晉安開車送她到仰德大道與菁山路的叉口,再往上,就是私人道路,車輛管制。林詠薇已經在山下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裡坐定,面前擺著筆電,假裝在處理出版合約,實則緊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代表思齊的微小光點。

「記住,」陳晉安在她下車前,緊緊扣住她的手腕,眼神裡的隱忍與擔憂再也藏不住,「不管他在裡面跟妳說什麼,都不要相信。妳聽到的每一句溫柔,都是他佈置的陷阱。半小時傳一次貼圖,平安就傳月亮,有危險就傳太陽。」

程思齊點點頭,抽回手,轉身攔下一輛早已預約好的計程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她從後照鏡裡看見陳晉安站在雨中,整個人被路燈拉長,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計程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雨水順著車窗蜿蜒而下,將山道兩旁高大的柳杉與竹林扭曲成一片搖晃的墨綠。愈往山上,霧愈濃,氣溫也愈低。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她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她能聞到計程車內淡淡的芳香劑味道,能聽見雨刷規律的擺動聲,能感覺到胸針冰涼的金屬貼著鎖骨,那是一種被監視也監視著他人的、奇異的安心感。

別墅比她想像中更安靜,也更巨大。

它隱身在一片濃密的竹林之後,清水模與深色木材構築的主體,在雨霧中像一頭蟄伏的獸。沒有華麗的燈火,只有入口處一盞暖黃的壁燈,以及車道兩側引導的微弱地燈。大門是厚重的鐵件,緩緩向內滑開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陸沉就站在屋簷下等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面是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大衣,沒有打傘,任由細雨沾濕他的髮梢。他看起來與白天在信義區高級商辦裡接受媒體採訪的模樣截然不同,少了那份菁英的距離感,多了一種近乎居家的、危險的鬆弛。他的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黑傘,在看見計程車的瞬間,撐開,親自走下階梯為她開門。

「思齊,妳來了。」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溫和,有磁性,帶著建築師特有的、對空間與聲音的掌控感,「山上路不好走,辛苦了。」

那把傘很大,足以將兩人完全籠罩。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混合著雨後山林的潮濕氣息,一同鑽入思齊的鼻腔。她聞得出來,那是與那瓶深紅墨水裡沉香氣味截然不同的、昂貴而克制的味道。

「陸先生客氣了。」她讓自己露出一個符合社交禮儀的、疏離而得體的微笑,將顫抖的手藏進風衣口袋裡,「慈善晚宴……其他的賓客呢?」

陸沉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毫無破綻。「今晚雨太大了,山路起了霧,我讓其他朋友都別上來了。與其讓大家在這種天氣裡勉強社交,不如我們兩個人,好好聊聊。」他自然地伸出手,虛扶住她的後背,引領她走向室內,「人少,安靜,才能聽見真正想說的話。妳說是嗎?夜語的……思齊小姐?」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貼著她的耳畔,呼出的熱氣讓她頸後的寒毛瞬間豎起。

別墅內部,比外觀更讓人壓抑。那是一種極致的、冷冽的現代感。挑高的大廳,大片的落地玻璃外是被雨水模糊的山景,室內卻只點著幾盞間接照明與壁爐裡跳動的火焰。空氣中瀰漫著燃燒松木的淡淡煙燻味,與一種若有似無的、舊紙張受潮的霉味。中央空調的溫度設定得很高,與窗外的冷雨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人產生一種與世隔絕的錯覺。所謂的晚宴長桌上,只擺了兩副餐具,一瓶已經醒好的紅酒,與兩只薄如蟬翼的水晶杯。

「請坐。」陸沉脫下大衣,露出羊絨衫包裹下寬闊的肩線與結實的線條。他親自為她拉開壁爐前的那張單人絨布沙發椅,自己則坐在對面的同款沙發上。兩人之間,是一張低矮的黑胡桃木茶几,火焰的光芒在他們臉上跳躍,光與影的切割讓他的五官顯得更加深邃,「喝點酒暖暖身子,這是勃根地的夜丘,單寧很柔,適合這樣的雨夜。」

他修長的手指握住酒瓶,暗紅色的液體無聲地注入杯中。那顏色,那濃稠度,讓程思齊的胃部猛地一陣痙攣——太像了,像極了她書桌上那瓶無標籤的墨水,像極了在稿紙上暈開時那種帶著鐵鏽味的、近乎血液的色澤。

她強迫自己接過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的指尖相觸。他的手很暖,乾燥而穩定;她的手卻冰冷,還帶著室外的濕氣。

「謝謝。」她輕啜一口,苦澀與果香在舌尖蔓延,單寧的澀感讓她的味蕾微微發麻。她不敢多喝,只是讓那杯子溫暖自己的手心。

壁爐裡的木柴發出輕微的嗶剝聲,雨點持續敲打著大片的玻璃帷幕,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響。整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火焰、雨聲與兩人輕淺的呼吸。

「我讀完了妳所有的作品。」陸沉終於開口,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那是一種建築師審視結構、也是一種男人審視獵物的專注,「從最早在文學刊物上的短篇《潮間帶》,到去年那本讓妳一鳴驚人的《在水底呼吸的人》。思齊,妳知道我最喜歡哪一篇嗎?」

程思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接話,只是握緊了酒杯。

「是《潮間帶》。」他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朗讀一首詩,「那個住在赤峰街頂樓的女人,每天聽著捷運經過的震動,幻想著隔著防火巷的對面住著一個永遠不會露面的情人。她把所有的慾望都寫在發黃的稿紙上,卻不敢讓任何一個真實的男人觸碰她的皮膚。因為她覺得,孤獨是她唯一的盔甲,一旦脫下,就會被這個潮濕的城市徹底吞噬。」

他精準地、一字不漏地複述出她三年前寫下的、連總編輯林詠薇都已經快要忘記的段落。程思齊感到一陣暈眩,彷彿自己赤裸地站在他面前,所有的文字偽裝都被瞬間剝除。

「妳筆下的每一個女主角,都在等待一個能完全理解她、卻又不會傷害她的神。」陸沉身體微微前傾,壁爐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她們渴望被看見,渴望被徹底地解剖、被閱讀,甚至被佔有。但同時,她們又恐懼得要命,恐懼一旦被看見真實的模樣,就會被厭棄。所以她們只能躲在文字後面,透過那些虛構的罪與愛,去試探這個世界的底線。思齊,我說得對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溫柔卻精準的手術刀,劃開她用三十年時間包裹起來的、名為「清冷知性」的硬殼,直抵最柔軟、最羞恥、最不敢示人的核心。那不是讀者的解讀,那是解剖,是透視。是只有在「夜語」中,那個每晚午夜與她隔著電波赤裸交談的「夜行者」,才會擁有的、對她靈魂的洞悉。

程思齊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想反駁,想維持那個旁觀者的姿態,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堵在喉嚨裡。那杯紅酒的香氣、壁爐的暖意、他身上好聞的木質調、以及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共同編織成一張讓人迷醉又戰慄的網。

「你……你到底是誰?」她終於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站起身,繞過茶几,來到她的沙發前。他沒有坐下,而是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坐在沙發上的她平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既謙卑又極具侵略性。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卻在距離一公分的地方停住,指尖的熱度烘烤著她的皮膚。

「我是妳的讀者,妳最忠實的讀者。」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眼神卻亮得驚人,「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需要透過文字,就能聽見妳心裡那些『夜語』的人。思齊,妳不覺得嗎?我們是同一種人。我們都太孤獨了,孤獨到必須創造出另一個世界,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的指尖,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臉頰上。那觸感溫暖而乾燥,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那戰慄,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某種被徹底理解後、近乎絕望的悸動。

程思齊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理智在尖叫著讓她推開他、讓她敲擊胸針、讓她大喊救命,但身體卻像是被那壁爐的暖意與那低沉的嗓音所催眠,一動也無法動。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

就在這迷醉與恐懼達到頂點的瞬間,陸沉收回了手,溫柔地笑了笑,彷彿剛才那充滿侵略性的觸碰只是一個錯覺。

「別緊張。」他站起身,重新拉開距離,那份溫文儒雅的面具再次完美地戴上,「我只是太高興了,終於能在現實中,這樣好好地看著妳。走吧,帶妳去看一樣東西。妳不是一直想知道,那瓶墨水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嗎?」

他轉過身,朝著大廳深處那條通往二樓的、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走去。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深色的胡桃木雙開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暖黃燈光。

「跟我來,思齊。」他回過頭,對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不容拒絕的指令,「我書房裡的收藏,會告訴妳,我們的故事,究竟是從哪一頁開始的。」

程思齊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她看著那只向她伸出的手,看著那扇透光的門,口袋裡的手機,正在此時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是陳晉安。

她用餘光瞥見螢幕上那行被雨水模糊的字——

【別進去!我們查到這棟別墅的產權登記,根本不是陸沉,是一個叫顧維鈞的人!快出來!】

顧維鈞。那個已故的、瘋癲的作家。那個配出深紅墨水的源頭。

而陸沉的手,還在半空中,耐心地、溫柔地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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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 12 章:撕裂的雙重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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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敲在陽明山別墅斜斜的屋簷上,發出一種空洞而綿長的迴音。

程思齊站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上,腳底傳來羊毛纖維柔軟卻下陷的觸感,像是踩在一頭沉睡野獸的皮毛上。眼前是陸沉向她伸出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腕上那只百達翡麗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那是一隻建築師的手,穩定、精準,習慣在藍圖上決定他人的空間與命運。而現在,這隻手掌心向上,耐心地懸在半空中,等著她將自己交出去。

口袋裡的手機還殘留著震動後的餘溫,陳晉安那行字像燒紅的針,扎在她的視網膜上。

【別進去!這棟別墅的產權登記,根本不是陸沉,是一個叫顧維鈞的人!快出來!】

顧維鈞。那個在文壇傳說裡已經發瘋、死去多年的作家。那個調配出深紅墨水、用文字把妻子逼上絕路的男人。他的名字,此刻像潮濕的青苔,緊緊攀附在這棟別墅的地基上。

「思齊?」陸沉輕聲喚她,聲音溫柔得近乎嘆息,壁爐的火光從大廳那端遠遠地映過來,在他輪廓深邃的側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妳在害怕嗎?」

程思齊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她能聞到自己身上被雨水浸濕的外套散發出的寒氣,混雜著壁爐裡燃燒的龍眼木香,還有陸沉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與紅酒氣息。恐懼讓她的指尖冰冷發麻,可她的理智卻在尖叫著強迫自己冷靜。不能跑,現在轉身就跑,只會驚動他,山下待命的陳晉安和林詠薇還來不及上來,這棟藏在雨霧深處的別墅,就是一個完美的牢籠。

她必須進去。她必須親眼看見,那扇門後面究竟藏著什麼。

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近乎脆弱的、屬於程思齊式的微笑,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氣。

「只是……有點冷。」她輕聲說,將自己冰冷的手,輕輕放進了他的掌心。

陸沉的掌心乾燥而溫暖,瞬間將她包裹。他微微收攏手指,像是確認獵物入網般,不輕不重地扣住,隨即牽引著她,推開了那扇深色的胡桃木雙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保養良好的悶響。一股更加濃郁的氣味撲面而來,程思齊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紙張經年累月受潮發霉的氣味,混合著皮革、檀香,還有那股她再熟悉不過的、深紅墨水特有的沉香與鐵鏽味。比她在赤峰街頂樓聞到的,濃烈了十倍不止,像是整間書房都被那瓶墨水浸泡過。

暖黃的燈光從一盞古董銀行燈下流瀉出來,照亮了這個大得離譜的書房。四面牆,除了落地窗的那一面,其餘三面全是頂天立地的深色書櫃。書櫃裡沒有建築專業書籍,沒有陸沉這個身分應該擁有的模型與圖紙。滿滿的,全是手稿、剪報、絕版書,以及一排排用牛皮紙袋整齊收納的檔案盒。

而正對著門的那面牆,讓程思齊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不是書櫃,那是一面牆的她。

從最左上角一張泛黃的、穿著北一女制服的少女證件照開始,到輔仁大學中文系畢業典禮上抱著花束的合影,到她第一本短篇集《潮濕的房間》出版時的媒體剪報,到她窩在赤峰街頂樓窗邊寫作的側影,到她在東區地下爵士酒吧獨自喝酒的背影,到她在中山站捷運出口撐著透明傘的模糊身影。數百張照片,有偷拍的,有從社群軟體上列印下來的,有她自己都早已忘記的採訪側寫,被以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精準,按照時間軸,一張一張釘在軟木板上,輔以手寫的註記。

「二〇一九年三月,第一次在《文訊》發表短篇,筆觸青澀,但對孤獨的嗅覺已經成形。」

「二〇二二年深秋,父親過世,停筆四個月。眼神開始出現防備。」

「二〇二四年,在夜語試播時段,聲音比文字更誠實。」

每一張卡片上的字跡,優雅、穩定,是陸沉的字。她認得,在陽明山別墅的邀請函上,在那份送到出版社的手稿上,同樣的筆鋒。

程思齊覺得自己的雙腿在發軟,磨石子地板的冰冷彷彿穿透了別墅的地毯,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她下意識地鬆開陸沉的手,踉蹌地向前走了兩步,伸出顫抖的手指,觸碰其中一張照片。那是她二十五歲那年,在赤峰街防火巷裡餵流浪貓的照片,連她自己都沒有這張照片的記憶。相紙粗糙的顆粒感傳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她餵貓的時候,會蹲下來,輕聲說話。那是她唯一不害怕親密的時刻。」

被看見的羞恥與被解剖的恐懼,讓她的胃部一陣翻攪。她猛地拉開書桌旁的抽屜,想要抓住什麼支撐自己,卻在看清抽屜內容物的瞬間,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氣。

抽屜裡鋪著深藍色的絲絨布,上面並排躺著三瓶玻璃墨水瓶。無標籤,深紅色,在燈光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濃稠質地。其中一瓶已經開封,瓶口殘留著暗紅的痕跡。而在墨水瓶旁邊,靜靜躺著一支鋼筆。骨董百利金,鳥嘴筆尖,筆身上的玳瑁紋路,與她在赤峰街書桌上那支,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雙胞胎。

「喜歡我的收藏嗎?」

陸沉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她腦後響起,近得讓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

程思齊渾身僵硬,還來不及轉身,一雙手臂已經從身後環住了她。他的左手扣住她的腰,右手輕輕覆上她還扶在抽屜邊緣的冰冷手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鼻息拂過她的髮絲,帶著紅酒的微醺與篤定。那個懷抱不算用力,卻像精準計算過的建築結構,將她整個人鎖在書桌與他的身體之間,動彈不得。

洗石子外牆的潮氣彷彿滲進了這間密不透風的書房,窗外陽明山的雨聲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淡水信義線末班車行經的震動,雖然在山上不可能聽見,可程思齊卻產生了幻覺,覺得整棟別墅都在輕微搖晃。

「你……你什麼時候……」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這些照片,你跟蹤我多久了?」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像在確認某種氣味。他的唇幾乎貼著她頸側劇烈跳動的脈搏,溫熱的氣息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跟蹤?」他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後背傳遞給她,「思齊,別用這麼難聽的詞。這叫守望。從妳還不知道我的名字之前,我就已經在守望妳了。」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開始緩慢地摩挲,帶著一種病態的珍惜。

「還記得嗎?去年冬天,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一點零四分。夜語剛開通匿名測試,雨下得很大,台北很冷。那晚只有兩個人在線上。妳接起了第一通電話,我說了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轉為一種她在無數個午夜夢迴中聽過無數次的、屬於「夜行者」的沙啞頻率。那不是陸沉在白天社交場合裡溫文儒雅的聲線,而是深夜裡,透過端對端加密的電流,纏繞著她神經的毒蛇。

他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吐出那句專屬的暗號。

「午夜十二點,雨還沒停,妳還在嗎?我的作家。」

轟的一聲,程思齊腦中一片空白,耳鳴尖銳地響起。那句話,那個停頓,那個尾音微微上揚的、帶著試探與誘惑的語氣,與她記憶中每一個失眠夜晚重疊。她曾以為那是陌生人的脆弱告白,是她創作養分的來源,是她在文字裡操縱的玩物。原來從頭到尾,她才是被引誘落筆的那一個。

「是你……真的是你……」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來,視線模糊了整面照片牆,「為什麼?陸沉,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徐曼青,淡水的徐曼青,是你把她……」

「噓。」陸沉伸出食指,輕輕按住她的唇,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他的指腹上有薄繭,帶著墨水的苦味,「別急,今晚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一頁一頁地,把故事說清楚。」

他稍稍鬆開懷抱,卻沒有放她走,而是轉而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扳過來,面對面地抵在書桌邊緣。暖黃的燈光照亮了他那張英俊而扭曲的臉。他的眼神不再偽裝,溫柔底下是毫不掩飾的、極端自戀的狂熱,像深不見底的漩渦,要將她整個人吸進去。

「妳問我為什麼?因為妳寫得太好了,好到讓我嫉妒。」他撫摸著她的臉頰,指尖拭去她滑落的淚,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稿紙,「妳在小說裡寫孤獨,寫慾望,寫那些台北人不敢承認的黑暗。可是思齊,妳只敢寫,妳不敢活。妳躲在赤峰街的頂樓,躲在磨石子地板和鐵花窗後面,用旁觀者的姿態,解剖別人的情感。妳渴望被理解,又恐懼被觸碰。妳這樣,永遠寫不出真正偉大的作品。」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眼底閃爍著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所以,我決定幫妳。我為妳量身打造了這場盛大的、虛實交錯的連環命案。從夜語的第一通電話,到那瓶墨水,到徐曼青,到每一個在妳筆下應驗的情節。這不是犯罪,思齊,這是一封情書。一封由我們兩人共同主演、共同書寫的情書。只有真實的血,才能讓妳的文字擁有靈魂。只有當妳親手成為共犯,妳才能真正理解,什麼叫愛與恐懼,什麼叫掌控與被掌控。」

程思齊聽著這番瘋狂的告白,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想起徐曼青在淡水畫室裡崩潰的臉,想起那瓶同款的深紅墨水,想起陳晉安傳來的警告。顧維鈞,那個已故的作家,難道……

「顧維鈞……這棟別墅是顧維鈞的,你跟他是什麼關係?墨水是他配出來的,對不對?你從哪裡拿到的?」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質問。

聽到這個名字,陸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混合著孺慕與鄙夷的笑。他鬆開她的肩膀,轉身從書櫃最深處取出一個上鎖的檜木盒子,放在書桌上。喀擦一聲,鎖開了。裡面是一本發黃的手稿,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夜語者》,署名正是顧維鈞。手稿旁邊,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清瘦憔悴的中年男人抱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小男孩,背景正是這棟陽明山別墅。

「他是我父親。血緣上的父親,一個懦弱的、被文字逼瘋的失敗者。」陸沉的聲音冷了下來,指尖劃過照片上小男孩的臉,「他配出了墨水,卻只敢用它來折磨我母親,最後把自己嚇死。而我不一樣,思齊。我發現了墨水真正的用法。它不是毒藥,它是橋樑。它能讓心靈波長相通的人,產生超感互文。妳的筆,就是鑰匙。只要妳高度專注、情感沉浸,妳寫下的,就會成為對方的潛意識指令。」

他拿起那支與她一模一樣的骨董百利金鋼筆,沾了沾那瓶開封的深紅墨水,墨水散發出濃烈的沉香與鐵鏽味,在燈光下像新鮮的血液般流動。他將筆遞到她面前,眼神溫柔而殘忍。

「今晚,就在這裡,在我父親死去的書房裡,讓我們一起完成最後一章吧。寫下妳對我的感覺,寫下妳想對我做的事。讓我看看,妳究竟有多愛我,有多想殺了我。」

程思齊看著那支遞到眼前的鋼筆,筆尖上懸著一滴顫巍巍的深紅墨水,彷彿一滴不肯落下的血淚。窗外的雨聲、壁爐的噼啪聲、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這一刻全部靜止。她知道,只要接過這支筆,她就再也回不了頭。而口袋裡,陳晉安的手機還在無聲地震動著,一下,又一下,像溺水者最後的求救。

書房的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悄然鎖上。暖黃的燈光開始閃爍,牆上數百張她的照片,在光影搖曳中,彷彿同時睜開了眼睛,注視著她即將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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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 13 章:獵人與獵物的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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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敲打著陽明山別墅書房那扇氣密窗,發出細碎而綿長的聲響。程思齊盯著眼前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筆尖上懸著的那滴深紅墨水,在暖黃燈光下緩緩脹大,像一顆充血的眼淚,隨時都會墜落。沉香混著鐵鏽的氣味鑽進鼻腔,濃得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她能感覺到口袋裡那支手機還在震動,陳晉安的來電執拗地一下,又一下,隔著布料燙著她的大腿。

陸沉就站在她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他方才環抱她的餘溫還留在肩頭,帶著壁爐烘過的乾燥暖意,以及一種屬於菁英男人的,乾淨的雪松刮鬍水氣味。那氣味此刻聞起來卻讓人作嘔。他將鋼筆遞得更近了一些,筆桿上雕刻的繁複花紋反射著燭光,語氣溫柔得近乎殘忍。

「寫吧,思齊。寫下妳第一次在夜語聽見我聲音時的感覺。寫妳明知道我是深淵,卻還是忍不住想靠過來的心情。妳的筆有橋樑的力量,妳心裡想什麼,我都會收到。」

程思齊的指尖在身側微微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知道自己不能抖。在這間貼滿她十年生活偷拍照片的書房裡,在這個把連環命案當成情書來寫的男人面前,任何一絲恐懼都會成為他更興奮的養分。她想起徐曼青在淡水畫室裡那張崩潰的臉,想起那個女畫家脖頸上淡紫色的勒痕,想起陳晉安在雨中對她說的那句話,別墅的登記人是已故作家顧維鈞。她必須活著出去,把這些都帶出去。

她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接筆,而是輕輕覆上陸沉持筆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冷,他的掌心滾燙,兩種溫度相觸的瞬間,陸沉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興味取代。

「陸沉,」她的聲音沙啞,卻刻意放得又輕又軟,像午夜十二點後在夜語裡那個被慾望浸潤的自己,「你真的要我在這裡寫?在你父親死去的地方?他的靈魂還在看著我們呢。你不先告訴我,顧維鈞究竟是怎麼死的?墨水真正的配方,又藏在哪裡?」

這是示弱,也是拖延,更是試探。她將身體的重心微微向他傾斜,長髮掃過他的手腕,帶著雨水未乾的潮氣。她看見陸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總是從容不迫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屬於男人的,毫不設防的鬆動。高智商的獵人最享受的,從來不是獵物立刻倒下,而是獵物自願走向陷阱的過程。

「妳想知道?」他低笑,順勢將鋼筆放在一旁的胡桃木書桌上,空出的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摩挲著她蒼白的唇角,「我父親是個懦夫。他調出了墨水,卻只敢用它來折磨我母親,把她逼瘋,最後自己也被夢魘嚇死。他死的那晚,就坐在妳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壁爐燒得太旺,窗戶卻關得太緊。他說他聽見我母親在墨水裡哭。」

程思齊順著他的話,將視線引向書桌旁那座高腳的黃銅燭台。三根象牙白的蠟燭正燃著,燭淚蜿蜒而下,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貼滿照片的牆上,巨大而扭曲。她一邊聽,一邊不著痕跡地向燭台挪了半步,裙襬掃過桌腳。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耳邊卻異常清晰地聽見了樓下大門傳來的,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陳晉安來了。他答應過她,只要手機持續震動超過三分鐘,就代表他在山下待命的人已經上來。

就是現在。

「所以你不怕嗎?」她仰起頭,直視陸沉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笑,「你把這麼多人的命都寫進去,就不怕有一天,墨水反過來把你寫死?」

陸沉一怔,就是這一怔的縫隙,程思齊猛地抬起手肘,狠狠撞向那座黃銅燭台!

鏗鏘一聲巨響,燭台翻倒,燃燒的燭芯直接砸在書桌上攤開的手稿與照片上。深紅墨水瓶被撞翻,黏稠的液體潑灑開來,遇火竟竄起詭異的暗藍色火苗。火舌順著紙張飛快蔓延,整面照片牆在高溫下捲曲、發黑,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程思齊十年的人生,那些在赤峰街頂樓晾衣服、在中山站等捷運、在深夜寫稿的側臉,一張張在火焰中扭曲、融化。

「思齊!」陸沉怒吼, reflex 地撲向書桌,想搶救那些他視為聖物的檔案與墨水。他的冷靜面具終於碎裂,露出底下暴戾而猙獰的真容。

程思齊抓起桌上那瓶還未傾倒完的深紅墨水,狠狠砸向暖黃燈罩。玻璃碎裂,火星四濺,書房瞬間陷入半明半暗的混亂。她轉身衝向那扇被鎖上的木門,用盡全身力氣撞擊、拍打,喉嚨裡發出連自己都陌生的尖叫。

「晉安!陳晉安!」

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肩膀狠狠撞擊,接著是鑰匙孔被撬動的細碎聲響。下一秒,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陳晉安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額前髮絲滴著水,手裡握著一把折疊傘,傘骨已經撞彎,眼神卻銳利如刀。他身後是濃煙與整棟別墅刺耳的火災警報聲。

「走!」他一把扣住程思齊的手腕,將她從火場邊緣扯出來。

陸沉從火光中抬起頭,半張臉被煙燻黑,卻在笑。他沒有追,只是站在燃燒的書桌前,懷裡抱著那本搶救下來的手稿,隔著火焰與濃煙,遙遙望著程思齊。那眼神溫柔、執著,像在目送新婚妻子遠行。

「妳逃不掉的,思齊。妳的筆已經認得我了。我們在夜語見。」

程思齊被陳晉安拖著衝下旋轉樓梯,穿過挑高客廳那座早已熄滅的壁爐。別墅外,陽明山的暴雨像倒下來的天河,砸在身上生疼。林詠薇的銀色休旅車就停在泥濘的山道轉彎處,車燈在雨霧中暈成兩團焦急的光。兩人連滾帶爬地鑽進後座,陳晉安嘶吼著開車,車輪打滑,濺起大片泥水。後視鏡裡,那棟透著火光的別墅越來越小,陸沉的身影站在二樓書房窗口,像一尊不會淋濕的雕像。

回到大同區赤峰街的老公寓時,已經是凌晨四點。磨石子地板滲著寒氣,鐵花窗外雨聲未歇,捷運淡水信義線早已收班,世界安靜得只剩下程思齊牙齒打顫的聲音。她整個人縮在頂樓小套房的沙發上,身上裹著陳晉安的外套,卻還是冷得發抖。驚嚇過度的神經一鬆懈,高燒便如潮水般湧來,額頭燙得可以煎蛋,臉頰卻慘白,嘴唇乾裂,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浮沉。夢裡全是深紅墨水的氣味,和陸沉在耳邊低語,寫吧,寫下妳想對我做的事。

陳晉安守了她一夜,用濕毛巾一遍遍為她降溫,看著她在夢中哭泣、掙扎,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做出握筆的姿勢,心疼得眼眶發紅。他是偵查隊的刑警,見過無數兇殺現場,卻從沒見過一個人被文字折磨成這樣。

隔天下午,燒還沒退,門鈴卻尖銳地響了起來。

來的是許若晴,林詠薇出版社的責任編輯助理。這個二十多歲的女孩一向開朗細心,對聲音有著異常敏銳的辨識度,此刻卻踩著精緻的高跟鞋,抱著一疊合約與熱銷榜報表,不顧程思齊蒼白病容,逕自在床邊坐下,語氣興奮得發亮。

「思齊姐,妳真是神了!淡水畫室那章的點閱率破了開站紀錄,讀者都在猜下一個死的是誰。總編要我親自來跟妳簽實體書約,只要妳在這週的連載完結篇把高潮寫上去,寫死那個建築師,把血腥場面寫足,首刷三萬冊,版稅直接給妳頂級待遇。」她將合約推到程思齊面前,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條款冰冷而貪婪,「總編說了,現在全台北都在追妳的殺人預告,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妳可不能病啊,讀者等著呢。」

程思齊靠在床頭,看著許若晴那張被業績點燃的臉,看著她身後窗外陰雨綿綿的赤峰街,看著自己書桌上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那一刻,一股比高燒更滾燙的悲涼從心底竄起。在陸沉眼裡,她是共犯與繆思;在讀者眼裡,她是提供刺激的劊子手;在出版社眼裡,她只是一台會生產血字的印鈔機。沒有人問她昨晚差點死在山上,沒有人問她筆下的血是不是真的會流進現實。這就是台北,這座多雨、潮濕、疏離的城市,所有人都躲在螢幕後面,渴望窺探別人的傷口,卻不肯伸出手。

她緩緩伸出還在發燙的手,將那份合約一頁頁撕碎。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許若晴驚愕地瞪大眼睛。

「回去告訴林詠薇,完結篇我會寫,但不是為你們寫。」程思齊的聲音沙啞卻堅定,眼底燒著兩簇從未有過的火焰,「過去是我太天真,以為自己是旁觀者,是操偶師,結果反被墨水和陸沉操控,成了殺人的筆。從現在起,我不再當任人擺佈的文字傀儡。」

她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支鋼筆,又拿起從別墅搶回來的半瓶深紅墨水。沉香與鐵鏽味再次襲來,但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懼,而是一種獵人瞄準獵物時的冷靜。她想起蘇子敬老師說過的話,文字有重量,拿筆的人,要為自己的重量負責。

「超感互文效應既然是橋樑,那就誰專注、誰沉浸,誰就能走過去。」她對著鏡子裡憔悴卻清醒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陸沉以為只有他能透過我下指令,錯了。只要我比他更專注、更清醒,我就能反過來,把他寫進我的陷阱。這一次,換我來當獵人。」

窗外,雨勢漸小,一列捷運緩緩駛過遠方的高架橋,發出低沉的轟鳴。程思齊擰開墨水瓶,深紅液體在燈下如血液般流動。她鋪開一張全新的稿紙,筆尖懸空,遲遲未落。而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則來自未知號碼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晚午夜十二點,夜語,不見不散。最後一章,由妳親手為我寫完。——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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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 14 章:法醫室裡的致命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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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細細的雨絲斜斜地打在赤峰街老公寓頂樓的鐵花窗上,發出極輕極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甲反覆搔刮。程思齊赤腳站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腳底傳來的寒意一路竄上脊椎,讓她高燒初退的身體忍不住輕輕顫抖。她手裡緊緊握著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另一隻手則捏著從陽明山別墅搶回來的半瓶深紅墨水,沉香混合著鐵鏽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裡緩緩散開,濃得化不開。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那行來自未知號碼的訊息依舊停留在那裡。「今晚午夜十二點,夜語,不見不散。最後一章,由妳親手為我寫完。——陸」短短幾個字,卻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纏住了她的喉嚨。她將手機倒扣在書桌上,望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深陰影的女人,低聲對自己說,程思齊,妳不能再哭了,從陽明山那把火開始,妳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窗外遠方,捷運淡水信義線的高架橋上,一列末班車緩緩駛過,車廂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地面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彷彿整棟四十年屋齡的老公寓都在低聲嘆息。

她整夜未眠,腦海裡不斷重播書房那面貼滿自己偷拍照片的牆,還有陸沉從背後環抱住她時,在她耳邊吐出的溫熱氣息。他說,思齊,妳每一次落筆,我都聽得見。那不是情話,那是宣判。她想起蘇子敬老師在電話裡沉穩的聲音,文字有重量,拿筆的人,要為自己的重量負責。她將墨水瓶舉到燈下搖晃,深紅色的液體沿著玻璃瓶壁緩緩滑落,黏稠得像是不肯癒合的血液。這瓶墨水,究竟是顧維鈞留下的遺物,還是陸沉親手調製的毒藥?她必須弄清楚,在午夜來臨之前。

清晨六點四十分,天色依舊陰沉得像是傍晚。陳晉安的電話打了進來,他的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卻依然沉著。「思齊,妳把那半瓶墨水分裝一點出來,用我上次給妳的證物袋封好。我帶妳去見一個人。」她問是誰,他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市警局偵查隊配合的法醫,溫若愚。他手上有全台北最頂尖的氣相層析儀和質譜儀。如果墨水真的有問題,只有他驗得出來。」聽見溫若愚三個字,程思齊的心微微一沉。她曾在東區的地下爵士酒吧見過這個男人,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談吐風雅,卻總給人一種皮笑肉不笑的疏離感。林詠薇曾警告過她,這個人附庸風雅,和許多政商名流走得很近,收錢辦事,毫無底線。

上午八點,雨勢稍歇,空氣裡瀰漫著防火巷裡餿水與青苔混合的潮濕氣味。陳晉安開著一輛深灰色的偵防車停在赤峰街口,不敢直接開進巷子,怕引人注目。程思齊戴著口罩和鴨舌帽,抱著帆布包快步鑽進副駕駛座。她將證物袋遞給他,裡面是一小管深紅墨水。陳晉安接過時,眉頭緊鎖,低聲說,「昨晚山下待命的時候,我查到了。陽明山那棟別墅,登記人的確是顧維鈞,一個二十年前就已經過世的推理作家。而陸沉,是他的私生子,跟母姓。地政事務所的資料被人動過手腳,如果不是我託了調查局的老同學,根本查不到。」程思齊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想起陸沉在壁爐前剖析她作品時那種近乎憐憫的眼神,原來那不是理解,而是一個獵人對獵物習性的瞭若指掌。

計程車無法到達的法醫中心位於士林附近一棟灰白色的建築裡,走廊上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與福馬林氣味,冷氣開得極強,吹得人皮膚發緊。溫若愚穿著白袍,戴著金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站在光譜儀前面,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程小姐,久仰大名,妳的小說我每一本都拜讀過,寫得真是……讓人血脈賁張啊。」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陳晉安手中的證物袋,「就是這個嗎?讓大名鼎鼎的陳隊長一大早就親自押送的寶貝?」陳晉安面無表情,將證物袋放在不鏽鋼檯面上,「溫醫師,麻煩你做深度光譜分析,我要知道裡面所有的成分,特別是揮發性有機物。」

溫若愚戴上乳膠手套,用滴管吸取了一滴墨水,滴在載玻片上。深紅色的液體在無影燈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寶石光澤。他將樣本送入機器,螢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波峰圖。他原本輕佻的神情漸漸收斂,眉頭越皺越緊,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有意思,真有意思。陳隊長,你從哪裡弄來這種古董玩意?」他調出一組數據,指著其中一個異常高聳的波峰說,「你們看,這不是一般的染料。這裡面含有一種極其罕見的植物萃取物,我比對了資料庫,類似東南亞一帶原生的『緋紅夜藤』,學名我一時想不起來,但它的揮發性生物鹼,會直接作用於大腦邊緣系統。」

「說白話。」陳晉安沉聲道。溫若愚摘下眼鏡,用拭鏡布慢慢擦拭,語氣慢條斯理。「白話就是,這是一種天然的致幻劑加上嗅覺催眠劑。沉香的味道是為了掩蓋它,鐵鏽味則是裡面添加的微量鐵離子,用來穩定它的揮發速度。長年吸入這種氣味,特別是在高度專注、情緒亢奮的狀態下,會讓人的嗅覺神經與潛意識產生強烈的連結。簡單說,它會放大你的共感能力,讓你更容易接收到別人的情緒波動,也更容易……被暗示。」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程思齊一眼,「程小姐,妳長期用這種墨水寫作吧?難怪妳筆下的人物都像活的一樣。妳不是在想像,你是在接收。妳的大腦,早就被這瓶墨水改造成一座電台了。」

程思齊只覺得一陣暈眩,扶住了冰冷的檯面。難怪每一次她擰開墨水瓶,總會感到一陣淡淡的暈眩與耳鳴,太陽穴突突地跳,彷彿有人在她腦海深處低語。她以為那是靈感來臨的前兆,沒想到那是中毒的徵兆。所謂的超感互文效應,根本不是什麼浪漫的天賦,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化學綁架。陸沉給她墨水,讓她上癮,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的接收器與發射器。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在藥物的催化下,被他引導著寫出來的殺人劇本。她感到胃部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陳晉安立刻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沉穩而有力。「思齊,撐住。這就是證據。有了這份報告,我馬上向地檢署申請搜索票,直接搜陽明山別墅和陸沉的事務所。他跑不掉了。」

然而,現實比小說更加荒謬而冰冷。上午十一點,陳晉安帶著溫若愚簽名的初步鑑定報告,趕往臺北地檢署申請搜索票。負責的檢察官面有難色,不斷翻閱著報告,又看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訊息,低聲說,「晉安,不是我不幫你。陸沉是誰?他是知名建築事務所合夥人,陽明山開發案、信義區商辦的設計人,市府的座上賓。他的律師團剛剛已經遞狀了,說你們違法取證,墨水來源不明,鑑定程序有瑕疵。而且……」他壓低聲音,「上面有關切的電話打來,要我們謹慎處理,不要影響台北市的投資形象。」陳晉安氣得一拳搥在桌上,「人命關天,還談什麼形象?已經死了三個人了!」檢察官嘆了口氣,「我知道,但程序要完備。你先回去等,我盡快排審。」這一等,就是無止境的拖延。

下午兩點,陸沉展開了反擊,而且快、狠、準。他根本沒有躲藏,反而透過事務所發布聲明,並由三名身穿深色西裝的王牌律師陪同,在信義區高級商辦一樓大廳召開記者會。程思齊在法醫中心的休息室裡,透過網路直播看著這一幕。陸沉穿著淺灰色羊絨大衣,神情憔悴卻溫文儒雅,對著鏡頭深深一鞠躬。「對於近期發生的不幸案件,本人深感遺憾,也願意配合調查。但對於程思齊小姐在其新作中,對本人及家父的不實影射與惡意連結,本人深感痛心。」為首的律師接過麥克風,語氣凌厲,「程小姐的小說情節與現實刑案高度雷同,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殺人預告,甚至是教唆殺人。我們將委請精神科醫師鑑定,程小姐是否因長期創作血腥內容,導致精神狀態不穩,有自傷傷人之虞。我們呼籲社會大眾,不要再讓文字殺人。」

輿論的風向,在短短兩小時內徹底逆轉。林詠薇的電話幾乎被打爆,她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吼道,「思齊,妳快看網路!PTT八卦版、Dcard、臉書社團全部炸鍋了!有人把妳小說的章節截圖和命案現場的照片並列,說妳是死亡預言家。還有自稱受害者家屬的人開直播,哭著說妳為了賣書消費死者。出版社的粉絲專頁被灌爆,經銷商說要下架妳的書!」許若晴也傳來一段影片連結,點開一看,是一名網紅在捷運上拿著她的書大聲朗讀血腥段落,底下留言全是謾罵。「噁心作家」「為了錢什麼都寫得出來」「建議強制送醫」。程思齊看著那些陌生的帳號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她,只覺得渾身發冷。她明明是想揭露真相的人,怎麼一夕之間,變成了全民公敵?

傍晚五點,當陳晉安開車送她返回大同區時,赤峰街口的景象讓兩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狹窄的街道被擠得水洩不通,至少有十幾台新聞台的採訪車停在路邊,攝影機的腳架林立,強光燈在陰雨中顯得格外刺眼。除了媒體,還有許多舉著手寫看板的抗議民眾,有人高喊,「殺人作家滾出赤峰街!」「還給我們安寧的家!」磨石子外牆的老公寓前,房東太太正一臉為難地接受訪問,說早知道就不租給這種怪人。洗石子牆面被人用紅漆噴上了「殺」字,觸目驚心。防火巷裡堆滿了垃圾,雨水混合著油漬,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程思齊坐在車裡,看著自己住了五年的家變成這樣,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低頭,不要看鏡頭,跟著我。」陳晉安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頭上,緊緊攬著她的肩膀,強行撥開人群。閃光燈此起彼落,麥克風不斷戳過來。「程小姐,請問妳真的會通靈殺人嗎?」「陳警官,你是不是包庇前女友?」尖銳的問題像刀子一樣飛來。程思齊聞到人群身上混雜的汗味、雨水味與廉價香水味,聽到此起彼落的快門聲,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她想起溫若愚說的話,她的大腦早就被改造成一座電台,此刻,無數惡意的波長正同時灌入她的腦海,幾乎要將她撕裂。好不容易擠進公寓樓梯間,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將喧囂暫時隔絕在外,但樓下隱約傳來的叫罵聲,依然透過老舊的窗框滲進來。

回到頂樓的小套房,蘇子敬老師的視訊電話正好打來。老人坐在堆滿古籍的書房裡,背景是一盞溫暖的黃燈,與她這裡的陰冷形成強烈對比。「思齊,孩子,我都看到了。妳受委屈了。」他的聲音溫厚而沉靜,「但妳記住,文字的戰場,不在記者會上,也不在網路留言裡。陸沉之所以要把妳塑造成精神病患,就是因為他怕了。他怕妳的筆,怕妳清醒過來。墨水的化學作用是真的,但心志的專注更是真的。只要妳的心比他更定,比他更清澈,橋樑就會轉向。妳要寫,但不是寫他要妳寫的,而是寫妳要他走進去的。」程思齊擦乾眼淚,點了點頭。她鋪開稿紙,將鋼筆吸滿墨水,沉香與鐵鏽味再次襲來,但這一次,她在心裡默念著靜心咒,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她不再是那個渴望被理解的孤獨女孩,她是一個即將佈下陷阱的獵人。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距離午夜只剩下十分鐘。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密集的鼓點。樓下的抗議人群尚未散去,隱約還能聽見有人用擴音器喊話。程思齊將房間裡所有的燈都關掉,只留下一盞書桌上的檯燈。她戴上耳機,登入了那個極為小眾、採取端對端加密的「夜語」平台。介面依舊是一片深邃的黑,沒有頭像,沒有文字紀錄,只有一個不斷跳動的時間碼。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口,手心全是冷汗。陳晉安傳來最後一則訊息,「搜索票被駁回了,理由是證據不足。思齊,今晚不要衝動,一切等我過去。千萬不要在夜語上答應他任何事。」她看著訊息,苦笑了一下,將手機調成靜音。

午夜十二點整,耳機裡傳來一聲輕微的電流雜音,接著,一個熟悉到讓她骨髓發冷的溫柔男聲緩緩響起。「嗨,思齊,妳終於來了。我知道妳今天很累,被媒體追逐的滋味不好受吧?」是陸沉,是夜行者。他的聲音透過加密音訊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混響,彷彿直接在他腦海裡說話。「妳看,這個世界多麼不理解妳,只有我懂妳。只有我知道,妳筆下的每一個血字,都是對愛的渴望。搜索票拿不到,輿論也背棄了妳,妳只剩下我了。」程思齊深吸一口氣,聞著墨水的氣味,強迫自己進入前所未有的專注狀態。她輕聲開口,聲音卻異常冷靜,「陸沉,遊戲該結束了。你不是要我親手為你寫完最後一章嗎?好,我寫。但地點,由我來選。明天晚上,東區那間地下爵士酒吧,不見不散。你敢來嗎?」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有意思。我的繆思,終於學會下戰帖了。好,我一定到。但妳要記得,二十四小時內,如果妳寫不出讓我滿意的結局,妳在乎的那些人,一個都別想活。」通話戛然而止,只剩下無盡的忙音。而此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玻璃碎裂聲,伴隨著人群的驚呼,程思齊衝到鐵花窗前,只見一塊染血的磚頭被人扔了進來,上面用紅筆寫著,「殺人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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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 15 章:盟友的暗算與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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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帶著一種不肯罷休的執拗,敲打著赤峰街老公寓頂樓的鐵花窗。

程思齊赤著腳站在磨石子地板上,腳底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混著窗縫滲進來的濕氣,讓她整個人微微發顫。她彎腰撿起那塊砸破窗戶的磚頭,磚頭粗糙的表面沾著暗紅色的血跡,血還沒有完全凝固,在燈光下泛著黏膩的光。上面用紅色麥克筆寫著四個歪斜而用力的大字,殺人償命,筆畫因為憤怒而劃破紙張,深深陷進膠帶裡。

樓下傳來媒體記者的喧嘩與鄰居的咒罵,閃光燈透過防火巷的縫隙一閃一閃,像是無數隻窺探的眼睛。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混著機車廢氣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她將手機調成靜音之後,耳機裡夜語的忙音還殘留在耳膜上,陸沉那句二十四小時內,一個都別想活,像是一根細針,扎進她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不是沒有想過報警,可是陳晉安在電話裡的聲音疲憊而沙啞,搜索票被壓下來了,上面有人打電話關切,思齊,妳現在說什麼,媒體都會扭曲成殺人預告。妳待在家裡,不要開門,我馬上過去。

不到二十分鐘,樓梯間傳來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陳晉安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黑色外套的肩線滴著水,髮梢貼在額頭上,眼底有著熬夜的血絲。他手裡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關東煮,熱氣在冷空氣中化成白霧,勉強帶來一點人間的溫度。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彎腰將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衛生紙包好,又拿出預先準備好的厚紙板,暫時封住破裂的鐵花窗。

妳還好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偵查隊刑警特有的沉著,卻在尾音洩漏了一絲心疼。

程思齊搖搖頭,又點點頭。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於是緊緊握住那瓶無標籤的深紅色墨水。玻璃瓶身冰涼,裡頭的液體晃動著,散發出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這味道曾經是她的靈感,是她的繆思,如今卻像是一條勒住脖子的繩索。她聞著那味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裡不斷重播陸沉的聲音,只有我懂妳,只有我知道,妳筆下的每一個血字,都是對愛的渴望。

不,他不懂。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只是想把她變成他手裡的刀。

凌晨兩點十七分,林詠薇的視訊電話打了進來。螢幕那頭的她還在出版社加班,背景是堆積如山的稿件與慘白的日光燈。她一向八面玲瓏的臉上難得出現焦躁,思齊,妳被網路公審了。有人把妳小說裡分屍的段落截圖,和今天新聞的命案現場照片拼在一起,標題寫著美女作家殺人預告。點閱已經破五十萬,留言都在罵妳。我壓了兩家媒體,但壓不住,背後有人在買流量帶風向。

是陸沉。程思齊輕聲說。他要讓我孤立無援,只能去求他。

林詠薇沉默了幾秒,忽然壓低聲音,思齊,妳聽我說。出版圈沒有朋友,只有利益。許若晴今天拿著合約去找妳,是高層的意思,他們要妳寫更血腥的完結篇來衝銷量。但妳撕得好。只是妳接下來要小心,溫若愚那個法醫,我覺得他怪怪的。他今天在群組裡一直問妳墨水的事,太熱心了。

話還沒說完,陳晉安的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夾著一個音訊檔案的預覽圖。我是張耀廷,我有陸沉殺人的錄音檔,明天清晨五點,內湖舊宗路廢棄建案,地下二樓,一個人來。被發現我們都會死。

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陳晉安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神銳利起來。張耀廷這個名字,思齊並不陌生。那個在現實中木訥寡言,一緊張就會結巴的年輕工程師,在網路世界裡卻是極具侵略性的駭客,是陸沉最信任的副手,負責處理夜語平台的加密線路與金流。他怎麼會突然反水。

是陷阱嗎。林詠薇在視訊那頭追問。

陳晉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是警察,直覺告訴他這是誘餌的機率很高,可如果是真的,這就是唯一能突破政商施壓、拿到搜索票的關鍵。他抬起頭看著思齊,思齊,我和詠薇去一趟。妳留在這裡,把門反鎖,誰來都不要開。

不行。程思齊幾乎是脫口而出。陸沉說二十四小時,首當其衝的就是你們。這太明顯了,他要把你們引出去。

就是因為明顯,才更要去。陳晉安的語氣沉著而堅定,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責任感。如果我們不去,就永遠拿不到證據,只能等著他一個一個動手。思齊,相信我,我是警察,我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和詠薇。

清晨四點半,台北還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雨霧裡。捷運還沒開始營運,街道空蕩而潮濕,只有計程車的車燈劃破黑暗。陳晉安開著偵查隊的公務車,載著堅持同行的林詠薇,駛向內湖舊宗路。那棟廢棄建案曾經是建商吹捧的河景豪宅,後來因為財務糾紛停工,鋼筋外露,鷹架鏽蝕,在雨中像是一具巨大的骸骨。管理員室空無一人,只有野狗的吠聲在空曠的工地裡迴盪。

空氣裡充滿了發霉的水泥味、鐵鏽味,還有雨水打在塑膠布上的沉悶聲響。林詠薇穿著平底鞋,小心翼翼地跟在陳晉安身後,高跟鞋早已換下,可她精明果決的眼神沒有絲毫退縮。她低聲說,晉安,我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陳晉安點點頭,右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左手拿著手電筒,一步一步走下通往地下二樓的階梯。階梯上積滿了泥水,每一步都發出黏膩的聲響。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面上滿是塗鴉與水漬,天花板不斷滴水,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小水窪,倒映著慘白的光。

張耀廷。陳晉安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回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層層擴散,卻沒有人回應。

只有雨聲,只有水滴聲,只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

忽然,林詠薇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她看見前方不遠處,一個人影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趴在水泥地上,身下蔓延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血混著雨水,緩緩流向排水孔。手電筒的光照過去,那張臉正是張耀廷。他戴著黑框眼鏡,鏡片碎了一片,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恐與不甘。他的後腦勺凹陷了一大塊,鮮血還在不斷湧出,顯然是從高處墜落,頭部先著地。

在他身旁,一支手機被砸得粉碎,記憶卡被拔走,燒焦的痕跡還冒著淡淡的白煙。散落的紙張被雨水泡爛,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很明顯,有人在他們抵達之前,就已經把所有的證據清理乾淨。

快叫救護車。林詠薇顫抖著拿出手機,聲音變了調。她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總編輯,卻沒見過如此直接的死亡。那血的味道濃烈得讓人作嘔,混著地下室腐敗的霉味,直衝腦門。

陳晉安蹲下身,探了探張耀廷的頸動脈,已經沒有脈搏,身體還帶著餘溫,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小時。他抬頭往上看,地下二樓的上方是一個挑空的天井,約莫四層樓高,邊緣的圍籬有被破壞的痕跡。這是謀殺,被偽裝成墜樓意外。他咬緊牙關,拿出電話通報分局,申請鑑識小組到場,心裡卻清楚,在這種雨勢下,任何指紋與腳印都會被沖刷殆盡。

同一時間,留在赤峰街公寓的程思齊,蜷縮在書桌前,骨董百利金鋼筆就放在手邊,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她聽著窗外的雨聲,聞著墨水的氣味,腦海裡不斷浮現陸沉書房那面牆上自己的偷拍照。從大學時代在圖書館的側臉,到深夜在爵士酒吧喝酒的背影,他看了她十年,佈局了十年。她以為自己是操偶師,結果只是他劇本裡的女主角。

忽然,客廳那台老舊的市內電話響了起來。鈴聲尖銳而突兀,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思齊的心臟猛地一縮,這支電話她幾乎不用,只有房東和蘇子敬知道號碼。她猶豫了三秒,還是拿起了話筒。

話筒那頭先是一陣公共電話特有的雜音,夾著雨聲與車流聲,接著傳來陸沉溫文儒雅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卻冷得像冰。思齊,妳的兩位朋友,現在應該已經看到我的禮物了吧。張耀廷那孩子,技術很好,就是太貪心了。他以為把錄音檔賣給警察,就能換一筆錢遠走高飛。可惜,他忘了,在我的世界裡,背叛的代價只有一種。

你殺了他。程思齊的聲音在發抖,握著話筒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你這個瘋子。

不,我只是幫他提前寫好了結局。陸沉輕笑了一聲,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彷彿就在她耳邊低語。就像我幫妳寫好的一樣。妳看,妳不乖,遊戲就要進入倒數了。二十四小時,妳在夜語上給我一個讓我滿意的結局,否則,我就逐一清除妳在乎的人。首當其衝,就是林詠薇和陳晉安。他們現在在廢棄建案裡,對吧。那裡很偏僻,雨又這麼大,如果鷹架突然倒塌,或是瓦斯氣爆,應該不會有人懷疑吧。

你敢。程思齊幾乎是嘶吼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視線模糊了桌上的稿紙。她想起林詠薇熬夜幫她擋媒體的樣子,想起陳晉安冒雨幫她撿玻璃的樣子,這些人是她在這個疏離的台北裡,僅存的溫暖。如果他們因為她而死,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我敢不敢,妳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陸沉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病態的掌控慾。明天晚上,東區地下爵士酒吧,妳約了我,對吧。我會去。但在那之前,把妳的筆洗乾淨,把妳的心準備好。我要的結局,是妳親手寫下,妳屬於我,妳和我一起,殺了妳過去的懦弱,殺了那些阻擋我們的人。否則,妳就等著幫他們收屍吧。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程思齊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彷彿血液都被抽乾。她看著窗外,雨勢越來越大,打在鐵花窗上,發出沉悶而絕望的聲響。捷運淡水信義線首班車行經時的微弱震動,讓老公寓的牆面微微顫抖,灰塵從天花板落下,落在她未寫完的稿紙上。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晉安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人死了,證據沒了,妳千萬不要出門。等我回來。

程思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恐懼被一種決絕取代。她伸手旋開骨董百利金鋼筆的筆蓋,深紅色的墨水在晨光下像血一樣濃稠。她想起蘇子敬曾經說過的話,文字是有重量的,當妳的心夠堅定,筆就能成為刃,而不是繩。

陸沉以為,殺了張耀廷就能讓她屈服,就能讓她乖乖寫下他要的情書。可他錯了。盟友的血不會白流,犧牲只會讓她更清醒。她不會再當被操控的人偶,她要把這份痛,這份恨,這份對朋友的虧欠,全部化成墨水,寫進最終章裡。

她拿起一張全新的稿紙,一筆一畫地寫下,明晚,爵士酒吧,獵人將走進獵物為他挖掘的墳墓。

而窗外,雨還在下,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赤峰街口,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雙陰冷而深情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頂樓那盞昏黃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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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 16 章:以筆為刃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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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程思齊站在赤峰街頂樓公寓的窗前,指尖貼著冰冷的鐵花窗,雨水沿著洗石子外牆蜿蜒而下,在昏黃的路燈光暈裡像是一條條細細的銀線。樓下那輛黑色的轎車依舊停在街口,車窗降下一半,車內的人沒有離開,也沒有任何動作,就那樣靜靜地望著頂樓那盞燈。那是一種比跟蹤更讓人窒息的凝視,溫柔而陰冷,像是獵人欣賞著陷阱裡獵物最後的掙扎。

她沒有拉上窗簾。

如果恐懼有用,她早就死了。程思齊在心裡對自己說。張耀廷墜樓時的悶響、陳晉安那句「妳千萬不要出門」還在耳膜裡震動,但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正從恐懼的底部長出來。那是憤怒,是虧欠,是再也不想當個只能躲在文字後面發抖的旁觀者的決絕。

她轉身,將那張剛寫好的稿紙對折,塞進防水的牛皮信封裡。然後拿起手機,沒有打給陳晉安,而是先傳了兩封簡訊。

第一封給林詠薇:「薇姐,今晚十一點,東區,藍調地下。帶著妳的筆電和所有能調動的連載權限來。不要告訴任何人。」

第二封給蘇子敬:「老師,墨水的事,我需要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拜託。」

最後,她才撥通陳晉安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醫院急診室嘈雜的人聲與雨聲。

「思齊?妳沒出門吧?」陳晉安的聲音沙啞,壓得極低,帶著奔波一整夜的疲憊。「張耀廷沒救回來,現場被清理得很乾淨,什麼都沒留下。局裡現在一團亂,上頭有人壓著搜索票不發,我……」

「晉安,你聽我說。」程思齊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讓電話那頭的男人愣住了。「你現在立刻離開醫院,不要回警局,也不要回赤峰街。十一點,到市民大道跟敦化南路口那間沒有招牌的爵士酒吧來找我。從後巷的鐵門進來。」

「思齊,妳想做什麼?陸沉現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妳不能——」

「我不再逃了。」她望著窗外那輛黑色轎車,輕聲說,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玻璃上。「他殺了張耀廷,下一個就是詠薇,就是你。他以為把證據毀了,把我逼到絕路,我就會乖乖照著他的劇本寫完那封血腥情書。他錯了。既然文字能成為繩子把人勒死,就能成為刀子把人割喉。我要寫一個圈套,一個專門為他量身訂做的墳墓。你要幫我,就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雨聲和儀器規律的嗶嗶聲。然後陳晉安低低地罵了一句髒話,卻是妥協的語氣。「……等我。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程思齊最後看了一眼樓下的黑色轎車,拉上窗簾,關掉頂樓所有的燈。她將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那瓶只剩下一半的深紅色墨水,以及一疊全新的稿紙,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袋裡。筆身微涼,墨水在瓶中輕輕晃動,散發出那股熟悉的、沉香混合著鐵鏽的氣味。這一次,她聞到的不再是誘惑,而是某種即將見血的腥氣。

她從防火巷的後梯離開,沒有撐傘,任由雨水打濕頭髮與肩頭,迅速消失在赤峰街錯綜的巷弄裡。黑色轎車裡的人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從後門離開,當他反應過來時,巷口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雨水敲打在磨石子地板上的空洞回音。

晚間十點五十分,東區。

雨勢比大同區更大,整條巷子都被雨幕籠罩。程思齊推開那扇隱藏在塗鴉牆後的厚重鐵門,一股溫暖而混濁的空氣立刻包裹住她。地下爵士酒吧「Blue Note Taipei」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盞微弱的藍色霓虹燈。這裡是台北少數幾個真正屬於夜行者的地方,白天是咖啡館,入夜後才會變成樂手與失眠者的庇護所。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木頭、菸草、威士忌與潮濕地毯混合的氣味,舞台上沒有人,只有架子鼓與一架老舊的史坦威鋼琴靜靜立在昏暗的燈光下。低沉的黑膠唱片正轉動著,Miles Davis的小號聲慵懶而疏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林詠薇已經到了。她脫下被雨水浸濕的風衣,露出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臉上是出版人一貫的精明與焦慮,卻在看見程思齊時,眼眶微微泛紅。「妳這個死丫頭,嚇死我了。張耀廷的事我聽說了……」她衝上前緊緊抱住思齊,聲音有點哽咽,「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薇姐,對不起,把妳捲進來。」程思齊拍拍她的背。

「說什麼屁話。」林詠薇放開她,抹了抹眼睛,立刻恢復幹練的模樣,將筆電重重放在吧台上。「老娘在出版圈打滾二十年,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陸沉那種自以為是的菁英我看多了。妳說要寫圈套,怎麼寫?需要我做什麼?要發連載、要買熱搜、要找媒體,我都能辦到。」

話音剛落,鐵門再次被推開。陳晉安走了進來,頭髮還在滴水,警用外套的肩頭全濕了,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他看見程思齊安然無恙,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但眼神依舊銳利地掃視著酒吧的每一個角落,職業本能讓他立刻確認了所有出入口與監視器的位置。

「這裡安全嗎?」他低聲問。

「老闆是我朋友,今晚不對外營業,監視器我已經請他關掉了,網路也是獨立的。」林詠薇回答,「絕對比妳那間到處都是狗仔的警局安全。」

最後進來的是蘇子敬。他年約六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外頭罩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襟毛衣,手裡提著一個舊舊的木盒,整個人溫厚而沉靜,像是一本被翻閱過無數次的舊書。雨水在他肩頭留下淡淡的痕跡,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對著程思齊溫和地點點頭。「思齊,妳在電話裡說,妳想逆向使用它?」

所有人都到齊了。程思齊深吸一口氣,將帆布袋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放在吧台中央的木桌上。骨董鋼筆、深紅墨水、一疊稿紙。在酒吧昏黃的鎢絲燈下,那瓶墨水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像是凝固的血。

「這就是『超感互文效應』的媒介。」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酒吧裡顯得格外清晰。「溫若愚的檢驗報告說,這瓶墨水裡有『緋紅夜藤』的萃取物,一種極為罕見、能大幅增強暗示與共感的中樞神經致幻成分。它不是什麼魔法,它是化學,是心理學,是當我極度專注、情感完全沉浸時,透過文字將我的潛意識波長,強行與另一個和我波長相近的人連結在一起。過去,是陸沉利用我的恐懼與渴望,引誘我寫下那些充滿暗示的文字,讓他在現實中去執行,去殺人,去滿足他的掌控慾。我以為我在創作,其實我是在為他下指令。」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張神情各異的臉。

「但蘇老師曾經告訴我,文字是有重量的。當我的心夠堅定,筆就能成為刃,而不是繩。」程思齊看向蘇子敬,「老師,我想問您,有沒有可能,反過來利用這個連結?我不再寫他的慾望,我寫他的恐懼。我寫一個他無法抗拒、必須親自到場的場景,把他引到我們指定的地點。」

蘇子敬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打開自己帶來的木盒,裡面是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手稿影本,以及一小塊暗紅色的乾燥藤蔓標本。「緋紅夜藤,在日治時期的植物誌裡被稱為『夢藤』,原住民的巫師會用它來進行『共夢』儀式。」他的聲音沉靜而緩慢,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它的特性是『鏡映』。它會放大書寫者最強烈的情緒,並將其投射給接收者。如果書寫者心中充滿恐懼與混亂,接收者就會接收到混亂的指令,變得狂躁失控。但如果書寫者心中只有一個絕對清晰、絕對堅定的意念,像是一把磨到最利的刀,那麼,接收者就會像被刀尖抵住喉嚨一樣,無處可逃,只能沿著刀鋒的方向走。」

他抬起頭,看著程思齊的眼睛。「關鍵不在墨水,在妳的心。妳必須比他更渴望那個結局,比他更相信那個場景是真的。妳不能有一絲猶豫,一絲恐懼,否則,墨水會立刻反噬,將妳的恐懼也一併傳遞給他,讓他警覺。」

「我明白。」程思齊點頭。她的手不再顫抖。她想起張耀廷墜樓前最後傳給她的那個未接來電,想起赤峰街公寓外那雙陰冷的眼睛,想起這幾個月來每一個在「夜語」裡不眠的夜晚。恐懼已經被更巨大的東西取代了。

林詠薇皺起眉頭,「所以,妳要寫什麼?要把他引到哪裡?這裡嗎?這間酒吧?」

「不。」程思齊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裡是我們的作戰室,不是陷阱。陷阱必須是他最熟悉、最自負、最認為安全的地方。一個能滿足他病態掌控慾與美學偏執的地方。」她轉向陳晉安,「晉安,你之前調查過陸沉,他名下有一棟還沒完工的建築,在北海岸,對不對?一座他親手設計的玻璃教堂。」

陳晉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石門海崖邊,一座私人委託案,業主就是他自己。結構是全鋼骨搭配大面積的強化玻璃,面對太平洋,風景極好,但因為地目問題一直沒拿到使用執照,所以是空的,只有他有鑰匙。我們之前想申請搜索,但被他的律師以私人財產為由擋下來了。妳怎麼會知道?」

「他在『夜語』裡提過。」程思齊輕聲說,「他說那是他為自己靈魂準備的告解室,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感到平靜的地方。他說,等他完成了所有的『作品』,他會在那裡,等待他的繆思女神為他獻上最後的祭品。」

一陣寒意爬上所有人的背脊。

「他把那裡當成聖殿。」蘇子敬喃喃道,「自戀者的聖殿,往往也是他最脆弱的地方。因為在那裡,他會卸下所有的偽裝。」

「沒錯。」程思齊拿起那支百利金鋼筆,旋開筆蓋。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我要寫的最終章,就是一封邀請函。一封只有他能讀懂的情書。我會寫,我,程思齊,終於明白了他的孤獨,明白了他扭曲的愛。我會寫,我願意拋下一切,在暴雨的午夜,獨自一人前往那座海崖上的玻璃教堂,與他相見。我會寫,我將穿著一襲紅色的洋裝,像新娘一樣,將自己作為最後的祭品獻給他。」

「不行!太危險了!」陳晉安立刻反對,猛地站起身,「妳這是把自己當誘餌!如果超感互文失效,或者他根本不來,或者他帶了幫手怎麼辦?妳一個人去那種孤立無援的地方,根本就是送死!」

「他一定會來。」程思齊抬頭看他,眼神堅定得讓人無法直視。「因為這不是邀請,是命令。當我用最堅定的意念寫下這個場景時,他會感受到那股強烈的召喚,那是他潛意識裡最渴望的東西——被完全理解、被徹底臣服。他無法抗拒。而且,我不會是一個人。」

她看向林詠薇,「薇姐,我需要妳在明晚九點,準時將這個最終章發布到所有連載平台,並且買下最大的版面,確保陸沉一定會看到。這是陽謀,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但他自負到認為,即使是陷阱,他也能掌控。」

林詠薇用力點頭,「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會讓全台北的人都看到這封『情書』。」

程思齊又看向陳晉安,「晉安,我需要你帶著妳的人,提前埋伏在教堂周圍。不要進去,就在外面等。等他進去,等他以為他已經得手的時候,再進來抓人。這一次,人贓俱獲,我要讓他沒有任何狡辯的餘地。」

陳晉安看著她,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這個計畫有多瘋狂,有多危險,但他也從程思齊的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那個曾經只會躲在文字後面、害怕親密關係的女孩,此刻正拿著筆,準備親手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好。」他最終咬牙答應,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把小小的、黑色的追蹤器,塞進程思齊手裡。「把這個帶在身上,藏在衣服裡。無論如何,不要讓它離開妳。」

蘇子敬此時輕輕嘆了口氣,將手放在程思齊握筆的手上。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思齊,記住,落筆時,心中只能有一個念頭。妳不是在寫小說,妳是在為他挖掘墳墓。妳的每一筆,都要帶著讓他走進去的決心。不要想後果,不要想恐懼,只想著那個畫面——暴雨,海崖,玻璃教堂,還有他,一步一步走進妳為他準備好的結局裡。」

程思齊點點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酒吧裡的空氣、威士忌的氣味、Miles Davis的小號聲、朋友們擔憂的呼吸聲,一切都漸漸遠去。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筆尖、墨水與稿紙。

她睜開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火焰。她將筆尖浸入那瓶深紅色的墨水,飽滿的墨汁沿著筆舌緩緩爬升,像是有生命一般。

當筆尖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共振感再次傳來。這一次,不再是被動的、被牽引的顫抖,而是一種主動的、強大的脈動。墨水在紙上暈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變得無比濃烈,充滿整個地下室。

她開始書寫,字跡不再像過去那樣繚亂而充滿情慾,而是變得清晰、冷靜、充滿力量。

「親愛的夜行者,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在前往海崖的路上……」

隨著她的書寫,遠在信義區那間頂級商辦頂樓的陸沉,正坐在全暗的辦公室裡,面前只亮著一台筆電。螢幕上,正是「夜語」平台的介面。他戴著耳機,嘴角掛著一絲勝券在握的微笑,等待著獵物最後的求饒。

然而,當程思齊的第一行字透過林詠薇提前開啟的後台連載,悄然出現在網路上時,陸沉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一行行新出現的文字。一股無法言喻的、強烈的悸動與召喚感,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脊椎,直衝腦門。那文字裡的情感是如此真切,如此熾熱,如此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隱密、最不願示人的那塊柔軟——那個渴望被理解、被救贖的、受傷的小男孩。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開始迷離,原本冷靜自持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不由自主地拿起車鑰匙,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窗外,台北的雨正越下越大,而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地下酒吧裡,程思齊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發現自己的額頭已佈滿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亮得驚人。稿紙上的深紅色字跡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是剛剛凝固的血痕。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被隱藏的號碼。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那支震動的手機上。

程思齊緩緩伸出手,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陸沉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夢囈的、被蠱惑般的顫抖。

「思齊……妳真的……在那裡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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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 17 章:赤峰街的告別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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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齊……妳真的……在那裡等我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氣包裹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輕微的顫抖。那不是陸沉平時在媒體前那種溫文儒雅、字斟句酌的菁英腔調,也不是他在「夜語」裡刻意壓低、充滿掌控感的誘惑語氣。那是一種近乎夢囈的、被徹底蠱惑後的失神,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海市蜃樓。

地下爵士酒吧裡,空氣瞬間凝結了。

薩克斯風手剛好吹完一個長音,鼓手輕輕以銅刷拂過鈸面,發出一陣細碎如雨的沙沙聲。林詠薇下意識地摀住了嘴,眼眶發紅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蘇子敬坐在最陰影的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只磨損的皮質筆袋,眼神沉靜得像一口深井。陳晉安則已經悄悄站到了程思齊身後,一隻手按在她的椅背上,另一隻手則緊握著手機,螢幕上是與分局偵查隊保持通話的靜音介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思齊的臉上。

她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的表情卻異常地平靜。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她緩緩地將手機貼得更近了一些,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話筒,也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裡。

「我在等你,陸沉。」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脆弱而依戀的鼻音,與她平時清冷知性的聲線截然不同,「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了讓你找到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故事的結局會是什麼嗎?來找我,我就在那裡。」

她沒有說出地點。因為不需要。那篇剛剛透過林詠薇事先佈好的後台排程,悄然發布在連載平台上的最終章預告,已經替她說完了。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致夜行者:我們在海崖的教堂相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隨後是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嘆息,像是野獸在確認獵物終於踏入陷阱時的低鳴。

「好……我去找妳……等我……」

通話被切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在寂靜的酒吧裡顯得格外刺耳。

程思齊緩緩放下手機,手心裡全是冷汗。陳晉安立刻俯身,低聲問道:「追蹤到了嗎?」

林詠薇已經飛快地在筆記型電腦上操作,臉色凝重地搖頭:「他用了跳板,訊號最後消失在陽明山一帶,但可以確定,他已經離開原本的位置了。共振生效了,思齊,妳成功了。」

蘇子敬站起身,將那瓶用黑布包裹著的深紅色墨水輕輕推到程思齊面前。「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關鍵。」他的聲音溫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文字已經種下了種子,現在妳必須回去,回到妳的起點,親手為這個故事寫下最後的句點。記住我說的,鏡映的關鍵不在於妳寫得多麼誘人,而在於妳的意念有多麼堅定。妳必須比他更相信那個結局,妳必須讓那座教堂,成為他唯一的歸宿。」

程思齊點了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這不是寫作,這是一場意志的決鬥。

「我得回赤峰街。」她輕聲說,拿起桌上的骨董百利金鋼筆與稿紙,「那裡才是我的祭壇。」

「太危險了!」陳晉安立刻反對,眉頭緊鎖,「陸沉已經失控了,妳現在回去等於是把自己當成活靶。我們已經在妳公寓附近佈下了暗哨,但我不能讓妳一個人待在那裡。」

「正因為有暗哨,我才必須回去。」程思齊抬起頭,直視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光,「晉安,如果我待在這裡,待在你們的保護圈裡,我的文字就沒有說服力。陸沉是個極端自戀的人,他能嗅出文字裡最細微的恐懼與虛假。我必須回到那個潮濕的、充滿我所有孤獨記憶的地方,我必須讓自己真正地感到孤獨、感到渴望,他才會相信,我是真的在等他。這是唯一的機會。」

一陣沉默。林詠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一把抱住程思齊,聲音哽咽:「妳這個瘋子……妳一定要平安回來,聽到沒有?稿子寫完立刻傳給我,我會盯著後台數據。」

程思齊拍了拍她的背,露出一抹淡淡的、卻無比堅定的微笑。

半小時後,一輛計程車在滂沱大雨中駛離了東區的巷弄,朝著大同區的方向疾馳。

台北的雨,在午夜後下得更加放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厚重的水幕。窗外的霓虹燈光被雨水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捷運淡水信義線的高架軌道在雨中隱約可見,偶爾有末班車呼嘯而過,帶來一陣低沉的、讓人心悸的震動,透過車身傳遞到程思齊的脊椎。

她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這座城市在雨夜中疏離而冷漠的臉。信義區那些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此刻都已熄滅了大半燈火,只剩下頂樓幾間私人招待所還透出曖昧的暖黃光暈,像是這座城市不願被看見的祕密。而計程車正載著她,一路駛向那個與之截然相反的世界——那個由磨石子地板、洗石子外牆與鐵花窗構成的、時間彷彿停滯了四十年的老城區。

赤峰街到了。

即使在這樣的大雨之夜,街口那家老舊的打字行招牌依然固執地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程思齊付了車資,撐開傘,踏入了那條狹窄而幽暗的防火巷。雨水沿著斑駁的外牆急速流下,在磨石子地板上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機車廢氣與夜來香的氣味,潮濕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她敏銳地察覺到,巷子裡停著兩輛看似普通、卻刻意沒有熄火的廂型車。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但在雨水的反光中,她還是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屬於警用無線電的微弱紅光。轉角處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裡,坐著兩個穿著輕便雨衣、卻眼神銳利得不像一般夜歸人的年輕男子。

是晉安的人。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同時也感到一陣更深的孤寂。這份被嚴密保護著的孤寂,正是她今晚所需要的。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上那棟老公寓陰暗的樓梯。聲控燈壞了許久,每上一層,她的腳步聲就在空曠的樓道裡激起一陣沉悶的回音。終於,她站在了頂樓的家門前,掏出鑰匙,轉動那把有些生鏽的喇叭鎖。

門開了。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屬於舊紙張與沉香的氣味撲面而來,卻又混雜著一絲因為連日大雨而無法散去的潮濕霉味。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鐵花窗,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扭曲的、監牢般的光影。雨點猛烈地敲打在鐵窗與遮雨棚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焦躁地叩門。

程思齊沒有開大燈。她脫下被雨水浸濕的風衣外套,隨手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然後赤著腳,踩過冰涼的地板,走到那張靠窗的書桌前。

她點亮了那盞昏黃的檯燈。暖黃色的光暈瞬間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讓周圍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書桌上,散亂地堆著她的手稿、參考書籍與那台總是開著的筆記型電腦。最中央的位置,空了出來,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從帆布袋裡,她取出了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與那瓶無標籤的深紅色墨水。

鋼筆的筆身是溫潤的黑色樹脂,因為長年使用而帶著她手掌的溫度與光澤。筆尖是十四K金,在燈光下閃爍著內斂的光。她旋開筆蓋,筆尖發出一聲輕微的、令人安心的「啵」聲。然後,她旋開了那瓶墨水的瓶蓋。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沉香與鐵鏽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比在法醫室裡聞到時更加濃郁、更加鮮活。這氣味讓她的太陽穴微微發脹,一種熟悉的、彷彿靈魂被輕輕拉扯的暈眩感襲來。她知道,這是緋紅夜藤在與她的血液共鳴。

她將筆尖浸入那深紅色的液體中。墨水如絲綢般纏繞上筆尖,飽滿而濃稠,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血液的、妖異的光澤。

她鋪開一張全新的、帶著細微紋理的稿紙。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讓她狂跳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捷運末班車的震動再次傳來,整棟老公寓都發出輕微的呻吟。但在這張小小的書桌前,在這盞昏黃的檯燈下,世界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她即將創造的世界。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與雨聲同步。她不再去想陸沉的威脅,不再去想張耀廷墜樓時的慘狀,不再去想那些包圍在樓下的媒體與警車。她將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孤獨,都沉澱下去,直抵內心最柔軟、最渴望被觸碰的那個核心。

她想起了自己三十年來,在這座多雨的城市裡,那種如影隨形的疏離感。想起了每一個在深夜裡對著空白稿紙,渴望有一個人能真正讀懂自己文字的瞬間。想起了她對親密關係那種既極度渴望、又極度恐懼的矛盾。她將這份最真實的、屬於程思齊的孤獨,毫無保留地剖析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與她對陸沉的理解編織在一起。

她想起了蘇子敬告訴她的,關於陸沉童年的隻字片語——那個在完美建築模型背後,被父親用尺規嚴厲丈量著每一個行為舉止、從未被允許犯錯的男孩。那個渴望被擁抱、卻只學會了用精準與掌控來掩飾脆弱的靈魂。

同情與誘惑,理解與殺機,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了。

她睜開眼睛,眼神清澈而堅定。她提起筆,筆尖輕輕觸碰到紙面。

深紅色的墨水在紙上暈開的第一個瞬間,一股強烈的、幾乎讓人戰慄的共振感便沿著她的指尖,直衝心臟。她感覺到遠方的某個靈魂,正與她一同屏住了呼吸。

她開始書寫。字跡一開始有些顫抖,隨後便越來越流暢,越來越充滿一種妖異的美感。

「親愛的夜行者:」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我們的教堂裡了。不是你為那些政商名流建造的、充滿虛偽光芒的樣品屋,而是那座你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位於北海岸懸崖邊的、未完成的玻璃教堂。我知道你在那裡藏起了你真正的自己——那些未經打磨的鋼骨,那些迎向海風的、脆弱卻誠實的玻璃。」

「我穿著你最喜歡的那件深藍色絲絨洋裝,赤著腳,站在冰冷的鋼骨中央。外面的暴雨正拍打著玻璃,發出如同心跳般的聲響。這裡沒有神,沒有信徒,只有海浪翻湧的聲音,和我等待你的呼吸。」

「我終於明白了,你一直在尋找的,不是一個可以被你掌控的完美作品,而是一個敢於直視你所有殘缺、並且願意與你一同墜落的共犯。過去的我,總是躲在文字後面,像個膽怯的旁觀者,解剖著別人的慾望,卻不敢承認自己同樣渴望被狠狠地佔有、被徹底地理解。」

「但現在,我不想再旁觀了。」

「來找我吧,陸沉。帶著你的筆,帶著你的墨水。讓我們在這座為我們而生的教堂裡,完成最後的儀式。讓暴風雨見證,我們究竟是會一同得救,還是會一同沉入那片黑色的深淵。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親手為我戴上那枚以罪為名的戒指。」

「——永遠屬於你的,思齊」

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落下時,程思齊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暈眩,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如血滴般的墨點。整張稿紙上的深紅色字跡在檯燈下微微發亮,像是擁有生命般,輕輕地搏動著。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似乎也達到了頂點,瘋狂地敲打著鐵花窗,彷彿在回應著這封致命情書的召喚。

她放下筆,指尖冰涼,卻又因為過度的專注而微微發燙。她拿起手機,將這張稿紙拍了下來,透過加密的管道,傳給了林詠薇。

「發布吧。」她只傳了短短三個字。

幾秒鐘後,她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連載平台的後台顯示,最新章節已成功發布。點閱率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開始飆升。

幾乎在同一時間,停在北海岸公路上的一輛黑色休旅車內,陸沉的手機發出了刺耳的提示音。

他原本正靠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試圖抵抗那股越來越強烈的、想要立刻驅車前往的衝動。但當他點開那篇新發布的文章,當他讀到那些文字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此刻充滿了狂喜與癡迷的血絲。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文字裡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剖開了他用三十四年時間精心構築的堅硬外殼,直抵他內心最柔軟、最不堪一擊的深處。那個渴望被理解、被救贖的受傷小男孩,被徹底地召喚了出來。

「思齊……」他顫抖著撫摸著螢幕上的文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聖徒般的、病態的溫柔笑容,「妳終於……懂我了……」

他不再猶豫,猛地踩下油門。黑色的休旅車在暴雨中發出一聲低吼,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衝破雨幕,朝著那座孤立於海崖邊的、他親手設計的未完工玻璃教堂,疾馳而去。雨刷瘋狂地擺動,卻刷不去他眼中那份近乎殉道般的瘋狂光芒。

而在赤峰街的老公寓裡,程思齊站在鐵花窗前,看著樓下那兩輛廂型車悄然啟動,不動聲色地跟上了雨夜中的某個方向。她知道,獵物已經上鉤。

她轉身,看著書桌上那瓶還剩下小半的深紅色墨水,以及那支靜靜躺在稿紙上的鋼筆。檯燈的光暈之外,黑暗正無聲地湧動。

今晚,那座玻璃教堂將不再是未完成的建築。它將成為一個舞台,一個祭壇。而她,必須親自去赴約,去完成這場以筆為刃、以愛為名的最終審判。

她拿起那件深藍色的絲絨洋裝,走進了浴室。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暴雨,仍在繼續。而屬於他們的故事,即將迎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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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 18 章:暴雨下的濱海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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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暴雨下的濱海教堂

雨沒有停過。

從赤峰街頂樓的鐵花窗望出去,整條街像是被泡在了一缸發黃的福馬林裡。雨水順著洗石子外牆的裂縫往下爬,磨石子地板滲出潮氣,空氣裡混雜著霉味、鐵鏽味與樓下麵攤飄上來的油蔥味。捷運淡水信義線的列車每隔幾分鐘便從遠處的軌道上滑過,帶來一種極輕微卻持續的震動,讓天花板上那盞老式日光燈管跟著嗡嗡作響。

程思齊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

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連遮瑕也蓋不住的青影,嘴唇卻因為用力抿著而顯得異常紅潤。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絲絨洋裝是她刻意挑選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如深海般的光澤,貼合著身體的曲線,卻又在領口與袖口處保留了一種近乎禁慾的保守。洋裝之外,她又套上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長風衣,風衣的下襬很長,幾乎要拖到腳踝。這不是為了保暖,是為了在風雨中,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即將赴約的幽靈。

她將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小心地收進風衣內側的口袋。筆身冰涼,沉甸甸的,像是一塊剛從胸腔裡取出的肋骨。而那瓶剩下小半的緋紅夜藤墨水,她沒有帶走。她將它留在書桌上,瓶口微微敞開,深紅色的液體在檯燈的光暈下緩慢地呼吸著,散發出淡淡的沉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那是誘餌,也是詛咒。

她最後看了一眼書桌上的稿紙。最終章的連載已經在三十分鐘前,透過出版社的後台定時發布了。標題很簡單,只有四個字——《赴約》。內文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赤裸的剖析。她寫了自己的孤獨,寫了那個在赤峰街頂樓聽著雨聲長大的女孩,如何渴望被一雙手堅定地抓住;她也寫了陸沉,寫了那個在信義區頂級商辦裡西裝筆挺的男人,如何在每一個深夜,對著空蕩的樣品屋模型,懷念那個被母親鎖在儲藏室裡的、只能透過門縫看光的小男孩。她寫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一個人,能看穿你所有體面的偽裝,直視你靈魂裡那個哭泣的孩子。我來了,陸沉。我在你為我建的那座教堂裡等你。那裡沒有審判,只有我們。」

這不是情書,這是召喚咒語。

她關掉檯燈,房間瞬間被黑暗吞沒,只有窗外的雨聲與路燈昏黃的光,透過鐵花窗在地板上切出斑駁的格子。她深吸一口氣,拉開那扇總是發出吱呀聲的老舊鐵門,走了出去。

樓下,巷口的轉角處,兩輛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廂型車靜靜地停著,雨刷以最慢的速度擺動著。車內沒有開燈,但程思齊知道,陳晉安就在其中一輛車裡。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打招呼,只是撐開那把透明的長柄傘,踩著積水,朝著中山站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與倒影之間,像是走在一條只有她看得見的細線上。

幾乎在她走出巷口的同時,其中一輛廂型車的車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撐著黑傘,快步跟了上來。

「思齊。」陳晉安的聲音壓得很低,透過雨聲傳來,帶著一種沙啞的疲憊。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前,深色的防風外套肩頭已經濕了一片。他的眼下同樣有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這幾天他根本沒有闔過眼。「妳確定要自己進去?我們可以在外圍就——」

「晉安,」程思齊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在她的風衣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她的眼神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如果我不一個人站在那裡,他不會現身的。他太聰明了,他能嗅出陷阱的味道。只有當獵物看起來完全無害、完全自願走進籠子裡的時候,獵人才會放下戒心。」

陳晉安抿緊了嘴唇,沒有再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比指甲還小的黑色物件,遞給她。「微型耳機,塞進去,頭髮可以蓋住。還有這個,」他又遞給她一個看起來像是普通鈕扣的東西,「定位器,縫在風衣的內襯裡。只要妳還在那座教堂裡,我們就能鎖定妳的位置。特勤已經在北海岸公路的兩個制高點佈署好了,狙擊手視野良好。只要他有任何傷害妳的舉動——」

「我知道。」程思齊接過東西,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陳晉安冰涼的指尖。她將耳機塞進耳朵,將鈕扣收進口袋,動作俐落,沒有一絲猶豫。「林詠薇呢?」

「她在後一輛車上,負責跟出版社那邊確認網路連載的擴散狀況。蘇老師也在,他說……」陳晉安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他說,緋紅夜藤的鏡映特性,最怕的就是書寫者心意動搖。妳必須從頭到尾都相信,妳寫下的結局就是唯一的結局。哪怕只有一瞬間的恐懼或動搖,共振就會反噬。」

程思齊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我不會動搖的。該動搖的人,是他。」

一輛計程車在這時恰好駛來,程思齊招了招手。車門打開,她彎腰坐了進去,報出了一個地址:「麻煩,往北海岸,白沙灣附近。」

計程車在雨中緩緩駛離,匯入中山北路空曠的車流。兩輛廂型車在間隔了約莫五十公尺後,也悄然跟了上去,車尾燈在雨幕中暈開成兩團模糊的紅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信義區某棟頂級商辦的頂樓私人招待所裡,陸沉正站在整片的落地玻璃帷幕前。

他沒有開燈。整間招待所只有壁爐裡微弱的火光,以及他手中平板電腦螢幕發出的冷光。螢幕上,正是程思齊剛剛發布的最終章《赴約》。他的手指反覆地滑動著,一遍又一遍地閱讀著那些文字,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越來越亮,最後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在你為我建的那座教堂裡等你。那裡沒有審判,只有我們。」他低聲念出最後一句,聲音顫抖得厲害。他猛地將平板電腦抱在胸前,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狂喜、感動與病態滿足的扭曲笑容。「妳懂我,思齊,妳終於懂我了。這個世界上,只有妳懂我……」

他轉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與另一支一模一樣的骨董百利金鋼筆,筆尖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墨漬。他甚至沒有換掉身上那套為了晚間應酬而穿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就這樣衝出了招待所,衝進了電梯,衝進了地下停車場。黑色的休旅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衝破雨幕,朝著北海岸的方向疾馳而去。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駛出停車場的瞬間,一輛停在對街、看似故障而打著雙黃燈的廂型車,也悄悄地跟了上去,但很快就在下一個路口被他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違反常規的切線超車給甩開了。

他避開了所有主要幹道的監視器,選擇了一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蜿蜒的山路。那條路通往他大學畢業設計的起點,也是他所有野心與創傷的原點——那座位於海崖邊的玻璃教堂。

雨,越下越大。

當程思齊的計程車抵達北海岸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分。風大得嚇人,計程車司機說什麼也不肯再往前開了,只把她放在距離教堂還有一公里的公路旁。程思齊付了車資,下了車,瞬間就被狂風與暴雨包圍。

這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海面上燈塔微弱的光束,每隔幾秒便掃過一次,將整個世界照得慘白而詭異。腳下是泥濘的草地與碎石,海浪拍打著懸崖的聲音如雷鳴般在耳膜裡震動,鹹腥的海風夾雜著雨水,狠狠地抽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她的透明雨傘在一下車的瞬間就被狂風吹翻、吹走,翻滾著消失在黑暗中。

她索性不再遮擋,任由雨水將她的長髮、她的風衣徹底打濕。她一步一步,朝著那座在風雨中若隱若現的建築走去。

那是一座未完工的教堂。或者說,它永遠也不會完工了。

整座教堂由裸露的黑色鋼骨結構搭建而成,像是一具巨大海獸的骨架,孤零零地矗立在突出海面的懸崖最前端。原本應該鑲嵌彩繪玻璃的地方,如今只是空洞的框架,狂風從那些空洞中呼嘯而過,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教堂的主體是一個懸空的露台,露台的地板由厚重的強化玻璃鋪成,下方就是數十公尺深的、翻湧著黑色浪潮的懸崖。站在上面,就像是懸浮在暴風雨的海面之上。據說,這是陸沉三年前為了一個破產的建商所做的設計,建商跑路後,這裡就成了爛尾的孤島,再也無人問津。

程思齊走上了那座懸空的玻璃露台。玻璃很滑,雨水在上面匯成急流。她的鞋跟敲在玻璃上,發出清脆而空洞的聲響。她走到露台的最前端,雙手扶住冰冷的鋼骨欄杆,望向腳下那片沸騰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崖壁,濺起數公尺高的白色浪花,鹹腥的水霧撲面而來,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耳機裡傳來陳晉安壓抑的聲音,混雜著電流的雜訊:「思齊,妳到了嗎?我們已經在外圍就位,距離妳大約三百公尺,風雨太大,視線很差,但熱顯像儀已經鎖定教堂。妳還好嗎?」

「我很好。」程思齊的聲音透過強風傳回去,竟顯得異常平靜。「我看到他了。」

遠處的公路上,兩道刺眼的車頭燈劃破了濃重的雨幕,正以一種不要命的速度朝著這邊駛來。那光束在風雨中劇烈地晃動著,像是兩隻發狂的眼睛。

黑色的休旅車在教堂外的泥地上猛地急煞,輪胎在泥濘中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車門被用力推開,一個身影撐著傘,踉蹌著衝了出來。但風實在太大了,雨傘瞬間就被吹得變形,他索性將傘扔掉,任由暴雨澆在自己昂貴的西裝上。

是陸沉。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頭髮濕透地貼在頭皮上,西裝外套緊緊地貼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簇在暴雨中燃燒的鬼火。他站在教堂的入口處,沒有立刻走進來,只是遠遠地望著露台盡頭的那個黑色身影。雨水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寒冷,只是貪婪地、痴迷地望著程思齊。

「思齊……」他的聲音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卻依然清晰地傳到了程思齊的耳中。「妳真的來了……妳為我而來……」

程思齊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她只是扶著欄杆,背對著他,讓風雨盡情地吹打著自己的背影。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風雨,精準地送到陸沉的耳邊,那是她在小說裡寫下的最後一句對白。

「我等你很久了,陸沉。」她輕聲說,「這裡風很大,你不進來嗎?」

陸沉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擊中。他臉上那種病態的溫柔笑容擴散開來,變得無比燦爛,也無比瘋狂。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風雨,又像是朝著祭壇獻祭的信徒,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條通往懸空露台的、濕滑而透明的玻璃長廊。

而在他的右手之中,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住了一支與程思齊口袋裡一模一樣的骨董鋼筆,以及一個小小的、用深色玻璃製成的藥劑瓶。瓶身裡,晃動著與緋紅夜藤一模一樣的、深紅色的液體。

耳機裡,陳晉安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而緊繃:「思齊!小心他手上的東西!特勤準備——」

然而,程思齊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她終於緩緩地轉過身來,在狂風暴雨的懸崖之巔,在這座由鋼鐵與玻璃構成的、即將成為祭壇的教堂裡,與那個一步步朝她走來的男人,四目相對。

陸沉的眼中,倒映著她濕透的、蒼白而決絕的臉,以及她身後那片翻湧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洋。

「妳寫得太美了,思齊,」他走到距離她僅有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雨水從他的髮梢滴落在他手中的藥劑瓶上,「美到讓我忍不住想讓它成真。妳說這裡沒有審判,只有我們……那麼,就讓我們永遠合而為一,好不好?喝下它,我們的故事,就永遠不會結束了。」

他擰開了那個小小的玻璃瓶蓋,一股濃郁的、帶著沉香與鐵鏽味的甜腥氣味,瞬間在狂風中瀰漫開來,壓過了海水的鹹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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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 19 章:致命的終章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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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混雜著鐵鏽的甜腥味,像一條冰冷的蛇,在狂風暴雨中無聲地鑽進了程思齊的鼻腔。

那不是單純的墨水味。那是一種更原始、更接近血液與腐敗花瓣混合的氣味,濃稠得幾乎能嚐到舌尖上的金屬感。風從北海岸懸崖外瘋狂地灌進這座沒有牆壁的玻璃教堂,將那股氣味狠狠拍在她的臉上,也將陸沉擰開瓶蓋時那一聲極輕的「啵」聲,無限放大。

雨點砸在頭頂傾斜的玻璃帷幕上,發出密集如鼓點的爆裂聲。腳下懸空的強化玻璃長廊因為強風而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震顫,彷彿整座教堂都懸浮在黑色海面的怒濤之上,隨時會被捲入深淵。海浪撞擊著下方數十公尺處的礁岩,濺起的白色碎沫甚至能噴灑到露台的邊緣,帶來一陣陣冰冷的鹹腥。

陸沉就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他的黑色大衣被雨水徹底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卻結實的輪廓。雨水順著他額前濕透的黑髮不斷滴落,滑過他蒼白而英俊的臉龐,最後匯聚在下顎滴進他手中的深色小玻璃瓶裡。他的眼神卻異常地亮,亮得近乎癲狂,那是一種信徒終於見到神蹟時的、病態的虔誠與狂喜。

「妳聞到了嗎?思齊。」他將那個小小的瓶子微微舉高,像是展示聖物的祭司,聲音在風雨的呼嘯中依然清晰得可怕,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緋紅夜藤。蘇老師沒有告訴妳嗎?這種墨水,本來就不是用來寫字的。它是用來……血祭的。沉香是它的靈魂,鐵鏽是它的肉身。當年我在京都的舊書店找到它的配方時,我就知道,只有它,才配得上我們。」

他手中的另一樣東西,在閃電劃破夜空的瞬間,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那是一支骨董百利金鋼筆,與程思齊此刻緊緊攥在口袋裡的那一支,一模一樣。甚至連筆夾上那道細微的、因年代久遠而產生的磨損紋路,都如出一轍。

程思齊的指尖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收緊,冰冷的金屬筆身硌得她的掌心發疼。耳機裡,陳晉安壓抑到極致的聲音正急促地傳來,混雜著風雨的雜訊:「思齊!不要喝!那是高濃度的生物鹼毒素!特勤已經就位,妳再拖延三十秒,我們就能——」

她沒有回應。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陸沉,看著這個在「夜語」裡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向她傾訴童年被母親鎖在衣櫃裡的黑暗、在信義區頂級事務所裡西裝筆挺地對著客戶微笑、在無數個深夜用文字引誘她一步步墮入共犯深淵的男人。恐懼像冰水一樣從她的脊椎竄上來,卻在抵達心臟的瞬間,被另一種更滾燙、更尖銳的情緒所取代——那是憤怒,是被徹底玩弄與背叛後,淬鍊出的、近乎透明的憤怒。

「完美的謝幕之作。」陸沉還在自顧自地說著,他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程思齊被雨水浸濕的臉、她蒼白的嘴唇、她在風中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肩膀。「妳在最後一章裡寫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直接從我的腦髓裡抄出來的。妳寫我站在這座教堂裡,等待我的繆思與我一同赴死;妳寫海浪是我們的證婚人,風雨是我們的禮炮;妳寫我們將在這裡,擺脫所有骯髒的、世俗的審判,永遠合而為一……思齊,妳怎麼能這麼懂我?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像妳這樣懂我了。」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濕滑的玻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所以,喝下它吧。」他將那瓶深紅色的液體遞向她,眼中的癡迷幾乎要滿溢出來。「只要一小口。我們一起喝。它的味道一開始會有點苦,像最濃的黑咖啡,然後會變甜,甜到妳會覺得靈魂都飄起來。我們不會痛的,我們只會在彼此的懷裡,慢慢睡著。然後,海浪會把我們帶走,沒有人會再把我們分開。妳的小說,就會成為最真實的、永恆的結局。這不是妳一直想要的嗎?一個永遠不會背叛、永遠不會離開的愛情?」

那一瞬間,程思齊的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畫面。赤峰街頂樓那盞昏黃的檯燈,磨石子地板上她赤腳踱步的涼意,鐵花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以及那個在「夜語」裡,她曾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用文字輕佻地撩撥著匿名聽眾的自己。她曾以為自己握著筆,就握著審判他人的權力,卻沒想到,從一開始,她才是那個被引誘著、一字一句寫下自己墓誌銘的獵物。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卻被她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她緩緩地,從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那支鋼筆。

這個動作讓陸沉的眼睛更亮了,他以為這是臣服的信號,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溫柔的微笑。

然而,程思齊沒有接過他的毒藥。她只是將自己的鋼筆,橫在胸前,像握著一把匕首。雨水打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破碎,卻異常地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進風雨裡。

「陸沉,你錯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陸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寫的不是你。我寫的,從來都不是你。」她的目光直視著他,那雙總是帶著疏離與防備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我寫的是一個懦夫。一個從小被關在衣櫃裡,就以為全世界都虧欠他、就要用一輩子去報復全世界的懦夫。」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遞出藥瓶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你以為你對我的那些告白,那些關於孤獨、關於不被理解的痛苦,是愛嗎?」程思齊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風聲,帶著一種積壓已久的、徹底的鄙夷。「那不是愛,陸沉。那是控制。你只是需要一個容器,一個可以承載你所有自卑、自戀與扭曲慾望的容器。你挑中了我,不是因為我懂你,是因為我和你一樣孤獨,一樣渴望被看見,所以最好操縱。」

「你閉嘴。」陸沉的聲音低了下去,溫柔的假面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讓我寫下那些罪行,讓那些無辜的女孩在我的文字裡成為你洩慾的祭品,你以為那是共犯的浪漫嗎?」程思齊一步沒有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小步,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她黑色的風衣上。「那是你的懦弱。你不敢自己動手,你不敢承擔任何後果,所以你需要我,需要我的筆,來替你完成那些你連承認都不敢承認的骯髒幻想。你把墨水叫做緋紅夜藤,說什麼鏡映,說什麼共振……說穿了,不過就是你給自己的變態找的一個比較好聽的藉口!」

「我叫妳閉嘴!」陸沉猛地低吼出聲,那張溫文儒雅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猙獰而扭曲的真實。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翻湧著被戳穿後的、暴怒的羞恥與殺意。「妳懂什麼?妳這個只會躲在文字後面自慰的可憐蟲!妳以為妳是誰?妳以為妳寫了幾個風花雪月的情慾故事,就有資格來審判我?如果沒有我,妳什麼都不是!是我的聲音,是我的慾望,成就了妳!」

他手中的藥劑瓶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擠壓聲,深紅色的液體晃動得更加劇烈。

「成就我?」程思齊笑了,那笑容在慘白的閃電映照下,顯得無比淒涼而冰冷。「陸沉,你看看你自己。你口口聲聲說要與我永遠合而為一,說什麼沒有審判,只有我們。可你現在在做什麼?你拿著毒藥,逼我去死。這就是你的愛嗎?你的愛,就是當對方不再順從你的劇本,不再當你乖巧的洋娃娃時,你就要親手毀掉她?」

她舉起手中的鋼筆,筆尖在風雨中指向他,也指向他手中那瓶象徵著他所有病態掌控慾的毒藥。

「你不是愛我,你只是愛那個被你操縱、被你污染、最終為你殉情的『程思齊』。你愛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你自己那個可悲的、永遠長不大的、躲在衣櫃裡哭泣的小男孩!」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無比地刺進了陸沉心中最腐爛、最不敢觸碰的核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只有海浪撞擊礁岩的轟鳴,只有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脆響,只有兩個人在狂風中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聲。

陸沉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死死地盯著程思齊,眼中的癡迷與愛意已經徹底被一種被扒光所有偽裝後的、野獸般的兇狠所取代。

他緩緩地、慢慢地,將那瓶被程思齊拒絕的深紅色藥劑,收了回來。

然後,他笑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戾氣的笑。

「好……很好。」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不愧是我選中的女人。夠辣,夠狠。看來,溫柔的殉情,妳是不喜歡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那個深色的小玻璃瓶,狠狠地朝著腳下的懸空玻璃砸去!

「砰——!」

清脆的碎裂聲在風雨中炸開,深紅色的毒液瞬間在透明的玻璃上濺開,像一朵妖異的、迅速暈染開來的血花,又很快被瓢潑的雨水沖刷、稀釋,順著玻璃的縫隙,滴落進下方翻湧的黑色海洋裡。

而就在玻璃瓶碎裂的同一瞬間,陸沉的另一隻手,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他濕透的大衣內袋裡,拔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細長而鋒利的美工刀。刀身在閃電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既然妳不想一起活,那就一起死吧!」他發出一聲徹底失去理智的咆哮,整個人如同出閘的猛獸,朝著近在咫尺的程思齊,狠狠地撲了過去!刀尖,直指她白皙的咽喉!

耳機裡,陳晉安撕心裂肺的吼聲終於衝破了所有的雜訊:「思齊——!!!」

遠處,封鎖線外,特勤隊強光手電的光束劃破雨幕,急促的腳步聲與拉動槍栓的聲音同時響起。但那條濕滑的玻璃長廊太長,狂風太急,一切都已經太遲。

程思齊的瞳孔中,只剩下那道越來越近的、冰冷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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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 20 章:懸骨邊緣的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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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已經到了眼前。

程思齊的瞳孔裡,只剩下那一點被閃電照得慘白的、細長而鋒利的刀鋒。陸沉臉上的溫文儒雅徹底剝落了,像是一張被雨水泡爛的面具,底下露出的是純粹的、被戳破自戀幻象後的暴怒與猙獰。他的眼白佈滿血絲,嘴角扭曲地上揚,喉嚨裡擠出的咆哮混雜著海風的呼嘯,幾乎聽不真切。

那一瞬間,時間被拉長了。

她聞得到他大衣上濃重的雨水味,混雜著海鹽的腥氣與某種古老木料受潮後的霉味。她看得見他握刀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青筋在濕透的皮膚下暴起。她甚至能看見刀身上一道極細的、因為長期使用而留下的磨痕。那是建築師用來裁切模型紙板的工具,此刻卻要裁開她的喉嚨。

恐懼是一種冰冷的液體,從她的脊椎一路竄上後腦,讓她的四肢在零點幾秒內變得僵硬。但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壓過了恐懼——是憤怒,是被徹底物化、被當成收藏品般對待的屈辱感。

她沒有閉眼。

就在刀尖距離她頸側皮膚不到十公分,陳晉安那聲撕心裂肺的「思齊——!!!」還在風雨中震盪的同時,玻璃教堂那扇被狂風拍打得不斷晃動的、尚未安裝門鎖的臨時鋁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側狠狠撞開!

「砰!」

沉重的撞擊聲與風聲撞在一起,整座懸空的鋼骨結構都為之震顫。

「警察!不准動!把刀放下!」

陳晉安的身影裹挾著一身的雨水與夜色衝了進來。他身上那件深色的防風外套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的下顎不斷滴落。他的臉色因為在暴雨中長時間的埋伏與奔跑而顯得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簇在風雨中不曾熄滅的火。他的右手緊握著一把警用手槍,槍口穩穩地指向陸沉,左手則下意識地朝著程思齊的方向伸去。

跟在他身後,是兩名同樣全副武裝的特勤隊員,強光手電的光束瞬間刺破了教堂內昏暗的空間,在濕滑的玻璃與鋼骨上反射出凌亂的光斑。

陸沉的動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而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停滯。

就是這零點一秒,給了程思齊活下去的縫隙。

她猛地向後踉蹌了一大步,後背重重地撞上了身後那根冰冷的、支撐著整個懸空露台的鋼柱。粗糙的鋼鐵表面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刺骨的寒意,讓她混沌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幾分。她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剛從深海中浮上水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與雨水的味道。

「陸沉!你已經被包圍了!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下!」陳晉安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壓抑著巨大焦慮的冷靜。他的槍口沒有絲毫晃動,但程思齊看見他握槍的手背上,青筋同樣暴起。

陸沉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陳晉安。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進他的眼睛裡,他卻連眨都沒有眨一下。他臉上的暴怒在一瞬間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輕蔑的平靜。那種屬於高階菁英的、將所有人都視為棋子的傲慢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陳警官,」他甚至笑了一下,聲音嘶啞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奇異的腔調,「你來得比我想像中慢了一點。看來,台北市警察局的效率,還是跟這座城市的捷運一樣,永遠有誤點的藉口。」

他根本沒有要放下刀的意思。相反地,他握著美工刀的手腕輕輕一轉,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指向了陳晉安。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陸沉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設計案,「這座教堂,是我三年前親手畫的草圖。每一根鋼骨的承重、每一塊玻璃的傾斜角度、每一道排水溝的走向,我都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你們以為你們包圍了我?不,是你們自己走進了我的模型裡。」

話音未落,他動了。

不是朝著陳晉安衝去,也不是朝著程思齊,而是猛地抬腳,狠狠地踹向了腳下那塊已經因為碎裂的毒墨瓶而變得無比濕滑的玻璃!

「小心!」程思齊失聲尖叫。

陳晉安的反應極快,他幾乎是本能地朝著側面撲去。但陸沉的目的根本不是攻擊,而是製造混亂。濕滑的玻璃加上他那一踹所帶來的震動,讓剛衝進來的兩名特勤隊員腳下同時一滑,強光手電的光束胡亂地晃動起來。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陸沉如同鬼魅一般,貼著鋼柱的陰影,朝著陳晉安的側面滑了過去。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建築師,更像是一頭在鋼筋叢林中穿梭的野獸。

陳晉安只來得及將身體一側,陸沉手中的美工刀已經劃了過來。

「嗤——」

一聲輕微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布料被利刃劃開的聲音。

陳晉安悶哼一聲,左臂的外套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暗紅色的血瞬間滲了出來,很快就被雨水沖淡、暈開。劇痛讓他的槍口微微下垂了一瞬。

陸沉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順勢用肩膀狠狠撞向陳晉安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撞得向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了另一根鋼柱。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在濕滑、狹窄且懸空的鋼骨結構上翻滾、碰撞。

這不是電影裡那種拳拳到肉的華麗搏鬥,而是最原始、最狼狽、也最致命的纏鬥。雨水讓一切都變得濕滑,鋼骨的邊緣堅硬而冰冷,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的聲響。陳晉安受過專業的搏擊訓練,招式沉穩而有效,每一次出手都直指關節與要害。但陸沉卻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他的攻擊帶著一種病態的、不顧一切的瘋狂,指甲、牙齒、膝蓋,任何能用上的部位都成了武器。更可怕的是,他對這座建築的熟悉程度遠超陳晉安。

「這裡的鋼骨,為了減輕重量,內側是中空的!」陸沉在扭打中,突然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低吼,同時一腳精準地踹向陳晉安腳下那塊看似堅固、實則因為施工未完成而僅僅用臨時鉚釘固定的鋼板。

鋼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向下陷落了幾公分。陳晉安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後仰去。陸沉抓住這個機會,握著美工刀的手狠狠地朝著陳晉安的肩窩刺去!

「晉安!」程思齊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她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因為恐懼與寒冷而軟得像麵條,根本無法移動。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刀落下。

千鈞一髮之際,陳晉安用受傷的左手死死抓住了陸沉持刀的手腕。刀尖在他鎖骨上方不到兩公分的地方停住了,兩個人僵持著,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雨水、汗水、血水混雜在一起,從他們的臉上、身上不斷滴落。

「思齊……走……」陳晉安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因為用力而變得破碎,「帶著……錄音……走……」

程思齊這才想起,自己口袋裡還揣著那支正在錄音的手機,裡面錄下了陸沉剛才所有的自白。那是定罪的關鍵。

但她不能走。

如果她現在轉身逃跑,陳晉安很可能會死在這裡。而陸沉,這個將她的文字當成劇本、將她的情感當成養分的男人,絕對不會放過她。

恐懼在這一刻,奇異地轉化成了一種冰冷的、近乎透明的清明。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裡,不知何時,還緊緊攥著那支骨董百利金鋼筆。那是蘇子敬老師送給她的,那支陪伴她寫下無數個深夜、也寫下了召喚陸沉的致命情書的鋼筆。筆身是溫潤的黑色硬橡膠,因為長年的使用而帶著她手心的溫度。筆尖是十四K金,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

筆膽裡,還殘留著半管深紅色的「緋紅夜藤」墨水。那墨水散發著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是她所有慾望與罪惡的具象化。

陸沉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他在與陳晉安僵持的間隙,扭過頭,對著程思齊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怎麼,親愛的作家,」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譏諷,「想用妳的筆,再為我寫一個結局嗎?來啊,寫啊,寫我怎麼死在這裡,寫妳怎麼成為英雄——」

他的話還沒說完,程思齊動了。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鋼柱邊衝了過去。不是逃跑,而是朝著他們扭打在一起的方向衝去。

陸沉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會主動衝過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就是這一絲錯愕,讓他握刀的手腕力道鬆懈了一瞬。

陳晉安抓住機會,猛地一腳踹在陸沉的膝蓋上。陸沉吃痛,身體一歪,整個人向著懸空露台的邊緣倒去。而程思齊,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掛著的雨珠。陸沉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野獸般的恐慌。他下意識地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抓住程思齊,想將她一同拖下那深不見底的、翻湧著黑色海浪的懸崖。

他的手指,冰冷而濕滑,狠狠地扣住了程思齊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程思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著露台外拉去,腳下的玻璃發出危險的摩擦聲。狂風從懸崖下倒灌上來,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下方,是數十公尺高的落差與足以將一切都砸得粉碎的礁石與浪濤。

在身體即將失衡、墜落的最後一秒,程思齊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支溫熱的骨董鋼筆,高高舉起,然後,狠狠地、決絕地,朝著陸沉那隻扣住她的、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不,是朝著他右肩與鎖骨連接的那處最柔軟、最致命的地方,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

一聲沉悶的、讓人牙酸的、利物刺入皮肉的聲音,被風雨聲完美地掩蓋,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十四K金的筆尖,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濕透的衣料,深深地沒入了陸沉的血肉之中。

「啊——!!!」

陸沉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完全不似人聲的慘叫。那聲音裡充滿了劇痛、震驚與不敢置信。他扣住程思齊手腕的手指,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而猛地鬆開。

程思齊因為慣性向後倒去,被及時掙脫出來的陳晉安一把抱住,兩人一同重重地摔在冰冷濕滑的玻璃上。

而陸沉,則捂著自己的右肩,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露台邊緣那根僅有半人高的、臨時焊接的欄杆。欄杆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鮮血,從他肩頭的傷口處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那支深深刺入他身體的鋼筆,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而筆身斷裂,殘留在筆膽中的、那半管深紅色的「緋紅夜藤」墨水,瞬間與他溫熱的、暗紅色的鮮血混雜在一起,噴濺出來。

深紅的墨汁與鮮紅的血液,在瓢潑的暴雨沖刷下,在慘白的探照燈光束下,迅速地暈染、交融,順著他濕透的襯衫、順著冰冷的鋼骨、順著透明的玻璃,蜿蜒流淌,最終化作一道道斑駁的、妖異的血漬,被雨水無情地沖向懸崖下方那片翻湧的、黑色的海洋。

那顏色,像極了她稿紙上,那些用來召喚他的、濃稠而曖昧的字跡。

陸沉靠在欄杆上,劇烈地喘息著,臉色因為失血而變得慘白如紙。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盯著倒在地上的程思齊,眼神裡的瘋狂與佔有慾,沒有絲毫減退,反而因為疼痛而變得更加濃烈。

他緩緩地、顫抖地,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拔出了肩頭那半截斷裂的鋼筆。金色的筆尖上,還滴著混雜著墨水的血。

他看著那支筆,又看向程思齊,嘴角竟然再次勾起了一個詭異的、滲人的微笑。

「思齊……」他輕聲地、像是情人間的呢喃一般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妳看……妳終於……也弄髒了自己的手……妳和我……終究是……一樣的人……」

遠處,特勤隊的增援腳步聲與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已經越來越近,強光將整個玻璃教堂照得亮如白晝。但程思齊卻感覺,一股比這暴雨夜更深的寒意,正順著她那隻剛剛握過鋼筆、還殘留著對方體溫的手,一路爬上她的心頭。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那上面,不知何時,也沾染上了一點深紅色的、洗不掉的墨漬,正隨著她的脈搏,微微搏動著。

而陸沉身後的欄杆,在他身體的重壓與剛才的撞擊下,發出了第二聲更加刺耳的、即將斷裂的呻吟。

他的身體,已經有一半懸在了懸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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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 21 章:碎裂的共犯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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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杆發出了第二聲呻吟。

那不是金屬疲勞的單純聲響,更像是某種活物在重壓之下骨骼碎裂前的哀鳴。尖銳、刺耳,混在狂風與海浪的咆哮裡,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頭皮發麻。

陸沉的身體已經有一半懸在了懸崖之外。

他那件為了赴約而精心挑選的深灰色羊絨大衣,此刻被暴雨徹底浸透,沉重地往下墜著。右肩的傷口因為他用力拔出鋼筆的動作而再次迸裂,深紅色的血混著墨水,被雨水沖刷成一條條詭異的細流,順著他蒼白的手腕滴落在濕滑的鋼骨上。他的左手死死扣住那根已經變形的欄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像一隻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蝙蝠,狼狽,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的優雅。

而程思齊倒在離他不到兩公尺的地方。

她的小腿在剛才的拉扯中撞上了鋼骨的銳角,傳來一陣火辣的刺痛,但她已經感覺不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一點深紅色的墨漬,原本只是不小心沾染上的一小點,此刻卻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雨水的沖刷下非但沒有暈開,反而更加鮮豔、更加滾燙。它隨著她的脈搏,一下、一下地搏動著,像是第二顆心臟,像是陸沉透過那瓶毒墨,硬生生種在她皮膚底下的詛咒。

「思齊……」陸沉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卻又精準地鑽進她的耳膜,「妳看……妳終於……也弄髒了自己的手……」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滿足。鮮血讓他的嘴唇顯得更加紅潤,那個詭異的微笑在探照燈慘白的光線下,被無限放大。「妳不是一直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共犯嗎?就是這樣……妳的筆,刺進了我的身體……我的血,染上了妳的手……我們之間,再也分不開了……」

那是「夜行者」的聲音。

不是陸沉這個建築師合夥人在商務會議上的溫文嗓音,也不是他在私人招待所裡偽裝出的低沉磁性,而是那個在「夜語」平台裡,每個午夜十二點準時出現,用氣音在她耳邊呢喃,誘導她寫下那些潮濕、幽暗、充滿暗示性文字的聲音。那個聲音曾經是她靈感的泉源,是她在赤峰街頂樓公寓裡,磨石子地板的寒氣與捷運震動的孤寂中,唯一的慰藉。現在,這個聲音裹著血腥味,從一個即將墜崖的殺人犯口中吐出來,竟讓她產生了一瞬間的暈眩。

超感互文效應。

她曾經以為那是繆思的恩賜,是她與世界之間最隱密的共振。只要她足夠專注,只要她將情感毫無保留地灌注進那瓶散發著沉香與鐵鏽味的深紅墨水裡,文字就能成為咒語,就能讓遠方那個與她波長相通的靈魂,不由自主地起舞。她以為自己是操偶師,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用筆尖牽動著提線。

直到她發現,線的另一頭,早就被陸沉握在了手裡。

她寫下「他會在雨夜為她撐傘」,陸沉就在現實裡為方敏嫻撐起了那把致命的傘;她寫下「他會用溫柔將她窒息」,趙冠霖就在地下室裡被那種溫柔奪去了呼吸。每一行她自以為是的曖昧想像,都成了陸沉犯罪的劇本。而她,這個自詡為旁觀者的作家,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遞刀的人。

「妳和我……終究是……一樣的人……」陸沉還在低喃,眼神裡的佔有慾濃得化不開,「妳享受的……妳享受那種掌控的快感……不是嗎?看著別人因為妳的文字而痛苦、而掙扎、而墜落……妳比我更渴望……」

程思齊的胃部一陣翻攪。

雨水冰冷地打在她的臉上,混著海風帶來的鹹腥味,灌進她的領口。她想反駁,想尖叫,想告訴他她不是,但喉嚨卻像是被那點搏動的墨漬給扼住了。因為在某個最深、最不敢見光的角落,她無法完全否認他的指控。在那些深夜,當她聽著「夜行者」的喘息,當她將那些禁忌的慾望轉化為文字時,她的確感受到了一種戰慄的、近乎權力的快感。那種快感,是孤僻了三十年的她,從未在任何一段真實的親密關係裡得到過的。

難道,她真的和他一樣嗎?

就在這自我懷疑即將將她吞噬的瞬間,一聲怒吼劃破了雨幕。

「程思齊!別聽他胡說!」

是陳晉安。

他從玻璃教堂主結構的破洞處衝了出來,身上那件深藍色的特勤防風外套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是剛才在鋼骨上搏鬥時受了重傷。雨水順著他堅毅的下顎線往下滴,他的臉色因為失血和憤怒而鐵青,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鎖在程思齊身上,給了她一個無比堅定的錨點。

「他是在對妳做最後的精神控制!思齊,看著我!不要看他的眼睛!」

陳晉安的聲音,像是一把鑿子,鑿開了陸沉用言語構築的迷障。程思齊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陸沉的眼神根本沒有離開過她。那是一種毒蛇盯著獵物的眼神,即使身體已經懸空,即使鮮血正在流失,他依然在執行他最擅長的事——操縱。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將她一起拖進深淵。就算身體被制伏,也要讓她的靈魂永遠背負著「共犯」的烙印。

「不准動!警察!把手舉起來!」

強光與爆喝同時抵達。

兩架直升機的探照燈將整個懸空露台照得如同白晝,海面上,巡防艇的燈光也交織而來。玻璃教堂的入口處,數名全副武裝的霹靂小組成員以戰術隊形突入,黑洞洞的槍口在雨幕中整齊劃一地指向了那個懸在欄杆上的男人。為首的小隊長一邊透過無線電大喊「目標已控制,救護組立刻上來」,一邊示意隊員上前。

兩名特勤隊員一左一右,冒著欄杆隨時斷裂的風險,撲上前去,一人死死扣住陸沉的手腕,一人用束帶將他那隻受傷的手臂反剪到背後。陸沉沒有反抗,他只是發出了一聲悶哼,身體因為被拖回露台的拉扯而劇烈顫抖,肩頭的血窟窿再次湧出大量的鮮血。但他的眼睛,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程思齊。

「思齊……妳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他被壓在冰冷濕滑的鋼骨上,臉頰貼著積水,聲音卻依舊清晰地穿透雨聲,「妳以為把我交給警察,妳就能乾淨了嗎?妳的每一本書,每一個字……都沾著他們的血……讀者們會怎麼看妳?警察會怎麼看妳?陳晉安……他又會怎麼看妳?」

他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惡毒的預言。「妳這輩子,都別想洗掉那個味道……沉香……和鐵鏽……那是我們共作的味道……」

程思齊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小腿的疼痛讓她踉蹌了一下,但陳晉安想伸手扶她,卻被她輕輕搖頭拒絕了。她站得很直,儘管渾身濕透,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但那股長年寫作養成的、清冷知性的氣質,卻在這一刻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動搖,而是變得像這場暴雨沖刷過後的台北夜空一樣,冷冽而清明。

她沒有去看陸沉,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露台角落,那個在剛才的搏鬥中被撞倒、卻奇蹟般沒有碎裂的木質托盤。托盤上,靜靜地躺著那瓶無標籤的深紅色墨水。

瓶身是厚重的深色玻璃,在探照燈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瓶口的軟木塞已經鬆脫,裡面濃稠如血的液體,正隨著鋼骨的震動而輕輕晃漾,散發出那股她再熟悉不過的、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就是這瓶墨水,就是這支骨董百利金鋼筆,構築了她與陸沉之間那個虛實共振的、罪惡的迴路。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才華,是天賦,是超感互文。現在她才明白,那不過是陸沉精心挑選的、最適合用來進行心理暗示的媒介。沉香讓人放鬆警惕,鐵鏽味讓人聯想到血與創傷,而那需要高度專注才能書寫的儀式感,則讓她的潛意識大門徹底敞開。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瓶墨水。

雨水在她腳下濺起水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過去三年的寫作生涯上。那些在赤峰街老公寓裡,伴隨著窗外捷運震動與雨聲敲打鐵花窗的、無數個不眠之夜;那些在「夜語」平台上,與「夜行者」交換的、赤裸而危險的告白;那些她自以為是地解剖著都市男女慾望的、每一個自以為是的文字……都在這一刻,化作了腳下冰冷的積水。

陸沉似乎意識到她想做什麼,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慌亂。「不……思齊……妳不能……」

程思齊彎下腰,用那隻沾染著墨漬的右手,撿起了那瓶墨水。

入手冰涼而沉重。她能感覺到掌心那點墨漬,在靠近瓶身時,搏動得更加劇烈,彷彿在渴望著回歸母體。這是一種多麼可怕的依附關係,就像她曾經渴望被理解、被看見,因而對那個匿名的聲音產生了病態的依賴一樣。

她直起身,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壓在地上的陸沉。

探照燈的光從她身後打來,讓她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亮得驚人。

「陸沉。」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特勤隊員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那聲音裡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哭喊,只有一种徹底看透之後的、近乎殘忍的平靜。「你錯了。」

她舉起了那瓶墨水,高高舉過頭頂,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濃稠的、象徵著心靈操縱與罪惡慾望的深紅色液體。

「你以為,你用一瓶加了料的墨水,用一個匿名的聲音,就能讓我成為你的共犯?」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對過去那個愚蠢而孤僻的自己的、最後的告別。「你以為,文字可以成為操縱人心的咒語?」

陸沉死死地盯著她高舉的手,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程思齊!妳敢!那是我們的作品!是妳寫出來的!」

「不。」程思齊的聲音陡然轉厲,像是一道劃破雨夜的閃電,「這不是我們的共作。」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瓶墨水,狠狠地砸向了懸崖邊緣最尖銳的那塊礁岩。

時間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拉長了。

厚重的玻璃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深紅色的弧線,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它。陳晉安下意識地想阻止,卻又在看見程思齊眼神的那一刻,停住了腳步。

下一秒,清脆而巨大的碎裂聲響起。

「砰——!」

玻璃瓶在礁岩上撞得粉碎。濃稠的、近乎黑色的深紅墨汁,像是被囚禁已久的血液,猛地爆散開來,濺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濺在翻湧的浪花裡。那股濃郁的沉香與鐵鏽味,在海風中最後一次瀰漫開來,隨即便被狂風暴雨無情地撕碎、吹散。

緊接著,一個巨浪狠狠地拍上了礁岩。

白色的浪沫瞬間將那灘深紅徹底吞沒、沖刷、稀釋。墨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變淺,最終化作一縷縷淡淡的粉紅色,消失在深不見底的、墨藍色的太平洋裡。就像它從未存在過一樣。

無形的心理共振,在那一刻,徹底瓦解。

程思齊感覺到掌心那點搏動的墨漬,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後,那股滾燙的搏動感便如潮水般退去。她攤開手掌,在探照燈的光線下,那點洗不掉的墨漬,竟然也隨著海浪沖刷墨汁的節奏,一點點地變淡、變淺,最後只留下一個極淡的、像是胎記一樣的粉色痕跡,不再搏動,不再滾燙。

詛咒,被解除了。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因為墨水被毀而徹底陷入絕望與瘋狂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判。

「這只是你一個人的罪名。」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最終的判決,透過特勤隊員身上的密錄器,透過直升機的收音設備,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在場的人耳中,也傳到了遠方,正透過無線電監聽著現場的、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耳中。

陸沉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癱軟在鋼骨上,不再掙扎,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地望著那片已經恢復成海水顏色的礁岩,口中喃喃自語著誰也聽不清的話語。

陳晉安這時才快步上前,一把將程思齊拉離了懸崖邊緣。他的手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沒事了……思齊,沒事了……」他的聲音在顫抖,這個在警局偵查隊裡向來沉著冷靜、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

程思齊沒有說話,只是任由他握著。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看著特勤隊員們將已經陷入半昏迷的陸沉抬上擔架,看著救護人員為陳晉安受傷的手臂做著緊急包紮,看著那支斷裂的骨董鋼筆,被一名鑑識人員用證物袋小心翼翼地裝了起來。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然而,就在擔架經過她身邊的那一瞬間,原本已經癱軟如泥的陸沉,卻突然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失焦的眼睛,竟奇蹟般地重新聚焦,精準地捕捉到了程思齊的視線。他的嘴唇翕動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話。那句話輕得只有離他最近的程思齊和陳晉安能聽見,卻讓程思齊剛剛才溫暖起來的血液,再次瞬間凍結。

他說的是——

「……妳以為……砸碎一瓶墨水……就能結束了嗎?妳猜猜……信義區那間密室裡……還有多少瓶……在等著妳……」

擔架被迅速抬走,直升機的轟鳴聲再次響起。但那句話,卻像是一根全新的、更細、更毒的刺,深深地扎進了程思齊的心頭。

海浪依舊在拍打著礁岩,暴雨依舊在沖刷著這座未完工的玻璃教堂。但程思齊知道,屬於她的審判,或許才剛剛要開始。因為在那間她從未去過的、信義區光鮮亮麗的高級商辦深處,似乎還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那些深紅色的墨水,靜靜地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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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 22 章:黎明前的司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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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直升機的旋翼捲起的強風,將玻璃教堂懸空露台上殘留的雨水與血水,一同吹成了一片模糊的霧。探照燈的光柱在暴雨中劇烈搖晃,像是一隻受驚的野獸的眼睛。擔架被迅速地抬向機艙,陸沉那句用盡最後力氣擠出來的話,卻比任何刀鋒都還要精準地劃開了程思齊好不容易才縫合起來的神經。

「妳猜猜……信義區那間密室裡……還有多少瓶……在等著妳……」

陳晉安的手臂還在流血,紗布已經被雨水浸透成了暗紅色,但他第一時間伸出手,扣住了思齊冰冷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而溫熱,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別聽他的。」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被雨聲和螺旋槳的轟鳴撕得破碎,「那是他最後的操縱,思齊。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思齊沒有動。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架載著陸沉的救護直升機,在濃厚的雲層與雨幕中化為一個搖晃的光點,最終消失在往台北市區的方向。海風帶著鹹腥的鐵鏽味灌進她的口鼻,那味道和那瓶深紅色墨水如出一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浸透的白襯衫,看著自己顫抖不止的指尖。剛才用斷裂的鋼筆刺入陸沉肩膀時,那種溫熱的、黏稠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指腹上。她以為砸碎那瓶墨水就能斬斷詛咒,但陸沉的話提醒了她,這從來就不是一瓶墨水的問題,而是一整座由慾望與掌控慾構築起來的、看不見的宮殿。

黎明是在一種近乎殘忍的緩慢中到來的。

當特勤隊的隊員們護送著思齊與陳晉安從那座未完工的玻璃教堂撤離時,東方的海平面上,終於滲出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的光。那光線穿不透厚重的雲層,只是在無邊的灰色裡暈開一小塊污漬般的亮。台北盆地的雨,在這個清晨似乎下得更溫柔了一些,不再是傾盆的鞭打,而是一種綿密的、滲透進骨縫裡的潮濕。救護車在濕滑的濱海公路上疾駛,窗外的景色從荒涼的礁岩,逐漸過渡到市區邊緣那些熟悉的、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鐵皮屋頂與檳榔攤招牌。

思齊靠在救護車的椅背上,身上披著一件警用毛毯,卻怎麼也止不住顫抖。對面的陳晉安已經接受了初步的止血包紮,他臉色有些蒼白,卻始終沒有閉上眼睛。兩人之間沒有交談,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車輪輾過積水的嘩嘩聲。這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也更真實。

三天後,台北的雨終於有了短暫的停歇。但真正讓這座城市震動的,不是天氣,而是一場發生在信義區最精華地段的搜索。

地點位於松高路一棟頂級商辦的三十七樓,陸沉與合夥人共同創立的「沉境建築事務所」。平日裡,這裡是媒體爭相報導的設計典範,落地玻璃帷幕俯瞰著整個信義計畫區的繁華,室內以清水模與北歐橡木為基調,冷冽而克制,處處彰顯著主人的品味與菁英形象。然而,當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帶著搜索票,會同刑事局的鑑識人員推開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時,他們所嗅到的,卻是一種與這份體面完全相悖的、甜膩而腐敗的氣味。

密室藏在事務所最深處的檔案室後方。一面看似普通的書牆,在經過精密的推壓後,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約莫六坪大小、完全沒有窗戶的空間。鑑識人員打開燈的瞬間,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個辦公室,更像是一座私人博物館,或是一座祭壇。

牆面被漆成了吸光的墨黑色,唯一的照明來自天花板上一盞可調節色溫的軌道燈。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黑色鋼製工作桌,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十個形狀各異的玻璃墨水瓶,每一個瓶身裡都盛裝著那種詭異的、深紅如血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沉香與鐵鏽混合的幽光。瓶身下方,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優雅而冷靜,標註著日期與編號。牆邊的兩個恆溫恆濕櫃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筆記本——全是最高級的巴川紙與皮革封面,裡面用同樣的深紅色墨水,密密麻麻地書寫著觀察日記、心理剖析、以及宛如劇本一樣的行動指令。另一側的牆上,則是一整面由螢幕與硬碟組成的資料牆,無數個隨身碟、記憶卡與外接硬碟被分門別類地標示著名字。

「找到了。」一名年輕的鑑識人員聲音有些發顫,他戴著手套,從最底層的櫃子裡捧出一個上鎖的黑色鐵盒。打開後,裡面是整整齊齊排列的錄音筆與備份硬碟,上面的標籤讓在場的資深刑警都感到頭皮發麻。

方敏嫻、趙冠霖、張耀廷……還有許多思齊甚至從未聽過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對應著一段被竊取、被玩弄的人生。其中一個檔案袋上,甚至貼著「程思齊——最終章」的字樣。

空氣裡瀰漫著濃厚的墨水味,那味道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像是經年未散的血腥味。陳晉安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他手臂上的傷口還包著紗布,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他只是對身旁的檢察官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全部帶回去,一個位元組都不要漏掉。」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是整個台北司法體系最忙碌的七十二小時。

隨著鑑識結果的陸續出爐,那些被深紅色墨水串聯起來的案件,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猛然收緊,終於拼湊出了全貌。方敏嫻的墜樓案,原本被判定為感情糾紛引發的自殺,但在陸沉的筆記中,卻清楚地記載了他如何利用方敏嫻對他病態的依戀,誘導她在「夜語」中進行自我毀滅式的告白,並在現實中一步步將她推向頂樓的邊緣。趙冠霖那起在東區地下爵士酒吧發生的持刀傷害案,受害者指認的兇手語無倫次,但筆記顯示,那正是陸沉透過文字對趙冠霖進行長期精神暗示的結果,將他內心對社會的偏執與自卑,煉成了一把隨時可以刺出的刀。而最駭人的,是張耀廷的謀殺案。那個在虛擬網路世界中極度自信、極具侵略性的年輕工程師,在現實中卻木訥害羞。陸沉正是看中了他的這種分裂,在「夜語」中扮演知己,一點一滴地為他編寫了一場「完美犯罪」的劇本,讓他在深夜的防火巷裡,親手掐死了那個曾經在網路上羞辱過他的女孩。

「超感互文效應。」在地檢署的偵查庭上,檢察官面對媒體時,用了這個詞。「嫌犯陸沉並非擁有超能力,而是利用其建築師對於空間與人心的精準掌握,結合心理學上的煤氣燈效應與長期暗示,透過特定的書寫儀式與氣味媒介,對心智較為脆弱或處於情感孤島的對象進行深度操控。受害者在高度沉浸的狀態下,會將嫌犯書寫的文字,誤認為是自己潛意識的真實慾望,進而付諸行動。」

多項重罪的起訴書很快便呈到了法院。殺人、教唆殺人、強制、妨害秘密、非法監聽監看……每一項罪名,都足以讓陸沉在牢裡度過餘生。而隨著他的落網,那張圍繞在他身邊、由政商名流、媒體高層與地下金主所構成的龐大共犯網絡,也像是被抽掉了主樑的違章建築,轟然倒塌。溫若愚那間位於大直的私人招待所被查封,裡面那些附庸風雅的贓物與不堪入目的交易紀錄,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中山分局的偵查隊辦公室裡,久違地透進了一絲陽光。

徐曼青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素色的米白洋裝,化了很淡的妝。與上一次思齊在酒吧見到她時那種驚魂未定的模樣不同,她的眼神雖然依舊有些閃躲,但背脊卻挺得筆直。她的身邊還跟著另外兩名年輕女子,她們都是「夜語」平台的受害者,曾經在午夜的匿名語音中,向那個溫柔的「夜行者」傾訴過自己最不堪的秘密。

「程小姐。」徐曼青在做完筆錄後,在走廊上叫住了思齊。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謝謝妳。如果不是妳把那個平台的事說出來,我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敢走進這裡。」

思齊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兩個同樣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平靜的女孩。她們的手都不約而同地緊緊抓著自己的皮包指節泛白。那是一種共同的創傷,也是一種共同的勇氣。思齊忽然覺得鼻頭有些發酸,她走上前,輕輕地抱了抱徐曼青。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一個擁抱,和一句同樣輕聲的回應:「妳們很勇敢。」

走廊的窗外,赤峰街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前幾日亮了一些。

傍晚,思齊提著一個保溫壺,來到了馬偕醫院。陳晉安的病房在八樓,單人房,窗外的景色正好能看見淡水河模糊的輪廓。他的傷口復原得不錯,但醫生囑咐還要再觀察幾天。病房裡沒有消毒水的刺鼻味,反而有一束林詠薇送來的、小巧的白色洋桔梗,插在床頭的玻璃瓶裡。

陳晉安正靠在床頭看一份卷宗,見到思齊進來,有些意外地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妳怎麼來了?不是說這幾天要去地檢署配合調查嗎?」

「剛結束。」思齊將保溫壺放在床邊的小桌上,裡面是她在赤峰街巷口那家老字號排骨湯店買的湯。「林詠薇說你這幾天都只吃醫院的餐盒,叫我無論如何要給你帶點熱的。」

陳晉安笑了笑,那笑容裡少了幾分過往的壓抑與克制,多了幾分釋然。「她還是老樣子,什麼都要管。」他頓了頓,看著思齊有些憔悴的臉色,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些,「妳呢?還好嗎?這幾天……一定很不好熬。」

思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雙手交握著。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冷氣運轉的微弱嗡鳴。「不好熬,但總要熬過去。」她抬起頭,直視著陳晉安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是她大學時代最熟悉的風景,承載了太多青澀的愛戀、爭吵與不告而別的遺憾。「晉安,謝謝你。那天在教堂,如果不是你……」

「我們之間,不需要說謝謝。」陳晉安打斷了她,他的眼神坦蕩而溫暖,不再有過去那種隱忍的、欲言又止的沉重。「思齊,其實我這幾天躺在這裡,想了很多。想我們以前,想這次的案子。我發現,我一直以來,都把『保護妳』當成一種責任,一種想要彌補過去的執念。但那天在懸空的鋼骨上,我才明白,妳早就不是那個需要我站在前面擋雨的女孩了。」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地覆在了思齊的手背上。他的手掌依舊溫熱,但那個觸碰,已經不再帶有任何曖昧的試探,只剩下純粹的、夥伴般的情誼。「妳用妳的方式,救了妳自己,也救了很多人。看到妳能親手砸碎那瓶墨水,我真的……很為妳感到驕傲。」

思齊的眼眶有些濕潤,但她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她反手握住了陳晉安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多年的心結,在這個灑滿夕陽餘暉的病房裡,終於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雖然還留有痕跡,卻不再尖銳刺人。兩人都明白,有些情感的終點,並非是成為戀人,而是成為能夠在彼此最危難時,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的、最信任的戰友。

「對了,」陳晉安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床頭的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袋,「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妳知道。這是鑑識科對於那些深紅色墨水的最終分析報告。」

思齊接過文件袋,指尖有些發涼。她抽出裡面的報告,快速地瀏覽著。那些複雜的化學名詞她看不太懂,但最後的結論那一行,卻讓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經碳十四定年與光譜分析,該墨水之基底染料與黏合劑成分,與市面上任何現代化學墨水均不相符。其沉香油與鐵鏽混合之特殊配方,與日治時期台北所生產之『蓬萊寫字墨』極為相似,推斷其製作年份至少可追溯至三十年至四十年前,且保存條件極為嚴苛……」

三十年至四十年前。那不是陸沉能夠調配出來的東西。那瓶被她砸碎的、被陸沉視為珍寶的毒墨,根本不是他的創造物,而是來自更久遠的、被時間遺忘的過去。

「你的意思是……」思齊的聲音有些乾澀,「這墨水,不是陸沉做的?那他是從哪裡得來的?還有多少瓶在外面?」

陳晉安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他看向窗外,夕陽正將淡水河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這也是我們現在最大的疑問。陸沉對此緘口不言,只是一直在重複一句話。」他轉過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說,『墨水會自己去尋找需要它的人。』」

病房裡的溫度,似乎在瞬間又下降了幾度。窗外的天色,已經悄然暗了下來。而思齊手中的那份報告,輕得像一張紙,卻又重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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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 23 章:赤峰街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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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週後,台北終於放晴了。

那是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晴朗。

程思齊已經有點忘記,上一次看見這樣乾淨的天空是什麼時候。連綿了將近兩個月的梅雨季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從城市上空撕開一道口子,陽光就那樣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落在赤峰街斑駁的洗石子外牆上,落在那些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紅磚縫隙裡,落在每一扇終於得以敞開的鐵花窗上。

空氣裡依然有潮濕的氣味,但已經不再是那種發霉的、黏膩的、滲進骨頭裡的濕冷,而是一種被太陽烘烤過後,帶著淡淡灰塵與青苔蒸散的味道。捷運淡水信義線駛過高架時的震動,依舊會讓老公寓頂樓的窗框發出細微的嗡鳴,只是此刻,那嗡鳴裡少了雨聲的伴奏,聽起來竟有些明亮。

「妳確定妳自己可以嗎?要不要我再陪妳上去一趟?」林詠薇站在巷口,手裡提著兩杯剛買的冰美式,遞了一杯給思齊。

她今天穿得很輕便,寬鬆的亞麻襯衫配牛仔褲,臉上化了淡妝,嘴角卻掩不住疲憊。為了處理思齊那本被迫腰斬的系列作後續,以及應付嗅到血腥味就蜂擁而至的媒體,這位八面玲瓏的總編輯這幾週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可以的,薇姐。」思齊接過那杯冰美式,指尖碰到杯壁沁出的水珠,涼意讓她微微一顫,「只是打包一些東西,很快的。妳先去店裡忙吧,週年慶的事情不是還有一堆要確認?」

林詠薇嘆了口氣,伸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打包是很快,但告別很慢。」她的語氣放得又輕又軟,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思齊,慢慢來,沒關係的。這間房子,妳住了七年了。」

思齊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仰頭看向巷子盡頭那棟熟悉的老公寓。頂樓加蓋的鐵皮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四樓那扇屬於她的鐵花窗,正大剌剌地敞開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等待著她的歸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沿著那條走了無數次的狹窄防火巷,拾級而上。

磨石子地板的樓梯間,一如既往地陰涼。牆上貼著褪色的房仲廣告與宮廟遶境的海報,扶手上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生鏽的鐵。只是今天,每上一層樓,光線就更亮一些。當她終於用那把有些生鏽的鑰匙,轉開頂樓那扇墨綠色的鐵門時,久違的景象讓她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陽光,滿滿的陽光。

不再是過去那種陰雨天裡,透過雲層稀釋過後、灰濛濛的光。而是實實在在的、金色的、帶著溫度的光柱,正穿透那扇繁複的鐵花窗,將窗花的影子清晰地拓印在磨石子地板上。那些菱形、圓形、藤蔓纏繞的圖騰,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舞動,隨著微風吹動窗外那株老榕樹的枝葉,輕輕晃動著。

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像無數細小的星辰。

這間屋子,她從來沒有看它如此明亮過。

過去的七年裡,這裡總是昏暗的。為了營造寫作的氛圍,她總是拉上厚重的窗簾,只留一盞鵝黃色的立燈。潮濕的牆角永遠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書架上塞滿了書,地板上散落著稿紙與菸灰。這裡是她的避風港,也是她的牢籠,是她解剖他人慾望的手術台,最後,也差一點成了她自己的刑場。

而現在,當陽光毫無保留地灌進來,那些曾經被她刻意隱藏的、陰暗的角落,全都被照亮了。牆角的霉斑、地板上難以清除的墨水漬、天花板上因漏水而留下的水痕,一切都無所遁形,卻也因此,顯得不再那麼可怕。

「原來,妳晴天的時候是這個樣子啊。」思齊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對房子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她將背包放在那張已經清空的書桌上,開始動手打包。東西其實不多。除了那些成箱的書,最重要的,就是稿紙與筆。

她將一疊疊手稿仔細地收進紙箱。那是《夜語》系列最初的手稿,字跡從一開始的清秀克制,到後來因為那瓶深紅墨水而變得狂亂、傾斜、墨跡暈染。每一張紙,都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沉香與鐵鏽味,即便那瓶墨水已經被她親手砸碎在礁岩上,那氣味卻像是滲進了紙張的纖維裡,怎麼也揮散不去。

就在她埋頭整理時,鐵門外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與敲門聲。

「思齊姐?妳在嗎?我是若晴!」

許若晴探頭進來,臉上堆著開朗的笑,手裡還提著一個印有知名連鎖咖啡品牌LOGO的紙袋。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套裝,看起來幹練又專業,完全不像那個曾經在深夜的爵士酒吧裡,因為一個和弦而感動得眼眶泛紅的女孩。

「若晴,妳怎麼來了?」思齊有些意外。

「我聽詠薇姐說妳今天回來打包,想說過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許若晴將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兩杯熱拿鐵,「還有,就是想跟妳談談那個……新的合作案。」

她說著,從隨身的托特包裡,拿出了一份裝幀精美的企劃書,封面上用燙金的字體寫著《共犯絮語:夜語連環殺人事件全紀實》。

思齊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思齊姐,這是我們平台跟出版社那邊一起擬的新企劃。」許若晴的語氣充滿了興奮與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妳看,現在全台北,不,全台灣都在關注這個案子。陸沉的審判還沒開始,但他的故事已經是各大論壇的頭條了。讀者對於『虛實共振』、對於『墨水殺人』這種帶有都會傳奇色彩的題材,接受度非常高。我們想邀請妳,以親歷者的角度,將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包括妳在『夜語』上的那些錄音……當然,我們會做匿名處理,改編成一本紀實懸疑小說。」

她翻開企劃書,指著其中一頁給思齊看。「這是對方開出的條件,版稅是妳之前那個系列的三倍,而且是預付版稅,一簽約就先付七位數的簽約金。出版社那邊說,只要妳點頭,立刻就能上年度重點書單,影視改編也已經有串流平台在詢價了。思齊姐,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妳可以把這段時間所受的苦,一次轉化成最實質的回報。」

七位數的簽約金,年度重點書單,影視改編。

在一個月前,這些詞彙對於一個在赤峰街頂樓苦熬的情慾作家來說,無疑是夢寐以求的救贖。她曾經為了下個月的房租而焦慮,為了版稅報表的數字而失眠,為了能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信義區那間大型書店的暢銷榜上而絞盡腦汁。

可是現在,當這些東西真的擺在她面前時,她卻只覺得一陣反胃。

那不是回報,那是對傷口的二次販賣。

「若晴。」思齊將企劃書輕輕闔上,推了回去,「謝謝妳,也謝謝出版社的好意。但這個合作案,我不能接。」

許若晴愣住了,笑容僵在臉上。「為、為什麼?思齊姐,妳是不是對條件不滿意?條件我們還可以再談的,價錢方面……」

「不是價錢的問題。」思齊搖搖頭,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個故事,不應該被當成獵奇的商品來消費。那些死去的女孩,那些被陸沉傷害過的人,他們的人生不是用來滿足讀者窺探慾的情節。還有我……我也不想再把自己最恐懼、最羞恥的那一面,包裝成暢銷的賣點。」

她看著窗外那片晴空,緩緩地說:「《夜語》這個系列,從今天起,我決定終止出版了。已經出版的,我會請詠薇姐協助下架回收。沒有寫完的,就讓它永遠停在那裡吧。有些故事,寫到這裡就夠了。再寫下去,就只剩下對痛苦的咀嚼,沒有任何意義。」

許若晴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但看著思齊那雙清澈而決絕的眼睛,她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她想起在警局做筆錄時,那些倖存的女孩是如何顫抖著描述那個惡夢的。她忽然有些羞愧,為自己方才那種將一切都視為「題材」的、過於輕盈的興奮感。

「我明白了,思齊姐。」她低下頭,輕聲說,「對不起,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尊重妳的決定。」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辜負了妳的好意。」思齊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了下來,「不過,妳來得正好,我正有一件事,需要妳的專業幫忙。」

她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正停留在一封已經寫好的英文郵件頁面。收件人那一欄,寫著「夜語」平台那個從未對外公開過的、位於境外的技術支援信箱。

「這是我整理出來的,關於『夜語』平台所有的安全漏洞與後門程式的分析報告。」思齊將電腦轉向許若晴,「包括它如何透過語音的聲紋震動來進行用戶側寫,如何利用演算法將心靈波長相近的人配對在一起,以及……它那個根本形同虛設的、所謂的『端對端加密』。」

許若晴快速地瀏覽著那封郵件,臉上的表情從驚訝,逐漸轉為震驚與專業的嚴肅。她本身就是聲音與資訊領域的專家,自然看得懂這份報告的重量。

「思齊姐,妳這是……」

「我要向他們舉報。」思齊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要求他們,永久關閉伺服器,並且銷毀所有用戶的語音數據。這個平台,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讓人傾訴慾望的樹洞,它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狩獵場。陸沉只是其中最成功的一個獵人,但只要這個獵場還在,就會有下一個獵人,下一個受害者。」

她看著許若晴,眼神裡帶著懇求。「若晴,我知道妳有管道可以讓這封信,直接送到他們真正的高層手上,而不是被第一線的客服人員當成垃圾郵件刪除。幫幫我,好嗎?」

許若晴看著螢幕上那封條理分明、證據確鑿的舉報信,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臉色還有些蒼白、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的女人。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交給我。」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地拍下螢幕上的重點資訊,「我認識一個在柏林做網路中立性研究的學長,他跟『夜語』背後的基金會有過交涉。我保證,這封信,一定會被看見。」

陽光在這一刻,似乎又更亮了一些。

許若晴離開後,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思齊將那封舉報信按下了傳送鍵。看著螢幕上顯示「已傳送」的字樣,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儀式,長長地、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她繼續打包。當她拉開書桌最底層的那個抽屜時,動作忽然頓住了。

抽屜裡,靜靜地躺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那是恩師蘇子敬在她第一本書出版時送給她的禮物。盒子裡,是一支樣式極為簡潔、甚至有些樸拙的鋼筆。筆身是霧面的黑色硬橡膠,筆夾是素銀,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品牌標誌都沒有。與那支華麗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骨董百利金相比,它平凡得就像一支隨處可見的學生用筆。

當時蘇子敬將它交給她時,只說了一句話:「思齊,文字是舟,不是錨。別讓任何一瓶墨水,決定了妳要去的方向。妳自己的心,才是墨水。」

那時的她,不懂。

她迷戀那瓶深紅墨水所帶來的、那種與他人靈魂共振的、戰慄的快感。她以為那就是創作的極致,是靈感的泉源。卻沒想到,那是一副最溫柔的枷鎖,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人劇本裡的提線木偶。

而現在,她懂了。

她拿起那支普通的鋼筆,入手有些沉甸甸的,是硬橡膠與金屬特有的、紮實的質感。她輕輕旋開筆蓋,筆尖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那是一個從未沾染過任何顏色、乾淨而等待著被賦予意義的筆尖。

她將這支筆,珍而重之地收進了背包最內層的夾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至於那支骨董百利金,早已隨著那瓶毒墨,一起葬身在了北海岸的礁岩與海浪之中。

所有的行李都打包完畢了。兩個紙箱,一個背包,就是她七年生活的全部。

她最後環顧了一遍這間屋子。陽光依舊燦爛,鐵花窗的影子已經隨著日頭的移動,悄悄爬到了牆角。她走到窗邊,伸手撫摸著那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窗花。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是如此真實。

她拿出手機,對著這片被陽光填滿的、空蕩蕩的屋子,拍下了一張照片。沒有濾鏡,沒有構圖,只是如實地記錄下,這個陪伴她走過了最幽暗歲月的地方,最後明亮的樣子。

然後,她背起背包,提起紙箱,沒有再回頭,輕輕地帶上了那扇墨綠色的鐵門。

喀嚓一聲,鎖舌扣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樓下,傳來了陳晉安的聲音。他靠在一輛深灰色的休旅車旁,正仰頭對她揮手。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那件簡單的白襯衫照得有些透明。他肩上的傷似乎已經好多了,動作不再那麼僵硬。

「需要幫忙嗎?程小姐。」他笑著問,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的調侃。

思齊也笑了,那是這幾週以來,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沒有任何陰霾的笑容。

「不用,陳警官。」她揚了揚手中的紙箱,「我自己的故事,自己搬得動。」

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陽光透過樓梯間的窗戶,一階一階地迎接著她。她知道,赤峰街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只是,當她走到一樓,準備將紙箱放上車時,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震動。

不是來電,也不是訊息。

是「夜語」平台,那個她以為早已隨著舉報信而即將被永久關閉的、匿名音訊平台,傳來的一則系統推播。

她下意識地拿出手機,螢幕在陽光下有些看不清楚。她用手遮住光,才看清了那行字。

那是一行由系統自動生成的、冰冷的灰色小字,發送給所有曾經註冊過的用戶——

「親愛的夜行者,感謝您長久以來的陪伴。伺服器將於今晚午夜十二點進行永久性關閉與數據清除。在此之前,我們為您保留了最後一段,未曾收聽的,來自『他』的離線留言。請把握最後的機會,聆聽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耳語。」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有一個小小的、紅色的、未讀語音的圖示,正安靜地閃爍著。

留言的發送時間顯示為——三天前,也就是陸沉被收押後的第二天。

思齊的手指,懸在了那個播放鍵的上方,陽光在她的指尖跳動,卻怎麼也溫暖不了那瞬間竄上背脊的、細密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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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 24 章:清白的墨痕(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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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街一樓的騎樓下,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將磨石子地板上的細小裂紋照得發白。

程思齊站在那裡,一手扶著紙箱的邊緣,另一手握著手機。掌心裡傳來的震動早已停止,但那個小小的、紅色的未讀語音圖示,卻像一滴尚未乾涸的血,仍在螢幕上安靜地閃爍著。

發送時間:三天前。

也就是陸沉在北海岸礁岩上被特勤隊壓制、上銬,送進羈押病房後的第二天。那個時候他的右肩還纏著厚厚的紗布,據陳晉安說,麻醉退去後他幾乎無法自行坐起,卻在意識清醒的第一時間,要求見律師,並且要求取回他的私人物品。

他還能透過什麼方式,發送一則離線留言?

「夜語」的伺服器是獨立的端對端加密節點,平時的留言確實可以設定離線暫存,等對象上線再推播。但羈押中的人,是怎麼在戒護下操作手機的?還是在他被捕之前,就已經預先設定好了定時發送?

一連串的推論在她的腦海中自動展開,這是過去三年來,身為懸疑作家養成的職業病,也是「超感互文效應」帶給她的後遺症——總是過度解讀每一個細節,總是懷疑每一個巧合背後都藏著劇本。

她的指尖懸在那個紅色的三角形播放鍵上方,陽光在修剪乾淨的指甲上跳動,卻怎麼也溫暖不了從背脊竄起的那股細密寒意。只要輕輕一點,那個男人的聲音就會再次流進她的耳朵。溫文、磁性、帶著一點建築師特有的、精準的停頓感。過去的無數個午夜,那個聲音曾引導她寫下最赤裸的慾望,也曾讓她在稿紙上不知不覺地,替他鋪設好一條通往犯罪的道路。

「思齊?發什麼呆呢?」

林詠薇的聲音從計程車後座傳來,她降下車窗,墨鏡推到頭頂,露出那雙精明卻藏著關切的眼睛。「太陽這麼大,站在那裡當人體日曬機啊?快上車,司機在等了。妳那箱寶貝書,再曬下去都要褪色了。」

程思齊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收回手指。她沒有按下播放,而是用拇指按下了電源鍵。螢幕暗了下去,紅色的圖示也跟著消失在黑色裡。

「來了。」她低聲說,將手機塞回牛仔褲口袋,彎腰抱起紙箱。

紙箱不重,裡面只有幾本她真正想留下的書、蘇子敬老師送的那支樸素鋼筆,以及一疊全新的、潔白的稿紙。但她的手臂還是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重量。

她將紙箱放進後車廂,坐上後座,沒有回頭。計程車緩緩駛離赤峰街,後照鏡裡,那棟屋齡四十多年的老公寓,洗石子的外牆在晴空下顯得有些斑駁,頂樓她住了五年的那扇鐵花窗,被陽光照得發亮。她看著那扇窗越來越小,直到一個轉彎,徹底消失在中山站熙來攘往的人潮裡。

她沒有哭。只是長長地、把這幾年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潮濕的空氣,吐了出來。

新家在靠近大稻埕碼頭的一棟新建大樓的九樓。不是什麼豪宅,甚至稱不上寬敞,但林詠薇幫她挑這個物件時,只說了一句話:「妳需要光。」

推開大門的瞬間,她就明白了。

過去赤峰街的頂樓,窗戶總是被防火巷的陰影和對面公寓的牆面擋住一半,終年只能看見一線灰濛濛的天空。而這裡,整面落地窗正對著淡水河。下午三點的陽光毫無遮蔽地湧進來,落在淺色的木地板上,落在她才剛組裝好的白色書桌上。遠方,觀音山在薄霧中呈現柔和的藍灰色,河面上偶有渡輪滑過,劃開一片粼粼的波光。空氣中有淡淡的、屬於河風的清爽氣味,不再是赤峰街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與鐵鏽味。

她將紙箱放在書桌旁,慢慢地拆開。最先拿出來的,是那支鋼筆。

那不是之前那支骨董百利金。骨董筆連同那瓶深紅色的毒墨,已經在北海岸的礁岩上被她親手砸碎,碎片隨著浪花捲入太平洋,再也拼湊不回來。這支是蘇子敬在她出院那天,親自拿到病房給她的。筆身是霧面的黑色樹脂,沒有任何雕花,只在筆夾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贈思齊,寫其所是。

「墨水呢?」當時她問。

蘇子敬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瓶再普通不過的黑色墨水,是日本百樂的通路款,在任何一家文具行都能買到。「這才是墨水本來的樣子,」老人溫和地笑,眼睛裡有著看透世事的光,「不附帶詛咒,也不承載神諭。它只負責把妳心裡的東西,誠實地帶到紙上。至於要帶出什麼,由妳決定。」

她將這瓶黑色墨水旋開,淡淡的、屬於一般墨水的化學氣味飄了出來,沒有沉香,沒有鐵鏽味。她用吸墨器慢慢地將墨水吸滿,看著那純粹的黑色在透明的儲墨窗裡安靜地晃動。

手機在書桌上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夜語」,是林詠薇傳來的訊息。

「晚上七點,小地方酒吧週年慶,妳敢缺席我就把妳的新家地址公布給所有讀者。陳警官也會來,許若晴說她要帶一個超級大八卦。記得穿漂亮一點,不准穿妳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

後面還附了一個齜牙咧嘴的貼圖。

程思齊忍不住笑了。這才是林詠薇,八面玲瓏卻又重情重義的林詠薇。從她被當成關係人帶回警局問話,到在醫院裡被惡夢驚醒的每一個凌晨,都是這個女人在替她擋下出版社的壓力、記者的追問,和那些嗜血的獵奇眼光。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讓河風吹乾她額角細微的汗。

傍晚的「小地方」爵士酒吧,藏在東區一條極窄的巷弄裡,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推開厚重的木門,溫暖的空氣與現場鋼琴的即興演奏立刻包圍了她。

與那間信義區隱密性極高的私人招待所不同,這裡沒有冷冽的玻璃帷幕與刻意的權力展示,只有磨得發亮的吧台、幾張二手沙發,和一整面貼滿拍立得的磚牆。

「主角來了!」許若晴第一個衝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洋裝,臉色比在警局做筆錄時紅潤了許多。她一把抱住思齊,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興奮,「妳知道嗎?我把溫若愚那個王八蛋的錄音檔,整理成文字稿交給檢方了。他以為用錢就能掩蓋一切,結果那個方敏嫻為了自保,什麼都招了。檢察官說,光是他們那條線,就可以再追出兩件之前的案子。」

程思齊拍拍她的背。這個開朗細心的女孩,曾經是「夜語」平台最敏銳的聲音辨識志工,也是第一個發現「夜行者」聲紋異常的人。

吧台邊,陳晉安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一杯無酒精的氣泡飲料。他看起來比之前清瘦了一些,但眼神更加沉穩。見到思齊,他只是點了點頭,嘴角牽起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

「新家怎麼樣?還習慣嗎?」他問。

「很好,有很大的窗戶。」程思齊說,「看得到河。」

「那就好。」陳晉安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鑑定報告出來了。那瓶深紅墨水的配方,確實不是陸沉自己調的。裡面的沉香油與一種早已禁用的含鐵顏料比例,和三十年前,一位已故的本土作家私藏的墨水配方幾乎一致。那位作家生前也有一段……關於文字成真的傳聞。不過,線索到他那裡就斷了,沒有證據顯示陸沉是怎麼取得的。」

程思齊的心輕輕震了一下,但隨即平靜下來。詛咒的源頭或許比她想像的更老、更深,但那已經不是她的故事了。

「讓它斷在這裡吧。」她輕聲說,「不管是誰先開始的,到我這裡,結束了。」

陳晉安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舉起手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她手中的那杯琴通寧。「好。結束了。」

林詠薇不知何時站上了小小的舞台,她敲了敲麥克風,酒吧裡的談笑聲漸漸安靜下來。

「各位,感謝大家今晚來參加小地方的三週年慶。」她今晚化了精緻的妝,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語氣卻難得地感性,「這一年,我們都經歷了很多事。有些朋友離開了,有些朋友受傷了,但我們還在這裡,還能一起喝一杯,聽一段音樂。這就很了不起了。」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程思齊身上。

「特別是思齊。妳的《夜語》系列,帶我們走進了台北最深的黑夜。但我想說的是,黑夜之所以迷人,是因為我們都知道,天總會亮的。接下來,不管妳要寫什麼,不寫什麼,我們都會等妳。妳只要寫妳想寫的就好。」

全場響起溫和的掌聲。沒有人追問八卦,沒有人要求她復出。鋼琴手重新按下琴鍵,這一次,是一首輕快而溫暖的Bossa Nova。

程思齊坐在沙發裡,手中溫熱的酒杯映著燈光。她看著身邊這些人——林詠薇的義氣、陳晉安的克制、許若晴的勇敢,還有角落裡那個曾經木訥寡言、如今卻敢在眾人面前自彈自唱的張耀廷。她忽然覺得,台北這座多雨而疏離的城市,其實也藏著這樣小小的、發光的島嶼。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她回到了大稻埕的新家。河面上的燈火倒映得迷離,整座城市都安靜了下來,只有遠方偶爾傳來捷運末班車駛過的微弱震動。

她將外套掛好,坐在那張灑滿月光的白色書桌前。手機安靜地躺在桌角,螢幕再次亮起。

是「夜語」最後的提醒。

「伺服器將於今晚午夜十二點進行永久性關閉與數據清除……請把握最後的機會……」

距離午夜,只剩下十九分鐘。

程思齊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這一次,她沒有猶豫,指尖穩穩地點下了那個紅色的播放鍵。

她想聽聽看,到底還有什麼,是那個男人來不及說出口的耳語。她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不再害怕。

短暫的讀取轉圈後,音訊開始播放。

沒有音樂,沒有背景雜音。先是長達五秒的、近乎死寂的沉默,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陸沉的聲音,卻不再是「夜行者」那種經過刻意修飾的、低沉而充滿掌控感的語調。那是一個沙啞、微弱、因為止痛藥與管線而顯得破碎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見醫院儀器規律的嗶嗶聲。

「……思齊……」他喊她的名字,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力氣,「妳以為……砸碎一瓶墨水……就能擺脫我嗎?」

他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裡充滿了自戀者不甘被遺忘的怨毒。

「妳的筆……妳的文字……早就和我連在一起了。妳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妳離不開我的……我們是……共犯……妳回來……回到赤峰街……回到我身邊……」

留言到此戛然而止。後面是一段長長的忙音,然後系統自動跳出提示:「該用戶因違反社群守則,帳號已永久停權。」

原來如此。

程思齊聽著那段虛弱卻仍試圖操縱她的話語,忽然覺得有些可悲。直到被羈押、直到身體被束縛,這個男人唯一能做的,還是透過一則預先錄好的、連發送時間都算計好的留言,試圖將她永遠綁在名為「共犯」的十字架上。

但她已經不是那個會在午夜時分,對著稿紙為一個陌生聲音心跳加速的女人了。

她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刪除」,然後是「檢舉此留言」,接著,她長按了「夜語」的App圖示,選擇了「解除安裝」。

「是否確定要刪除所有相關數據?此操作不可復原。」系統最後一次詢問。

「確定。」她輕聲說,按下了確認。

螢幕閃爍了一下,那個曾經承載了她所有慾望、恐懼與罪惡感的黑色圖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午夜十二點整,窗外的遠方,傳來大稻埕碼頭整點的鐘聲。與此同時,她的手機再也沒有收到任何推播。伺服器,關閉了。

書房裡,只剩下月光與河風。

程思齊將手機螢幕朝下,推到桌角。她旋開那支黑色鋼筆的筆蓋,筆尖在月光下閃著乾淨的光。她抽出一張全新的稿紙,潔白、平滑,沒有任何血痕與陰影。

她讓筆尖輕輕地懸在紙面上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沒有沉香,沒有鐵鏽味,沒有任何不屬於她的聲音在腦海中低語。

然後,她落筆了。

墨水是純粹的黑,順暢地流淌出來,在紙上留下一道清晰而穩定的痕跡。那是一道清白的墨痕。

她寫下第一行字:

《晴空之後》

第二行:

「台北的雨季終於結束了。在大稻埕的一間小公寓裡,一個女人學會了如何為自己,而寫。」

她的字跡不再顫抖,不再被任何人牽引。筆尖與紙面摩擦,發出細微而踏實的沙沙聲,那是屬於她自己的節奏。

她寫著一個在信義區商辦裡加班到深夜,卻在便利商店門口因為一首老歌而落淚的上班族;寫著一個在東區巷弄裡開了一輩子洗衣店,卻始終沒有對隔壁麵攤老闆說出喜歡的老先生;寫著那些在捷運車廂裡擦肩而過、在雨後的騎樓下相視而笑的,溫暖而平凡的都會男女。

沒有血腥,沒有操弄,只有真實的悲歡。

月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身後的牆上。那不再是赤峰街頂樓那個蜷縮在稿紙堆裡的孤獨身影,而是一個挺直背脊、坐在光裡的女人。

淡水河的風,輕輕吹動了窗簾,也吹動了桌上的稿紙。

天,快要亮了。

而這一次,她將平靜地,迎向屬於自己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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