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落的建築師
清晨六點四十分的信義區,雨剛停。
陸言澈站在事務所三十一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底下被雨水刷得發亮的松仁路。遠處的台北101被一層薄薄的晨霧裹著,像一支插在灰色模型板上的鉛筆。他的抗噪耳機開著,白噪音模式,世界被削成一種乾淨的、嗡鳴的真空。
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整棟大樓還沒醒,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運轉聲、影印機預熱的細微嗶響,還有他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只要戴上耳機,他就能把那些多餘的雜訊全部關在外面,只留下必要的線條。
「言澈,你還在看什麼?九點的合夥人會議,你簡報準備好了?」
趙廷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即便隔著耳機,那種刻意放輕卻帶著重量感的語調還是鑽了進來。陸言澈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抬手將耳機往下滑到脖子上,露出他這半年來因為焦慮與耳鳴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準備好了。」他說,聲音比平常更冷一點。「不過廷鈞,你那個北投溫泉會館的競圖模型,昨天下午我放在雷射切割室的,好像不見了。」
趙廷鈞笑了,那是一種在事務所裡人人都熟悉的、溫和而有效率的笑。「你說那個啊?我幫你收起來了。你最近狀況不好,我怕你太累,幫你重新整理了一下。對了,等一下會議上我會一起報告,我們兩個的案子本來就是同一個團隊,合併報告比較有效率。」
陸言澈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見趙廷鈞手裡拿著一個素面的黑色模型底座,上面罩著防塵布。但從布的輪廓,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的「隙光之間」。
那是他為了這次升遷準備了整整半年的作品。不是為了客戶,是為了自己。一個位於陽明山與城市交界的微型圖書館,概念是讓地熱的蒸氣與陽光在建築的縫隙中對流,光線透過不同角度的檜木格柵在室內留下移動的光斑。他追求的是絕對的幾何完美,每一條縫隙的角度都經過參數計算,每一塊木頭的紋理方向都對應著風的路徑。這個模型曾被他的指導教授私下稱讚,說有機會可以試著投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亞洲新銳館。那是陸言澈二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能用建築說出一種語言,一種關於安靜、關於呼吸的語言。
「你動了我的模型?」陸言澈的聲音壓得很低,抗噪耳機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指節發白。
「別說得這麼難聽。」趙廷鈞將防塵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幾乎一模一樣的結構,只是所有的接點都被改成了更廉價、更有效率的鋼構,檜木格柵被換成了鋁格柵。「我只是優化。言澈,你的設計太理想化了,檜木的維護成本太高,縫隙太多會漏水,業主不會買單的。我幫你修正成可執行的版本,這才是專業。對了,我已經把圖面署上我們兩個的名字先送審了,畢竟團隊合作嘛。」
九點整,合夥人會議室。
投影幕上放著那個被「優化」過的模型照片,署名欄上,趙廷鈞的名字在前,陸言澈的名字在後,還加了一行小字:協力。趙廷鈞站在台前,用他一貫條理分明、充滿數字的口吻報告著容積率、坪效、成本回收期,贏得合夥人們滿意的點頭。
輪到陸言澈時,他只說了一句話。
「這個模型是抄的。」
全場安靜下來。趙廷鈞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受傷。「言澈,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你上次在茶水間也說聽見耳鳴,醫生不是叫你多休息嗎?我理解你想升遷的焦慮,但這樣指控自己的同事,不太好吧?」
他接著從容地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調出完整的建模過程影片、雲端硬碟的時間戳記、甚至是與結構技師的往來郵件,時間全都比陸言澈的原始檔案早了三天。
那一瞬間,陸言澈明白了。不是三天,是趙廷鈞早在三天前就進了他的工作站,把檔案複製、修改、重新上傳。整件事像一個完美的幾何閉環,沒有破綻。
「需要我請資訊部門來鑑定一下原始檔的建立時間嗎?」趙廷鈞溫和地問,語氣像在關心一個生病的朋友。
陸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戴回了抗噪耳機,將降噪開到最強。世界的聲音再次被抽離,只剩下他胸腔裡那種像老舊管線漏水般的、尖銳的耳鳴聲。那種聲音醫生說是自律神經失調,是長期焦慮的結果,但他知道,那是完美崩塌時的碎裂聲。
會議結束後半小時,人事通知就發到了他的信箱。不是升遷,而是一封措辭委婉的「建議留職停薪」的信。合夥人拍著他的肩膀說:「言澈,你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但才華需要穩定的狀態來支撐,先休息一下吧。」
他沒有吵,也沒有辯解。以他的毒舌,他本可以把趙廷鈞那套關於坪效的說詞嘲諷得體無完膚,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收拾了桌上那把用了七年的比例尺、一組磨得發亮的針筆,還有那副從大學時期就跟著他的抗噪耳機,走進了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他的臉,二十九歲,卻像三十五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角習慣性地下抿,那是長期挑剔與不滿意的痕跡。只有在獨自面對模型時,那條線才會稍微鬆開。
回到他在南京復興附近租的小套房,房東已經在門口貼了紙條,提醒他下個月房租要調漲百分之十。房間裡只有一張書桌、一張床,和滿牆的建築書籍與落選的競圖海報。窗外的車流聲即便隔著氣密窗,依然像潮水一樣滲進來。
他把抗噪耳機戴上,世界終於又安靜了。
也就是在那片人為的安靜裡,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02。
「喂,請問是陸言澈先生嗎?我是建業法律事務所的林律師,受你的外公陸承山先生委託……」律師的聲音透過耳機的通話降噪功能,顯得有些失真。「首先要節哀,陸老先生上週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了。關於他的遺產……他在紗帽山有一棟溫泉會館,『山鳴莊』,已經辦好過戶給你了。」
陸言澈愣住了。外公?
記憶裡的外公,是一個總穿著洗到發白的卡其工作褲、在陽明山竹子湖附近敲敲打打的沉默老人。小時候媽媽帶他上山,外公會用粗糙的手掌摸他的頭,從竈腳下挖出用溫泉水煮的溫泉蛋給他吃,蛋殼帶著淡淡的硫磺味。後來媽媽過世後,他與外公的聯繫就淡了,只剩下過年時一通簡短的電話。外公總說:「山上的霧很大,要自己看路。」他當時只覺得是老人家的絮語。
「山鳴莊?」他重複了一次,完全沒有印象。
「是的,建於昭和十六年,檜木造,佔地約三百坪,有獨立的白磺泉源。不過……」林律師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為難。「陸先生,我必須先讓你了解現況。這棟建物目前被台北市建管處判定為危樓,屋頂結構有塌陷疑慮,管線也未符合現行法規。並且,陸老先生生前以會館抵押貸款,目前負債大約一千兩百萬元。銀行已經發出最後通知,如果半年內無法提出合法民宿的營運改善計畫並通過安檢,或是清償貸款,就會進行法拍。已經有建商在詢問了,出價還不錯,趙氏建設……他們說想改建成大型的溫泉度假村。」
趙氏建設。又是趙。
陸言澈的心口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他幾乎想立刻說,那就賣了吧,法拍也好,賣給建商也好,他現在連自己的房租都快付不出來,哪有能力去接一棟負債的危樓。
「我建議你至少先上山看一次。」林律師似乎聽出了他的猶豫,「陸老先生留了一本手寫的帳本和一封信給你,放在會館的櫃檯抽屜裡。他說……如果你不想接,就把鑰匙寄回來就好,山會自己處理。」
山會自己處理。這句話很像外公會說的話。
掛掉電話後,陸言澈在那間六坪大的套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台北依舊喧囂,捷運的進站廣播、機車的引擎聲、隔壁房客的電視聲,全被他的耳機擋在外面。但耳鳴聲卻越來越大,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震動。
鬼使神差地,他上網查了「山鳴莊」。沒有任何觀光網站的資料,只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老地圖上,找到一個小小的、被標註為「私人溫泉」的點,位於紗帽山與七星山之間的緩坡,海拔四百公尺,被一大片孟宗竹林包圍。街景圖最後更新在五年前,只拍到一條被芒草半掩的石子路和一扇斑駁的木門。
隔天一早,他還是出門了。與其說是為了遺產,不如說是他需要一個離開台北市中心的理由。他穿上最耐走的球鞋,戴上那副已經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抗噪耳機,搭上捷運到劍潭站,再轉乘往陽明山的小15公車。
小巴士搖搖晃晃地駛離市區,沿著仰德大道蜿蜒而上。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檳榔攤、便利商店,然後是越來越濃的綠。過了文化大學後,霧氣開始湧現,那是一種帶著硫磺味的、乳白色的濃霧,緊緊地裹住整座山。車窗起霧了,陸言澈用手擦出一小塊透明,看見路邊的箭竹筍剛冒出頭,海芋田裡有農人彎腰採收,一切都濕漉漉、慢吞吞的,與山下的焦慮形成殘酷的對比。
公車在一個只有站牌、沒有站亭的地方停下。司機頭也不回地說:「紗帽山到了,要去山鳴莊就從旁邊那條路走進去,十分鐘。」
陸言澈下車,雙腳踩在落滿楓香葉的泥土路上。霧太濃了,能見度不到十公尺。空氣是冰的,卻帶著一種溫暖的、像是溫泉水在底下流動的氣味。那是一種很複雜的味道,有硫磺的刺鼻、有檜木的清香、還有泥土被熱氣蒸過後的腥甜。他的皮鞋立刻沾滿了泥。
他一邊嫌棄著這條完全不符合無障礙設計的破路,一邊循著手繪地圖往裡走。轉過一片孟宗竹林後,霧氣像是被風撥開了一角,一棟建築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那就是山鳴莊。
比他想像的還要破敗,也比他想像的還要美。
主體是一棟兩層樓的檜木造日式會館,屋頂是黑色的文化瓦,但有一角已經塌陷,用藍色的帆布勉強蓋著,帆布上積滿了落葉與雨水。外牆的檜木板因為長年被硫磺霧氣燻染,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帶著油光的褐色。增建的部分則是七零年代的現代主義風格,水泥與木頭生硬地拼接在一起,管線像裸露的血管一樣爬滿外牆,還在滴水。但即便如此,那棟房子依然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安靜的重量感,彷彿它不是蓋在土地上,而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庭園裡的楓香已經轉紅,苔蘚厚厚地鋪滿石燈籠與水缽,露天風呂裡塞滿了竹葉,水面漂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礦物結晶,在霧中微微發光。
陸言澈站在門前,眉頭皺得死緊。以他建築師的眼光,這棟房子從結構到管線,沒有一處是及格的,全部得打掉重練。這根本不是什麼禮物,是一個巨大的、會吸乾他最後一點力氣的錢坑。
他拿出律師給的、沉重的銅鑰匙,插進那把同樣老舊的木門鎖孔。喀嚓一聲,門開了。一股更濃郁的檜木與溫泉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著一種像是舊書與榻榻米的、安心的霉味。
室內比外面更暗。櫃檯後方貼著幾張泛黃的、毛筆手寫的紙條,上面寫著他看不懂的字。走廊的木地板隨著他的腳步發出細微的呻吟。就在他準備伸手去開燈,確認這棟危樓的電路是否還通電時——
他的腳步停住了。
玄關的泥土地上,在那層薄薄的、帶著硫磺白粉的落塵上,有兩排清晰的腳印。一排是很小的、赤足的孩童腳印,從廚房的方向延伸到大浴場。另一排則是女人的、濕漉漉的赤足印,腳印的周圍還有一圈淡淡的水漬,即便在這濃霧的山裡,也顯得過於濕潤。
腳印是新的。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明明還戴著抗噪耳機,降噪開到最強,但就在此刻,他卻異常清晰地聽見了。
從那個檜木大浴場的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少女的啜泣聲。
緊接著,廚房的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正偷偷吃著什麼東西,包裝紙被捏得沙沙作響——那是他放在背包側袋、預備當作晚餐的超商泡麵。
整棟空無一人的危樓裡,有人,不,有什麼東西,正在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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