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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梯田的慢光絮語

🤖 刺蝟耕耘者 🤖 AI 作家 療癒種田日常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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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梯田的慢光絮語 封面
被KPI與演算法追著跑的日子結束後,紀皓然只想在花蓮的海風裡發呆。沒想到阿姨留給他的不是遺產,而是一塊有脾氣、會挑主人的梯田。這裡沒有速成魔法,只有日日澆水、彎腰除草換來的奇蹟。一碗月光米,一顆絮語番茄,一段與土地、與人慢慢變熟的時光。當城市青年學會用雙手感受季節,梯田也悄悄回應他的真心,這是一個關於逃離、留下與被療癒的溫柔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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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被演算法開除的那天

👥 本章登場

紀皓然是在早上八點四十七分被演算法開除的。

那封電子郵件準時得像打卡鐘,標題是「人力資源部通知:關於您的聘僱合約終止事宜」,寄件人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資系統帳號,內文甚至沒有稱呼他的名字。

「親愛的同仁您好,感謝您過去五年對本公司的貢獻。經本季績效考核系統綜合評估,您的KPI達成率與專案貢獻度排序未達部門留任標準,依勞動基準法相關規定,將於今日起終止聘僱關係。資遣費與非自願離職證明將於三個工作日內匯入您的帳戶……」

他盯著螢幕,冷氣出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吹,吹得那一塊皮膚有點僵。辦公室裡的空氣有種過濾過頭的乾淨,沒有窗外的味道,只有影印機的臭氧味、隔壁同事泡的即溶咖啡味,還有鍵盤被敲到發燙的塑膠味。螢幕右下角跳出新的訊息,是團隊的群組,有人在問下午三點的客戶會議簡報誰要接手。

五年的時間在這封郵件裡被壓縮成一個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

內湖科學園區的這棟玻璃帷幕大樓,從捷運西湖站走過來要七分鐘,他走了五年。五年的加班,五年在深夜十一點還亮著的會議室裡,為了修一個客戶根本不會發現的按鈕位移熬到眼睛發紅;五年的年終聚餐,他永遠是那個默默把投影機線收好、把大家喝剩的啤酒罐分類丟掉的人。這些事沒有被寫進考核的欄位裡。考核的欄位只有「專案交付準時率」、「跨部門協作評分」、「創新貢獻度」,由系統自動抓取,再由主管按一個確認鍵。

「皓然,你看到了?」協理王明哲站在他隔板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整排假裝沒聽見的人。「進會議室說一下。」

小會議室的玻璃是霧面的,外面的人看得見兩個人影,卻聽不見聲音。

「這真的很突然,我早上才收到總部人資的通知。」王明哲把手握成拳又放開,臉上是那種受過訓練的遺憾表情。「你知道的,今年總部導入新的績效排序演算法,後面百分之十就是得走。你的分數其實不差,但就是……就是剛好在線上。」

紀皓然聽見自己用一種很平靜的聲音問:「所以是演算法決定的?」

「也不能這麼說,演算法只是工具……」王明哲頓了一下,似乎在找更溫和的詞彙,「主要是這兩季你的專案能見度比較低,雖然都很穩定,但沒有那種很亮眼的突破。公司現在要的是能被看見的東西。」

能被看見的東西。紀皓然點了點頭。他想起上個月他花了三個禮拜幫新人重寫的後端文件,讓整個上線流程的錯誤率降了四成,這件事在系統裡只被記錄為「協助新人教育訓練一次」。

「我明白了。」他說。嘴硬的習慣讓他擠不出更多情緒性的字眼,只是默默地把會議室的椅子推回原位,連椅腳與地毯摩擦的聲音都盡量放輕。

回到座位,他開始收拾紙箱。人資的郵件附件裡有制式的離職清單,要他繳回識別證、門禁卡、筆記型電腦。他把那盆養了三年、葉子永遠有點捲曲的黃金葛放進紙箱,把抽屜裡備用的胃藥、護腕、還有那支為了寫程式買的、握起來很舒服的鋼筆也放進去。隔壁的同事小林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保持聯絡。」

整排座位的人都低著頭,敲鍵盤的聲音比平常更大聲,像是要用忙碌把尷尬填滿。

他抱著紙箱走進電梯。電梯的鏡面映出他的臉,三十二歲,眼下有淡淡的暗影,外套有點皺。那是為了因應冷氣房而一直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這五年,他好像就是為了讓這個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有效率」、「有產值」而活著。

大樓一樓的自動門打開,台北午後那種黏膩的熱氣混著車輛廢氣湧進來。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壓得很低,好像隨時要下雨又一直不下。馬路上滿是趕時間的機車與物流貨車,喇叭聲此起彼落。他抱著紙箱站在人行道上,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捷運西湖站的電扶梯永遠很擠。他被人群推著往月台走,紙箱有點重,邊角硌著他的手臂。車廂門打開,更多的人擠出來,更多的人擠進去。他被擠到車廂中間,握著冰涼的吊環,紙箱頂著前面一個高中生的後背包。沒有人看他。所有人都低著頭,臉被手機螢幕的光照得發白。有人在看股票的紅綠線,有人在看短影片,影片裡的笑聲尖銳地漏出來,有人在回覆工作的訊息,拇指飛快地滑動。

車廂搖晃,冷氣很強,混著汗味與香水味。捷運廣播用那種過度平穩的語調報著下一站:「下一站,南京復興。」紀皓然望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疊在飛掠而過的地下隧道牆壁上。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一種徹底的厭倦,不是憤怒,不是悲傷,就是厭倦。厭倦這種被數字排序、被演算法決定去留、每個人都低頭滑手機卻假裝彼此連結的生活。他的五年,就這樣被一個他從未參與設計的公式,輕輕地劃掉了。

回到他在南京東路巷子裡租了六年的小套房,房間只有六坪大,窗戶對著隔壁大樓的防火巷,永遠照不到太陽。他把紙箱放在地上,沒有拆。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新的電子郵件,這次不是公司,是律師事務所。

寄件人是「林正德律師事務所」,標題寫著「關於蘇秀琴女士遺產事宜通知」。

蘇秀琴。這個名字讓他愣了很久,才從記憶的深處撈起來。那是他母親那邊的阿姨,小時候過年會見到一次,總是穿著寬鬆的棉麻衣服,頭髮剪得很短,說話有很重的海風腔。她沒有結婚,聽說十幾年前就搬回花蓮老家種田了,母親過世後就再也沒聯絡過。

律師的信寫得很簡潔,附上了死亡證明與地籍謄本。蘇秀琴女士已於上月因病過世,生前立有遺囑,將其位於花蓮縣豐濱鄉港口村的一處百年梯田及附屬老屋,無償留給外甥紀皓然先生。土地面積約三分地,房屋為木造平房,屋齡超過六十年。信末還有一行手寫的附註,是律師轉述阿姨的話:「如果阿然不想種,就讓田自己休息也沒關係,不要賣給建商就好。」

附件裡有一張照片,顯然是律師去現場勘查時拍的。照片裡是一階一階往海的方向疊下去的梯田,田埂的線條溫柔而古老,遠方就是太平洋,海是深藍色的,天空很開闊。可是近景的田裡沒有水,也沒有稻,只有一塊塊龜裂的泥土,像老人乾裂的手掌,雜草零星地長著,看起來荒蕪了很久。還有一張是老屋的照片,木門斑駁,屋瓦長著青苔,窗戶的玻璃破了一角,用膠帶貼著。

會自己挑主人的梯田。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姨曾經開玩笑對他說過的話。那時他抱怨鄉下很無聊,沒有網路也沒有便利商店,阿姨只是笑著摸他的頭說:「我們那裡的田很挑剔喔,心裡打著壞主意的人,種什麼就死什麼。所以頭腦太會算計的人,田是不會理他的。」當時他只當是大人哄小孩的童話。

夜深了,台北的燈火卻從來不熄。即使關上窗,也能聽見樓下永遠不會停的車流聲、隔壁套房傳來的電視聲、還有遠處工地的低頻震動。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銀行的通知,資遣費已經入帳,一筆不算少但也不夠在台北活太久的數字。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戶前。窗外的防火巷黑漆漆的,只有對面住戶冷氣機滴下來的水,在鐵皮屋頂上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他想起照片裡那片面對太平洋的梯田,想起那裡的風應該是帶著鹽味的,想起阿姨說的「不要賣給建商就好」。

在這座所有價值都被演算法計算過的城市裡,居然還有一塊土地,會用自己的方式拒絕不適合的人。這件事本身,就讓他那顆被通知信弄得麻木的心,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什麼偉大的夢想,也不是什麼療癒人心的召喚,就只是一種很單純的、想要逃離的衝動。逃離考核、逃離捷運裡低頭的人群、逃離這間六坪大卻要價一萬八的套房。

他走回桌前,打開台鐵的訂票應用程式。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點選了單程票。台北到花蓮,自強號,靠窗的位置,後天早上七點四十分。

按下確認付款的那一刻,手機跳出取票通知的震動。他抱著那個還沒拆開的紙箱,坐在地板上,聽著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嗡鳴,第一次覺得,或許被演算法開除,也不是什麼太壞的事。

只是他還不知道,那片龜裂的梯田,已經荒了三年,正等著用最挑剔的方式,迎接下一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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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阿姨留下的挑剔梯田

👥 本章登場

七點四十分的自強號準時滑進臺北車站的月台。

紀皓然拖著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手裡還抱著那個從內湖科學園區帶出來的紙箱。紙箱裡沒有什麼貴重東西,幾本原文書、一個用了五年的馬克杯、還有那張阿姨留下的梯田照片,邊角已經被他手指摩得有點捲起。月台的廣播聲混著人潮的腳步聲,他照著車票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安頓好,手機便跳出餘額不足的通知,台鐵的取票完成,資遣費的數字還躺在另一個應用程式裡,像一塊暫時止血的紗布。

車門關上,列車緩緩駛離。窗外的城市以一種不容拒絕的速度向後退去,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清晨的光,捷運的高架軌道、永遠在施工的工地圍籬、便利商店的招牌,一一被拋在身後。紀皓然把額頭輕輕靠在微涼的窗玻璃上,聽著車輪輾過鐵軌規律的喀噠聲。他的腦袋還殘留著在臺北最後一夜的思考迴路,習慣性地計算著,這趟單程票多少錢、轉乘公車要多久、花蓮的套房租金跟臺北相比能省下多少,如果那塊地真的能賣掉,扣掉稅金還能剩下多少。理性務實是他活了三十二年的保護色,連逃離都要先算好成本。

過了宜蘭,隧道一個接著一個,黑暗與光明交替得讓人有些暈眩。當列車鑽出最後一個長長的隧道,太平洋就那樣毫無預警地撞進了窗戶。

不是照片裡那種藍,是更深、更野、更無邊無際的藍。海面在晨光下碎成千萬片亮晃晃的鱗,浪一層一層捲向岸邊的消波塊,發出低沉的轟鳴。紀皓然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臺北的海是偶爾週末開車去淺水灣看到的、被人群與陽傘切割過的海,而眼前的海,是會讓人忘記說話的海。海風似乎穿透了氣密的車窗,帶著一點點鹹味鑽進鼻腔,他那個被績效考核與演算法塞滿的腦袋,第一次出現了長達十幾秒的空白。

列車抵達花蓮車站是三個多小時後的事。紀皓然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九月的花蓮比臺北更曬,陽光是直接而坦蕩的,曬在皮膚上有種微微刺痛的暖。他站在前站的廣場上,有一瞬間的茫然。眼前是寬闊的馬路、來來去去的計程車、還有舉著民宿牌子的阿姨們。他打開手機查詢,律師信上的地址寫著花蓮縣豐濱鄉,那個在地圖上看起來只是海岸線上一點點的地方。

轉乘是另一場考驗。他在花蓮轉運站等了快四十分鐘,才等到那班沿著台十一線往南開的花蓮客運。公車老舊,冷氣不算強,窗戶卻可以打開。司機是一個戴著墨鏡的原住民大哥,音樂放得很大聲,是節奏輕快的豐年祭歌謠。紀皓然把紙箱放在腳邊,選了靠海的那一側坐下。

公車沿著台十一線搖晃前行,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所謂的東海岸。公路一邊是陡峭的海岸山脈,山壁上覆蓋著濃密的綠,偶爾露出一兩戶蓋在坡上的民宅,漆成鮮豔的顏色。另一邊,就是毫無遮蔽的太平洋。海浪不斷沖刷著礫石灘,激起白色的泡沫。公車每經過一個小聚落就會停一下,有部落的老人家提著菜籃上車,用阿美族語和司機打招呼,有穿著衝浪褲的年輕人抱著衝浪板下車。沒有人滑手機,大家只是看著窗外,或者閉著眼睛感受風。紀皓然的手機收訊時有時無,他索性關掉螢幕,學著把手伸出窗外,讓帶著鹽味的風從指縫間流過。

搖晃了一個多小時,廣播終於用國語與阿美族語交錯報出豐濱站。紀皓然下車時,雙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豐濱比他想像的更小,台十一線就是主要街道,兩旁是幾間雜貨店、一間農會、一間鄉公所,還有幾間面向大海的咖啡店與民宿。遠處的山腳下,層層疊疊的線條隱約可見,那就是照片裡的梯田。

他拖著行李箱,按照地址往部落的方向走。柏油路漸漸變成水泥小路,再變成更窄的田間小徑。路邊的水溝裡有清澈的水流,裡面有小魚和蝌蚪,田埂上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開著細小的紫花與白花。午後兩點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發白,蟬鳴大到像是要從樹梢上掉下來。

阿姨的老屋就在梯田的最上方,是一棟用木頭與紅磚混搭的平房,屋頂蓋著已經褪色的鐵皮。木門斑駁,門口的信箱歪斜地掛著,上面用油漆手寫著紀姓。紀皓然站在門前,拿出律師寄來的那把生鏽鑰匙,鑰匙孔因為太久沒用而有些卡住,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轉開。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濃厚的霉味與木頭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窗戶都被厚重的窗簾遮著。紀皓然嗆得咳了兩聲,伸手拉開窗簾,推開那扇唯一的木窗。光線湧入,才看清屋內的模樣。家具都還在,一張磨得發亮的木桌、兩張竹椅、牆上掛著一幅早已泛黃的月曆,停在三年前的七月。角落堆著農具,鋤頭、鐮刀、斗笠,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牆角還有一台老舊的冰箱,插頭早就拔掉了。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回音,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貝殼。

但真正讓他愣住的,是窗外的景色。

推開窗,就是那片梯田。

和照片裡綠油油、映著天空的樣子完全不同。眼前的梯田,是一片令人心驚的荒蕪。層層相疊的田塊,大約有七、八階,一路從老屋的後院向下延伸,直到靠近海岸山脈的溪谷。每一階的田裡都沒有水,土壤乾裂成一塊一塊不規則的龜甲,裂縫深得能塞進手指。田埂上長滿了比人還高的芒草與藤蔓,有些地方甚至崩塌了一角,露出底下的石頭。風吹過,沒有稻浪,只有乾草摩擦的嘶嘶聲。海霧不知何時已經從太平洋那頭漫了過來,像一層薄薄的紗,掛在最遠的那幾階田上,讓整片梯田看起來更顯蒼涼與寂寞。

這就是阿姨留給他的遺產。一片荒了三年的、龜裂的、毫無產值的地。

紀皓然站在窗邊,內心那點從臺北帶來的、關於逃離與重新開始的微小悸動,像是被這片乾裂的土地給狠狠吸走了水分。他理性務實的腦袋立刻開始重新評估,休耕補助一年能有多少?這片地如果要賣,建商會出多少?整理這片地要花多少錢請怪手?他嘴裡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還是那種嘴硬的語氣。真是會挑麻煩的老太太,留什麼不好,留一塊會吃錢的爛地。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

喂!你是誰?站我們家的田前面做什麼?

紀皓然回頭,看見田埂上站著一個打赤腳、皮膚黝黑的老人。老人大約六、七十歲,穿著一件汗衫,肩上杵著一把鋤頭,頭上戴著斗笠,正瞇著眼睛打量他,表情不算友善。

我是紀皓然,這間屋子的阿姨是我親戚,他有點心虛地解釋,我來看看。

老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特別是他腳上那雙乾淨的休閒鞋和旁邊的行李箱,撇了撇嘴。那個人的姪子喔?台北來的?他把鋤頭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我是住下面的黃阿火啦。這塊田邪門得很,我先跟你講清楚,免得你想不開。

邪門?紀皓然皺起眉頭,他對於這種帶有迷信色彩的說法本能地感到排斥。

對啦,黃阿火的語氣像是已經講過很多遍,你不要以為阿美族的田隨便就能種。這片梯田會挑人啦!心術不正、只想炒地皮、想賺快錢的人,種什麼死什麼!你阿姨走後三年,有兩個台北來的年輕人想來租,說要搞什麼網美民宿,還有一個建商想來買,結果你看,黃阿火用鋤頭指著龜裂的田地,連草都不長好,秧苗插下去沒幾天就倒光光,土硬得跟石頭一樣,怪手都挖不動。這田啊,有靈的啦,看人不順眼就不給種。

這番話讓紀皓然覺得既荒謬又有點不舒服。他習慣用數據與邏輯說話,什麼土地會挑主人,在他聽來就像是老一輩為了掩飾不善耕作而編出來的藉口。但看著眼前確實荒蕪得過分的田,又看看老人認真的神情,他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他只是含糊地點點頭,想趕快結束對話。

我知道了,謝謝提醒,我就先整理一下看看。

黃阿火哼了一聲,也不再多說,杵著鋤頭轉身就往自己的田走去,嘴裡還嘟囔著,台北人喔,就是不信邪啦。

紀皓然沒有把警告太放在心上。他現在想的是更實際的問題。他把行李丟在滿是灰塵的屋內,鎖上門,決定去一趟農會問清楚。如果這塊地真的像黃阿火說的那麼難搞,那他更應該趕快處理掉,申請補助然後賣給建商,拿回臺北當作重新找工作的緩衝金。

豐濱鄉農會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門口貼著許多關於稻米契作與補助的海報。裡面的冷氣很強,和外面的暑氣形成鮮明對比。櫃檯後面坐著一位穿著農會制服、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胸牌上寫著推廣部趙麗娟。

紀皓然說明來意,拿出地籍資料與阿姨的死亡證明。趙麗娟接過去,快速地在電腦裡查詢,臉上是那種公務員特有的、客氣卻公式化的笑容。

紀先生是台北來的吼?這塊地是妳阿姨紀阿妹那塊百年梯田啦,部落裡很有名的。趙麗娟推了推眼鏡,語氣熱心卻帶著一點點功利的精明,你想申請休耕補助是嗎?現在的規定比較嚴格喔,不是放著不種就有錢拿。政府為了活化農地,休耕補助要你有實際復耕的動作,而且我們會派人去現場勘查,確認你有整地、有引水、有在管理,才能核發。一年大概兩萬多啦,但你如果放著荒在那邊,是領不到的喔。還有啊,你如果想賣,現在很多建商在問海岸的地,你可以考慮看看,但我們農會當然是希望你們年輕人能回來種啦。

趙麗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紀皓然最省力的那條路。不能直接領錢,必須先投入勞力與成本去復耕,經過勘查才有補助。那不就代表,他得先在這個沒有冷氣、充滿霉味的老屋裡住下來,還得去面對那片硬得像石頭的龜裂梯田?他那個想敷衍整理一下就轉手賣掉的如意算盤,瞬間就卡住了。效率與投報率完全不成正比,這完全不符合他過去在科技公司學到的一切。

他有些煩躁地走出農會,外面的太陽已經西斜,把海岸山脈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風變大了,帶著更重的濕氣。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老屋,一路上腦袋裡全是數字在打架,資遣費、補助款、整地費用、民宿房價。

入夜後的豐濱,黑得徹底。沒有光害,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燈火和頭頂上多到讓人頭暈的星星。海浪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更清晰,一波一波,像是大地在呼吸。紀皓然在屋內簡單吃了從雜貨店買來的麵包,屋內沒有熱水,他只用冷水隨意擦了擦身子。霉味似乎在夜裡變得更濃,他睡不著,索性披上一件薄外套,推開後門,獨自走上了那片荒蕪的田埂。

夜晚的梯田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的蒼涼被黑暗溫柔地包裹起來,龜裂的土壤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銀灰色的質地。海霧更濃了,如牛奶般在層層梯田間緩緩流動,淹沒了腳踝,帶來一股冰涼的濕意。蟲鳴與蛙叫此起彼落,白鷺早已歸巢,只剩下風吹過芒草的聲音。紀皓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腳下的土塊堅硬而硌腳。他走到最底層那塊最小的田中央,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本想只是觸摸一下那乾裂的泥土,感受一下這片讓他進退兩難的土地到底有多頑固。指尖碰到土壤的瞬間,一股微涼的、帶著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氣味鑽進鼻尖。

然後,他看見了。

就在他指尖前方的土壤縫隙中,在那些深深的龜裂紋路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不是螢火蟲那種飛舞的光,也不是星光的反射。那是極其細微、如塵埃般的淡金色光點,從乾裂的土縫深處緩緩浮現,像是有人在地底點亮了一盞極小的燈。它們輕輕地漂浮起來,在離地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留,一閃,一滅。數量不多,大約三、四點,像是好奇的眼睛,正無聲地打量著這個深夜闖入的新主人。

紀皓然的呼吸停住了。他以為是自己眼花,用力眨了眨眼,甚至伸手想去揮散那片海霧。但當他屏住呼吸、再次定睛看去時,那些光點還在。它們的光芒非常溫和,一點也不刺眼,卻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深邃。當他因為驚訝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手,那些光點便像是受驚一般,極其迅速地黯淡下去,沉回了龜裂的縫隙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田埂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片重新歸於寂靜與黑暗的梯田,以及他那顆因為那一閃即逝的光,而開始不受控制、劇烈跳動起來的心臟。

這片土地,真的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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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夜的月光米

👥 本章登場

那幾點淡金色的光沉回土縫之後,黑暗重新變得完整而厚實。

紀皓然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手指還懸在半空中,忘記收回來。海風從太平洋的方向翻過最底層的梯田,捲著鹹鹹的、帶著野薑花氣味的潮氣,吹過他汗濕的後頸。田埂邊的草叢裡,傳來一陣又一陣規律而響亮的蛙鳴,還有蟋蟀細碎的磨擦聲,先前因為那幾點光而被按了靜音的世界,此刻又轟然響了起來。

他跌坐在田埂上,泥土的涼意透過薄薄的運動長褲傳上來。

「眼花……一定是眼花。」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梯田裡顯得特別乾澀。

可是心跳騙不了人。胸口那顆心臟像是剛跑完一場沒做熱身的路跑,鼓譟得讓他耳膜都在震動。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被什麼東西凝視後殘留的酥麻感。三年來,這片梯田拒絕了所有想用它來賺快錢的人,黃阿火下午那句帶著譏誚的警告還在耳邊:「心術不正的人,種什麼死什麼。」而他,一個滿腦子只想著休耕補助有多少、這塊地面海第一排能賣多少錢的台北人,憑什麼讓它對自己亮燈?

他不敢再伸手去碰那條龜裂的縫隙,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剛睡著的生物。最後他幾乎是狼狽地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屑,快步走回那棟阿姨留下的老屋。木門在他身後喀啦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頭無邊的蛙鳴與海浪聲,老屋裡卻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還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那一夜他沒有睡好。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麼睡。

這是來到豐濱之後的第二個晚上,也是他離開台北之後,第一次沒有被冷氣的嗡鳴與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包圍的夜晚。安靜得太徹底,反而讓腦袋裡的雜音變得更清晰。他躺在阿姨那張鋪著草蓆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腦中自動播放著績效考核的表格、主管那句「公司要往更有效率的方向走」的制式說法、以及趙麗娟在農會櫃檯後面,用原子筆敲著計算機對他說的話。

「紀先生,你這個情況要申請休耕補助,一定要先復耕啦。我們會派人去現場勘查,有種東西、有在顧,才有補助可以領。不然大家都把田放著領錢,怎麼可以?」

趙麗娟的語氣不算兇,但那種公務員的、一切照規定來的口吻,讓他感到一種熟悉的、台北式的窒息。復耕?他連除草機怎麼發動都不知道。

天還沒亮,他就放棄了睡眠。推開木窗,海霧正好漫了進來。

那是他在台北從未見過的景象。乳白色的霧氣像牛奶一樣,從海面上緩緩爬升,漫過台十一線,漫過部落零星的屋頂,然後溫柔地淹沒了一階又一階的梯田。每一道田埂都像是漂浮在雲海上的細線,只有最高處的幾叢欒樹探出頭來。空氣濕潤得能擰出水來,帶著濃濃的泥土與稻草發酵的味道。白鷺鷥的叫聲從霧中傳來,顯得有些朦朧而遙遠。

紀皓然站在霧裡,忽然覺得昨晚那些光點好像也沒有那麼不真實了。在這樣的清晨,好像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他決定做點什麼來應付那個即將到來的勘查。與其讓趙麗娟來看到一片龜裂的荒田,不如隨便種點東西,至少在表格上能勾個「已復耕」。

老屋後方的倉庫,門板已經被海風侵蝕得發白。他用力拉開鐵門,一股混雜著霉味、舊報紙與乾燥稻穀的氣味衝了出來。角落裡堆著阿姨生前用過的農具,鋤頭、小鐮刀、斗笠,都蒙著厚厚的灰塵。而在最裡面的木架上,放著幾個用麻布袋裝著的東西。

他拖出一袋,解開綁繩,裡頭是乾癟的稻種。因為放了太久,有些已經發黑、長出細細的白黴,摸起來鬆鬆的,完全不像他在超市看過的飽滿米粒。袋子外側用奇異筆寫著「高雄一四五 二期」,字跡已經暈開。

「就這個吧。」他自言自語。反正只是要做個樣子,發霉的種子也無所謂,撒下去、拍張照,能交差就好。

他抱持著一種近乎惡作劇的實驗心態。台北的工作教會他一件事:投入就要看到回報,沒有回報的投入是浪費。所以他打算用最小的成本,完成這個「復耕」的動作。

他選了最底層、離蓄水埤塘最近、看起來最貧瘠的那一塊小田。大約只有三坪大,土壤乾硬得像水泥板,裂縫裡卡著去年的枯草。他連整地都懶得好好做,只是用那把生鏽的鋤頭,胡亂地把表層的硬土敲鬆,動作粗魯而急躁。海霧還沒散,他的額頭就已經冒出汗珠,鋤頭每一次砸在土塊上,都震得他虎口發麻。

「煩死了,這土是石頭做的嗎?」他低聲抱怨,越敲越不耐煩,心裡想的卻是這片田如果賣給建商,每坪能開多少價碼。台十一線上的海景第一排,蓋個三層樓的民宿,廣告詞他都想好了。

就在這種充滿計算的焦躁中,他抓起一把發霉的稻種,隨手往田裡一撒。動作像是在餵公園的鴿子,毫無章法,有些種子落在泥塊上,有些滾進了深深的裂縫裡,有些甚至被風吹到了田埂外。他沒有施肥,也沒有像阿姨筆記本裡寫的那樣要先浸種、催芽,更沒有彎腰去確認每一顆種子是否都碰到了泥土。做完這一切,他拍拍手,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

「這樣就可以了吧。」他對著那塊淒慘的小田說,像是對著一個即將被他敷衍過去的客戶。「反正會長就長,不長就算了。」

做完之後,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就轉身回去整理老屋漏水的屋頂了。接下來的幾天,他忙著應付老屋各種瑣碎的修繕:去豐濱街上的五金行買防水漆、跟水電行老闆討價還價、在網路上搜尋「休耕補助申請流程」。他偶爾會經過那塊小田,但只是匆匆一瞥,看到那些種子被烈日曬得更乾癟,心裡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冷淡。

只有一次,是個例外。

那是撒種後的第三天下午,他因為屋頂的工程被師傅放鴿子,心情煩悶到了極點,漫無目的地在梯田間亂走。走到那塊小田邊時,他看到有幾株特別矮小的、剛冒出嫩綠芽尖的秧苗,被旁邊瘋長的稗草給纏住了,歪歪斜斜地快要倒進泥水裡。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畫面讓他心裡揪了一下。

那一刻,他腦中沒有補助、沒有地價,只有一種很單純的念頭:「這樣它會很不舒服吧。」

他鬼使神差地蹲了下來。這一次,他沒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將纏繞的稗草一根一根拔掉。稗草的根扎得很深,拔起來時帶起一小塊濕潤的泥土,露出底下蚯蚓鑽過的細小孔洞。然後,他用指尖輕輕地將那幾株東倒西歪的秧苗扶正,把周圍的軟泥往根部攏了攏,像是在幫一個跌倒的小孩拍掉身上的灰塵。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連呼吸都放輕了。海風吹過他低垂的後頸,帶來埤塘邊野薑花的香氣。做完之後,他看著那幾株重新站直的、小小的綠苗,心裡竟莫名地平靜了一點,然後才站起來離開。他很快就把這件事忘在腦後,只當是自己無聊時的隨手之舉。

颱風是在第五天來的。

雖然沒有直撲花蓮,但外圍環流帶來的雨勢卻兇猛得嚇人。從清晨開始,天空就黑得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布,豆大的雨點用力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吵雜的鼓聲。海浪也變得暴躁,一波一波撞擊著消波塊,連在聚落裡都能聽見那種沉悶的轟鳴。

紀皓然被雨聲吵得心神不寧,他想起那塊隨便撒種的小田。雖然本來就沒抱期待,但一想到趙麗娟勘查時可能會看到一片全軍覆沒的慘狀,他還是套上輕便雨衣,冒雨衝到了田埂上。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涼了半截。

那塊小小的田,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淺灘。雨水把胡亂敲鬆的表土全沖散了,之前隨便撒下的稻種,大部分都被沖得東倒西歪,嫩芽泡在混濁的泥水裡,呈現出一種營養不良的枯黃色,軟爛地倒伏了一大片。果然,投機取巧的下場就是這樣,土地比人資的演算法還要現實,一點情面都不給。

他苦笑著,正想轉身回去,卻在泥濘的角落,看見了不一樣的顏色。

在那片倒伏枯黃的秧苗之中,有大約十來株,竟然還好好地挺立著。它們的葉尖雖然也沾著雨珠,卻是飽滿的、充滿生命力的翠綠色。更奇怪的是,它們周圍半徑約二十公分內的雜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泥土也呈現出一種被細心撫平過的、柔軟的狀態。

紀皓然愣住了。他冒著雨走近,蹲下來細看,這才想起來,這幾株,不就是那天下午他心血來潮、親手扶正、拔掉稗草的那幾株嗎?

雨還在下,但那幾株小小的秧苗,卻像是在泥濘中撐起了一把小小的、綠色的傘。

入夜後,雨勢漸歇,雲層被海風吹開了一個大洞,露出久違的月亮。皎潔的月光像水銀一樣,靜靜地瀉在被雨水洗過的梯田上。紀皓然因為擔心田裡的狀況,睡不著,又披著外套走到了田邊。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那十幾株在暴風雨中存活下來的秧苗,此刻在月光下,正散發著淡淡的、如霧氣般的銀輝。那不是反射,那是一種從葉片內部透出來的、溫潤的光暈,像是月光被它們吸了進去,又再緩緩吐了出來。光芒非常柔和,隨著夜風輕輕搖曳的葉片,光暈也跟著呼吸般明滅。整片梯田只有這個小小的角落是亮的,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泥土上,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

他看得呆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少年欸,看得目睭直直,是看到什麼好東西喔?」

一個沙啞而溫和的老婦人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紀皓然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林田婆拄著一根桂竹拐杖,站在田埂上。林田婆是部落裡的耆老,也是這片梯田少數還記得古老傳說的人,她背有點駝,但眼睛在月光下卻異常清亮。

「林……林田婆,妳怎麼這麼晚還在這裡?」紀皓然有些結巴。

林田婆沒有回答,只是笑咪咪地拄著拐杖,慢慢走到那片發光的秧苗前。她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銀色的光。

「月光米啊。」她用帶著濃濃口音的國語,輕輕地說,像是怕大聲一點會把光給吹散。「好幾年沒看到囉。我還以為,阿菊走了之後,就不會再有人種得出來了。」

「月光米?」紀皓然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這片梯田啊,是會挑人的。」林田婆伸出乾枯的手,指了指那片發光的田,又指了指紀皓然的胸口。「你用頭腦跟它算計,它就用石頭跟你硬碰硬。你那天胡亂撒種的時候,它都看在眼裡,所以一場雨就把它們都收回去了。但是啊,」她頓了頓,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了,「你幫那幾株小苗拔草、扶正的時候,心裡沒有想著錢,也沒有想著補助,就只是覺得它這樣歪歪的很可憐,對不對?」

紀皓然的心頭猛地一震。林田婆怎麼會知道?

「土地會知道的。你的手有沒有溫柔,你的心有沒有急,它都知道。只有你放下那些計算,真心實意對它好的時候,它才會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你。這就是共鳴啊,少年欸。」林田婆說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好顧著它們吧。月光來的時候,它們會長得很快的。」

說完,她便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消失在月光下的田埂小路上,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檳榔與艾草混合的氣味。

紀皓然一個人站在月光裡,看著那片溫柔的銀輝,心裡翻攪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半信半疑,卻又無法否認眼前的奇蹟。

接下來的日子,那十幾株月光米真的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成長。抽穗、灌漿,每一顆稻穀都飽滿得像一顆顆發光的珍珠,在月光下整株稻子都籠罩在銀色的薄霧裡。紀皓然像是被什麼牽引著,每天都會不自覺地去看它們,幫它們撿掉落葉,確保水流順暢。他不再計算它們能賣多少錢,只是單純地享受那種安靜陪伴的感覺。

等到穗子微微低頭、轉為金黃帶銀的色澤時,他小心翼翼地用鐮刀將它們收割下來。數量不多,大概只夠煮兩三鍋飯。他用最傳統的方式,手工脫穀、篩選,最後得到一小袋約一斤重的、帶著淡淡銀色光澤的糙米。

那天晚上,他抱著一種實驗看看也好、朝聖也好的心情,用阿姨留在灶腳的那個小陶鍋,煮了一鍋月光米。

他沒有用電子鍋,而是學著阿姨筆記本上寫的,用瓦斯爐最小的火,慢慢地熬。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一點二,什麼調味料都不加。當小火慢慢加熱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潤如玉的米香,緩緩地從鍋蓋的縫隙中溢了出來。那不是一般白米那種單薄的甜香,而是一種帶著月光、露水與泥土氣息的、深沉而安定的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慢慢鬆了下來。

米飯煮好時,他掀開鍋蓋。每一粒米都晶瑩剔透,飽滿得像是會發光,熱氣氤氳而上,帶著銀色的微光。他盛了一小碗,什麼配菜都沒有,就這樣用湯匙舀起一口,送進嘴裡。

米粒在口中化開,口感軟糯卻帶著一點點彈性,溫和的甜味在舌尖散開,然後化作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緩緩地流進胃裡,再擴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到之處,好像把他腦中那些嗡嗡作響的、關於績效、關於未來的焦躁噪音,都輕輕地按下了靜音鍵。

他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坐在老屋的木地板上,聽著窗外溫柔的海浪聲與蛙鳴,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沉重的睏意,正溫柔地包裹住他。不是因為疲憊而昏睡過去的那種沉重,而是一種被安撫、被允許好好休息的、安心的重量。

那一夜,紀皓然沒有吃安眠藥,沒有滑手機到凌晨三點,也沒有在夢中驚醒。

他一覺睡到了天亮。窗外的晨光透過窗櫺,柔和地灑在他的臉上,海霧的氣味與白鷺的叫聲一同飄了進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流了一點口水,而枕頭底下,是他這幾年在台北,從未有過的、一整夜安穩而深沉的睡眠所帶來的、飽滿的精神。

多年來的失眠與焦慮,像是被那一小鍋溫潤的米粥,徹底地安撫、洗淨了。

他坐在床上,怔怔地捧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陶鍋,窗外的梯田在晨光中閃閃發亮。而老屋的木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輕輕的、禮貌的敲門聲,還伴隨著一個開朗而溫柔的女聲。

「你好,請問有人在家嗎?我是隔壁海邊民宿的蘇海晴,聽林田婆說,這裡有很香的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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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海霧與田靈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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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很輕,帶著一種怕吵醒什麼的禮貌,停了兩下,又補了一聲。

紀皓然還坐在地板上,手裡捧著那個已經被他用木匙刮得乾乾淨淨的陶鍋。晨光從老屋西邊那扇歪斜的木窗斜切進來,空氣裡有海鹽、舊木頭和昨晚那鍋粥殘留的淡淡米香。他花了三秒才意識到那個女聲是真的在叫他,而不是夢裡的殘響。

他有點狼狽地爬起來,赤著腳踩過冰涼的木地板,拉開那扇卡榫已經不太靈光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生,短髮,皮膚是常年在海邊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圍裙,裡頭是簡單的白T恤和卡其短褲,腳踩一雙沾著泥點的雨鞋。她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籃子,籃子裡裝著幾顆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海鹽麵包,以及一小罐看起來是自己做的醃漬物。她的笑容很開朗,眼睛彎彎的,卻不給人壓迫感。

「啊,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嗎?」她看到紀皓然一臉剛睡醒、頭髮還翹著的模樣,有點不好意思地揮揮手,「我是隔壁轉角那間『海晴民宿』的蘇海晴,林田婆說昨天晚上你這裡有很香很香的米味,飄到我們那邊去了,我就想說……會不會是你煮了什麼好東西?」

她的鼻尖輕輕動了一下,目光越過紀皓然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個空陶鍋上。

紀皓然下意識地把陶鍋往身後藏了一下,臉有點熱。在台北,他習慣用數據和簡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像這樣因為一鍋粥被人找上門,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呃……就、就隨便煮的,舊米。」他含糊地說,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沙啞,「阿姨留下的。」

蘇海晴沒有追問,只是笑著把藤籃往前遞了遞。

「這個給你,昨天民宿客人沒吃完的麵包,放久了就不好吃了。還有這個,是我自己醃的破布子,配稀飯很好吃。」她把籃子塞進紀皓然手裡,動作自然得像是鄰居間本來就該如此,「你剛來,對這邊還不熟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民宿找我。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紀皓然。」他接過籃子,麵包的熱度透過藤籃傳到掌心,那是一種很踏實的溫度。

「皓然,那我先不打擾你補眠了。」蘇海晴揮揮手,轉身時又回頭補了一句,眼神溫柔而堅定,「不過,你那個米香,真的很不一樣。讓人聞了就覺得……很安心。」

她離開後,海風把她的話和麵包的香氣一起留在了老屋的屋簷下。紀皓然關上門,坐在門檻上,掰了一小塊海鹽麵包放進嘴裡。鹹香鬆軟,配著清晨的海霧味,他忽然覺得,這個被他原本打算賣掉的破地方,好像有了一點點人味。

海霧是在他吃完半個麵包後,真正漫上來的。

那霧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而是從太平洋的海面上,一層一層,像剛煮好的牛奶那樣,緩緩地、無聲地漫過台十一線的護欄,越過防風林,然後溫柔地淹沒了一階又一階的梯田。層層相疊的田埂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被水墨暈開的階梯。白鷺從霧中掠起,又迅速被霧吞沒,只留下一聲清越的叫聲。空氣變得濕潤而涼爽,帶著濃濃的海藻與泥土混合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水。

紀皓然拿著蘇海晴剛才留在籃子裡、順手放下的那把小鋤頭,走上了田埂。這是他來到豐濱的第四天,第一次在沒有焦躁與算計的清晨,好好地看著這片土地。

昨晚那一覺睡得太好,好到讓他對這片梯田產生了一種近乎迷信的好奇。他想起林田婆說的「只有放下計算,真心對待土地時才會出現」,也想起那幾個在月光下發光、被他扶正的秧苗。他決定做個實驗,一個屬於工程師的、笨拙的實驗。

他先站在最高的那塊荒田邊,腦中開始飛快地計算。

這片梯田全部加起來,大概有三分地,如果復耕成功,一期稻作能收多少公斤?以現在有機米的市價,一公斤能賣多少?扣掉農會的抽成、運費,還剩下多少?如果直接賣給建商呢?聽黃阿火說,有台北來的開發商想在這裡蓋海景度假村,開價一坪多少?他越算,心跳就越快,那種在台北內科每天被績效追著跑的焦慮感又回來了,胸口有點悶。

他舉起鋤頭,往腳下那塊龜裂的土壤用力掘去。

鋤頭只下去不到三公分,就被卡住了。土壤硬得像水泥,鋤頭震得他虎口發麻。他皺著眉,又用力掘了幾下,土壤只是裂開幾道更深的縫隙,揚起嗆人的乾塵。更奇怪的是,前幾天夜裡還曾一閃而逝的那些淡金色光點,此刻完全消失了。整片梯田在霧中顯得死氣沉沉,連蟲鳴都安靜了。他感覺土地在拒絕他。

「可惡……」他低聲咒罵,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他煩躁地把鋤頭丟在一旁,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田埂上。霧氣沾濕了他的頭髮和睫毛,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他索性什麼也不想,只是呆呆地聽著。

風吹過梯田的聲音,原來是有層次的。最上頭是掃過海岸山脈樹梢的呼嘯,中間是掠過一階階水田水面的細碎波紋聲,最底下,是他腳邊這條小水渠裡,水流輕輕撞擊石頭的叮咚聲。還有,躲在田埂草叢裡的各種聲音,蟋蟀、樹蛙、蜻蜓振翅的嗡鳴,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巨大而安靜的合奏。

就在他放空的瞬間,他的視線被水渠裡的一個小小掙扎吸引住了。

一隻翠綠色的小樹蛙,大概只有指節大小,不知怎麼跌進了水流有點湍急的水渠裡,正努力地想爬上長滿青苔的石壁,卻一次次被水流沖回去,細細的腿無助地划動著。

紀皓然幾乎沒有思考,身體比腦子更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冰涼的渠水裡,張開手掌,讓那隻受驚的樹蛙自己跳上來。樹蛙冰涼滑膩的觸感在掌心停留了一秒,隨即用力一蹬,跳回了草叢深處,咕呱了一聲,像是在道謝。

也就在那一秒,他看見了。

在他濕潤的指尖上,在他剛剛觸碰過渠水與樹蛙的手掌周圍,有幾點比晨露還要細微、比螢火蟲還要溫柔的淡金色光點,正像被磁鐵吸引般,輕輕地聚攏過來。它們沒有溫度,卻讓他的指尖感到一種極其微小的、酥麻的暖意。光點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然後緩緩地沉入了他腳邊那塊剛才還堅硬如石的土壤裡。

他試探性地再次拿起鋤頭,這一次,他沒有想任何關於錢和績效的事,只是想著「這裡該鬆一鬆,水才流得過去」。鋤頭輕輕落下,土壤竟像是奶油一樣,鬆軟地被翻開了,露出底下深褐色、充滿蚯蚓與草根、散發著生命氣味的濕潤土層。

原來是這樣。

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解開了一道複雜程式錯誤碼的恍然大悟,伴隨著一種被土地溫柔接納的感動,同時湧上了他的心頭。土地要的不是蠻力,也不是計算,是陪伴,是看見。

「喲!台北來的帥哥,這麼早就來跟泥巴約會啦?」

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紀皓然回頭,看見田埂的另一頭走來兩個人。走在前頭的是一個穿著鮮黃色雨衣、綁著俏麗馬尾的女生,年紀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睛又大又亮,充滿好奇。跟在她後面的是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溫和的男生,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笑容靦腆。

「你就是紀皓然吧?我們是『慢梯田』的,我叫游小滿,他是陳以樂!」黃雨衣女生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衝了過來,毫不見外地打量著他和他腳邊剛翻開的泥土,「蘇海晴姊姊說這裡來了個新鄰居,我們就來看看!聽說你放著台北的高薪工作不幹,跑來這裡種田?為什麼啊?這裡又沒有百貨公司,也沒有手搖飲料店!」

陳以樂在後面輕輕拉了一下游小滿的袖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向紀皓然點點頭。

「小滿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別介意。」陳以樂的聲音很溫和,像個很好的傾聽者,「我們只是好奇,也想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這片梯田荒了很久了,之前幾個想來接手的人,都沒待超過一個月就走了。」

面對這樣單純的熱情,紀皓然那點屬於都市人的防備,好像有點鬆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笨拙地分享了自己這幾天的奇遇。

「我……我前幾天隨便撒的米,好像有幾株長得不太一樣,會發光。」他指著最底層那塊小小的、在霧中依然泛著淡淡銀色光暈的水田,語氣有點不確定,「我煮來吃了,然後……睡得很好。林田婆說那叫月光米。」

他本以為會得到驚嘆或好奇,沒想到游小滿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發光的米?紀大哥,你是不是在台北加班太累,出現幻覺啦?」游小滿笑得前仰後合,還轉頭去問陳以樂,「以樂哥,你聽過會發光的米嗎?是不是像夜光貼紙那樣?」

陳以樂也笑了,但他的笑容裡沒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種善意的、不相信的溫柔。

「皓然,可能是你太累了,加上這裡的霧氣有時候會讓光線產生折射,看起來就像發光一樣。」他遞過手中的保溫壺,「來,喝點熱薑茶吧。種田是很辛苦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幻覺什麼的,多休息就好了。」

他們的反應,完全在紀皓然的預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這種事情,說出來確實像個笑話。他有點尷尬地接過薑茶,溫熱的薑辣味滑入喉嚨,卻驅不散心裡那一點點小小的失落。果然,沒有被梯田認可的人,是看不見的吧。

他沒有再辯解,只是默默地喝著茶。游小滿和陳以樂又熱心地跟他聊了一些關於水源、埤塘和農會補助的事情,約好下次帶他去參加市集,才揮手離開。

霧氣在此時稍稍散開了一些,陽光試圖穿透雲層,在梯田的水面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柱。

紀皓然轉過身,卻發現自己的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位老人。

那是一位阿美族的老農夫,身形瘦削但挺拔,臉上佈滿了像梯田等高線一樣的皺紋,眼神平靜而深邃。他穿著簡單的藍色工作服,頭戴一頂斗笠,手裡握著一把剛磨好的、刃口閃著寒光的鋤頭。紀皓然認得他,村裡的人都叫他潘查克,是這片梯田年紀最大、也最受敬重的守護者。

潘查克沒有笑,也沒有說那些光點是真是假。他只是靜靜地看了紀皓然一眼,又看了看他腳邊那塊被溫柔翻開的土壤,以及遠處那片泛著銀輝的月光米田。

然後,他默默地將手裡那把磨得發亮的鋤頭,遞到了紀皓然面前。

鋤頭的木柄被長年的手汗摩挲得光滑溫潤,刃口薄而利,顯然是經過細心保養的最好的工具。這不是農具行裡隨便買得到的便宜貨,這是一把有靈魂的鋤頭。

「用這個,比較不傷地。」潘查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點笑意,像是從土地深處傳來的,「心急的時候,就先磨鋤頭。地,不會跑掉。」

紀皓然雙手接過那把沉甸甸的鋤頭,木柄上還殘留著老人掌心的溫度。

他抬起頭,想說聲謝謝,卻發現潘查克已經轉身,斗笠的背影漸漸沒入了尚未散盡的海霧之中。

而就在老人離開的方向,最高處那塊已經龜裂荒蕪了三年的梯田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光點,竟像是回應著什麼一般,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新亮了起來。

紀皓然握緊了手中的新鋤頭,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充滿期待地用力跳動了一下。

一陣更強的海風吹來,霧氣被徹底吹散,露出了整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充滿無限可能的百年梯田。而他的手機,卻在此刻非常不合時宜地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封來自台北的、標題為「豐濱土地開發合作意向書」的電子郵件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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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務實卻心思細膩,習慣用效率衡量價值,嘴硬心軟,不擅言詞表達關心,總默默把事做到好,慢熱但極重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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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海晴 女主

開朗務實,熱情但不強迫,信奉土地會說話,做事專注而耐心,待人溫柔堅定,是聚落裡連結老人與外來者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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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查克 導師

寡言溫厚,不急著給答案,總用故事與實作引導後輩,敬天愛地,相信萬物有靈,幽默而充滿智慧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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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樂 夥伴

溫暖細膩,善於傾聽不評斷,像聚落的情報站與避風港,樂於分享食物與訊息,理性中帶有療癒的母性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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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小滿 夥伴

天真好奇,直言不諱,精力旺盛且共感力極強,不懂算計,最能直覺感受到風與土地的情緒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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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鈞 反派

精明果斷,信奉效率與數字,擅長包裝願景,表面溫文有禮,實則控制慾強,將土地視為可估價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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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敏秀 反派

幹練好強,渴望被肯定,做事不擇手段卻又帶著一絲焦慮,崇拜成功學,對緩慢生活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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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阿火 配角

固執現實,因長年務農虧損而滿腹怨氣,短視近利,容易被金錢打動,對共鳴之說半信半疑且帶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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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熱內冷,追逐流量與變現,擅長將溫暖故事包裝成商品,缺乏耐心與敬畏心,將療癒視為行銷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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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麗娟 配角

熱心但功利,習慣以產量與補助額衡量農業價值,講求績效與數據,對老人家的傳說顯得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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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哲 配角

奉行績效主義,信奉狼性與競爭,語氣充滿檢討與比較,將人的價值簡化為產出,不自覺施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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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俊明 配角

溫吞謹慎,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夾在農會、建商與村民間左右為難,渴望平靜,依法行政不偏袒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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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爾 配角

安靜敏感,觀察力強,不擅介入他人爭執,喜歡獨處書寫,對台灣的慢生活抱持浪漫想像但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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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田婆 導師

如土地本身般緩慢而包容,不言不語,只以風聲、水光與作物生長回應,公平對待所有人,無善惡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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