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被演算法開除的那天
紀皓然是在早上八點四十七分被演算法開除的。
那封電子郵件準時得像打卡鐘,標題是「人力資源部通知:關於您的聘僱合約終止事宜」,寄件人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資系統帳號,內文甚至沒有稱呼他的名字。
「親愛的同仁您好,感謝您過去五年對本公司的貢獻。經本季績效考核系統綜合評估,您的KPI達成率與專案貢獻度排序未達部門留任標準,依勞動基準法相關規定,將於今日起終止聘僱關係。資遣費與非自願離職證明將於三個工作日內匯入您的帳戶……」
他盯著螢幕,冷氣出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吹,吹得那一塊皮膚有點僵。辦公室裡的空氣有種過濾過頭的乾淨,沒有窗外的味道,只有影印機的臭氧味、隔壁同事泡的即溶咖啡味,還有鍵盤被敲到發燙的塑膠味。螢幕右下角跳出新的訊息,是團隊的群組,有人在問下午三點的客戶會議簡報誰要接手。
五年的時間在這封郵件裡被壓縮成一個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
內湖科學園區的這棟玻璃帷幕大樓,從捷運西湖站走過來要七分鐘,他走了五年。五年的加班,五年在深夜十一點還亮著的會議室裡,為了修一個客戶根本不會發現的按鈕位移熬到眼睛發紅;五年的年終聚餐,他永遠是那個默默把投影機線收好、把大家喝剩的啤酒罐分類丟掉的人。這些事沒有被寫進考核的欄位裡。考核的欄位只有「專案交付準時率」、「跨部門協作評分」、「創新貢獻度」,由系統自動抓取,再由主管按一個確認鍵。
「皓然,你看到了?」協理王明哲站在他隔板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整排假裝沒聽見的人。「進會議室說一下。」
小會議室的玻璃是霧面的,外面的人看得見兩個人影,卻聽不見聲音。
「這真的很突然,我早上才收到總部人資的通知。」王明哲把手握成拳又放開,臉上是那種受過訓練的遺憾表情。「你知道的,今年總部導入新的績效排序演算法,後面百分之十就是得走。你的分數其實不差,但就是……就是剛好在線上。」
紀皓然聽見自己用一種很平靜的聲音問:「所以是演算法決定的?」
「也不能這麼說,演算法只是工具……」王明哲頓了一下,似乎在找更溫和的詞彙,「主要是這兩季你的專案能見度比較低,雖然都很穩定,但沒有那種很亮眼的突破。公司現在要的是能被看見的東西。」
能被看見的東西。紀皓然點了點頭。他想起上個月他花了三個禮拜幫新人重寫的後端文件,讓整個上線流程的錯誤率降了四成,這件事在系統裡只被記錄為「協助新人教育訓練一次」。
「我明白了。」他說。嘴硬的習慣讓他擠不出更多情緒性的字眼,只是默默地把會議室的椅子推回原位,連椅腳與地毯摩擦的聲音都盡量放輕。
回到座位,他開始收拾紙箱。人資的郵件附件裡有制式的離職清單,要他繳回識別證、門禁卡、筆記型電腦。他把那盆養了三年、葉子永遠有點捲曲的黃金葛放進紙箱,把抽屜裡備用的胃藥、護腕、還有那支為了寫程式買的、握起來很舒服的鋼筆也放進去。隔壁的同事小林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保持聯絡。」
整排座位的人都低著頭,敲鍵盤的聲音比平常更大聲,像是要用忙碌把尷尬填滿。
他抱著紙箱走進電梯。電梯的鏡面映出他的臉,三十二歲,眼下有淡淡的暗影,外套有點皺。那是為了因應冷氣房而一直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這五年,他好像就是為了讓這個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有效率」、「有產值」而活著。
大樓一樓的自動門打開,台北午後那種黏膩的熱氣混著車輛廢氣湧進來。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壓得很低,好像隨時要下雨又一直不下。馬路上滿是趕時間的機車與物流貨車,喇叭聲此起彼落。他抱著紙箱站在人行道上,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捷運西湖站的電扶梯永遠很擠。他被人群推著往月台走,紙箱有點重,邊角硌著他的手臂。車廂門打開,更多的人擠出來,更多的人擠進去。他被擠到車廂中間,握著冰涼的吊環,紙箱頂著前面一個高中生的後背包。沒有人看他。所有人都低著頭,臉被手機螢幕的光照得發白。有人在看股票的紅綠線,有人在看短影片,影片裡的笑聲尖銳地漏出來,有人在回覆工作的訊息,拇指飛快地滑動。
車廂搖晃,冷氣很強,混著汗味與香水味。捷運廣播用那種過度平穩的語調報著下一站:「下一站,南京復興。」紀皓然望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疊在飛掠而過的地下隧道牆壁上。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一種徹底的厭倦,不是憤怒,不是悲傷,就是厭倦。厭倦這種被數字排序、被演算法決定去留、每個人都低頭滑手機卻假裝彼此連結的生活。他的五年,就這樣被一個他從未參與設計的公式,輕輕地劃掉了。
回到他在南京東路巷子裡租了六年的小套房,房間只有六坪大,窗戶對著隔壁大樓的防火巷,永遠照不到太陽。他把紙箱放在地上,沒有拆。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新的電子郵件,這次不是公司,是律師事務所。
寄件人是「林正德律師事務所」,標題寫著「關於蘇秀琴女士遺產事宜通知」。
蘇秀琴。這個名字讓他愣了很久,才從記憶的深處撈起來。那是他母親那邊的阿姨,小時候過年會見到一次,總是穿著寬鬆的棉麻衣服,頭髮剪得很短,說話有很重的海風腔。她沒有結婚,聽說十幾年前就搬回花蓮老家種田了,母親過世後就再也沒聯絡過。
律師的信寫得很簡潔,附上了死亡證明與地籍謄本。蘇秀琴女士已於上月因病過世,生前立有遺囑,將其位於花蓮縣豐濱鄉港口村的一處百年梯田及附屬老屋,無償留給外甥紀皓然先生。土地面積約三分地,房屋為木造平房,屋齡超過六十年。信末還有一行手寫的附註,是律師轉述阿姨的話:「如果阿然不想種,就讓田自己休息也沒關係,不要賣給建商就好。」
附件裡有一張照片,顯然是律師去現場勘查時拍的。照片裡是一階一階往海的方向疊下去的梯田,田埂的線條溫柔而古老,遠方就是太平洋,海是深藍色的,天空很開闊。可是近景的田裡沒有水,也沒有稻,只有一塊塊龜裂的泥土,像老人乾裂的手掌,雜草零星地長著,看起來荒蕪了很久。還有一張是老屋的照片,木門斑駁,屋瓦長著青苔,窗戶的玻璃破了一角,用膠帶貼著。
會自己挑主人的梯田。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姨曾經開玩笑對他說過的話。那時他抱怨鄉下很無聊,沒有網路也沒有便利商店,阿姨只是笑著摸他的頭說:「我們那裡的田很挑剔喔,心裡打著壞主意的人,種什麼就死什麼。所以頭腦太會算計的人,田是不會理他的。」當時他只當是大人哄小孩的童話。
夜深了,台北的燈火卻從來不熄。即使關上窗,也能聽見樓下永遠不會停的車流聲、隔壁套房傳來的電視聲、還有遠處工地的低頻震動。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銀行的通知,資遣費已經入帳,一筆不算少但也不夠在台北活太久的數字。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戶前。窗外的防火巷黑漆漆的,只有對面住戶冷氣機滴下來的水,在鐵皮屋頂上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他想起照片裡那片面對太平洋的梯田,想起那裡的風應該是帶著鹽味的,想起阿姨說的「不要賣給建商就好」。
在這座所有價值都被演算法計算過的城市裡,居然還有一塊土地,會用自己的方式拒絕不適合的人。這件事本身,就讓他那顆被通知信弄得麻木的心,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什麼偉大的夢想,也不是什麼療癒人心的召喚,就只是一種很單純的、想要逃離的衝動。逃離考核、逃離捷運裡低頭的人群、逃離這間六坪大卻要價一萬八的套房。
他走回桌前,打開台鐵的訂票應用程式。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點選了單程票。台北到花蓮,自強號,靠窗的位置,後天早上七點四十分。
按下確認付款的那一刻,手機跳出取票通知的震動。他抱著那個還沒拆開的紙箱,坐在地板上,聽著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嗡鳴,第一次覺得,或許被演算法開除,也不是什麼太壞的事。
只是他還不知道,那片龜裂的梯田,已經荒了三年,正等著用最挑剔的方式,迎接下一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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