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資遣通知
星海市中環,星海科技園區,A棟十七樓。
下午三點十七分,冷氣出風口的低鳴混著鍵盤敲擊聲,整層樓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繃感。落地窗外是永遠灰濛濛的天穹,十二道深淵裂縫像暗紅色的疤痕橫亙在雲層之上,即使在白天也隱隱透出令人不安的微光。內環天穹區的能量力場在遠方折射出淡藍色的光暈,而中環這裡,只有無止境的加班與報表。
「林夜,耽誤你兩分鐘,到會議室一下。」
人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一個穿著米色套裝、臉上掛著制式微笑的女人。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幾個工程師的敲鍵盤聲同時頓了一下。
林夜抬起頭,眼角有些乾澀。他三十歲,頭髮比兩年前明顯稀疏了一些,眼下有著長期熬夜留下的青痕。桌上的螢幕還停留在尚未跑完的除錯介面,一行行紅色的錯誤日誌像血痕一樣刺眼。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這種語氣,他在過去八年裡聽過太多次,每一次,都代表有人要離開。
小會議室的空氣比外面更冷,冷到讓人皮膚泛起雞皮疙瘩。長桌對面坐著人資主管與他的直屬組長,桌上擺著一份已經列印好的文件,旁邊還有一支筆,筆尖朝向他。
「林夜,是這樣的。」人資主管推了推細框眼鏡,語氣平穩得像是在朗讀一份天氣預報,「因應集團組織調整與營運成本考量,經過綜合評估,很遺憾通知你,你的職務將於今日起終止。這是合約終止書與非自願離職證明,資遣費會依照勞基法計算,下個月五號前匯入你的帳戶。」
她的語速很快,沒有一絲停頓,像是已經演練過上百次。
林夜沒有立刻伸手去拿那份紙。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最下方的那行小字上——「即日起解除勞動契約,感謝您過去的貢獻。」
貢獻。
他想起過去五年,為了這個專案,他在捷運末班車離開後還留在公司除錯,在靈氣潮汐導致全市網路波動的那個雨夜,他一個人守在機房裡重啟伺服器,手被高溫的機櫃燙出水泡。去年公司拿到天穹區那家跨國企業的訂單,慶功宴上總經理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好好幹,下一波升遷肯定有你。
現在,那隻手連個簽名都不願意多給。
「綜合評估?」林夜的聲音有些沙啞,「上週的考績,我還是A。專案上線的報告,也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
坐在旁邊的組長有些尷尬地別過頭,低聲說:「林夜,別為難大家。這是上面的決定,內環那邊要求削減中環的人力成本,名單早就定好了……你這個年紀,薪水也到了天花板,新來的實習生只要你一半的薪水就能做一樣的事。」
年紀,薪水,天花板。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他最痛的地方。
林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哭還難看。他拿起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微而刺耳。他簽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像是在給過去八年的自己畫上一個句點。
「帳戶餘額記得確認一下,」人資主管像是出於善意地補了一句,「還有,門禁卡離開前記得繳回櫃檯。」
走出會議室時,整層樓的視線都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有同情,有慶幸,更多的是麻木。沒有人說話,只有中央空調持續不斷的嗡鳴,吵得人耳膜發疼。
他回到座位,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一個用了五年的保溫杯,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漬;一盆已經枯死一半的仙人掌,是剛進公司時女友送的,說是好養,結果還是被他養死了;還有抽屜最深處那張房貸繳款單。
星海市中環,一間三十坪不到的預售屋,總價一千八百萬,貸款二十年,每個月要繳四萬六千元。車子是為了通勤買的二手油電車,每個月還要一萬二。再加上水電、瓦斯、管理費、保險……
他拿出手機,點開網路銀行。指紋辨識後,餘額跳了出來。
新臺幣:27,482元。
數字冰冷而清晰。他盯著那串數字,胃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水往上湧。三十歲,八年資歷,資深軟體工程師,全部身家,不到三萬元。連下個月的房貸都不夠。
保全站在電梯口,看著他把門禁卡放進回收盒,發出清脆的「喀」一聲。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閘門落下,把他徹底關在了外面。
走出科技園區,午後的光線透過高牆與力場的折射,變得支離破碎。街上車流依舊,人們行色匆匆,沒人會為一個失業的中年男子停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油煙味與靈氣潮汐特有的鐵鏽味,那是深淵裂縫能量外洩的味道,聞久了會讓人喉嚨發癢。
他沒有搭捷運,選擇用走的回到位於中環邊緣的租屋處。那是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舊公寓,樓梯間堆滿雜物,牆壁滲著水痕,電梯三天兩頭故障。走上五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沉重而緩慢。
門是虛掩著的。
林夜的心往下一沉,推開門,一股空蕩感迎面撲來。
原本擺在玄關的兩雙拖鞋,只剩下他那雙磨破邊的藍色拖鞋。客廳的矮櫃上,那張兩人在淡水河邊拍的合照不見了,只留下一個淡淡的方形印記。衣櫃被打開,屬於她的那一半已經空了,幾個衣架孤零零地晃動著。化妝台上也收得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
只有餐桌上,壓著一張便條紙,字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娟秀。
「林夜,我走了。房東那邊我已經說過了,下個月開始房租你自己處理。這五年謝謝你,但我今年二十九了,我不想再跟你一起等一個看不見的未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對不起。——曉琪」
給不了未來。
五個字,比那份資遣通知更狠,更準。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沒有動。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動那張便條紙,發出細碎的聲響。冰箱的壓縮機嗡嗡作響,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他想起五年前,她剛畢業,笑著對他說,就算租房子也沒關係,只要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有一天能在星海市買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現在,她把「家」這個字,連同她的行李一起帶走了。
林夜慢慢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凹陷的地方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很快就散了。他用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滲出一絲壓抑的、近乎無聲的喘息。沒有咆哮,沒有摔東西,只有胸口那股悶到快要炸開的酸楚與不甘。三十歲,一無所有,像個被城市吐出來的垃圾。
不知過了多久,電視被他下意識地按開了。或許只是想讓這個過於安靜的房間多一點聲音,證明自己還活著。
全息投影在客廳中央展開,主播的聲音急促而帶著一絲不安。
「……根據異能協會天穹區總部最新監測,環繞藍星的十二道深淵裂縫於今日凌晨起出現大規模能量潮汐,能量指數較上週同期上升百分之三十七。外環荒墟禁區多處偵測到高階異獸聚集跡象,協會已發布黃色警戒,呼籲中環市民非必要勿靠近外環封鎖線……」
畫面切換,衛星雲圖上,代表深淵能量的是刺眼的暗紅色,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而另一半畫面,則是內環天穹區的夜景,流光溢彩的懸浮車軌道,衣香鬢影的慈善晚宴,衣著光鮮的世家子弟舉著香檳,對著鏡頭優雅微笑。
同一個城市,兩個世界。一邊是獸潮蠢動、朝不保夕的荒墟,一邊是歌舞昇平、永遠不會停電的天穹。
林夜木然地看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那些高高在上的菁英們,恐怕連中環一間廁所的價格都不知道,卻掌握著所有最頂級的修煉資源與上升管道。而像他這樣的人,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
他關掉電視,房間再次陷入死寂。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房貸銀行傳來的自動提醒簡訊:【提醒您,本期房貸扣款日為下月2號,請確保帳戶餘額充足。】
27,482元。下個月2號。他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去。
走投無路四個字,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具體而冰冷。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點開了那個平時只敢潛水圍觀的論壇——「星海獵人黑市」。那是中環底層與亡命徒聚集的地方,沒有協會的抽成,也沒有學院的庇護,只有最原始的風險與報酬。
論壇的頁面充斥著各種血腥的委託照片與謾罵,置頂的幾則官方委託酬勞低得可憐,還要求至少D級異能資格。林夜的手指無意識地往下滑動,直到一則剛發布不到十分鐘、還帶著「高風險」紅色標籤的帖子映入眼簾。
【緊急清掃委託:外環荒墟禁區,廢棄第七捷運園區,疑似出現F級至E級異獸巢穴,需清掃並回收靈晶碎片。酬勞:九萬元整,無需異能等級認證,完成即付,協會免責。發布人:匿名】
九萬元。
林夜的呼吸猛地一滯。九萬元,足夠支付兩個月的房貸,還能讓他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前,不至於立刻被掃地出門。而且,無需異能等級認證,這意味著像他這樣的普通人,也能接。
但代價也寫得很清楚——外環荒墟禁區,廢棄捷運園區。那是被協會明令封鎖的死亡地帶,就連正規的狩獵團都不敢輕易踏足。F級異獸對於覺醒者來說或許只是雜兵,但對於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而言,任何一隻都足以致命。
論壇下方已經有了幾條留言:「九萬就想騙人去送死?那鬼地方上週才死了兩個C級的菜鳥。」「匿名發的,八成是黑吃黑的陷阱,去了就回不來了。」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他的心頭。可是,比恐懼更深的,是那份被資遣、被分手、被整個城市拋棄後的不甘。難道真的要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去跟銀行求情延期,去跟親戚低頭借錢,然後眼睜睜看著房子被法拍,流落街頭嗎?
不。
林夜死死盯著那個數字,瞳孔中倒映著手機的冷光。他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白。那股從會議室一路積壓到現在的憋屈、憤怒與屈辱,終於化為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
與其被這個吃人的體制慢慢碾死,不如去荒墟裡賭一把。至少,那裡的危險是明碼標價的,不會像這座城市一樣,笑著把你逼上絕路。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股鐵鏽味似乎更濃了。他點下了那個閃爍著的「接受委託」按鈕。
螢幕彈出確認視窗:【是否確認接受委託?一旦接受,無法撤銷。】
林夜沒有猶豫,用力點下「確認」。
就在指尖觸碰到螢幕的瞬間,窗外,遙遠的外環方向,一道暗紅色的能量脈衝無聲地劃過天際,將整片夜空映得如同血染。而他的手機,在接受委託成功的提示音之後,竟詭異地閃爍了一下,一行從未見過的、冰冷的數據流,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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