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天啟倒數七日
七月的台北，像一座被放進微波爐裡的盆地。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陳鋒的雅房裡，冷氣出風口發出瀕死般的嘎噠聲，吹出來的風比體溫還要熱。五坪大的空間塞進了一張發黃的單人床、一張貼滿便利貼的書桌和一座用塑膠收納箱堆起來的衣櫃，空氣裡混雜著隔壁廚房飄來的油煙味、浴室磁磚縫裡長年散不去的霉味，還有他三天沒倒的泡麵碗發出的酸餿味。窗戶外是永和中正橋旁老公寓的防火巷，鐵窗鏽得發紅，蟬鳴尖銳得像是要把水泥牆鑽出洞來。
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黑色T恤，趿著藍白拖，蹲在地上盯著手機螢幕。螢幕亮著，人力銀行APP的已讀紀錄又多了一排「已讀不回」。三個月了，從內湖那間做AR行銷的新創公司被裁掉之後，他投了七十八封履歷，面試了六次，每一次對方都笑著說「我們會再通知你」，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桌上的存摺攤開，餘額那一欄的數字少得可憐，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湊不齊。
門，被人用鑰匙粗暴地打開了。
「陳鋒！你在裡面裝死是不是！」
房東林太太踩著一雙亮粉色的塑膠拖鞋，燙著一頭捲度過時的短髮，手裡提著一袋廚餘，腋下還夾著一疊帳單。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Polo衫、戴著金項鍊、看起來像是房仲的年輕男人，正用一種挑剔的眼神打量這間雅房的每一寸牆角。
陳鋒連忙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林太，妳怎麼有空來巡視我的豪宅？這採光、這通風，帝寶都比不上吧？」
「少在那邊跟我耍嘴皮子！」林太太把廚餘袋重重砸在他的書桌上，湯汁濺了出來，滴在他的履歷表上，「三個月！你欠三個月的房租了！我看你是把我這裡當收容所是不是？整天窩在房間裡打電動、滑手機，你以為你是大學生啊？你都二十七歲了，還是個沒用的魯蛇！」
那個房仲也跟著嗤笑一聲，毫不掩飾地說：「林太，這種咖妳還跟他客氣什麼啦？現在台北雅房多搶手，妳這間收他八千已經是做慈善了。我手上好幾個台大的研究生要租，馬上可以簽一年約。」
陳鋒的笑容僵了一下，舌尖頂了頂腮幫子。他想毒舌回去，想說妳這間漏水發霉、隔音跟紙糊一樣的鬼屋也好意思收八千，但話到嘴邊，又被那股更深的、對自己的厭惡給壓了回去。
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
他大學讀的是資訊工程，也曾經拿過系上的程式競賽獎，也曾經以為自己會進Google、會寫出改變世界的APP，結果呢？被公司一句「組織精簡」就踢出來，像垃圾一樣被丢在就業市場的角落。每天打開Dcard、PTT，看到的都是同學在炫耀年薪百萬、買房買車，他卻連八千塊房租都繳不出來。
「我……我下禮拜一定繳。」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已經在面試了，再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我給你的時間還不夠多嗎？」林太太尖聲叫道，口水都快噴到他臉上，「我告訴你，陳鋒，三天！最後三天！三天後你要是再繳不出來，就給我打包滾出去！不要逼我找人把你的東西丢到樓下去！聽到沒有！」
那一瞬間，整間雅房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嘎噠聲和窗外刺耳的蟬鳴。陳鋒蹲在地上，仰頭看著那個趾高氣昂的女人，看著她身後那個房仲鄙夷的眼神，他感覺自己的自尊心像是被丢進柏油路上，被來回輾壓。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股難堪與憤怒即將滿到喉嚨的時候——
嗡——！
他口袋裡的手機，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牆壁上那台老舊的小電視，甚至是防火巷外那間便利商店傳來的廣告螢幕，所有的電子螢幕，在同一秒鐘，全部黑掉了。
下一秒，血紅色的光，從每一個螢幕裡爆射而出。
「怎麼回事？停電了？」林太太嚇了一跳，回頭看向走廊。
不是停電。
陳鋒的手機螢幕上，原本的人力銀行介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緩緩跳動的血紅色數字。筆電的螢幕、電視的螢幕，甚至是他透過窗戶看見的對面公寓大樓外牆上的大型LED看板，全部都顯示著同樣的東西。
【距離全民覺醒還有：07日 00時 00分 00秒】
數字下方，還有一行更小、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倒數秒數，正在無情地跳動。
「06日 23時 59分 58秒……」
整條巷子，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有人衝到陽台上，有人拿著手機瘋狂拍打，有人對著電視遙控器猛按。原本悶熱的午後，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太太和那個房仲也傻住了，兩個人呆呆地看著手機，那張囂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這……這是什麼東西？駭客惡作劇嗎？」房仲結結巴巴地說。
陳鋒沒有回答。他衝到窗邊，一把推開那扇生鏽的鐵窗。
他看到了此生最詭異、最壯觀，也最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台北的天空，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巨大無比的血紅色天幕。就像是整個台北盆地都被扣在了一個倒扣的碗裡，那個碗的內壁上，懸浮著跟所有螢幕上一模一樣的巨大倒數計時器。陽光被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遠處台北101的輪廓在紅光下顯得扭曲而壓抑。捷運中正橋站方向，傳來了捷運列車緊急煞車的刺耳摩擦聲，隨後是月台廣播系統發出的、完全被雜訊覆蓋的尖銳警報。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短短幾十秒內引爆了整座城市。
「天啊！你們看天空！」
「我的手機關不掉！怎麼按都關不掉！」
「是政府的演習嗎？還是恐怖攻擊？」
樓下傳來機車催動油門的轟鳴，超商門口瞬間擠滿了人。陳鋒甚至能聽到巷口那間全聯裡，收銀機瘋狂嗶嗶作響和人們爭搶泡麵、礦泉水的叫罵聲。社群網路徹底炸鍋了，他手中的手機雖然被劫持，但震動卻沒有停過，PTT的推文通知、Dcard的洗版提示、LINE群組的99+未讀訊息，全部都在同一個時間瘋狂跳動，卻沒有任何一個程式能夠打開。
就在此時，所有被劫持的螢幕，畫面再次一變。血紅色的倒數計時器縮小到角落，中央彈出了一個掛著總統府徽章的緊急直播畫面。
畫面中的總統面色凝重，身後站著一整排穿著軍服與白袍的官員。他對著鏡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開口，聲音透過全台北、甚至全台灣所有還能發聲的喇叭同步放送。
「全體國民請注意，這不是演習，也不是駭客入侵。」
「我國中央研究院與國家太空中心於今日凌晨觀測到不明高維能量場覆蓋本島，並與各國政府同步確認，此現象為全球性事件。」
「根據現有資訊分析，七日後，地球將迎來一場被命名為『天啟』的全面性異變。全人類將隨機覺醒未知能力，同時，空間結構將變得極不穩定。」
「為應對即將到來的衝擊，總統府已緊急下令，整合國防部、內政部警政署、消防署與中央研究院，即刻成立『國家異能應變總署』。同時，台灣大學、清華大學、陽明交通大學等頂尖學府，將成立覺醒者學院，負責未來人才的培訓與收容。」
「請全體國民保持冷靜，儲備必要物資，減少非必要外出，並隨時關注官方資訊。願天佑台灣。」
直播結束，畫面再次切回那個冰冷的、持續跳動的血紅色倒數。
【06日 23時 58分 11秒】
整座台北盆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隨後，是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歇斯底里的恐慌。林太太已經顧不上收租了，她尖叫一聲，抓著那個房仲就往樓下衝，一邊衝一邊拿手機大喊：「老公！快去全聯搶水！快點！」
狹小的雅房裡，只剩下陳鋒一個人。
他靠在發燙的牆壁上，望著天空那個巨大的倒數，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荒謬、恐慌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隱隱興奮的顫慄。
全民覺醒？異能？這是什麼中二病的玩笑？可是天空上那個無法用科學解釋的倒數，又是什麼？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失業、被房東羞辱、被社會當成魯蛇，現在連世界都要末日了嗎？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剛好湊成一套地獄套餐。
也許，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這個充滿絕望的念頭剛剛從他腦海中閃過——
嗡！
一道只有他能聽見的、清脆的機械提示音，毫無預警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緊接著，他的視網膜上，毫無徵兆地跳出了一面半透明的、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面板。面板的材質像是水晶，又像是流動的數據，上面用最簡潔的文字顯示著一行資訊。
【偵測到宿主絕望意志符合隱藏條件，唯一規則級天賦『極限掠奪系統』已解鎖，是否綁定？】
【是 / 否】
陳鋒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觸摸，卻發現那面板根本不存在於現實空間，而是直接投影在他的視覺神經上。窗外的血紅色倒數映在他的瞳孔裡，而瞳孔深處，卻倒映著那面淡藍色的、代表著未知的系統面板。
全台北的人都在為那個血紅色的七日倒數而恐慌、而瘋狂。
而只有他，看見了第二個倒數。第二個，專屬於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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