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雜魚的生死狀
深淵競技場,地下二層。
新人鬥技場的空氣,從來就不是給人呼吸的。
那是一種被數萬人反覆蒸騰過後的濃稠氣味,鐵鏽味的血腥、廉價消毒水刺鼻的化學味、汗水發酸的體臭、還有從更深層飄上來的、帶著霉味的潮濕土腥,全部混在一起,被頭頂那幾盞功率過剩的慘白探照燈烤得發燙,再一股腦灌進肺裡。沈亦辰靠在鏽蝕的鐵絲網邊緣,背後的欄杆還殘留著前一個倒楣鬼的血手印,已經乾成暗褐色,摸起來粗糙得像砂紙。
2035年的台北,早就裂成了兩個世界。
地表之上,是信義區那幾棟直插雲霄的玻璃帷幕大樓,內湖科學園區裡穿著無塵衣的菁英們正討論著下一季度的基因藥劑配額,西門町的巨型全息廣告看板日夜播放著財閥千金的代言影片,國立台北超凡大學的校門口永遠停著懸浮禮車,那裡是S級與A級天才的樂園。而地表之下,就是這裡。利用廢棄的捷運擴建線、防空避難網路以及日治時期遺留的地下工事一路向下挖出的深淵,縱深七層,面積足以吞下三個中山區。這裡沒有法律,只有賠率;沒有正義,只有拳頭。
「下一場,新人鬥技場,第三十二場對決!」
懸在擂台正上方、佈滿裂紋的擴音器發出刺耳的電流聲,播報員那種刻意油膩、像是夜市叫賣般的嗓音透過地下網路的直播線路,同步傳送到無數個躲在地表公寓裡、一邊吃著泡麵一邊下注的賭客耳機裡。
「紅方!綽號『虎爪』的李勁!來自陳氏重工麾下,暴君途徑,C級!新人王!三戰三勝,全部KO!他的拳頭,據說能把E級雜魚的腦袋直接從肩膀上擰下來當球踢!」
全場瞬間沸騰,口哨聲與叫囂聲像潮水一樣炸開。聚光燈猛地打向對面,一個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渾身肌肉如花崗岩般隆起的壯漢正緩緩走上擂台。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刺著陳氏集團的銀色虎頭徽記,每一塊肌肉都在探照燈下泛著油光,那是長期注射高純度基因藥劑才有的光澤。他的序列波動毫不遮掩地釋放出來,暴君途徑特有的壓迫感,讓前幾排的觀眾都感到呼吸一滯。
「而藍方——」播報員的語調陡然一轉,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輕蔑,拖長的尾音像是在欣賞什麼笑話,「讓我們歡迎,我們的傳奇!九連敗!九連敗的紀錄保持人!覺醒了史上最廢序列——E級感知系『微弱感知』的沈亦辰!沈大天才又來給我們送錢啦!」
譁——
比剛才更響亮、卻完全相反的聲浪爆發了。是鬨笑,是噓聲,是漫天的咒罵。
「幹,又是這個廢物?老子在他身上輸到脫褲子了還敢來?」
「E級也敢簽生死狀?是妹妹的藥錢又繳不出來了吧?可憐喔,要不要叔叔賞你一點?」
「快滾下去吧!別浪費虎爪哥的時間!」
無數張因為賭輸而扭曲的臉,無數根豎起的中指,無數個被酒精與興奮劑放大的瞳孔。沈亦辰站在藍方的入場口,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有些慵懶,甚至帶著一點毒舌的譏誚。他今年二十歲,身形在平均一米八的異能者中顯得有些單薄,穿著洗到發白的黑色運動外套,袖口都磨破了。他的鼻樑很挺,但此刻臉色卻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蒼白。
只有他自己知道,後台那張所謂的生死狀,紙張有多薄,字有多重。
就在五分鐘前,那個穿著緊身皮衣、嘴裡叼著電子菸的競技場經理,把一張泛黃的電子合約拍在他面前。
「沈亦辰,E級,想清楚喔,簽了就是生死自負。死了,競技場最多給你家屬發五萬塊的慰問金,連你妹妹一個禮拜的藥都不夠。活下來,贏一場,八萬塊。敢簽嗎?」
沈亦辰沒有猶豫,指尖在血紅色的指紋辨識區按了下去。嗶的一聲,合約生效。
為什麼不簽?
沈亦棠,那個今年才十六歲、卻比誰都早熟懂事的小丫頭,正躺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隔離病房裡。序列紊亂症,醫生說是基因覺醒失敗的後遺症,發病時全身血管會像燒起來的線路一樣浮現紅光,痛到在床上打滾,卻還要笑著跟他說「哥你別擔心,我沒事」。基因穩定藥劑,一劑三十萬,一個月一劑,不能斷。斷了,她就會變成那些路邊失控、最終被異能安全調查局當成怪物處理掉的失敗品。
他母親早逝,父親在一次工地意外後就半身不遂,全家的重量,就壓在他這個E級廢材的肩膀上。E級感知系,能幹嘛?感知到對手的拳頭即將砸爛自己的臉,然後更清晰地感受到疼痛?在這個階級決定上限、途徑決定方向、終生無法跨越的鐵律世界裡,他連一份像樣的外送工作都找不到,因為資方只會問一句:「你什麼序列?E級?那你去旁邊等著,我們要A級的。」
寒門難出貴子,這不是口號,是台北的空氣。
「喂,廢物,發什麼呆?」李勁已經站在擂台中央,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俯視著他。那雙拳頭上纏著染血的繃帶,指節粗大如鋼錠。「聽說你每場都被人抬下去?放心,這次我會輕一點,直接把你頭擰下來,讓你少痛幾秒。陳少爺說了,最喜歡看E級的雜魚掙扎的樣子,最下飯了。」
陳昊宇。陳氏重工的少董,A級天災途徑的天之驕子,此刻正坐在地下二層最頂級的貴賓包廂裡,隔著單向玻璃,端著紅酒,像看鬥蟋蟀一樣看著這場比賽。沈亦辰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居高臨下、充滿施捨意味的視線。
他媽的權貴。
沈亦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明明在笑,眼神卻冷得像刀。「廢話這麼多,你媽沒教你打架前要先刷牙嗎?口氣重得我隔著擂台都聞到了。」
「找死!」
李勁的瞳孔瞬間收縮,暴君途徑的序列能力——肌肉爆發——全力啟動!他的小腿肌肉猛地膨脹一圈,整個人如同一頭失控的犀牛,帶著撕裂空氣的爆鳴,瞬息跨越了七公尺的距離。
E級感知系在這一刻,發揮了它唯一可憐的作用。
沈亦辰的視野中,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零點五秒。他「看見」了,李勁的右肩下沉了三公分,腰部肌肉的紋理朝著右側旋轉,那是直拳的前兆。他的大腦瘋狂發出警報:向左閃!向左閃!
可是,身體跟不上。
序列的階級差距,是絕對的鐵律。C級對E級,不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神經反應速度、肌肉密度、動態視力的全方位碾壓。沈亦辰的大腦預判到了,但他那具缺乏基因藥劑淬鍊、僅僅是普通人的身體,卻像生鏽的機械一樣遲鈍。
砰!!!
一記毫無花俏、卻重達半噸的直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那一瞬間,沈亦辰聽見了自己鼻骨碎裂的清脆聲響,像是踩碎了一塊薄薄的餅乾。溫熱的鮮血伴隨著眼淚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視野瞬間被血紅色淹沒。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雙腳離地,整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向後倒飛,重重砸在身後的鐵絲網上,又反彈摔進擂台中央的血泊裡。
開賽,十秒。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瘋狂的鬨笑與叫好。
「哈哈哈哈!十秒!我就說十秒內解決!」
「廢物就是廢物!感知到自己怎麼死的了嗎?」
「裁判快數秒啊!別讓這攤爛肉髒了擂台!」
播報員興奮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耳膜:「不愧是虎爪!一擊必殺!E級的雜魚果然連讓C級熱身的資格都沒有!讓我們倒數——」
沈亦辰趴在冰冷的擂台地板上,臉頰貼著黏稠的、不知道是誰留下的血漬。鐵鏽與血的腥甜味直衝腦門,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碎裂的鼻骨,帶來鑽心的劇痛。他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貴賓包廂裡陳昊宇那模糊卻充滿譏笑的臉,賭客們扭曲的笑容,還有李勁一步步走近、準備補上最後一腳、徹底踩碎他胸膛的陰影,都在慢慢變暗。
意識,正在潰散。
要死了嗎?就這樣?像過去九次一樣,像一條野狗一樣死在這裡?那亦棠怎麼辦?下個月的藥怎麼辦?那個小丫頭還在醫院裡等著他回去,還會用那種嫌棄的口氣說「哥你又去打黑拳了喔,醜死了」,然後偷偷把自己那份營養餐分給他一半……
不甘心。
老子不甘心啊!
憑什麼?憑什麼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一覺醒就是A級、S級的混蛋,生來就能踩在我們頭上?憑什麼E級就該死?憑什麼老子的命,就只值八萬塊?
就在那股滔天的怨恨與不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前一秒——
嗡。
一道只有他能聽見的、冰冷而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徵兆地在他潰散的意識深處響起。
緊接著,他的視網膜之前,整個世界變了。
原本血紅模糊的視野,被一塊半透明的、散發著不祥血紅色光芒的數據面板強行覆蓋。無數跳動的數據流、複雜的技能樹狀圖、還有對面那個正獰笑著抬起腳的李勁身上,被密密麻麻的標記框選出來的弱點資訊,全部一股腦地湧入他的大腦。
【檢測到宿主瀕死狀態,意志強度達標……】
【無限掠奪系統,已綁定。】
【是否解析目標?】
【目標:李勁】
【序列途徑:暴君(C級)】
【核心能力:肌肉爆發(可掠奪)】
【弱點:咽喉處能量節點匯聚度過高,防禦薄弱0.8秒……】
沈亦辰佈滿血污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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