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迴廊裡的複製對話
二〇二七年，台北，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
內湖科技園區的雨剛停，柏油路面上倒映著整排企業總部的冷白色燈光。瑞光路與堤頂大道交叉口的空地上，計程車的煞車燈拖出一道道紅色的殘影，剛下班的工程師們拉著外套領口，快步衝進捷運西湖站的入口。只有一棟建築物是例外。
創擎之塔沒有下班時間。
四十八層的智慧玻璃帷幕在夜色裡像一座垂直的燈塔，每一塊玻璃都是一個正在運轉的像素。從遠處看，它是台北夜景裡最昂貴的一柱光，從近處看，它是一種無聲的威壓。大樓內部的燈光邏輯本身就是階級——四十八樓到四十樓的執行長辦公層永遠保持著柔和的琥珀色，像雲層之上的神殿；三十五樓到二十樓的產品與工程戰情中心則是慘白的日光燈，二十四小時不熄，像一座不允許黑夜存在的工廠；至於十五樓以下，外包、約聘、客服與維運人員的樓層，燈光永遠帶著一種廉價的黃暈，空氣裡混著微波加熱的便當味與影印機的熱氣。物理上的樓層，就是組織圖。
許言真站在三十七樓的戰情中心裡，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正在突突地跳。
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九個小時。
戰情中心是為了七十二小時後的全球發表會而臨時改裝的，整面牆都是無縫拼接的螢幕，左側是Eidolon 心鏡的即時神經反饋數據流，右側是全球媒體的輿論聲量儀表板，中間最大的一塊，則是一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71:13:22。每過一秒，數字就往下跳一格，像一顆被強行按住的心臟。桌上散落著七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杯緣都留著同一個人的口紅印。空氣裡是空調過強的冷冽、影印紙的粉塵味，還有某種因為過度疲勞而產生的、淡淡的金屬味。
「言真，法務部的例行巡檢清單，妳還沒簽。」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是蘇芷嫻。蘇芷嫻是整個創擎之塔裡少數會把語氣放輕的人，三十八歲，諮商心理師出身的員工關懷長，穿著永遠是柔軟的針織衫，在這棟所有人都把西裝當盔甲的大樓裡顯得格格不入。她遞過來一台平板，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忍。
「The Loop 匿名迴廊，這季度的巡檢輪到產品部主責。只是形式，隨便看兩眼，簽個名就好。」
許言真接過平板，指尖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有些冰冷。她對The Loop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她有點厭惡它。
The Loop是創擎科技最矛盾的產物。三年前，為了降低離職率與員工的心理諮商成本，人資與資訊部門共同推出了這個內部匿名創作平台。標榜著「絕對匿名、區塊鏈分散式儲存、七十二小時自動銷毀、連資訊部門都無法追溯」，讓員工可以在上面連載任何小說、漫畫、抱怨文。官方說法是「讓壓力有一個出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一個被高層默許的壓力鍋洩壓閥，也是一個最完美的垃圾場。最多人寫的是對主管的意淫、對同事的復仇幻想、以及把公司寫成後宮甄嬛傳的八點檔。因為絕對匿名，所以絕對放肆。
也因為絕對匿名，所以絕對無法管理。法務部每個月都要隨機抽檢，確保沒有人洩漏真正的商業機密。
許言真揉了揉眉心，解鎖平板。The Loop的介面是一片無盡的黑暗，只有一個個浮動的螢光書名，像深海裡的水母。今晚的人氣榜首，是一個讓她皺起眉頭的名字。
《高塔裡的戀人》
作者：匿名。
追蹤人數：1847。更新時間：三分鐘前。
標籤只有兩個字：禁忌、權力。
她點了進去。本來只是想敷衍地滑動兩下，卻在看到最新章節的第一段時，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段對話。
排版刻意做成了劇本的形式，露骨、潮濕、帶著一種刻意炫耀的親密感。
——「妳今天穿的那件深藍色洋裝，讓我整場董事會都在想同一件事。」
——「秦先生，請你專心開會。」
——「我很專心啊，我專心在想，要怎麼把妳的洋裝從肩膀上剝下來。對不起，我知道不該在在這個時候傳訊息給妳，可是我忍不住。」
——「你瘋了嗎？魏正謙就坐在你旁邊。」
——「讓他聽見也沒關係。反正整個會議室裡，只有妳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妳現在是不是已經在發抖了？」
許言真感覺胃部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段對話有多露骨。這種把上司寫成情慾對象的匿名小說，在The Loop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篇。讓她血液瞬間凝固的，是最後那一句的錯字。
「對不起，我知道不該在在這個時候傳訊息給妳」
在在。多打了一個「在」。
還有標點。那個句號之後多餘的空格，那個「秦先生」後面的逗號選用了全形，而「魏正謙」後面的句號卻是半形。這種混亂的、帶著慌張感的輸入習慣，她在十二個小時前，才剛剛看過一模一樣的版本。
前一晚，晚間九點零三分。戰情中心進行Eidolon心鏡的封閉壓力測試時，普羅米修斯系統因為神經頻寬過載，出現了長達四十七秒的全域日誌外洩。所有高階主管的加密通訊頻道，在那四十七秒內像被扒光衣服一般，赤裸地攤在擁有最高除錯權限的產品經理面前。許言真的螢幕上，自動彈出了一則被標記為【高風險攔截—執行長私人頻道】的訊息串。她本來應該立刻關掉，那是公司的鐵律，窺探執行長的私人訊息，風險指數會直接飆紅。但好奇心與某種身為產品經理的、對系統漏洞的本能，讓她多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發訊人：秦牧。收訊人：未顯示，僅有一串內部代號L.R.P.。
內容，與她此刻在平板上看到的小說對話，一字不差。連那個多餘的「在在」，連那個全形與半形混用的標點，都像是被複製貼上一樣，精準地重疊。
許言真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是一個極度理性的人，習慣用數據與邏輯拆解所有情緒。在她的世界裡，沒有巧合，只有尚未被發現的相關性。她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解釋一：這是某個同事的惡作劇，他也攔截到了那則訊息，現在把它改寫成小說來譁眾取寵。但那四十七秒的外洩，日誌顯示只有她與資訊部的蔡承浩擁有讀取權限，而蔡承浩那個膽小怕事、對系統有著近乎信仰般恐懼的底層工程師，絕對不敢把這種東西放上The Loop。他連在茶水間大聲講話都不敢。
解釋二：這是小說作者剛好矇中了，而且連錯字都矇中了。機率趨近於零。
解釋三：這不是小說。這是備份。有人用區塊鏈匿名的保護殼，把現實中見不得光的對話，包裝成虛構的情慾書寫，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鏡像對話。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她的腦海。
她猛地抬頭，看向戰情中心角落的鏡頭。那是一顆鑲嵌在天花板裡的黑色半球，無聲地轉動著，那是普羅米修斯的眼睛。這棟大樓裡有超過兩千顆這樣的眼睛，還有聲紋辨識與鍵盤敲擊行為分析。從她點開《高塔裡的戀人》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次瞳孔收縮、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已經被轉化成數據，匯入她個人的風險模型。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蘇芷嫻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問。
「沒什麼。」許言真下意識地將平板的亮度調低，聲音卻有些乾澀，「只是看到一篇……寫得很露骨的小說，有點不舒服。」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往常處理產品危機一樣，開始執行標準程序：截圖、存檔、記錄時間戳。她用平板內建的螢幕截圖功能，將那段對話完整地截了下來。就在她按下截圖鍵的瞬間，她注意到小說頁面最下方的資訊列。
更新時間：23:44。也就是三分鐘前。
而她攔截到那則加密訊息的時間，是昨晚21:03。
時間差了整整二十六個小時。也就是說，小說的作者，是在那則加密訊息發送了二十六個小時之後，才把它「創作」出來的。這不是即時的外洩，這是一次故意的、延遲的、挑釁般的公開。
對方在等什麼？等發表會前最敏感的七十二小時？
許言真感覺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她迅速關掉The Loop，將平板還給蘇芷嫻。
「簽好了，沒看到什麼違規內容，都是些情情愛愛的幻想。」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疲憊的微笑。
蘇芷嫻不疑有他，點點頭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戰情中心裡顯得格外清晰。
許言真一個人站在巨大的倒數計時前，71:09:44。她掏出自己的手機，試圖讓自己的手不要發抖。她需要找一個人商量，一個可以信任、又懂得程序正義的人。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紀聿懷的臉。紀聿懷，法務部的首席顧問，溫和、克制、永遠把「程序」掛在嘴邊的前男友。或許，也只有他能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
就在她準備傳訊息給紀聿懷時，她的員工識別證突然震動了一下。
那是普羅米修斯的即時推播。
她低頭一看，識別證背面的電子紙螢幕上，原本穩定的綠色圓點，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個緩慢閃爍的黃色三角形。旁邊有一行小字。
【風險指數：中等。行為異常：非工作時間存取高敏感度創作內容，建議進行關懷晤談。】
黃燈。
她在創擎科技工作了四年，從未看過自己的燈號離開過綠色。綠色代表安全、代表忠誠、代表可信。而黃色，代表你已經被系統標記，代表你的電梯權限、門禁權限、甚至是你能接觸到的資料夾層級，都會被悄悄地降級。
彷彿是為了驗證這一點，戰情中心門口的電梯發出了一聲異常的「嗶——」長音。平時一刷即開的電梯門，此刻在她靠近時，延遲了整整三秒才緩緩打開。電梯裡的樓層按鈕，四十八樓的選項，已經變成了黯淡的灰色，無法按壓。
她被降權了。因為她看了那篇小說。
或者說，因為她「被發現」看了那篇小說。
許言真站在電梯口，冰冷的空調風從腳底竄上來。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普羅米修斯能在三分鐘內就將她的風險指數調為黃燈，那就代表，系統早就知道《高塔裡的戀人》裡寫的是什麼。系統一直在監視著The Loop，比她更早、更完整地比對了小說與秦牧的加密訊息。
那麼，為什麼系統沒有刪除那篇小說？為什麼沒有發出警報？
除非……讓這篇小說存在，本身就是高層默許的。甚至，是高層授意的。
這個念頭讓她比看到黃燈時更加恐懼。她僵硬地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她想離開這棟大樓，離開這個充滿鏡頭與數據的玻璃牢籠，去外面透一口沒有被分析過的空氣。
電梯門緩緩關上，鏡面般的廂壁映出她蒼白的臉。就在門即將完全閉合的縫隙裡，她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不是紀聿懷的回覆，也不是系統的警告。
是The Loop的追蹤通知。她追蹤了《高塔裡的戀人》。
通知欄上，只有一行字。
【您追蹤的作品《高塔裡的戀人》已更新第二章預告。】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
第二章的標題還未公布，只有一行像是作者隨手打下的、充滿情慾隱喻的引言，作為預告懸在漆黑的頁面上。
「明天的晨會上，王座旁的影子將被剝奪他的配劍。親愛的，妳會為他求情嗎？」
許言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王座旁的影子。在創擎科技的內部黑話裡，所有人都知道那指的是誰——技術長，魏正謙。秦牧最信任、也最忌憚的影子。
而明天的晨會，正是執行委員會要決定Eidolon心鏡最終預算分配的關鍵會議。
電梯開始下墜，四十八層的高度讓她的耳朵產生輕微的耳鳴。在密閉的、絕對被監聽的電梯廂裡，許言真看著那一行預告，第一次感覺到，這座高塔不是在保護她，而是在凝視她。而那個躲在匿名迴廊深處的作者，已經透過虛構的故事，為明天即將發生的、真實的權力鬥爭，寫好了劇本。
叮。
一樓到了。電梯門打開，外面是台北凌晨的、帶著濕氣的夜風。但許言真沒有立刻走出去。
因為她的手機螢幕上，那篇小說的頁面底端，作者的狀態欄，不知何時悄悄地亮了起來。
顯示著四個讓她頭皮發麻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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