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演算法女王的雙面人生
2028年的台北,白天是一座透明的牢籠。
上午八點四十七分,沈若薇站在信義計畫區A8棟頂樓的落地窗前,俯瞰底下如蟻群般蠕動的車流。整片玻璃帷幕將七月的陽光切成冷冽的幾何形狀,反射在她腳下那雙Jimmy Choo的黑色高跟鞋上。這座城市被演算法餵養得太好,好到連陽光的色溫都被智慧大樓自動調節成最適合提升工作效率的冷白光。
「若薇,這個版本的轉化率還是上不去。」
會議室裡,營運長的聲音帶著一絲焦躁。巨大的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那是InsightLoop最引以為傲的產品——「慾望演算法」Desire Engine。
三十一歲的沈若薇,是這間估值十億美金的獨角獸新創裡最年輕、也是最令人畏懼的王牌產品經理。她穿著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第二顆,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露出一截冷白而修長的後頸。她的妝容永遠精準,眼線俐落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
「不是轉化率的問題,是你們給的誘餌不夠性感。」她沒有回頭,指尖在平板上輕輕一滑,螢幕上的用戶畫像瞬間重組。「二十五到三十歲的都會女性,在晚上十點到十二點的點擊高峰,對於『被理解』的關鍵字反應比『被愛』高出百分之四十三。她們不想被追求,她們想被看穿。你們的文案還在寫『找到你的靈魂伴侶』,太天真了。她們要的是——『我知道你藏在棉被裡不敢說的秘密』。」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沒有人敢直視她。那雙眼睛太冷,太清醒,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掃描器,能瞬間將人的慾望拆解成標籤與權重。
「把首頁的按鈕從粉紅色改成霧灰藍,把『立即配對』改成『允許被分析』。下午三點前給我新的A/B測試結果。」她合上平板,聲音不大,卻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這就是沈若薇。內湖科技園區人人皆知的「演算法女王」。她能用數據預測千萬用戶下一秒會為什麼心動、為什麼付費、為什麼在深夜裡對著手機螢幕感到空虛。她的理性是一把手術刀,能將最曖昧的人心剖開,量化,變現。
只有她自己知道,當會議結束,她獨自走進那間以她為名的無塵會議室,關上門,靠在冰涼的玻璃牆上時,那把刀也會割向自己。
空虛。
一種極致的、飽和的空虛。
白天的她掌控一切,夜晚的她卻被那種掌控感反噬。她渴望失控。渴望有那麼一個瞬間,不必分析、不必預測、不必當那個永遠冷靜的決策者。她渴望被某個人用更強大的力量,徹底地、蠻橫地接管。這個念頭像一條蛇,纏在她被襯衫包裹得嚴實的腰間,越夜越緊。
「沈若薇,妳再這樣下去,會把自己燒成一塊晶片。」
晚間七點,位於敦化南路的餐酒館裡,蘇岑毫不客氣地將一杯冰鎮的白酒推到她面前。
蘇岑是她從台大法律系一路到現在唯一的閨蜜,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鮮豔的橘色洋裝,與沈若薇的冷色調形成極端對比。這女人是台北最頂尖的家事律師,專門處理上流社會那些光鮮亮麗的離婚官司,看過太多婚姻裡的謊言與慾望,所以說話總是一針見血。
「我很好。」沈若薇啜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熄胸口那團悶火。「只是最近用戶的留存數據有點——」
「少來。」蘇岑打斷她,身體前傾,那雙畫著濃烈眼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妳的眼下都黑成這樣了,別跟我提什麼留存數據。妳是多久沒好好睡覺?還是說……多久沒好好做愛了?」
沈若薇的指尖一頓,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層薄紅。那不是羞怯,而是被精準戳破的惱怒。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她低聲說,聲音卻有點啞。
「妳需要的是被好好弄哭一次。」蘇岑笑了,從她的愛馬仕柏金包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到沈若薇面前。
那是一張卡片。純黑色的,厚實的絨面紙面,沒有任何字樣,只在正中央燙著一個極小的、暗金色的音符符號。在餐酒館暖黃的燈光下,那個音符像是會呼吸般微微發亮。
「Blue Note 11。」蘇岑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感,「在大稻埕河畔,迪化街那邊的巷子裡。沒有招牌,沒有Google地圖標記,只接受熟客引薦。去那裡,報我的名字。」
「這是什麼?地下酒吧?」沈若薇蹙眉。她對這種神祕主義的東西向來嗤之以鼻。
「是妳這種數據女巫的解藥。」蘇岑神秘地眨眨眼,「那裡的老闆很特別。他不賣酒,他賣『體驗』。妳不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麼嗎?他會讓妳的身體自己告訴妳。別用妳那套演算法去分析,沈若薇,妳就當作……去做一次最誠實的用戶訪談,對象是妳自己。」
沈若薇捏起那張卡片。紙面意外的冰涼,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雪松氣味。她的指腹摩挲著那個燙金的音符,心跳竟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理智告訴她,這很荒謬。一個來路不明的酒吧,一個故弄玄虛的調酒師。但身體深處那條不安分的蛇,卻因為這股雪松的氣味,輕輕抬起了頭。
當晚十點五十分,沈若薇把車停在民樂街口。
她換下了白天的西裝,穿了一件黑色的絲質細肩帶洋裝,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薄針織外套。夜晚的大稻埕與白天的信義區像是兩個世界。河風帶著潮濕的水氣,混雜著老街屋瓦與咖啡香的氣味,巷弄裡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與遠處廟口的喃喃誦經聲。
她按照蘇岑給的地址,找到了一扇被爬牆虎覆蓋的舊木門。真的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極小的、昏黃的壁燈,照亮了門上那個與卡片上一模一樣的暗金音符。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門內的世界,像是被施了隔音魔法。
外頭的車聲、風聲瞬間被絨布門扉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低沉而慵懶的薩克斯風現場演奏,空氣中流動著威士忌、舊皮革與淡淡菸草混合的溫暖氣味。暖黃色的鎢絲燈光將整個地下空間染成琥珀色,復古的絨布沙發、暗紅色的磚牆、吧檯後方一整面牆的黑膠唱片,在在都與她白天那個由玻璃與數據構成的世界截然相反。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費洛蒙與曖昧的暗示,讓人下意識地放輕呼吸,放鬆肩膀。
吧檯後,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熨燙得一絲不皺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精實的手臂與一只低調的銀色腕錶。他背對著她,正在擦拭一隻水晶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下顎線條俐落得像刀刻的。聽見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沈若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那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但他的英俊並不在於五官的完美,而在於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絕對的掌控感。他的眼眸是深棕色的,像是陳年的威士忌,溫柔,卻深不見底。他的嘴唇很薄,微微上揚著一個紳士而疏離的弧度。當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沈若薇竟產生一種錯覺——自己身上的黑色洋裝,在他眼中是透明的。
「沈小姐。」他的聲音響起,低沉,醇厚,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輕輕撥動,帶著一點點沙啞的磁性,直接震在她的耳膜與胸口。「蘇岑跟我提過妳。她說,妳是台北最不會失控的女人。」
沈若薇強迫自己站直身體,找回白天那個女王的姿態。「你就是這裡的負責人?」
「陸聽瀾。」他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緩慢,將手中的水晶杯放下。「這裡沒有負責人,只有調酒師。而我的職責,是為每一位迷路的客人,調製一杯能讓她誠實的酒。」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從她微紅的耳尖,到她因為緊張而輕輕絞在一起的指尖,最後回到她的眼睛。那目光不帶侵略性,卻像X光一樣,讓她無所遁形。
「妳看起來很緊繃。」他輕聲說,繞出吧檯,為她拉開一張高腳椅。「需要一杯『失控』嗎?」
「失控?」
「我為妳特調的。」他沒有問她的喜好,逕自拿起調酒器。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像是一場精準的儀式。冰塊撞擊玻璃的清脆聲響,琴酒與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深色利口酒混合的香氣,還有他手腕上若有似無傳來的、與那張卡片上一模一樣的雪松與菸草的氣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他將一杯呈現漂亮的、半透明的冰霧藍色的調酒推到她面前。杯口用一小束乾燥的迷迭香裝飾,旁邊還放著一顆以糖漬過的、暗紅色的櫻桃。
「試試看。」他說,聲音壓得更低,「它會讓妳忘記怎麼計算。」
沈若薇遲疑了一秒,最終還是端起了酒杯。冰涼的杯壁貼上她的掌心,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她輕輕啜了一口。
那味道……難以形容。入口是琴酒的清冽與檸檬的微酸,緊接著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木質調的辛香在舌尖化開,最後滑入喉嚨時,竟留下一絲若有似無的鹹味,像是……像是情人汗濕的肌膚。她的喉嚨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身體深處猛地竄起一股熱流,直衝小腹。
她的腿,不自覺地併攏了。
陸聽瀾將她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深棕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見的笑意。他從吧檯下方取出一個黑色的皮革文件夾,輕輕放在她面前。
「好喝嗎,沈小姐?」
沈若薇抬起頭,臉頰已經染上了酒液帶來的酡紅,眼神卻比剛才多了一層迷濛的水光。「你……你到底在酒裡加了什麼?」
「一點點讓理性暫時休眠的香料。」他修長的手指將文件夾推得更近,指尖不經意地劃過她的手背。那觸碰極輕,卻像一簇細小的電流,讓她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如果妳喜歡這種感覺,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他打開了文件夾。裡面不是酒單,而是一張厚實的、泛著珍珠光澤的合約紙。紙張最上方,用燙金的字體印著兩個字——「慾望合約」。
沈若薇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那股雪松的氣味、被薩克斯風的旋律、被眼前這個男人溫柔而絕對的目光,牢牢地釘在原地。
「每週三,深夜十一點。」陸聽瀾的聲音像是催眠的咒語,清晰地鑽入她的耳朵,「妳可以向我提出一個幻想。任何幻想。被蒙眼、被束縛、被溫柔地對待一整夜……只要妳敢想,我就負責完美地實現它。」
他的手指點在合約的條款上,繼續往下念,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商業企劃書。
「作為交換,過程中妳必須禁止詢問我的過去。結束後,妳需要誠實地回答我一個關於妳自己的私密問題,並且……」他抬起眼,與她四目相對,那溫柔的眼神深處,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捕食者的、冰冷的專注,「允許我,記錄妳所有的生理數據。心跳,體溫,還有……妳什麼時候濕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極緩,每一個字都像羽毛一樣搔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
沈若薇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顫。她感覺到一股熱液不受控制地湧出,濡濕了絲質底褲。那種被徹底看穿、被精準預言的羞恥感,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絕對掌控的渴望,瘋狂地在她體內衝撞、廝殺。
這太瘋狂了。這根本不是交易,這是一場以身體為抵押的、危險的實驗。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的手,會不受控制地伸向那支他遞過來的、冰涼的鋼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筆身的那一刻,酒吧最深處的那間、一直緊閉著的暗紅色絨布包廂的門,被人從裡面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道冰冷的、充滿嫉妒與恨意的視線,從黑暗中直射而來,死死地釘在她拿著酒杯的、白皙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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