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鎂光燈死角

墨 紳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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鎂光燈死角 封面
過氣影帝為求復出踏上實境秀,卻淪為全民霸凌的笑柄。一次躲進攝影機死角的喘息,讓他成為豪門謀殺案的唯一目擊者。當直播鏡頭變成獵殺陷阱,彈幕與剪輯成為殺人工具,他能否用最後的演技,在鎂光燈與檢警追逐中翻轉必死的劇本?每一幀被剪掉的影片,都藏著讓他萬劫不復的伏筆,一場關於真相、輿論與人性的燒腦博弈就此開演。

第 1 章 — 第一章:重啟人生

本章登場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台北國父紀念館的空氣是香的。

不是鮮花的香,是鎂光燈烤熱了空氣,混合著昂貴西裝的定型液、女明星肩頸上剛補的蜜粉,還有後台工作人員為了慶功而提前開的那幾瓶氣泡酒的味道。陸燼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覺得,台北的夜風是屬於他的。

「第三十五屆金鐘獎,戲劇節目男主角獎,得獎的是——《深淵》陸燼!」

當評審團主席念出那個名字的瞬間,聚光燈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黑暗,將他從觀眾席的陰影裡完整地挖了出來。他二十八歲,穿著溫亦凡借來的第一套訂製西裝,那套西裝的袖口還留著一點點前一位主人菸草的味道。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其實在抖,但他把那個顫抖演成了激動。他走上台,接過獎座,獎座很重,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直竄上手臂,他對著麥克風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以為我會一直在深淵裡。」

那一年,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台灣十年來最會演戲的男人。寰宇集團的董事長親自在慶功宴上拍他的肩膀,說寰宇的下一部院線大片已經為他留好了位置。經紀公司一口氣幫他接了七支代言,從精品手錶到國產啤酒,他的臉鋪滿了捷運站的燈箱和便利商店的櫥窗。狗仔跟拍他,只為了捕捉他跟溫亦凡在陽明山上喝咖啡時,那個被稱為「最乾淨的笑容」。

然後,深淵就真的來了。

沒有人說得清楚那場直播是怎麼變成一場凌遲的。

那是《深淵》慶功後的一場臨時加開的線上見面會,劇組為了回饋粉絲,安排男女主角一起在飯店房間裡做直播,回答網友提問。當時已經是凌晨一點,陸燼連續拍了四十八小時的戲,眼睛裡全是血絲。女主角林若妍穿著一件細肩帶的絲質睡衣,那是造型師為了符合劇中角色形象準備的。直播進行到一半,林若妍開玩笑地說陸燼在片場很愛整人,陸燼為了節目效果,伸手作勢要去摀她的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帶,肩帶滑落了半吋。

就只有半吋。

林若妍當下笑著把肩帶拉回去,說了一句「欸你幹嘛啦」,陸燼也立刻道歉,兩個人還對著鏡頭做了個搞笑的表情。現場的氣氛是輕鬆的,甚至有點曖昧的粉紅泡泡。

但三個小時後,剪輯過的影片出現在了最大的匿名論壇上。標題是〈金鐘影帝深夜房間伸鹹豬手,正妹女星險走光〉。影片只有四十七秒,精準地切掉了前後的笑鬧,只留下了陸燼的手碰到肩帶,林若妍驚慌拉回衣服的那一瞬間。畫面被放慢、被特寫、被配上了令人不適的音效。更致命的是,經紀公司為了危機處理,逼他在隔天開了一場道歉直播。

那場道歉直播,陸燼這輩子都不會忘。

經紀公司的公關稿要他「誠懇、謙卑、眼眶要紅但不能掉淚」。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念著稿子:「對於我個人輕率的舉動,造成林若妍小姐的不適與社會大眾的觀感不佳,我感到非常抱歉。」他的語氣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平板,眼神因為連續的閃光燈而有些飄忽。

直播的留言區,一開始還有粉絲在幫他說話。但不到十分鐘,風向就變了。

【彈幕:誠懇個屁,眼神一直在飄是在不爽什麼?】

【彈幕:笑死,耍大牌耍到女生身上去了,封帝就了不起喔?】

【彈幕:肩帶是人家自己掉的嗎?噁男去死啦】

【彈幕:聽說他在劇組就很難搞,工作人員爆料過了】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劇組工作人員爆料」、「前化妝師看不下去」等匿名帳號,開始大量複製貼上。公關公司請來的網軍與真正的酸民混在一起,真假難辨。到了直播的後半段,整個畫面只剩下滿滿的「滾出演藝圈」。

最殘忍的是,節目組將他的道歉,與林若妍後來一段受訪時眼眶泛紅說「希望大家給我一點空間」的畫面,剪在了一起。一個看似冷漠,一個看似受傷。敘事完成了。

隔天,七支代言全部解約,違約金加上求償將近千萬。寰宇集團那部為他保留的院線大片,男主角的名字換成了傅承聿——寰宇集團董事長的小兒子。陸燼的名字從熱搜的第一名,變成了搜尋引擎裡「性騷擾」、「耍大牌」的關聯字。他試著解釋,但沒有任何一個節目願意給他完整的三十秒。鏡頭的權力不在他手上,他說什麼,都只會變成下一段可以被剪輯的素材。

三年後,台北的夜風不再屬於他。

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的台北,雨下得沒完沒了。陸燼住在南京東路巷子裡一間不到六坪的雅房裡,房間的窗戶對著隔壁大樓的排油煙管,整天都是一股炸物的油耗味。牆壁因為漏水而長出了黑色的霉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壞了一邊,總是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斷氣的心臟。

他把金鐘獎座用一塊黑色絨布包起來,塞在衣櫃的最深處。那獎座現在唯一的用處,是提醒他,他曾經離那個世界有多近。

桌上散落著銀行的催繳單、經紀公司的存證信函,還有幾張被雨水暈開的便利商店發票。他的存款數字,已經從七位數變成四位數,再變成負數。他去試過鏡,導演一看到他就面露難色,說:「陸老師,你的形象……我們怕觀眾沒辦法入戲。」他去跑過龍套,演一個連台詞都沒有的路人,片場的年輕演員在他背後竊竊私語,拿手機偷拍他穿著臨演制服發便當的樣子。

叩、叩。

溫和的敲門聲響起,不用看也知道是溫亦凡。只有他會在進門前先敲門,即使這間雅房的門根本沒有鎖。

溫亦凡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傘緣還滴著水。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米色風衣,手裡提著兩杯熱咖啡,一杯是給自己的黑咖啡,一杯是給陸燼的,多加了一份奶精和兩包糖——他還記得陸燼怕苦。那張臉依舊溫和,眼角的皺紋比三年前更深了一點,但眼神還是那種看透了名利場,卻依然願意相信人的清澈。

「還沒吃飯吧?」溫亦凡把咖啡放在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順手將一張摺好的A4紙推到陸燼面前,「先看這個。」

陸燼瞥了一眼。那是一份合約,封面印著燙金的四個大字——《重啟人生》。

「寰宇集團投資的,今年最大的實境秀。」溫亦凡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天氣預報,「十四天,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直播,地點在北海岸,他們把日治時期那個廢棄的星光教堂跟後面的度假村買下來,改建成拍攝基地,叫『星光遺址』。十二個參賽者,全都是……」他頓了一下,挑了一個最不傷人的詞,「……需要一個機會的人。」

陸燼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需要一個機會?說得真好聽。」他拿起合約,隨手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條款裡,他只看得懂幾個關鍵字:全程監控、肖像權無償授權、惡意剪輯不追究、名譽損害自行承擔。「不就是劣跡藝人集中營嗎?找一群過氣的、醜聞纏身的、被全網罵到不敢出門的人,關在一起讓觀眾看我們自相殘殺,好看他們決定誰值得被原諒。溫老師,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有被原諒的資格嗎?」

他把合約丟回桌上,咖啡濺出來一點,在紙上暈開一個褐色的圓點。

溫亦凡沒有生氣,他只是拉開那張唯一的塑膠椅坐下,脫下被雨水浸濕的眼鏡,慢慢地擦拭著。

「陸燼,你知道我為什麼還願意當你的經紀人嗎?」他看著陸燼,那眼神讓陸燼有點不敢直視,「三年前那場直播,我在現場。我看到了完整的二十分鐘。我知道你的手是怎麼碰到她的,我也知道你是怎麼道歉的。但我沒有辦法,因為當時寰宇的法務跟公關已經決定了,要把你推出去,才能保住那部戲、保住林若妍、保住公司的股價。你的道歉,是被剪出來的。」

陸燼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三年,我看著你從一個眼裡有光的人,變成一個連照鏡子都不敢的人。你跟我說你擺爛了、你厭世了,你不在乎了。但我知道,你只是把自尊心藏起來了,藏到連你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溫亦凡將擦乾淨的眼鏡戴回去,鏡片後的眼睛溫和卻銳利,「《重啟人生》確實是一個鬥獸場,但它也是現在唯一的機會。贏的人,可以拿到寰宇下一部戲的男主角合約,還有五百萬的獎金。你的負債可以一次還清。更重要的是,」他往前傾身,壓低了聲音,「這是唯一一個,你可以二十四小時活在鏡頭前,讓所有人重新看見『陸燼』這個人,而不是『那個性騷擾的影帝』的機會。你的武器是演技,不是嗎?溫老師相信,表演是理解人性的工具,也是讓人理解你的工具。」

五百萬。男主角合約。

這幾個字像幾根釘子,釘進了陸燼那顆已經快要麻木的心臟。他看著窗外,雨還在下,排油煙管的聲音轟隆作響。他想起了衣櫃裡那座被絨布包起來的獎座,想起了自己曾經在鏡頭前,為了一個角色三天三夜不睡覺,只為了抓住那個角色在想什麼的瘋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溫亦凡以為他會拒絕。

最後,陸燼伸出那隻因為長期沒有保養而變得粗糙的手,拿起了桌上的筆。

「十四天而已。」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大不了就是再被罵十四天。反正,我已經被罵了三年,也不差這十四天了。」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他在乙方的欄位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陸燼。那兩個字寫得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他沒有看到,合約的最後一頁,有一行用極小的字體印著的附則:「為求拍攝效果,本基地保留部分非監控區域,其風險由參賽者自行承擔。」

巴士在北海岸的公路上行駛,海風帶著濃重的鹹味,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

這輛貼著《重啟人生》巨大海報的保母車裡,坐著十二個人,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雜著香水、髮膠、消毒水和不安的味道。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的低鳴和海浪拍打礁岩的聲音。

陸燼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看著窗外,北海岸的冬天,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遠方的基隆嶼像一塊被遺棄的巨大石頭,孤零零地浮在海面上。雨已經停了,但風很大,把路邊的芒草吹得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他的搭檔就坐在他旁邊,是一個叫宋雨薇的女生。二十四歲,前女子團體成員,因為被爆出私下抱怨粉絲、排擠隊友而被退團,現在轉型當直播主,但人氣一直起不來。她看起來很焦慮,手指一直在摳著自己大腿上的絲襪,手心全是汗。她好幾次想轉頭跟陸燼說話,但看到陸燼那張冷得像冰塊的臉,又把話吞了回去。

車子轉過一個彎,一座龐大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那就是「星光遺址」。

最顯眼的是一座哥德式的日治時期教堂,尖頂的十字架已經鏽蝕歪斜,牆面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像老人皮膚上的血管。教堂後方連接著一棟棟後來加建的、充滿八〇年代風格的度假村小木屋,外牆的油漆剝落,窗戶全都用木板封死。整個基地被高達三公尺的鐵絲網圍起來,每隔十公尺就有一支閃著紅光的攝影機,對著基地內的每一個角落。天空中有空拍機嗡嗡作響,發出令人煩躁的蜂鳴。

大門口,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正等著他們。他身材瘦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睛深陷,眼神沒有任何溫度。他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但沒有用,只是靜靜地看著每一個下車的人。那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感到壓迫。他就是節目總製作人,沈默。一個據說為了收視率,可以把親生母親送上斷頭台的男人。

「歡迎來到星光遺址。」沈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沙啞而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從現在開始,十四天,二十四小時,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直播。沒有劇本,沒有 NG。觀眾會看著你們,審判你們,決定你們值不值得重啟。祝你們好運。」

他說完,轉身就走,沒有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工作人員立刻上前,為每個人戴上防水麥克風,並沒收了所有的手機和私人物品。

當工作人員的手伸向陸燼時,陸燼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那裡面,藏著一台老式的底片相機。那是老周給他的,那個在南京東路巷口修了三十年相機的老師傅,唯一信任的東西。老周說:「數位的東西,都可以改。底片不行。光在哪裡,就是哪裡。」這台相機不能連網,不能被駭,拍下的每一張照片,都是物理性的真實。陸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著它,也許只是想在這個全是謊言的地方,抓住一點點真實的東西。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但看到那只是一台老舊的、不值錢的底片機後,便沒有多問,只是貼上了一個封條,說:「拍攝期間禁止使用私人器材。」

陸燼點點頭,將相機緊緊地抱在懷裡。

基地的中央廣場上,立著一面巨大的 LED 牆,牆上正即時顯示著直播的畫面和彈幕。十二個人的臉被分割成十二個小格子,像十二個待價而沽的商品。而在最上方,是節目的標語,血紅色的四個大字——重啟人生。

開播儀式被安排在教堂前的階梯上。所有參賽者被要求站成一排,對著鏡頭做自我介紹。當輪到陸燼時,他能感覺到,所有的攝影機、所有工作人員的目光、以及那面 LED 牆上瞬間暴增的彈幕,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還沒等他開口,沈默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陸燼自我介紹之前,我們先來回顧一下,大家為什麼會認識他。」

LED 牆的畫面瞬間切換。那段被剪輯過的四十七秒影片,那段毀了他三年的影片,被用最高畫質、最慢的動作,在所有人面前,在正在觀看直播的數十萬觀眾面前,重新播放了一遍。接著,是他那場眼神飄忽的道歉直播。最後,是網友們用最惡毒的語言做成的文字雲——「性騷擾」、「人渣」、「滾出演藝圈」、「影帝?笑死」——像一群烏鴉,密密麻麻地覆蓋了他的臉。

現場一片死寂。宋雨薇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小步。其他參賽者也紛紛別過頭,不敢與他對視。林若妍沒有來參加這個節目,但她的名字,卻像一個幽靈,籠罩在這個開場之上。

【彈幕:靠!節目組也太敢了吧?直接公開處刑?】

【彈幕:爽啦!早就該這樣了,讓大家看看這渣男的真面目】

【彈幕:陸燼還敢來啊?臉皮比城牆還厚】

【彈幕:心疼雨薇,跟這種人一組也太衰了】

【彈幕:快滾啦!看到他就想吐】

彈幕像一場黑色的暴雨,瘋狂地洗刷著螢幕。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

陸燼站在階梯上,風從教堂破損的彩繪玻璃中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外套獵獵作響。他聞到了教堂裡發霉的木頭味,聞到了自己手心裡冒出的冷汗的酸味。他聽見了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聽見了攝影機運轉時細微的嗡鳴,聽見了身旁宋雨薇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陣的暈眩。三年前的那個夜晚,那些惡意的留言、那些解約的電話、那些鄙夷的眼神,全部在此刻重疊。他想轉身就跑,想衝過去把那面 LED 牆砸爛,想對著鏡頭大吼「不是這樣的!」

但他不能。

溫亦凡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還有那張五百萬的合約。

就在這時,宋雨薇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氣,小聲地、帶著哭腔地開口了:「那個……其實陸燼哥人很好的,大家不要這樣罵他……」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帶著明顯的顫抖。那是一句笨拙的、善意的、想要幫他解圍的話。

然而,下一秒,導播間裡的周蔓如——那個以「最會製造衝突」聞名的剪輯總監——對著耳機輕聲下了一個指令。

LED 牆上的畫面,立刻掐掉了宋雨薇後半句帶著哭腔的語氣,只留下了她那句「其實陸燼哥人很好的」,然後,畫面被切成子母畫面,一邊是陸燼面無表情的臉,一邊是宋雨薇那句話的字幕。下方,彈幕的風向瞬間被帶偏。

【彈幕:???宋雨薇是在幫性騷擾犯說話?】

【彈幕:這女的也有病吧?為了鏡頭連三觀都不要了】

【彈幕:物以類聚,兩個都是爛人,抱團取暖啦】

宋雨薇看著彈幕,臉色瞬間煞白,張著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的麥克風已經被工作人員不著痕跡地關掉了。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求助地看向陸燼,但陸燼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更深的、冰冷的絕望。

原來是這樣。這個節目的遊戲規則,從來就不是讓你說話,而是讓你被剪輯。

陸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肺部都感到刺痛,充滿了海鹽和鐵鏽的味道。

然後,他抬起了頭。

他對著正前方那台最近的攝影機,鏡頭的紅燈像一隻惡魔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扯出了一個完美的、毫無破綻的、他在《深淵》裡演過無數次的——懺悔的微笑。

那個微笑,眼角的弧度精準到毫米,嘴角的顫抖恰到好處,眼神裡充滿了悔恨、謙卑與對觀眾的渴望。任何一個表演老師來看,都會給這個微笑打滿分。

「大家好,我是陸燼。」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三年前,我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讓很多人失望了。這三年,我每天都在反省。謝謝《重啟人生》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可以重新學習,怎麼樣做一個好演員,更怎麼樣做一個好人。接下來的十四天,請大家……嚴格地監督我。」

他說完,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

【彈幕:嘔,又來演了?影帝就是影帝,演懺悔都這麼會演】

【彈幕:監督你個頭啦,等著看你什麼時候露出馬腳】

【彈幕:這笑容好假,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彈幕:還是有點帥是怎麼回事……我一定是瘋了】

彈幕依舊惡毒,但收視率,卻在那一刻衝上了開播以來的最高峰。導播間裡,周蔓如看著收視曲線,滿意地露出了微笑。沈默站在監控牆前,看著那個在鏡頭前完美鞠躬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拿起對講機,只說了一句:「收工,第一階段完成。」

沒有人看到,在陸燼彎下腰的那一瞬間,他藏在外套口袋裡的那台底片相機,因為擠壓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快門被誤觸的「喀嚓」聲。

也沒有人看到,在基地最高處,那間掛著「閒人勿進」牌子的監控室裡,有一扇窗戶的窗簾,被一隻蒼白的手,輕輕地掀開了一角。一雙優雅而殘忍的眼睛,正透過望遠鏡,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廣場上那個像小丑一樣鞠躬的男人。

那是傅承聿。寰宇集團的繼承人。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對著身後的助理說:「去查一下,他口袋裡藏的是什麼。還有,通知下去,明天的第一次分組任務,把他跟林若妍安排在一起。哦,對了,」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記得把西側教堂那三個死角的紅外線感應器關掉。獵物,總需要一個自以為安全的陷阱,才會乖乖走進去。」

夜色,正式降臨在星光遺址。十四天的牢籠,剛剛完成上鎖。而陸燼,還以為自己只是走進了一個可以還債的攝影棚。他對著鏡頭維持著那個完美的微笑,心裡只想著:撐過十四天就好。

他不知道,從他簽下合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參賽者,而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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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攝影機死角

本章登場

第二天的太陽沒有照進星光遺址。

海上的雲層從凌晨就壓得很低,鉛灰色的厚雲貼著北海岸的岬角,像一塊浸了水的厚布。這座由日治時期廢棄教堂與度假村改建的基地,在白天看起來比夜裡更殘破,牆面剝落的水泥露出裡頭鏽蝕的鋼筋,禮拜堂彩繪玻璃上的聖母像缺了一隻眼睛,風從破掉的窗框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海霧與若有似無的霉味。

《重啟人生》的直播從早上六點就沒有停過。

陸燼是被化妝師的粉撲吵醒的。對方沒有敲門,直接用備用房卡刷開他那間不到四坪的房間,鏡頭已經跟在化妝師身後推進來,直播間的觀眾比昨天更多。

【彈幕:起床了大影帝,還在睡啊?以為是來度假喔?】

【彈幕:昨天那個九十度鞠躬笑死,影帝的演技都用在道歉上了吧】

【彈幕:拜託節目組快把他剪掉,看到就倒胃口】

他坐在床沿,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三年前的《深淵》讓他拿下金鐘影帝時,媒體說他的眼睛裡有故事,現在那雙眼睛只剩下熬夜後的血絲與一種被反覆觀看後的疲憊。溫亦凡昨天半夜傳來的訊息還停在手機上:「撐住,鏡頭會幫你說話的。」

鏡頭會說話,但說的是誰的話,陸燼比誰都清楚。

早上的分組任務叫做「信任重建」。十二名參賽者被分成三組,每組要合力在限時內用基地提供的廢棄建材,在懸崖邊搭出一座象徵「重生」的裝置藝術。過程全程直播,觀眾投票決定哪一組最有誠意,而票數最低的那一組,晚上將沒有熱食,只能吃節目組發的乾糧。

陸燼被分到了宋雨薇、張皓宇還有林若妍那一組。

宋雨薇是選秀出身的歌手,去年因為在直播中失言被網友出征,說她假唱;張皓宇則是綜藝咖,靠著自嘲式的搞笑在演藝圈邊緣生存,兩個人都算是這次名單裡相對無害的人。林若妍不一樣,她是寰宇影業力捧的小花,資源好到讓人嫉妒,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昨天在廣場上還主動幫陸燼遞過一瓶水。

任務開始不到二十分鐘,就出事了。

他們那組的設計是要搭一座木製的燈塔,陸燼負責固定底座的鋼纜。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這種需要體力的活,手腕因為長期姿勢不良有些舊傷,在鎖緊螺栓的時候,扳手滑了一下,整片剛立起來的側板因為重心不穩,直接砸了下來,砸碎了張皓宇剛剛才拼好的觀景台模型,木屑與白漆濺了林若妍一身。

現場瞬間安靜。

鏡頭立刻全部轉了過來。空拍機嗡嗡地壓低,收音麥克風像是嗅到血味的鯊魚。

「對不起。」陸燼低聲說,立刻蹲下去想把板子扶起來。他的聲音透過領口的麥克風傳出去,在直播間被無限放大。

宋雨薇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陸燼你小心一點啊,若妍的衣服是品牌贊助的,弄髒很麻煩的。」

她說得很快,語氣裡沒有惡意,純粹是焦慮下的直覺反應,甚至說完就後悔地摀住了嘴,想伸手去幫忙。但這句話在直播的語境裡,已經足夠了。

【彈幕:笑死,還以為影帝多厲害,連個螺絲都鎖不好】

【彈幕:宋雨薇說得沒錯啊,自己廢還拖累別人】

【彈幕:連累林若妍真的超衰,若妍快離他遠一點】

【彈幕:這種人三年前騷擾女星不是沒有原因的,毛手毛腳慣了啦】

張皓宇打著圓場,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壞了再搭一個更帥的,影帝這是幫我們增加故事性啦!」可是他的笑聲在安靜的工地上顯得很乾,努力想把氣氛炒熱,卻只讓尷尬更明顯。

林若妍倒是沒有發脾氣,她只是安靜地拍掉裙子上的白漆,輕聲說了一句:「沒關係。」然後就轉身去幫張皓宇撿木塊了。那個背影被鏡頭捕捉得恰到好處,柔弱、善良、被牽連卻不抱怨,完美符合觀眾對「受害者」的想像。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沒有人再跟陸燼說話。他被晾在一旁,遞過去的工具沒有人接,想幫忙扶木板,手才伸過去就被宋雨薇不著痕跡地擋開。那不是刻意的霸凌,是更讓人難受的、集體的、有默契的孤立。每個人都怕跟他靠太近,會被鏡頭一起歸類為「失敗組」。

陸燼站在風裡,手裡還握著那把冰冷的扳手。海風把他的瀏海吹得凌亂,他能感覺到至少有三支攝影機正對著他,紅色的錄影燈像針一樣刺在臉上。耳機裡,現場導演冷淡的聲音在提醒:「陸燼,往右站一點,你擋到林若妍的臉了。」

那一瞬間,三年前那場道歉直播的記憶毫無預警地衝了上來。同樣的紅燈,同樣的彈幕洗版,同樣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出錯的空氣。他明明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想解釋那段被斷章取義的影片,卻被主持人一次次打斷,最後只能對著鏡頭不斷鞠躬,鞠到腰都快斷了,彈幕還在刷:「演啊,繼續演啊。」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轉身,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逕自往基地西側那片被圍起來的廢墟走去。

沒有人攔他。節目組巴不得他落單,落單才有故事。

西側教堂是整個星光遺址最老的地方。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哥德式建築,尖拱、扶壁、還有那面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玫瑰窗。因為結構被判定有輕微傾斜,加上漏水嚴重,節目組早就用黃色封鎖線圍了起來,入口掛著「結構危險,禁止進入」的牌子,只有一個年約六十、沉默寡言的老警衛老周會偶爾拿著手電筒在附近巡邏。

老周是基地裡唯一不用戴麥克風的人。據說他是這片地還是度假村時就留下來的老員工,對這裡的每一條暗溝、每一根樑柱都比節目組還熟。昨天半夜陸燼失眠出來抽菸時,遇見他在教堂外抽菸,老周瞥了他一眼,用濃濃的台語腔國語說了一句:「少年仔,心情不好不要一直站在鏡頭下面。教堂後面,以前神父偷抽菸的地方,沒人會拍。」

當時陸燼以為那只是一句隨口的安慰。

現在他推開那扇半掩的、發出刺耳呻吟的木門,霉味與陳年木頭的潮濕氣味立刻包圍了他。光線從破掉的屋頂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有細細的粉塵在光柱裡飛舞。祭壇還在,只是上面的十字架已經倒了,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祭壇後方有一道狹窄的縫隙,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後面是一小塊被兩面石牆夾住的空間,堆著幾張發霉的長椅,上頭蓋著褪色的絨布。

這裡確實沒有攝影機。

陸燼靠著冰冷的石牆慢慢滑坐下來,後腦杓抵著粗糙的牆面,終於讓自己從那種被全世界觀看的窒息感中脫離。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台老式的底片相機,Contax T2,鈦金屬的機身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這是溫亦凡在他得獎那年送他的,說:「數位檔案可以被修改,但底片上的光,是騙不了人的。」這三年來,他負債、被解約、被網友做成梗圖瘋傳,只有這台不能連網、不能被遠端刪除、每一張都需要手動過片的相機,還讓他覺得自己能抓住一點真實。相機裡裝著一卷十二張的黑白底片,是他進基地前在相館買的最後一卷。

他只是想平復情緒。沒有任何目的,只是想透過觀景窗看一看這個沒有被直播美化的、殘破的世界。

他舉起相機,透過那個小小的、方形的觀景窗,漫無目的地轉動對焦環。窗外是灰濛濛的海,懸崖下的礁石平台被潮水反覆拍打,激起白色的浪花。然後,他的鏡頭,停住了。

礁石平台上,有兩個人。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只有一個小小的觀景窗,陸燼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其中一個是林若妍,她已經換掉了那件沾到白漆的裙子,穿著一件單薄的米白色洋裝,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纏在臉上。另一個男人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色大衣,在這種海邊顯得格格不入,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是傅承聿。

寰宇影業的接班人,整個《重啟人生》最大的金主。陸燼只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看過他,照片裡的他總是優雅而疏離,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是在這個號稱沒有攝影機的死角外圍?

他們似乎在爭吵。林若妍的情緒很激動,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對著傅承聿不斷搖頭,嘴裡在說著什麼,從口型看起來像是「不要」、「放過我」。傅承聿則顯得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輕輕地、像是安撫般地想去碰林若妍的臉,卻被她用力揮開。

陸燼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他下意識地放輕呼吸,手指搭在快門上,卻沒有按下去。這是別人的私事,他不想多管,也管不起。豪門的糾葛,跟他這個負債的過氣藝人有什麼關係?

就在他準備放下相機的那一秒,變化發生了。

林若妍似乎下定了決心,轉身就想往回走,離開那個危險的礁石平台。傅承聿臉上的那絲溫和瞬間消失了。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冰冷、厭煩,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物品。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雙手,不是拉扯,而是用一種極其果斷、甚至稱得上優雅的力道,猛地推在林若妍的背上。

林若妍完全沒有防備。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海風立刻撕碎的驚呼,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踉蹌了兩步,米白色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然後直直地墜向礁石下方那片漆黑、翻騰的海面。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陸燼的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多年演員訓練出來的本能,讓他在看到「決定性瞬間」時,手指會自動做出反應。

喀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死角寂靜的空氣中無比清晰的快門聲。

底片相機的機械快門,忠實地將那個畫面切割、定格、烙印在感光乳劑上——傅承聿雙手前推的姿態,林若妍騰空、臉上凝固的驚恐,以及她身後那片即將吞噬她的、深不見底的黑海。

拍到了。

陸燼握著相機的手在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幹了什麼?他拍到了什麼?那不是意外,那是謀殺。在這個號稱全台最受矚目的直播節目眼皮底下,在這個被譽為最安全的拍攝基地裡,他親眼目睹了一場謀殺,並用唯一無法被竄改的方式記錄了下來。

礁石平台上,傅承聿保持著雙手前推的姿勢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緩緩收回。他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衣領,神情平靜得可怕,彷彿只是隨手丟掉了一張廢紙。他低頭看了一眼海面,確認沒有任何掙扎的水花後,轉身,不疾不徐地沿著礁石小徑離開,每一步都走得穩而優雅,很快就消失在岩石的陰影裡。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攝影機拍到。因為那裡,是節目組為了製造「藝人偷懶」效果而刻意保留的死角,也是傅承聿昨晚特地讓人關掉紅外線感應器的陷阱。

陸燼猛地將相機塞回外套口袋,死死按住。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怎麼也使不上力。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伴隨著一種荒謬的、想吐的感覺。他想起昨晚在廣場上,傅承聿透過望遠鏡打量他的眼神。那不是在看一個參賽者,那是在挑選祭品。

他必須立刻把底片藏起來,必須去報警,必須告訴所有人——

可是,報警有用嗎?對方是寰宇集團的繼承人,是能讓檢警辦案風向轉彎的頂層。而他,是全網公認的劣跡藝人,一個說謊成性的小丑。誰會相信他?更何況,這裡是二十四小時直播的基地,警察要進來,需要節目組同意。

就在他胡思亂想、試圖扶著牆站起來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教堂正門的方向傳了過來。

不是老周那種拖沓的、穿著雨鞋的腳步聲。是很輕、很穩、刻意放輕的皮鞋聲。

有人進來了。

陸燼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屏住呼吸,將身體更深地縮進祭壇後方的陰影裡,外套口袋裡的底片相機硌得他肋骨生疼。透過祭壇與牆壁的縫隙,他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工作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了進來。男人手裡拿著一支強光手電筒,光柱在教堂內部緩慢地掃動,最後,停在了祭壇的方向。

那個男人,陸燼認得。是節目組的現場執行,沈默身邊最沉默的那個跟班。大家都叫他阿默,從不說話,只負責處理一些「不方便搬到檯面上」的事。

手電筒的光,一寸一寸地朝著陸燼藏身的縫隙逼近。

而與此同時,陸燼口袋裡的那台底片相機,因為他過度緊張而蜷縮的身體再次受到擠壓,那個靈敏的機械快門,竟然又發出了一聲更輕、卻足以在寂靜中致命的——

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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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海面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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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聲音輕得像是骨頭錯開的細響,卻在廢棄教堂死寂的空氣裡,被無限放大。

陸燼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凍結。他蜷縮在祭壇後方那道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裡,背脊死死抵著冰冷粗糙的水泥牆,牆面常年受海風侵蝕,滲出的鹽分與霉味混著陳年木頭腐朽的氣味,直往鼻腔裡鑽。外套口袋裡那台老舊的CONTAX T2,鏡頭蓋早就丟了,金屬機身因為他過度用力蜷曲而狠狠硌進肋骨,硌出一道鈍痛。

手電筒的光柱停住了。

就在離他藏身縫隙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強烈的白光將祭壇上剝落的金漆、斷裂的十字架、以及牆角結得厚厚的蜘蛛網照得一清二楚。光柱沒有再往前,甚至沒有晃動,就那樣靜止著,像是一把懸在喉嚨上的刀。

陸燼連呼吸都不敢。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炸開,耳膜鼓噪到發疼。他也能聽見那個被叫做阿默的男人呼吸的聲音,很輕,很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對方沒有出聲,沒有喊「誰在那裡」,只是沉默地站著,用那道光審視著黑暗。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被拉長成一種酷刑。

陸燼的視線透過縫隙,只能看見對方黑色工作褲的褲管和那雙沾著泥沙的黑色工作靴。光柱終於動了,它緩慢地、極有耐心地往上抬,掃過祭壇的桌面,然後,慢慢地往下,朝著縫隙的開口處壓了下來。

就在光即將切進縫隙、照在他臉上的前一刻——

「阿默!你在裡面幹嘛?沈製作人在找你,說空拍機的電池要換了!」

教堂門口傳來另一個工作人員的喊聲,帶著不耐煩的回音。

光柱猛地一頓,隨即收了回去。阿默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應一聲,轉身就走。皮鞋踩在佈滿灰塵與碎石的地面上,依舊是那種刻意放輕的、穩定的步伐,篤、篤、篤,一下一下敲在陸燼的脊椎上,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海風呼嘯的門外。

又過了足足一分鐘,陸燼才敢把憋在肺裡的那口氣吐出來。那口氣一出來,他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冷汗已經將他裡面的T恤完全浸濕,黏在背上,又冷又癢。海風從教堂破碎的彩色玻璃窗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潮氣,吹在他發燙的臉上,讓他狠狠打了個哆嗦。

他沒有立刻離開。他把頭埋進膝蓋裡,死死抱著那台相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觀景窗裡的那一幕,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傅承聿的手。林若妍仰起的、充滿驚恐的臉。然後,推擠,墜落。沒有尖叫,只有海浪吞噬一切的悶響。

他殺了她。

這個念頭讓陸燼的胃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嚨。他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遠處基地主建物那邊,隱約傳來工作人員收工的喧鬧與對講機的雜音,陸燼才扶著牆,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完全麻痺,每走一步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不敢走正門,繞到了教堂後方那個連攝影機都懶得架設的、長滿芒草的小側門,鑽了出去。

夜色已經深了,北海岸的海,一片漆黑,只有基地為了直播打起的慘白探照燈光,徒勞地想照亮那片深不見底的黑。

他像個游魂一樣摸回了宿舍。那是一排由度假村客房改建的雙人房,十二個參賽者擠在六間房裡,二十四小時都有紅點閃爍的攝影機對著床鋪。他的室友張皓宇已經睡著了,打著呼,攝影機的紅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隻隻不曾闔眼的眼睛。

陸燼沒有開燈,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鋪,將那台相機死死塞進枕頭底下,用外套蓋得嚴嚴實實。他睜著眼聽著張皓宇的鼾聲,聽著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聲音,直到天光微亮,才因為極度的疲憊與驚懼,昏沉地睡去。

他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與廣播聲吵醒的。

「所有參賽者,請立刻到中庭集合。所有參賽者,請立刻到中庭集合。有緊急事項宣布。」

廣播裡是節目總製作人周蔓如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而哀痛。陸燼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胡亂套上外套,手下意識地先去摸枕頭底下——相機還在,硬硬的觸感讓他稍稍安心。他跟著一臉茫然的張皓宇衝出房間。

中庭裡,所有人都到了。宋雨薇臉色蒼白地裹著毯子,幾個女藝人已經開始不安地交頭接耳。直播的攝影機早就位,紅光齊刷刷地亮著,無聲地記錄著每個人的表情。製作人沈默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沒穿平常那件張揚的潮牌外套,只穿了一件素黑的襯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沉痛與疲憊,眼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未眠。

他身後的大螢幕,原本應該播放昨日任務集錦,此刻卻是一片海的空拍畫面,灰藍色的海面,海巡署的橘色橡皮艇在浪間起伏。

「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把大家叫醒。」沈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沙啞而緩慢,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最後,若有似無地從陸燼臉上掠過,「今天清晨六點,工作人員在例行檢查空拍機的時候,在西側礁石平台下方的海域,發現了……發現了林若妍。」

中庭瞬間死寂。

宋雨薇倒抽一口氣,手死死摀住了嘴。

「警消人員已經在七點二十分尋獲了她的遺體。」沈默低下頭,像是在強忍悲傷,「根據現場初步勘驗,以及她昨晚留在房間裡的一些……私人訊息,檢警目前初步判定,是自主拍攝空檔期間,不慎失足落海導致的意外。詳細的情形,還要等待檢察官相驗。」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詞都是經過法務團隊精雕細琢的——「自主拍攝空檔」、「失足」、「意外」、「私人訊息」。

「怎麼會……若妍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啊?她還跟我說想吃宵夜……」一個跟林若妍同公司的女藝人當場哭了出來,哭聲透過麥克風被無限放大。

更多的人開始哭泣、驚呼、面面相覷。恐慌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陸燼站在人群的最後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腳底沉去。失足?意外?私人訊息?放屁!他親眼看見的不是這樣!那是傅承聿推下去的!那雙手,那個力道,絕對不是失足!

【彈幕:天啊……若妍……怎麼會這樣?】

【彈幕:失足?那邊不是有圍欄嗎?節目組怎麼搞的?安全措施呢?】

【彈幕:我昨天還在看她直播切洋蔥,切到手還笑得好可愛……怎麼一覺醒來人就沒了?】

【彈幕: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聽說她最近被寰宇那邊冷凍,想解約解不掉……】

【彈幕:為情所困吧?我吃到瓜說她跟寰宇那個太子爺有一腿,被甩了想不開?】

無數的彈幕,在所有人看不見的網路世界裡瘋狂洗版。哀悼、猜測、獵巫,才不到十分鐘,風向已經從「意外」轉向了「為情所困的輕生」,完美地符合了大眾對於一個漂亮女明星最廉價、最八卦的想像。鏡頭權力與輿論權力,在這一刻配合得天衣無縫。

沈默等待哭聲稍歇,才用一種像是牧師佈道般的語調說:「節目組已經通知了家屬,也全力配合檢警調查。在這段艱難的時間,希望大家能互相扶持。直播將暫停三小時,以示哀悼。請各位先回房休息,晚點會有心理諮商師過來。」

人群在低泣與竊竊私語中散去。沒有人注意到,站在人群外圍、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灰色休閒西裝的傅承聿,從頭到尾都只是安靜地站著,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得體的哀傷。他甚至還體貼地遞給了哭得最傷心的那個女藝人一包面紙。

只有陸燼看見,當傅承聿轉身離開時,他的目光,精準地、隔著散開的人群,落在了陸燼的身上。那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陸燼猛地轉身,幾乎是用衝的跑回房間,反手將門鎖上。張皓宇還在中庭沒有回來,房間裡只有攝影機的紅點閃爍。他撲到床邊,掀開枕頭,掀開外套——

相機還在。

他顫抖著拿起那台CONTAX T2,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安定。他熟練地扳開底片倉的卡榫。

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

底片倉裡,空空如也。

那卷他昨晚才新裝上去的、拍了十二張的富士400度底片,不見了。

怎麼會?他明明記得,他回來之後是把相機完整地塞進枕頭底下的,底片倉的蓋子也是好好蓋著的。他不信邪地將相機翻過來倒過去地檢查,甚至將外套的口袋全部翻了出來,口袋的內襯被粗暴地扯出,裡面只有幾張被他揉爛的衛生紙。

不對。口袋的觸感不對。

他拿起外套,仔細地摸著右側那個他習慣放相機的口袋。口袋的縫線處,有被細線重新縫合過的痕跡,針腳很密,很專業,如果不是他對這件穿了三年的舊外套熟悉到每一道磨損都瞭如指掌,根本看不出來。有人動過他的外套。有人在他昏睡的那幾個小時裡,潛入了這個號稱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監控的房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了他的底片。

是阿默。一定是昨晚那個阿默。

陸燼的背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直衝頭頂。追殺已經開始了。對方甚至不需要殺了他,只需要讓證據消失,再讓他變成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他慌亂地將相機舉到眼前,透過觀景窗想確認什麼,卻在按動過片扳手時,感覺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阻力。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用指甲去摳底片倉深處的齒輪。

摳出來一小截斷掉的、黑色的片頭。

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蠻力扯斷的。

陸燼盯著那一小截片頭,大腦飛速運轉。底片相機的原理他再清楚不過,底片是從暗盒裡被拉出來,一張一張捲到另一端的軸上。如果有人是在黑暗中,匆忙地想把一卷已經拍過的底片從相機裡硬扯出來,很有可能會因為緊張而沒能完全退出,導致最末端的一小截片頭斷裂,卡在機身的暗格裡。

被偷走的是已經曝光的十一張。而第十二張,還卡在這裡。

這個發現讓陸燼幾乎要虛脫地跪倒在地。這卷無法連網、無法被竄改的類比底片,是唯一能證明那不是意外、而是謀殺的物理證據。現在,它只剩下最後一張機會。而且,這最後一張,還需要沖洗。

他想起了老周。

那個沉默寡言、總是穿著雨鞋在基地外圍巡邏的老警衛。昨晚,是老周無意間的一句「教堂後面那個地方,監視器照不到,少年人心情不好可以去躲躲」,才讓他找到了那個死角。

陸燼將那台相機像抱著救命浮木一樣緊緊抱在懷裡,衝出了房間。他必須找到老周。

他在基地最偏僻的、堆滿雜物的器材倉庫後面找到了老周。老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著一堆生鏽的漁網,海風把他的白髮吹得凌亂。

「老周!」陸燼壓低聲音,急切地衝過去,「你的暗房……基地裡那個舊暗房,還能用嗎?」

老周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死死抱著的相機,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領著陸燼繞到倉庫更深處,推開一扇被木板半封住的小門。

一股濃烈的藥水味撲面而來。裡面是一個廢棄已久的沖洗暗房,牆上掛著已經發黃的相紙,兩個塑膠沖洗槽裡還殘留著乾涸的、暗紅色的藥水漬。

「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後來度假村用來給觀光客洗照片,荒廢很久了。」老周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磨,「藥水我前幾年自己調過一次,還剩一點點,但氧化得很嚴重。溫度也不對,沒有恆溫槽。硬要洗,成像會很差,而且……」他頓了頓,看向陸燼,「時間不夠。就算現在開始弄,沒有四個小時,洗不出來。這段時間,你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你在這裡。」

四個小時。在這個到處都是鏡頭與眼線的基地裡,消失四個小時,無疑是自殺。

「我……」陸燼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此時,他的跟拍攝影師江予澄找了過來。她今天穿著節目組統一的黑色工作服,扛著那台沉重的攝影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一直落在陸燼身上。江予澄是整個節目組裡唯一一個從未用異樣眼光看過他的人,甚至在昨天他任務失敗被孤立時,只有她的鏡頭,是平靜地、長時間地對著他,沒有為了收視率而刻意去拍他難堪的特寫。

「陸燼,你在這裡做什麼?」江予澄的聲音很冷靜,聽不出情緒,「沈製作人在找所有人,要再做一次筆錄。」

陸燼看著她,看著她肩上那台代表著「鏡頭權力」的攝影機,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江予澄是理性的,是嫉惡如仇的,如果有一個人會相信他,會是她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刻意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急促地說:「江予澄,我昨晚在教堂……我看到了,林若妍不是意外,是傅承聿……」

他的話還沒說完,江予澄肩上的攝影機,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嗶」聲,紅色的錄製燈閃爍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沒電了。」江予澄皺起眉頭,拍了拍攝影機的電池盒,臉上閃過一絲懊惱,「該死,早上出門忘記換電池了。你剛剛說什麼?傅承聿怎麼了?」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放低,在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燼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沒電?怎麼會這麼剛好,在他要說出最關鍵的那句話時沒電?是巧合,還是……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倉庫外的中庭。

中庭的遮陽傘下,傅承聿正端著一杯咖啡,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他似乎也正好看向這邊,隔著數十公尺的距離,隔著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他對著陸燼,緩緩地、優雅地舉起了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而殘忍,像是在欣賞一齣早就寫好結局的戲。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陸燼口袋裡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震動了起來。是一個沒有來電顯示的號碼。

他沒有接。

深夜,直播暫停的時間結束,節目組為了安撫觀眾與參賽者的情緒,在中庭的大螢幕上,回放了昨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所有公共區域的監視器畫面快剪,標題是「星光遺址的平靜一夜」,試圖證明基地內一切正常,林若妍的意外與節目組無關。

所有人都聚集在螢幕前,連陸燼也被張皓宇半拖半拉地拽了過去。

螢幕上,時間碼一分一秒地跳動。十一點零三分,陸燼因為任務失敗,被宋雨薇無心的一句話刺中,臉色難看地離開了交誼廳。

十一點零四分,他走過了通往西側教堂的走廊。走廊的監視器拍到了他的背影。

十一點零五分——

畫面,突然切到了他的宿舍房間。

畫面裡的他,正安穩地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連翻身的動作都顯得格外平靜。時間碼顯示,十一點零五分到十一點十二分,他都在床上呼呼大睡。

那是他躲進死角的七分鐘。

那七分鐘,被完整地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或是直接用AI生成的、他躺在床上睡覺的造假畫面。光影、棉被的皺褶、甚至連他微張的嘴,都完美無瑕。

【彈幕:還好啦,看起來大家那時候都在睡覺,應該真的只是意外吧?】

【彈幕:陸燼睡得跟豬一樣,還有人說他半夜不睡覺亂跑,造謠能不能用點腦?】

彈幕一片祥和。沒有人發現異常。

只有陸燼一個人,站在人群中,如墜冰窖。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他明白了。從他躲進死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掉進了一個更深的陷阱。對方不僅偷走了他的底片,甚至連他躲進死角這件事本身,都已經被徹底抹去。他現在如果站出來說「我看到了」,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一個為了博取關注、消費死者、滿口謊言的瘋子。

周蔓如和沈默聯手,用最頂級的數位剪輯技術,為他製造了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也為傅承聿製造了一個完美的犯罪。

而他,那卷只剩下最後一張、卡在暗格裡的底片,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螢幕的光映在陸燼慘白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台冰冷的相機。卻在這時,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正從他身後,像毒蛇一樣纏上他的脖頸。

他僵硬地回過頭。

器材倉庫的陰影裡,阿默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已經拆開的、屬於江予澄那台攝影機的電池,在指尖無聲地把玩著。他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他對著陸燼,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第十二張,留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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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消失的第十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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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倉庫的陰影裡,阿默,不,是沈默,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沒有開燈,整個人像是融進了堆滿腳架與收納箱的黑暗之中。指尖那顆屬於江予澄攝影機的電池,被他無聲地拋起、接住,拋起、接住。金屬與指腹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只有機器低鳴的倉庫裡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他對著陸燼,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第十二張,留不住的。」

陸燼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抽乾。

不是錯覺。對方不只知道他拍了照片,不只偷走了底片,甚至精準地知道那台老舊的萊卡M6裡,一卷三十六張的底片,他那晚只按下了十二張快門。

他僵在原地,喉嚨像是被那道毒蛇般的視線死死勒住,發不出一點聲音。沈默卻笑了,那是一種近乎溫柔的、職業化的微笑,他將電池輕輕放回工作台上的充電座,轉身,如同一個盡責的現場執行,推開倉庫的鐵門走了出去。海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卻吹不散他留在原地的那股寒意。

彈幕:【???剛剛那個工作人員是誰?好帥但有點可怕】

彈幕:【陸燼怎麼一直站在器材區發呆?又在演?】

播出版的鏡頭早已切走,無人看見這個角落發生的無聲威脅。

陸燼沒有追上去。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當場腿軟跪下。他轉身,幾乎是踉蹌地衝回那間四人一室的宿舍。房門沒有鎖,宋雨薇與另外兩個參賽者正在客廳為了明天的物資任務爭執,沒人注意到他慘白的臉色。

他衝進房間,反鎖上門,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汗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霉味與海鹽味,那是星光遺址這棟老教堂改建的宿舍特有的味道。此刻卻讓他覺得窒息。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台萊卡M6。冰冷的金屬機身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這台相機是溫亦凡在他奪下金鐘影帝那年送他的,純機械結構,沒有Wi-Fi,沒有藍牙,甚至連測光都倚靠最原始的光學結構。在這個所有數位檔案都能被竄改、被刪除的時代,只有這種無法連網的類比,才被老周這種老派人稱為「誠實的眼睛」。

相機很輕。輕得不對勁。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機背。

空的。

底片室裡空空如也,本該好好捲在片軸上的底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片倉邊緣殘留的一小截參差不齊的齒孔,以及一股淡淡的、像是被指甲硬生生扯斷的塑膠味。

果然被偷了。

一股巨大的暈眩感襲來,陸燼差點將相機砸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那十二張照片,那個在懸崖邊被推下去的身影,那個他用顫抖的手按下的快門,全沒了。對方甚至貼心地將現場恢復原狀,連他藏在外套內袋的相機,都被放回了原位,營造出一種「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假象。如果不是他對這台相機熟悉到能聽出快門簾的每一絲顫動,他甚至會以為那晚的所見,只是自己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

不對。

陸燼的指尖,因長期背台詞而磨出的薄繭,無意識地撫過底片室深處的壓片板。那裡,卡著什麼東西。

他屏住呼吸,翻過相機,對著從窗外透進來的、昏黃的光線瞇起眼看去。

在壓片板與機身內壁那道僅有零點幾公分的暗格縫隙裡,有一小截泛著銀灰色光澤的片頭,正死死地卡在齒輪之間。斷口極其不自然,不是正常回片時會留下的平整切口,而是被蠻力硬生生扯斷後,殘留的毛邊。

他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想起來了。那晚風太大,他太過緊張,在裝片時手滑了一下,最後一張,也就是第十二張,並沒有完全掛上捲片軸,而是卡在了這個暗格裡。他當時以為自己裝片失敗,還懊惱地多按了一次快門想確認過片是否正常。

也就是說,被偷走的,是已經曝光並捲進暗盒裡的十一張。而這第十二張——真正拍到傅承聿伸出手、林若妍臉上驚恐表情的那一張——因為卡住,反而被留了下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陸燼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極其輕柔地將那截片頭往外撥。底片很脆,他怕一個用力就將這唯一的證據徹底毀掉。汗水滑進他的領口,冰涼。他能聞到自己身上因恐懼而散發出的淡淡汗味,能聽見自己牙齒因用力而微微打顫的聲音。

終於,那截大約兩公分長的片頭被他完整地取了出來。上面什麼影像也還沒有,必須經過沖洗才會顯影。但他知道,只要沖出來,那上面就是真相。

無法被後製、無法被雲端刪除、無法被演算法掩蓋的物理真相。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陸燼?你在裡面嗎?製作人叫大家到中庭集合,寰宇的董事長來了。」是宋雨薇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陸燼慌忙將那截底片緊緊攥進手心,藏進貼身的襯衫口袋,拉下拉鍊,確保它貼著自己的胸口。他打開門,對著宋雨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馬上來。」

中庭裡,氣氛肅穆得像一場追思會。

所有參賽者與工作人員都已到齊,直播鏡頭對準了中央。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的女人,正站在沈默身旁。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宜,眼角的細紋非但沒有減損她的氣勢,反而增添了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她就是周蔓如,寰宇影業的董事長,傅承聿的母親,台灣影視產業那座真正的大山。

她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哀戚,語氣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若妍這孩子,是我們寰宇看著長大的。她的離開,我們所有人都非常心痛。」她對著鏡頭,眼眶微紅,卻沒有一滴淚,「我今天來,一是代表寰宇,向若妍的家屬致上最深的慰問。二是想告訴所有《重啟人生》的孩子們,節目會繼續,但我們會用更嚴謹的態度,陪伴大家走過這段艱難的時刻。也請觀眾朋友們,給予這群年輕人多一點的溫暖與空間。」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場可能的謀殺,輕描淡寫地定調為「年輕人的艱難時刻」,將輿論的焦點從追查真相,轉移到了對節目的同情上。

彈幕:【董事長好有氣質,好溫暖嗚嗚】

彈幕:【寰宇真的很有擔當,不像某些只會蹭熱度的人】

彈幕:【所以林若妍真的是意外嗎?唉,可惜了】

陸燼站在人群最外圍,冷眼看著這場精湛的演出。這就是輿論權力。周蔓如不需要說謊,她只需要在鏡頭前定義什麼是「溫暖」,什麼是「空間」,觀眾就會自動將任何質疑的聲音,視為「不溫暖」、「不給空間」的惡意。

他的視線越過周蔓如,看見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傅承聿。傅承聿穿著一身黑色的高領毛衣,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憔悴,看向周蔓如的眼神充滿了孺慕與悲傷。那演技,比他這個金鐘影帝還要渾然天成。彷彿昨夜在礁石上將人推下海的,另有其人。

傅承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隔著人群,對他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只有陸燼能讀懂的弧度。

那是在說: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的世界。

儀式結束後,周蔓如將沈默單獨叫進了那間臨時充當會議室的告解室。門關上前,陸燼瞥見周蔓如臉上的哀戚已然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純粹的功利。

他沒有跟上去,而是悄悄繞到了教堂的後方,那裡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早已生鏽的鐵門。老周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抽著手捲菸,菸草的辛辣味混雜著地下室傳來的霉味。

「被拿走了?」老周頭也沒抬,聲音沙啞。

陸燼一驚,隨即明白這個在星光遺址守了三十年的老人,什麼都知道。他攤開手心,露出了那截小小的片頭。

老周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截底片時,亮了一下。他熄掉菸,站起身,用那雙布滿厚繭與油漬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底片,對著光看了看。

「卡住了?命大。」他低聲說,領著陸燼鑽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是一個廢棄的暗房,牆上還貼著早已泛黃的顯影流程圖。一個巨大的木製沖洗槽與放大機蒙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化學藥水味。老周拉開一個鐵櫃,裡面是幾瓶已經沉澱、標籤都快脫落的顯影液與定影液。

「這地方,二十年前是給來這裡度假的日本攝影師用的。後來荒廢了,節目組嫌整理麻煩,就直接封起來,剛好成了第四個死角。」老周敲了敲那台放大機,「機器還能動,但藥水……」他搖搖頭,「放太久了,效力剩不到三成。溫度也控制不住。硬要洗,影像會很淡,很模糊,而且……」

「而且什麼?」陸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且時間不夠。」老周看著他,「這種老藥水,要泡很久,至少要四個小時才能顯影。期間還不能見一點光。這四個小時,你要怎麼在二十四小時直播、到處都是攝影機的基地裡,憑空消失?」

陸燼沉默了。四個小時,在這個全景監獄裡,無異於天方夜譚。只要他消失超過十分鐘,沈默就有足夠的理由讓搜救隊「關心」他的動向。

「還有一個辦法。」老周從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鐵盒,「用這個。快速顯影劑,是我以前自己調的,半小時就能出影像。但……只有一次的量。而且藥性太強,很可能會直接燒掉底片,讓你什麼都得不到。」

一次機會,賭上唯一的證據。

陸燼還來不及做決定,地下室那台老舊的、一直被當作雜訊收音的小電視,突然滋滋作響,自動跳出了畫面。是中庭的直播訊號,顯然是樓上有人不小心轉到了新聞台。

畫面上,方克勤警官正站在警局門口召開記者會。他穿著筆挺的制服,對著無數支麥克風,面無表情地宣讀著結論。

「……經本分局會同鑑識科現場勘驗,並調閱相關監視器畫面,死者林若妍係於夜間獨自前往礁石區拍攝夜景時,不慎失足滑落。現場無打鬥痕跡,排除外力介入。全案依意外事故結案。」

鏡頭一轉,是林若妍那對年邁的父母。他們被兩名西裝筆挺的寰宇法務人員「攙扶」著,對著鏡頭深深一鞠躬。母親泣不成聲,父親則顫抖著念著稿子:「感謝……感謝警方與寰宇集團的協助,給我們一個……一個真相。希望……希望大家不要再打擾我們,讓若妍安息……」

那鞠躬的弧度,那念稿的顫抖,那法務人員放在他們肩上看似安慰、實則控制的手,一切都讓陸燼感到一陣作嘔。

體制,已經被買通了。從鏡頭,到輿論,再到檢警,這條權力的食物鏈,完整而冰冷。

電視的雜訊聲中,老周將那個小鐵盒塞進陸燼手裡。鐵盒入手冰涼,上頭用油性筆寫著兩個字:賭。

「想好了,再來找我。」老周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繼續整理他的工具,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陸燼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電視新聞的畫面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將那個小鐵盒與那截底片一同貼身藏好,坐在床沿,雙手抱頭。巨大的無力感將他淹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對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套精密運轉的敘事機器。

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他的房門前。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即被推開一條縫。江予澄探頭進來,她今天沒有扛著那台笨重的攝影機,只穿著簡單的工作服,臉上沒有化妝,卻有一種在鏡頭外才會顯露的、乾淨的疲憊。她看了看房內的另外兩個空床位,確認沒人後,才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

「你還好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直接,「從早上開始,你的臉色就很差。」

陸燼抬起頭,看著這個在節目中始終保持專業與距離的跟拍攝影。就是她的攝影機,在關鍵時刻「剛好沒電」。是巧合,還是……

江予澄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從自己的工作褲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密封的塑膠盒,輕輕放在他的床上。

那是一個全新的、未拆封的底片盒。135規格,富士的業務用黑白片,上頭的效期還很新。

「我哥以前是拍紀錄片的,家裡還剩很多。」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隨手分享一包餅乾,「我看你好像很在意你的相機,想說你應該會需要這個。備用。」

陸燼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底片盒,又看向江予澄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好奇,只有-種近乎於同類的、理性的審視。她注意到了他的焦躁,注意到了他對相機的執著,甚至可能,注意到了他與沈默之間那無聲的對峙。

這個備用底片盒,不僅僅是底片。在這個所有物資都被節目組嚴格控管的基地裡,它代表著一個無聲的盟約,一個願意相信他、並且願意為他提供彈藥的盟友。

「為什麼幫我?」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江予澄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因為你的眼神,不像是在說謊。」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討厭被剪掉的真相。」

說完,她便不再多留,轉身開門離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燼拿起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底片盒,緊緊握在手心。絕望的深淵裡,似乎透進了一絲微光。

他將新的底片盒與那截殘留的第十二張、那盒賭命的藥水一同收好。他知道,沖洗的時機,必須是最出其不意的時候。

夜深了,基地的熄燈廣播響起,所有直播鏡頭切換成紅外線的夜視模式。陸燼躺在床上,假裝熟睡,呼吸均勻。但他的手,卻在被窩裡,死死地攥著那個小鐵盒。

然而,他沒有發現,在他床頭的通風口陰影處,一個極其微小的、閃爍著紅色光點的東西,正無聲地對準著他。

那不是節目組公布過的任何一台攝影機。

而在中控室裡,周蔓如看著螢幕上陸燼熟睡的畫面,對著身旁的沈默,輕聲說了一句話,語氣優雅而殘忍。

「去把地下室的藥水,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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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獵巫彈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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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廣播後的星光遺址,像一頭被麻醉的巨獸。

紅外線夜視攝影機無聲轉動,發出極細微的馬達聲,整座由廢棄教堂與度假村拼湊起來的基地陷入一種被刻意製造的安寧。空調的低鳴、走廊老舊木板因熱脹冷縮發出的輕微爆裂聲,還有遠處海浪一波波拍打北海岸礁岩的悶響,全部被收音麥克風忠實地傳往中控室,再經過後製,餵給熬夜不睡的觀眾。

陸燼躺在單人上下舖的下舖,棉被拉到下巴,呼吸平穩而均勻,像一個終於因為疲憊而沉沉睡去的男人。他的手在被窩裡,卻死死攥著江予澄塞給他的那個冰涼的小鐵盒,鐵盒的稜角硌進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沒有睡著。從熄燈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

床頭那個鏽蝕的通風口,百葉縫隙的陰影裡,有一點紅光。

那不是節目組在開機記者會上公布過的任何一台攝影機。公布的機位圖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固定式、軌道式、跟拍攝影肩上的那台,所有鏡頭都有明顯的運轉指示燈,而且為了節目效果,燈光是恆亮的白光。只有這個,是針尖大小、呼吸般明滅的暗紅色,像夜行性動物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對準他的床,對準他被窩裡握緊的手。

有人在看。而且不是為了直播。

陸燼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卻強迫自己的呼吸不亂。他緩緩地翻了個身,將背對著通風口,把那個小鐵盒更深地塞進枕頭與牆壁的縫隙裡。潮濕的霉味與枕頭套上廉價洗衣精的化學香氣混在一起,鑽進他的鼻腔,讓他有股想吐的衝動。

中控室裡,周蔓如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看著主螢幕上陸燼翻身的紅外線畫面,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溫柔的笑意。

「去把地下室的藥水,換掉。」她輕聲說,像是在吩咐助理明天幫她預約做指甲。

站在她身後陰影裡的沈默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厚重的隔音門關上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周蔓如放下咖啡杯,拿起對講機,切換到後製組的頻道,語氣依舊優雅而輕快。

「後製,明天早上的『物資分配』,把A組的素材拿出來。記得,我要的不是紀錄片,是連續劇。把陸燼塑得利一點,越利越好,觀眾就愛看這種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收到,周監製。」

夜,就這樣在無聲的對峙與悄然的竄改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清晨六點,起床號角尖銳地劃破寂靜。所有房間的燈光被強制點亮,跟拍攝影們扛著攝影機準時撞開參賽者的房門,忠實記錄下每一個人睡眼惺忪的素顏。這是《重啟人生》最受歡迎的環節之一,標榜著「真實到連眼屎都拍給你看」。

陸燼頂著一頭亂髮坐起身,眼下有著清晰的青黑,像是真的整夜沒睡好。他的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完全符合一個被全網霸凌後精神耗弱的落魄藝人形象。

餐廳裡,今天的團體任務是「暴風雨前的配給」。節目組只提供了夠四個人吃三天的乾糧、罐頭與飲用水,卻要讓六名參賽者自行討論分配。美其名曰是考驗團隊合作,實則是人性試驗場。

過程其實很平淡。宋雨薇因為生理期身體不適,臉色蒼白地小聲說想多要一包紅糖與一罐熱水,陸燼沒有多想,直接將自己那份還沒拆封的紅糖與罐頭遞了過去,低聲說了句:「妳先拿去用,我還好。」旁邊的張皓宇見狀,還笑著打圓場,把自己的運動飲料也分給了她。

但觀眾看到的,是另一個版本。

上午十點整,官方直播頻道準時釋出經過剪輯的「精華回顧」影片。背景音樂被換成了充滿壓迫感的弦樂,剪輯師精準地剪掉了陸燼遞出物資的完整動作,只保留了他皺眉看向宋雨薇的那零點五秒,以及他收回手的瞬間。透過慢動作與特寫,那個皺眉被放大成嫌惡與不耐,而收回手的動作,則被配上了字幕:「陸燼:這種小事也要佔便宜?」

緊接著,畫面切到宋雨薇在角落喝著熱水,眼眶泛紅的特寫,字幕是:「雨薇委屈,但雨薇不說。」

影片最後,還貼心地附上了宋雨薇粉絲後援會的剪輯對比,證明陸燼從入住以來就「一直針對」宋雨薇。

直播間,炸了。

【彈幕】:靠北這什麼咖啊?人家女生不舒服給一點物資會死嗎?

【彈幕】:陸燼真的沒救了欸,之前霸凌事件還沒學乖?本性難移啦。

【彈幕】:我原本還想說他有點可憐,看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滾出演藝圈啦!

【彈幕】:雨薇抱抱!心疼雨薇!抵制陸燼!

【彈幕】:有沒有人覺得他那個眼神超恐怖?跟三年前直播罵素人那次一模一樣,根本反社會人格。

論壇與社群媒體的延燒速度比直播更快。Dcard演藝版、PTT八卦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起底陸燼:積欠三個月房租、被房東提告的過氣影帝〉、〈獨家:陸燼片場耍大牌實錄,前工作人員爆料〉,甚至有人直接肉搜出他那間位於三重、月租一萬二的頂樓加蓋套房地址,照片裡生鏽的鐵門與堆在門口的垃圾袋被放大檢視,成為他「人品低劣、生活潦倒」的鐵證。

陸燼坐在交誼廳的沙發上,看著自己手機裡不斷跳出的匿名訊息與@,訊息內容從「去死」到詛咒他全家的字眼都有。消毒水與廉價咖啡混合的空氣讓他感到窒息。他抬起頭,看向餐廳角落那台正對著他的固定攝影機,鏡頭的玻璃反射出他面無表情的臉。而在攝影機的後方,傅承聿正端著一杯手沖咖啡,靠在二樓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世家公子特有的、悲天憫人般的微笑,並對他輕輕舉杯。

那個笑容,陸燼昨天在懸崖邊也看過。林若妍墜落前,最後看到的應該也是這個笑容。

他懂了。這就是輿論權力。傅承聿甚至不需要自己下場,他只需要讓周蔓如動動手指,剪掉幾秒鐘的影片,就能讓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成為他的劊子手。每一條彈幕、每一次轉發、每一句謾罵,都是無形的石頭,正準確地砸向他。而他甚至無法辯解,因為所有的「證據」,都已經被鏡頭審判過了。

中午,節目組安排了一次「溫馨探班」,來沖淡早上略顯緊繃的氣氛。來的人是溫亦凡。

溫亦凡是台灣少數真正被稱為表演藝術家的演員,也是陸燼還是新人時,唯一願意手把手教他怎麼在鏡頭前呼吸的老師。他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與長褲,頭髮有些花白,笑容溫和,像一座安靜的山。他提著一袋現切的水果與手寫卡片,說是受電視台之託,來關心一下學弟妹們的狀況。

周蔓如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製造溫情形象的機會,立刻讓攝影機全程跟拍。

溫亦凡與每個人都寒暄了幾句,給了宋雨薇一個鼓勵的擁抱,也拍了拍張皓宇的肩膀。走到陸燼面前時,他像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從水果袋裡拿出一顆蘋果遞給他。

「小燼,好久不見。看你氣色不太好,多吃點。」

兩人的手在交接蘋果時,輕輕碰了一下。陸燼感覺到掌心被塞進了一張摺得極小的紙條,紙張粗糙的觸感一閃而過。溫亦凡的眼神依舊溫和,但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與警告。

攝影機很快就被周蔓如支開,說是要拍攝溫老師與其他學員的互動。溫亦凡順勢將陸燼帶到陽台的死角——那是三個攝影機死角之一,靠近廢棄教堂的側牆,這裡的收音會因為海風的噪音而變得模糊。

「不要輕舉妄動。」溫亦凡的聲音壓得極低,近乎氣音,海風立刻將他的話吹散。「我知道妳看到了什麼,但妳現在手上沒有任何東西,是鬥不過他們的。」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縮。溫亦凡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三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嗎?」溫亦凡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語速很快,「那場毀掉你的深夜直播,你以為是意外嗎?你在直播裡對素人觀眾口出惡言,說他們是『沒繳稅的酸民』,那段影片我反覆看了二十遍。你的嘴型、你的語氣、甚至你背景裡那杯水的擺放位置,都不對勁。那是剪的,陸燼。那是用不同時間的素材,透過語句重組剪出來的。你當時說的原話是『不要在網路上隨意當酸民』,被他們剪成了『你們這群酸民』。手法,跟今天早上對付你的那支影片,一模一樣。」

陸燼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三年前那場直播,是他演藝生涯的斷頭台。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當時情緒失控、壓力太大才會失言,為此他自責、崩潰、甚至一度想過輕生。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試驗?一場為了今天這套更精密的敘事機器,所做的預演?

「他們在測試,測試觀眾對於『被剪出來的惡人』能憤怒到什麼程度。」溫亦凡的聲音帶著沉痛的悲憫,「小燼,聽老師一句,演員的武器是表演,但不是用來送死的。你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不要相信任何數位檔案,不要相信任何螢幕裡的畫面。」

他拍了拍陸燼的肩膀,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然後提高了音量,笑著說:「加油,撐過這十四天,外面的世界會給你公道的。」

說完,溫亦凡便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離開了陽台,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像是檀香的氣味,以及陸燼掌心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紙條。

陸燼回到房間,反鎖上浴室的門,打開水龍頭讓水聲蓋過一切。他攤開紙條,上面只有用原子筆潦草寫的一行字:

「藥水已被換,相信老周的鼻子。還有,別忘了妳是個演員。」

相信老周的鼻子。別忘了妳是個演員。

陸燼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卻一點點燃起火焰的自己,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自嘲或厭世,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心。

他不再想著要怎麼辯解了。辯解是弱者的權利,而他現在需要的是生存。

既然他們想看一個惡人,那他就演給他們看。既然他們想看一個崩潰的瘋子,那他就徹底瘋給他們看。只有瘋子,才不會有人提防;只有崩潰的人,才會被認為已經失去了威脅。

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陸燼的表演開始了。

他先是在交誼廳裡,當著所有攝影機的面,突然抱著頭蹲在地上,無聲地顫抖起來。肩膀劇烈地起伏,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比嚎啕大哭更具感染力。宋雨薇被嚇了一跳,想上前安慰,卻被他猛地一把揮開。

「不要碰我!你們都在看我!你們都在審判我!」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布滿血絲,眼神渙散而驚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我沒有推她!我沒有霸凌她!為什麼不信我!為什麼!」

他的嘶吼語無倫次,前言不對後語,一下說著房租,一下又說著已故的母親,完美地呈現出一個在巨大壓力下精神瀕臨崩潰的落魄影帝。跟拍的攝影師一開始還興奮地將鏡頭推近,想捕捉這難得的崩潰特寫,但在他持續了近十分鐘、毫無邏輯的囈語與突然的傻笑後,攝影師的眼神也從興奮轉為困惑與一絲輕蔑。

【彈幕】:是在演哪齣?又想賣慘洗白?

【彈幕】:演技還是一樣爛欸,尷尬癌發作。

【彈幕】:看起來真的精神有問題了,節目組還不把他送醫嗎?有點可怕。

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監控著他的沈默,在透過螢幕看到這一幕時,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對著對講機淡淡地說了一句:「三號機不用跟太緊,讓他自己在那邊發瘋,別讓他影響到其他人的拍攝。重點盯好張皓宇跟江予澄。」

成了。

陸燼用餘光瞥見,原本一直若有似無跟在他身後的沈默的視線,終於移開了。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踉蹌地衝回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門,然後將自己摔在床上,用棉被蒙住了頭,發出壓抑的、斷續的嗚咽。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恢復了安靜。

被窩裡,陸燼的嗚咽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清醒得可怕,哪裡還有一絲瘋狂。他無聲地坐起身,從枕頭縫隙裡摸出那個小鐵盒與溫亦凡的紙條,再從床板底下摸出老周之前偷偷塞給他、那瓶號稱是「最後一次機會」的強效沖洗藥水。

藥水的玻璃瓶身冰涼,裡面的液體在微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太自然的、過於清澈的透明感。

他想起溫亦凡的紙條:相信老周的鼻子。

他擰開一點點瓶蓋,湊到鼻尖。沒有傳統顯影藥水那種刺鼻的、帶著硫磺與醋酸的化學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像是自來水混著漂白水的味道。

被換掉了。真的被換掉了。如果他貿然拿去沖洗,第十二張底片,那唯一能證明傅承聿殺人的物理證據,就會在這瓶假藥水裡徹底溶解、消失得無影無蹤。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差一點,就親手毀掉了自己唯一的機會。

就在這時,他的房門被輕輕敲響了三下,節奏很奇特,是兩短一長。

陸燼猛地將藥水與鐵盒藏回被窩,警惕地看向門口。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不是沈默,也不是周蔓如,而是江予澄那張清冷而平靜的臉。她的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不透光的塑膠袋,袋子裡似乎裝著幾個玻璃瓶,碰撞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沒有開口,只是用眼神快速地掃了一眼他床頭的通風口,然後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著,她將那個黑色塑膠袋無聲地放在他房間的地上,用腳尖輕輕推了進來。

塑膠袋裡,傳來一股濃烈而熟悉的、刺鼻的化學藥水味。

那才是真的藥水。

江予澄對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裡寫著:我幫妳拿到了。隨後便像從未出現過一樣,無聲地關上門,消失在走廊的監控之外。

陸燼看著地上的塑膠袋,又看了一眼通風口那持續閃爍的紅點,一股寒意與暖意同時竄上心頭。他知道,真正的暗房對決,現在才要開始。而他,必須在那個紅色眼睛的注視下,找到辦法,將真的藥水與那張攸關生死的底片,一起送進教堂地下室那間廢棄的暗房。

而他演出的這場崩潰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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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暗房裡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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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塑膠袋躺在冰冷的磁磚地上,像一顆被遺棄的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

濃烈的化學藥水味從袋口的縫隙鑽出來,刺得陸燼的鼻腔一陣發酸。那是海波、顯影劑與定影液混合的味道,對於從小在數位時代長大的人來說或許陌生又難聞,但對於此刻的陸燼而言,那卻是這個充滿謊言的數位牢籠裡,唯一真實的味道。

門外的腳步聲已經遠去,江予澄離開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她出現時一樣。但通風口那枚針孔攝影機的紅點,依舊不急不緩地閃爍著,一下,又一下。紅色的光點倒映在他汗濕的額頭上,像是一滴沒有溫度的血。

陸燼沒有立刻去碰那個袋子。他維持著靠坐在床邊的姿勢,後背緊貼著牆壁,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平緩。這是溫亦凡教過他的第一課,表演的核心不是動,而是靜。在鏡頭面前,你越是想做什麼,就越要讓觀眾以為你什麼都沒想做。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床頭的通風口,嘴角甚至極輕地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彈幕:陸燼又在發什麼呆?這段好無聊,快切別人的畫面啦】

【彈幕:笑死,他該不會以為裝憂鬱就能洗白吧?霸凌仔滾出演藝圈!】

【彈幕:江予澄剛剛進去幹嘛?節目組怎麼不放聲音?是不是有黑幕?】

播出版的彈幕還在用惡意剪輯餵養出來的刻板印象審判他,這正是周蔓如想要的效果。陸燼心裡很清楚,現在中控室裡的人,看到的應該是一個在房間裡因為全網霸凌而陷入低潮、對著牆壁發呆的落魄影帝。這個人設很安全,安全到不會有人對他多看一眼。

很好,那就讓他們繼續看下去吧。

他慢慢地挪動身體,像是因為久坐而腿麻,極其自然地將黑色塑膠袋往床底的方向踢了一點,讓陰影完全將它吞沒。接著,他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發出一聲故作煩躁的嘆息,然後將那個被沈默的人掉包過的、裝著假藥水的鐵盒,隨手扔進了房間角落的垃圾桶。動作粗魯,充滿了放棄與自暴自棄的意味。

通風口的紅點閃爍的頻率似乎沒有任何改變。

陸燼走到洗手間,用冷水用力潑在臉上。鏡子裡的那張臉蒼白而憔悴,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窩深陷。這張臉在過去三年裡,無數次出現在酸民的梗圖裡,被做成各種嘲諷的表情包。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口型卻刻意讓監視器能夠捕捉到。

「算了,毀了就毀了吧。」

這句話,是說給監控後面的人聽的。

而真正的計畫,必須等到熄燈之後。

星光遺址的熄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節目組為了營造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直播的噱頭,即使熄燈,紅外線攝影機依然會忠實地記錄下每一個人在黑暗中的睡姿。但對於陸燼來說,黑暗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

晚餐時間,他刻意沒有與任何人同桌。他端著餐盤,獨自坐在餐廳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主攝影機。宋雨薇想過來跟他說話,被他一個冰冷的眼神擋了回去。張皓宇那個總是嘻嘻哈哈的宅宅工程師,倒是端著餐盤想往他這邊湊,卻被同組的另外兩個參賽者一把拉住,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去沾染這個全網公敵。

陸燼注意到了那個細節。張皓宇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用他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容掩飾過去。他對著陸燼聳了聳肩,用口型說了句:「沒事啦。」然後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就是這個瞬間,讓陸燼確定了今晚的夥伴是誰。

下午的分組任務中,陸燼領口上的無線麥克風因為海風的鹽霧侵蝕,出現了刺耳的電流雜音。現場的收音師傅皺著眉頭說要送回本島維修,至少要三天。這意味著三天內,陸燼在許多環節的聲音都會被消音,他的存在感會被進一步削弱。就在周蔓如準備順水推舟,讓這個麻煩的影帝徹底失聲時,是張皓宇舉起了手。

「那個……我大學是念電機的,讓我看看啦。」他搔著頭,一副不太可靠的樣子,在眾人的注視下接過那枚精密的麥克風。他從自己那堆被節目組視為垃圾的個人行李中,翻出一把小小的螺絲起子跟一罐接點清潔劑,拆開麥克風的外殼,對著裡面吹了吹,又用棉花棒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受潮的電路板。不到十分鐘,那刺耳的雜音竟然真的消失了,收音恢復了清晰。

「哇,張皓宇你也太強了吧!」宋雨薇忍不住驚呼。

但周蔓如的臉色卻不太好看。她要的是一個逐漸被邊緣化的陸燼,不是一個被修好的麥克風。從那之後,張皓宇就被節目組有意無意地孤立了。分給他的任務是最累的搬運,鏡頭也最少給到他。這個圈子的規則就是這樣,你幫了不該幫的人,你就會一起被歸類為麻煩。

晚餐後,陸燼在回房間的路上,假裝不經意地與張皓宇擦肩而過。在兩人交錯的瞬間,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飛快地說了一句:「十一點半,舊教堂告解室後面,別帶手機。」

張皓宇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繼續往前走,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但陸燼知道,他聽見了。

午夜十一點,基地準時熄燈。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暗去,只剩下牆角的綠色逃生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光。紅外線攝影機的運轉聲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發出細微的、像是昆蟲振翅般的嗡鳴。

陸燼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很大,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此起彼伏的輕微鼾聲。他在心裡默默地數著秒數。當數字數到一千八百,也就是三十分鐘後,他無聲地坐了起來。

他沒有穿鞋,將鞋子提在手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地降低腳步聲。他從床底拖出那個黑色塑膠袋,將裡面用報紙層層包裹的幾個玻璃瓶,小心地塞進自己寬鬆的睡衣口袋裡。瓶身冰涼,沉甸甸的。接著,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台被他藏了一整天的、老舊的底片相機。相機的金屬機身在黑暗中泛著冷光,暗格裡,那張僅存的第十二張底片,正靜靜地躺在那裡。這是林若妍用命換來的最後一眼真相。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閃身進入了黑暗的走廊。

星光遺址的建築結構極其複雜,是日治時期的天主教堂與後來增建的度假村混雜在一起的產物。節目組為了節目效果,刻意保留了這種迷宮般的格局。陸燼憑藉著這幾天對地形的觀察,熟練地避開了所有攝影機的主視角。他知道哪裡的地板會發出吱呀聲,哪裡的轉角是攝影機的死角。他像一個在自己領地裡潛行的幽靈,無聲地滑向位於基地最西側、已經廢棄多年的小教堂。

教堂的木門因為受潮而變形,推開時會發出刺耳的聲音。陸燼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教堂側面,那裡有一扇半人高的、被木板封死的彩繪玻璃窗。木板已經腐朽,他用力一推,便露出一個足以讓一個成年人鑽進去的缺口。這是他白天勘景時就發現的第一個死角。

鑽進教堂,一股濃重的霉味與灰塵味撲面而來。月光透過殘破的屋頂,斑駁地灑在倒塌的長椅與佈滿灰塵的聖壇上。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在月光中緩緩旋轉。

告解室就在聖壇的後方。狹小的木造空間裡,瀰漫著一股更為陳舊的木頭腐朽味。陸燼鑽進其中一間告解室,輕輕敲了敲隔板。

「是我。」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是張皓宇。他果然來了,聲音裡帶著一點緊張的顫抖,但更多的是興奮。

「你還真敢來啊,影帝。」張皓宇從告解室裡探出頭,臉上那副黑框眼鏡在月光下反射著光,「我還以為你在唬爛我,什麼別帶手機,搞得跟拍諜報片一樣。」

「手機有定位,攝影機有收音。」陸燼簡短地回答,同時將告解室底板的一塊鬆動木板掀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向下通道,「走,下面才是目的地。」

張皓宇看著那個散發著潮濕土腥味的洞口,吞了口口水,但還是沒有退縮:「哇靠,基地下面還有這種地方?這也太酷了吧!你怎麼發現的?」

「跟著味道發現的。」陸燼淡淡地說,率先鑽了下去。張皓宇也連忙跟上。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進,兩側的牆壁滲著水珠,冰冷而濕滑。大約爬行了十幾公尺,前方出現了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那是暗房的安全燈。

推開盡頭的一扇厚重鐵門,一個約莫四、五坪大小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這裡曾是教堂用來沖洗聖像照片的暗房,牆壁上還貼著泛黃的顯影流程圖。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不鏽鋼工作檯,檯面上整齊地擺放著顯影盤、放大機與各種量杯。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安全燈,正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種詭異而溫暖的色調。在紅光的籠罩下,兩個身影早已等候在那裡。

一個是穿著洗到發白的工作服、臉上佈滿皺紋的老周。他正用一塊乾淨的麂皮,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玻璃量杯,動作專注而虔誠,彷彿在擦拭一件聖器。他的身邊,放著那個黑色塑膠袋,顯然,江予澄已經先一步將藥水交給了他。

另一個,則是抱著手臂、靠在牆邊的江予澄。她已經換下白天那套跟拍攝影師的制服,穿著一身輕便的黑色運動服,長髮紮成馬尾,在紅光下,她清冷的臉龐顯得更加堅毅。她看到陸燼和張皓宇進來,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人都到齊了。」老周抬起頭,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密閉的暗房裡帶著一點回音,「這地方,是我二十年前幫教會整修時,自己偷偷留下來的。當時我想著,數位化的東西太容易被改了,總得有個地方,能留下點真的東西。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了。」

他看向陸燼,眼神複雜:「小子,把東西拿出來吧。讓我看看,那個丫頭,最後到底看到了什麼。」

陸燼沒有猶豫,將那台底片相機遞了過去。老周接過相機,手法專業而溫柔地打開底蓋,從暗格中取出了那一小卷被精心保存的底片。他的手有些顫抖,但動作卻異常穩定。在紅色安全燈的照射下,底片上的影像無法被看清,只能看到一格格深淺不一的褐色塊。

「是柯達的TRI-X 400,顆粒很細,適合拍這種夜景。」老周用鑷子夾起底片,對著紅光仔細端詳著,「保存得很好,沒有受潮,也沒有曝光。現在,就看我們能不能把它請出來了。」

他將底片小心地捲入顯影罐中,旋緊蓋子。接著,他拿起江予澄帶來的那幾瓶藥水,一一擺在工作檯上。

「江小姐帶來的,是沒有被動過手腳的原裝藥水。」老周一邊說,一邊用溫度計測量著藥水的溫度,「顯影液D-76,定影液,還有海波。都是最純的。節目組給你的那份,我看過了,顯影液被稀釋過三倍,定影液裡還加了漂白水。你要是真用了那個,這張底片就會徹底融成一灘透明的塑膠,什麼都留不下來。」

聽到這裡,陸燼的背後再次滲出冷汗。沈默的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陰毒。他不只是要銷毀證據,他要讓你親手銷毀自己的希望。

「那現在呢?現在這個是真的,就能洗出來了嗎?」張皓宇忍不住湊上前,好奇地看著那些瓶瓶罐罐。他的宅宅工程師之魂顯然被眼前的類比化學實驗給點燃了。

「可以,但只有一次機會。」老周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藥水的濃度、溫度、還有搖晃顯影罐的頻率,都會影響最後的成像。這捲底片在相機裡悶了太久,感光乳劑已經有點不穩定。強行沖洗,有一半的機率會讓影像完全糊掉。我們必須賭一把。」

一直沉默的江予澄在此時開口了。她的聲音在紅光中顯得格外冷靜。

「我來幫忙吧。我以前在報社的暗房打工過,知道怎麼控制溫度。」她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個量杯,開始精準地調配藥水。她的動作比老周更加俐落,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陸燼看著她,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妳為什麼要幫我?妳只是一個跟拍攝影,捲進來對妳沒好處。」

江予澄調配藥水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穩。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我以前不是扛攝影機的。我是寰宇集團旗下的《星聞週刊》的娛樂線記者。」

這個身份讓在場的另外兩個男人都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跟妳一樣,也拿到過一卷底片。」江予澄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陸燼卻聽出了一絲壓抑的顫抖,「那是一個剛出道的小模特,叫陳曦。她跟我說,寰宇影業的高層在陽明山的莊園裡,定期舉辦一種『選角派對』,讓旗下的女藝人去陪那些投資方喝酒。她偷拍了照片,想讓我幫她曝光。」

「然後呢?」張皓宇下意識地問。

「然後,我的報導還沒發出去,底片就被總編輯收走了。隔天,陳曦就被公司以合約糾紛為由雪藏,再過一個月,她就被發現在租屋處燒炭輕生。警方說是憂鬱症,而我的總編輯告訴我,娛樂圈就是這樣,不要多管閒事。沒過多久,我就因為『報導不實、影響公司商譽』被調離了文字記者崗,發來這個實境秀扛攝影機,說是讓我好好學習什麼叫『真實』。」

她抬起頭,看向陸燼,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簇壓抑了三年的火焰。

「所以,陸燼,我幫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陳曦,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這一次,真相能不能不要再被剪掉。」

暗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藥水在量杯中晃動的輕微聲響。張皓宇收起了他那副嘻皮笑臉的表情,第一次用一種認真的眼神看著江予澄,然後又看向陸燼,重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我聽不太懂你們演藝圈的鬥爭啦,但這種把人命當垃圾丟掉的傢伙,就是欠修理。影帝,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我雖然不懂沖底片,但駭個電腦、修個機器還是可以的。」

陸燼看著眼前的三個人,一個固執的老匠人,一個被體制放逐的記者,一個被孤立的宅宅工程師。他們四個,本該是這個巨大獵巫機器裡最邊緣、最無力的零件,此刻卻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下暗房裡,因為一卷小小的底片,結成了最堅固的同盟。一股久違的、溫熱的感覺,悄悄地漫過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這兩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真心實意地對人說過了。

老周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將調配好的顯影液,緩緩地倒入了顯影罐中。

「計時開始,四分三十秒。」老周按下手中的碼錶,聲音沉穩,「這段時間內,不能有任何震動,不能有任何光線洩漏。成敗,就看這四分半鐘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暗紅色的燈光下,四個人圍著那個小小的金屬罐子,像是圍著一個即將誕生的嬰兒的產房。張皓宇甚至緊張到閉上了眼睛,嘴裡念念有詞。江予澄則目不轉睛地盯著碼錶,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陸燼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罐子,彷彿能透過金屬的外殼,看到裡面的化學反應正在如何一點點地將被隱藏的真相,從黑暗中拉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暗房外的世界,直播仍在繼續,彈幕依舊喧囂,豪門的莊園裡或許正觥籌交錯。但在這個小小的、充滿藥水味的地下空間裡,時間彷彿靜止了。

就在碼錶即將走到四分鐘時,暗房那扇厚重的鐵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接著,門把手,被人從外面,輕輕地轉動了一下。

喀嚓。

所有人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部凍結。

而與此同時,位於基地中控室的沈默,正坐在佈滿監視器螢幕的控制台前。他的面前,除了顯示著各個房間紅外線畫面的主螢幕外,還有一個被單獨調出來的、滿是數據的庫存管理介面。介面上,一行剛剛被調閱出來的紀錄,正清晰地顯示著:

「申請人:周建國(老周),申請物品:柯達D-76顯影粉 x2,伊爾福快速定影液 x1。申請時間:昨日 14:32。領取狀態:已領取,領取人:江予澄。」

沈默那張如同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緩緩地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他拿起對講機,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聲音,輕聲說道:

「傅先生,您要找的東西,好像自己浮出來了。地點,舊教堂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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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演給鏡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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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不是門鎖正常轉動的聲音。

是有人在外面,用一種極為輕柔、卻帶著試探性的力道,緩緩下壓門把手。鏽蝕的金屬簧片在暗房厚重的鐵門內部發出細微的呻吟,像是一根被繃緊的神經被輕輕撥動。

時間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暗房裡,唯一的光源是顯影盤上方那盞昏暗的紅色安全燈。猩紅的光把四個人的臉都染成了血色。老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瞬間繃緊,他下意識地將手掌死死壓在顯影盤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張皓宇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冷汗沿著他的太陽穴無聲地滑落,滴在發燙的藥水表面。江予澄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已經悄悄按在了那台老舊底片相機的機身上,指尖冰涼。

只有陸燼沒有動。

他的血液確實在那一瞬間衝上了頭頂,耳膜鼓噪得像是要炸開,但三年來在鏡頭前被獵巫、在片場被無數次惡意剪輯所訓練出來的本能,讓他在恐懼抵達表情之前,就先一步接管了身體。他沒有看向門口,而是看向了牆上那只滴答作響的碼錶。

三分鐘四十七秒。

距離顯影完成,還有十三秒。

如果現在開門,光線會瞬間殺死這張底片。如果現在把底片從藥水裡撈出來,影像會永遠停留在模糊的灰霧之中。這十二分之一的真相,是林若妍用命換來的,也是他唯一能從傅承聿那套完美敘事裡撬開縫隙的鑿子。

門把手又被壓下去了一些。這一次,力道更重。門框發出輕微的震動,門外的那個人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老周?」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焦慮的女聲從門縫裡擠了進來。「老周你在裡面嗎?是我,雨薇!快開門,是我!」

宋雨薇。

陸燼的眼神與江予澄在紅光中對上了一瞬。江予澄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瞭然。宋雨薇不是沈默的人,她是節目組的現場執行,夾在周蔓如的收視率至上與自己那點尚未泯滅的良心之間反覆橫跳的倖存者。

老周緊繃的肩膀並沒有鬆開。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將顯影盤往牆角的陰影裡又推了推,然後才用氣音對著門口說:「暗房作業,見光死。妳別進來。」

「我知道!可是沈默他——」宋雨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似乎回頭看了一眼走廊,聲音壓得更低,「沈默剛剛在對講機裡說傅先生的人馬上就到地下室!他調了倉庫的領料紀錄,看到江予澄幫你領了藥水!周蔓如讓我先來看看,說是如果看到你們在……在做什麼,就先穩住你們。我是偷跑過來的,他們還有兩分鐘就到!」

兩分鐘。

陸燼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沈默的嗅覺比獵犬還靈。中控室那個男人,從來不相信巧合,他只相信數據。江予澄幫老周領藥水的那張單子,就是黑暗中最亮的一盞燈。

「知道了。」陸燼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在紅光裡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和。「謝謝妳,雨薇。妳先回去,就當沒來過。剩下的事,我們自己處理。」

門外的宋雨薇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陸燼會是這種反應。她還想說什麼,但走廊遠處已經傳來了另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沉穩、均勻,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是沈默的人。

宋雨薇倒吸一口氣,轉身就往反方向的樓梯口跑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慌亂的迴響,然後迅速消失。

幾乎在同一時間,碼錶發出了清脆的「叮」一聲。

四分鐘到了。

老周沒有任何猶豫,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穩穩地用鑷子夾起了那張薄薄的底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托起一隻蟬翼。他將底片迅速滑入一旁的清水盤中做停影,猩紅的光線下,乳白色的片基上,終於開始有一點點深淺不一的陰影,正從無到有,緩慢地浮現出來。還看不清是什麼,但至少,影像保住了。

「不能在這裡定影。」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常年與藥水為伍的沙啞。「定影要十分鐘,味道太大,他們一進來就會聞到。而且溫度——」他摸了一下顯影盤的外壁,眉頭皺起,「地下室溫度太低,藥水溫度已經掉到十八度了,再這樣下去,顯影會不均勻。必須把東西移走。」

「移去哪?」張皓宇的聲音還在抖。

陸燼看著那張在水中載浮載沉的底片,腦中飛快地轉動。今晚沈默一定會把舊教堂翻個底朝天,明天整個「星光遺址」都會是他的搜查場。繼續躲在暗房裡沖洗,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需要一個更盛大的舞台,一個能讓所有鏡頭、所有剪輯師、甚至連沈默自己都不得不把目光移開的地方。

他需要一場表演。

「去廚房後面的廢棄鍋爐房。」江予澄忽然說,她的語速很快,卻很清晰。「那裡有一台老式的恆溫加熱器,是以前度假村用來給泳池加熱的,現在沒人用,但電路還通。我白天勘景的時候看到過。我們可以把藥水和底片藏在保溫箱裡,偽裝成食材。」

「好。」陸燼做出了決定。他將那張還未定影、見光即死的底片,小心翼翼地連同清水盤一起,放入了一個黑色的、不透光的沖洗罐中,旋緊了蓋子。「老周,你跟予澄帶著罐子先走,從教堂後面的告解室暗門出去,那裡是攝影機死角之一。張皓宇,你跟我來。」

張皓宇愣住了:「我?我跟你去哪?」

陸燼看著他,忽然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卻讓張皓宇背脊發涼的笑容。那個笑容不屬於陸燼,屬於一個即將登台的演員。

「去演戲。」陸燼說。「去演一場讓全台灣都相信,我們已經決裂的戲。」

---

翌日,上午九點三十分。「星光遺址」中央禮堂。

這是《重啟人生》每週一次的固定環節——「懺悔時刻」。所有參賽者必須坐在環形的鏡頭陣列中央,對著直播鏡頭,剖析自己一週以來的「過錯」與「成長」。這是周蔓如最喜歡的環節,因為愧疚、眼淚與互相指責,是最廉價也最有效的流量燃料。

禮堂的燈光被刻意調得慘白,十二台攝影機從不同角度對準了中央的六張椅子。直播已經開始,無數的彈幕正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瘋狂刷過螢幕。

【彈幕:來了來了,獵巫大會開始】

【彈幕:陸燼今天又要擺爛臉嗎?拜託有點綜藝精神好不好】

【彈幕:聽說昨天他跟張皓宇在廚房吵架了?坐等吃瓜】

【彈幕:江予澄今天好正,但怎麼都不跟陸燼說話?】

周蔓如坐在中控室裡,端著一杯黑咖啡,饒有興致地看著螢幕。她昨晚讓沈默去搜了地下室,結果一無所獲,暗房裡只有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和幾個空的顯影盤。沈默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份藥水申請單默默收了起來。她知道,那個男人不會放棄,但她也不在乎。對她而言,只要直播間的人氣還在,誰在底下搞什麼小動作,都不過是下一集的素材罷了。

「今天,我們想聊聊『責任』。」周蔓如的聲音透過廣播,溫柔卻帶著引導性地傳入禮堂。「這幾天,物資的分配似乎造成了一些誤會。陸燼,你願意先跟大家分享一下嗎?」

所有鏡頭,唰地一下,全部對準了陸燼。

在過去的四天裡,陸燼在鏡頭前的人設是「厭世、孤僻、拒絕溝通的麻煩人物」。惡意剪輯將他塑造成自私自利的代名詞,網路上的霸凌也因此甚囂塵上。按照劇本,他今天應該繼續沉默,或者爆發一場更激烈的衝突。

但今天,陸燼沒有。

他緩緩地抬起頭。在慘白的燈光下,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當他看向鏡頭時,那雙總是帶著尖銳嘲諷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血絲,盈滿了淚水。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想跟大家說對不起。跟張皓宇,跟所有的工作人員,跟……跟一直以來支持我、卻被我辜負的觀眾。」

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一滴,兩滴,順著他緊繃的下頷線滑落。他沒有伸手去擦,只是任由那份脆弱在鏡頭前徹底暴露。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哽咽著,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三年前那件事之後,我把所有人都推開了。我以為只要我夠尖銳、夠冷漠,就不會再受傷。但我錯了。我把皓宇好心分給我的麵包推開,我對予澄的關心視而不見……我不是在保護自己,我是在傷害所有想靠近我的人。我……我真的很後悔。」

他將頭深深地埋進了手掌裡,發出了壓抑的、痛苦的哭聲。那哭聲透過衣領上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中控室,傳到了每一個正在收看直播的觀眾耳中。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張皓宇適時地露出了驚愕與動容的表情。

中控室裡,周蔓如的眼睛亮了。

「快!給他特寫!一號機推近!二號機拍其他人的反應!」她興奮地對著對講機大喊。「這段太好了!浪子回頭!影帝的懺悔!這才是觀眾想看的!快把這段剪成預告,標題就叫《陸燼的眼淚》!」

沈默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那個痛哭流涕的男人。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陸燼的轉變太快、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場設計好的演出。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場演出的確精準地擊中了觀眾最柔軟的地方。

【彈幕:天啊……他哭了……】

【彈幕:嗚嗚嗚好心疼,燼哥不要哭了啦】

【彈幕:我就說他本性不壞吧!只是不善言詞而已】

【彈幕:前幾天罵他的人出來道歉!】

輿論的風向,在短短三分鐘內,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方才還在刷著「滾出演藝圈」的彈幕,此刻全變成了「加油」與「心疼」。鏡頭的權力,在這一刻被陸燼反向利用了。他餵給鏡頭它最渴望的救贖敘事,鏡頭便回報以同情與信任。

而就在所有後製團隊都忙著剪輯這段「洗白」橋段時,沒有人注意到,江予澄正以一種極為冷淡的姿態,坐在離陸燼最遠的角落,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當陸燼哭得最傷心時,她甚至還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失望與不耐的表情,然後默默地起身,離開了禮堂。

她演的,是一個終於對反覆無常的隊友感到厭倦的、冷漠的攝影師。這個表演天衣無縫,甚至連周蔓如都認為,江予澄是真的被陸燼的「反覆」給弄得不耐煩了。

沒有人知道,她離開禮堂後,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繞過了所有攝影機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廚房後面的那間廢棄鍋爐房。

鍋爐房裡,老周已經將那台佈滿灰塵的恆溫加熱器擦拭乾淨,並將顯影罐內的藥水溫度,緩緩加熱到了最適合顯影的二十度。溫暖的氣流在狹小的空間裡循環,驅散了地下室的寒意。

「還需要多久?」江予澄低聲問。

「定影至少還要八分鐘。」老周盯著溫度計,頭也不抬。「不能急,急了,影像會花的。」

他們的掩護,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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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廚房。午餐時間。

如果說上午的「懺悔」是文戲,那麼下午的廚房,就是武戲。

按照節目組的安排,今天的午餐需要參賽者們自行利用有限的食材合作完成。這是一個刻意製造衝突的環節。

陸燼洗完臉,眼角還帶著些許紅腫,看起來像是真心悔改後的平靜。他主動走進廚房,拿起菜刀,開始幫忙切菜。這一幕,又被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來,彈幕一片「浪子回頭金不換」的讚美。

直到張皓宇端著一鍋剛煮好的湯,準備放到餐桌上時,意外發生了。

張皓宇的腳步似乎被地上的線材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滾燙的湯鍋眼看就要翻倒。陸燼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湯鍋穩住了,但有幾滴熱湯還是濺在了陸燼的手背上。

「你小心一點好不好!」陸燼的反應,激烈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他猛地甩開張皓宇的手,聲音因為疼痛和憤怒而拔高。「你知不知道這很危險!如果燙到人怎麼辦!你做事永遠都這麼少根筋嗎!」

張皓宇也愣住了,隨即,一股被冤枉的怒火也衝了上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幹嘛這麼兇!我已經很小心了,是地上的線沒收好!」

「線沒收好就是你可以不看路的理由嗎!」陸燼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將上午那份脆弱與悔恨徹底撕碎,露出了底下更暴躁、更不穩定的一面。「你每次都這樣!出事了就找藉口!你以為大家都會一直包容你嗎!」

兩人之間的爭吵迅速升級,從燙傷事件,上升到了對彼此人品的攻擊。陸燼指責張皓宇沒心沒肺、永遠長不大,張皓宇則反擊陸燼假惺惺、上午的懺悔全是演戲。言語越來越難聽,氣氛越來越緊繃。最後,陸燼在盛怒之下,竟抓起砧板上的一顆番茄,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鮮紅的汁液四濺,如同血跡。

「夠了!我受夠了!」他怒吼道,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廚房,將廚房的門摔得震天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呆了。現場的攝影師們更是興奮得將鏡頭死死對準了癱坐在地上、一臉受傷與難以置信的張皓宇。

【彈幕:????剛剛不是才和好嗎?】

【彈幕:我就知道!影帝的懺悔果然是演的!本性難移啦!】

【彈幕:嚇死我了,陸燼好可怕……張皓宇好可憐】

【彈幕:這節目越來越好看了,比八點檔還精彩】

中控室裡,周蔓如簡直要拍手叫好了。

「完美!太完美了!」她激動得滿臉通紅。「先抑後揚!先給觀眾希望,再狠狠地把希望砸碎!這種人設的崩塌與反轉,才是最極致的drama!快!把上午那段懺悔和這段爭吵剪在一起!標題我都想好了——《影帝的雙面人生》!今晚的熱搜就是它了!」

她大手一揮,將所有的剪輯師都調去處理這兩段素材。整個後製團隊徹夜未眠,反覆地剪輯、配樂、加上煽動性的字幕,力圖將這場衝突渲染到極致。

沈默站在角落,看著螢幕上那個暴怒離場的陸燼,又看了看螢幕角落裡,那個獨自一人坐在鍋爐房外、假裝抽菸放風的老周。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有些不對勁。陸燼的情緒轉折太過劇烈,也太過……精準。每一次爆發,都精準地卡在了鏡頭最集中的位置,每一次走位,都完美地避開了死角,讓自己的每一寸表情都被清晰地捕捉。

這不像是一個情緒失控的人,這更像是一個……正在餵鏡頭吃東西的馴獸師。

但他沒有證據。而且,周蔓如已經完全被這場人設反轉的流量狂歡所綁架,根本聽不進他的任何提醒。他只能不動聲色地調出鍋爐房附近的監視器畫面,但那裡因為老舊的電路問題,畫面一直是一片因高溫而產生的模糊雪花。

他決定親自去看看。

而此時,在那間被所有人遺忘的、充滿蒸氣與熱氣的廢棄鍋爐房內,老周與江予澄正屏住呼吸,看著恆溫箱裡的那個黑色沖洗罐。

溫度,已經悄悄地、穩定地,升高到了二十一度。

陸燼靠在鍋爐房外冰冷的牆壁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關於他與張皓宇決裂的激烈討論,聽著中控室裡隱約傳來的、周蔓如興奮的剪輯指令。他抬起頭,看向走廊天花板角落裡那台正對著他的攝影機,露出了一個無人能見的、冰冷而疲憊的微笑。

他成功了。

他第一次不再是被鏡頭審判的獵物,而是將鏡頭變成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他用一場最浮誇、最狗血的真人秀表演,為那張正在黑暗中悄然顯影的真相,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與最安全的溫度。

只是,當他閉上眼睛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江予澄在禮堂裡那個失望的眼神。那個眼神明明是演的,卻不知為何,讓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鍋爐房內,老周戴著手套的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旋開了那個黑色沖洗罐的蓋子。

一股淡淡的、帶著溫度的藥水味,悄然瀰漫開來。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沈默的腳步聲,正不疾不徐地,朝著這個方向走來。他的皮鞋踩在老舊的地磚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倒數計時的鼓點上。

定影液中的那張底片,影像終於要徹底清晰了。

但門外,那個真正負責「清理」的人,已經來到了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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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剪掉的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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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腳步聲停住了。

就停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外,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鍋爐房內,老周的手指還懸在黑色沖洗罐的蓋子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股藥水味混著鐵鏽與陳年灰塵的味道,在密不透風的黑暗裡顯得格外刺鼻。顯影罐裡的定影液還在輕輕晃動,溫度計的水銀柱穩穩地停在二十一度,那是決定一張底片生死的臨界點,多一度會讓影像糊成一片,少一度則會讓真相永遠沉在黑暗裡。

門外,皮鞋的鞋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叩、叩。

不是敲門,是指節敲在鐵門上的聲音,很輕,卻像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老周?」沈默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平淡、沒有起伏,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在讀取數據。「中控室顯示鍋爐房的用電異常,溫度感測器在半小時內上升了四度。妳在裡面嗎?」

陸燼貼在走廊轉角冰冷的磁磚牆上,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那件為了演出懺悔戲而刻意弄皺的襯衫。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譟,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肋骨。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只剩下一個最清晰的指令——不能讓他現在進去。底片至少還需要九十秒才能完成定影,九十秒,只要九十秒。

他沒有猶豫,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沈製作。」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刻意讓自己的眼眶維持著方才在懺悔環節裡的紅腫,步伐踉蹌,像是剛剛才從那場痛哭的表演中抽離,還沒完全回過神。「你在找什麼?」

沈默緩緩轉過頭。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在走廊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像一張蒼白的面具。他的視線先是在陸燼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越過他的肩膀,落向那扇緊閉的鐵門。

「陸先生,你應該在心理諮商室。」沈默說,語氣裡沒有疑問,只有陳述。「周蔓如製作人安排了後續訪談,關於你和張皓宇的衝突。」

「我跟那個白痴沒什麼好談的。」陸燼用力地抹了一把臉,將那份屬於「影帝」的疲憊與厭世演到了極致。他靠向鐵門,用身體擋住了門把,動作看似是無力地倚靠,實則是徹底封死了入口。「我只是想找個沒有攝影機的地方抽根菸,透口氣。這裡不是死角嗎?你們不是最喜歡拍這種『真性情』的崩潰鏡頭?怎麼,連喘口氣的自由都不給?」

這是挑釁,也是試探。陸燼在賭,賭沈默那套絕對服從的工具邏輯裡,對於「收視率」這個最高指令的優先順序。果然,聽到「死角」兩個字,沈默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裡沒有攝影機。」沈默淡淡地說。「但這裡不是讓藝人逗留的地方。」

「那就去調監視器啊,」陸燼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尖銳,「看看我在這七分鐘裡有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反正你們什麼都拍得到,不是嗎?」

他故意提到了「七分鐘」。那是三天前,林若妍墜海的那個晚上,他因為胃痛躲進這個鍋爐房死角的時間,也是整座星光遺址唯一沒有被記錄的七分鐘。沈默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陸燼捕捉到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動搖,讓門內的時間得以繼續流逝。

鍋爐房內,老周以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緩慢與虔誠,終於旋開了蓋子。他沒有開燈,只是藉著從門縫透進來的一絲微弱光線,用鑷子夾起了那張還滴著藥水的底片。江予澄屏住呼吸,張皓宇則死死地盯著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支扳手,手心全是汗。

底片上,影像一點一點地從乳白色的藥膜中浮現。

先是輪廓,然後是光影,最後是細節。

那不是星光遺址的教堂,也不是海邊的懸崖。那是一條漆黑的、被雨水打濕的產業道路,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車門半開著。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被一個高大的黑影半拖半拉地從車上拽下來,她的臉在閃光燈的瞬間被捕捉得一清二楚——是林若妍。她沒有墜海時的絕望,而是一種被背叛後的、憤怒到極致的猙獰。她張著嘴,像是在尖叫。而在她身後,那個黑影的側臉被路燈照亮了一半,挺拔的鼻樑,冷峻的下顎線——即使只有半張臉,任何一個關注寰宇集團新聞的人都能認出來。

傅承聿。

江予澄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張皓宇的眼睛瞪得滾圓。

老周用顫抖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洗出來了。」

門外,陸燼還在與沈默對峙。沈默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他向前踏出一步,伸手就想去推開陸燼。

「讓開。」

「沈製作,你這麼緊張這間破鍋爐房幹什麼?」陸燼卻沒有讓,反而將背部更用力地貼緊鐵門,臉上那個疲憊的笑容變得有些挑釁,「難道裡面藏了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比如說……你們剪掉的那七分鐘?」

沈默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陸燼,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審視」的情緒。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了別在胸前的對講機。

「中控室,調閱鍋爐房走廊過去十分鐘的所有音訊備份。」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沉。他知道,拖延戰術已經到了極限。

就在這時,鍋爐房的鐵門,竟然從裡面被輕輕地拉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張皓宇。他臉上堆著那個招牌的、沒心沒肺的傻笑,手裡還拿著那支扳手,語氣誇張地嚷嚷:「哎喲,陸哥,你怎麼在這?沈製作也在啊?我剛剛在裡面找扳手修那個漏水的洗手台,吵到你們了嗎?這鬼地方,收音怎麼這麼好?」

他用一種極其拙劣卻又無比自然的方式,打斷了那股一觸即發的緊繃。沈默的視線越過張皓宇,掃向黑漆漆的鍋爐房內部。裡面只有堆積的雜物和一台老舊的鍋爐,江予澄和老周早已藉著另一側的維修通道悄然離開,只留下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淡淡的藥水味。

沈默皺了皺眉,似乎在判斷那股味道的來源。張皓宇立刻用力地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什麼味道一樣,大聲抱怨:「靠,這裡面霉味也太重了,沈製作你要不要也進來聞聞看?保證你待不到三秒就想出去。」

沈默沒有進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陸燼一眼,又看了看張皓宇,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皮鞋的聲音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陸燼靠在門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冷汗順著額角滑進了衣領。他看著張皓宇,兩人交換了一個劫後餘生的眼神。

「底片呢?」陸燼用氣音問。

張皓宇收起了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小方塊,塞進陸燼手裡。「老周跟江記者先走了,去沖洗照片的放大檔。這是底片,寶貝得很。」

當天深夜,凌晨兩點十七分。

星光遺址的所有直播鏡頭都已切換成夜間紅外線模式,絕大多數參賽者都已入睡。但在教堂地下那間被廢棄的詩歌練習室裡,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正發出幽幽的藍光。

張皓宇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螢幕上是一行行飛速滾動的程式碼。陸燼和江予澄站在他身後,宋雨薇則有些不安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是半小時前被江予澄用簡訊叫來的,臉色蒼白,顯然還沒從白天的那場「決裂大戲」中回過神。

「我跟你們說,這節目組的資安根本是紙糊的。」張皓宇一邊駭入,一邊還不忘用他那套搞笑的方式來緩解緊張,「大概是覺得不會有人敢在二十四小時被監控的地方駭他們的伺服器,防火牆爛得跟我阿嬤家的紗窗一樣。」

「少廢話,找到了嗎?」陸燼低聲催促,他的眼下有著濃濃的烏青,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找到了。」張皓宇敲下最後一個 Enter 鍵,螢幕畫面一變,出現了一個資料夾結構圖。「你們看,這就是他們的內部伺服器。所有監視器的原始檔案都在這裡,檔名按照時間和機位編號。」

他點開其中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影片檔案。

「然後,這是重點。」張皓宇又打開另一個視窗,上面是兩個並排的時間軸。「左邊這個,是『真實版』,也就是監視器實際拍到的、未經處理的原始時間軸。右邊這個,是『播出版』,也就是經過中控室剪輯、延遲後才丟到網路上給觀眾看的版本。」

江予澄湊近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延遲了十五分鐘?」

「Bingo!」張皓宇打了個響指,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十五分鐘的延遲,足夠他們做任何事了。惡意剪輯、顛倒因果、甚至……直接把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剪掉。」

他將時間軸拉到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那正是林若妍墜海的時間點。

在「真實版」的時間軸上,那七分鐘的檔案顯示為一個黑色的區塊,標註著「訊號遺失」。但在「播出版」上,那七分鐘則被一段事先錄好的、空無一人的走廊畫面給無縫替換掉了。對於螢幕前的百萬觀眾而言,那七分鐘從未存在過。

「他們對外宣稱是訊號死角,所以沒有畫面。」江予澄的聲音冷得像冰,「但實際上,他們是刻意製造了死角。」

「不,不只是剪掉。」張皓宇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點開伺服器的深層日誌,「我追蹤了那個『訊號遺失』檔案的流向。一般被剪掉的廢片會被丟進資源回收桶,定期覆蓋。但這個檔案……它沒有被覆蓋。」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日誌上。

「它被加密,然後自動備份到了一個外部的私人雲端位址。我追了一下 IP,」張皓宇抬起頭,看向陸燼,一字一句地說,「是傅承聿的私人雲端。」

練習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陸燼躲進死角的那七分鐘原始檔,並非被銷毀,而是被當成戰利品,收藏了起來。這是一種何等自大與殘忍的自信。

「能還原嗎?」陸燼問,聲音有些乾澀。

「影片的加密等級太高,短時間內解不開。」張皓宇搖搖頭,但隨即又露出一個有些得意的表情,「但是,音檔可以。影片和音訊是分開儲存的,他們大概覺得在那種風雨聲裡,音訊沒什麼價值,所以加密等級很低。我把那七分鐘的音訊給拉出來了。」

他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然後將聲音外放。

起初,只有呼嘯的海風和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嘈雜聲。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與憤怒,尖銳地刺破了雨聲。

那是林若妍的聲音。

「……傅承聿!你不能再這樣處理掉我們!你以為每個人都會像三年前那個笨蛋一樣,被你們用剪輯毀掉就乖乖閉嘴嗎?我手上有合約……我有你們轉移資產的證據……你放開我!」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優雅的殘忍,與雨聲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若妍,妳太不聽話了。不聽話的東西,就該被剪掉。這是妳自己選的。」

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是重物墜落、被海浪吞噬的悶響。音檔到此結束。

練習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還在嗡嗡作響。

「你不能再這樣處理掉我們……」江予澄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臉色煞白,「『我們』,不只是她一個。還有其他人。」

一直沉默的宋雨薇,突然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啜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她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說,妝容早已花掉,「我……我早就知道了……若妍她……她一個禮拜前來找過我……」

陸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她說了什麼?」江予澄立刻追問,語氣卻放得柔和了一些。

「她說她想解約,她不想幹了。」宋雨薇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她說她手上有寰宇高層的把柄,是關於什麼……什麼海外人頭公司轉移資金的證據。她本來想用這個來談判,讓傅承聿放她走。可是傅承聿根本不理她,還說……還說寰宇的合約就是賣身契,想走,除非死。」

宋雨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陸燼。

「她當時很害怕,她說她覺得自己會被『處理掉』,就像……就像之前那幾個突然說要出國進修、然後就再也沒消息的學姊一樣。她求我幫她,問我認不認識可靠的記者……可是我……我不敢啊!」宋雨薇崩潰地捂住臉,「我是寰宇的人,我的合約也在他們手上!我怕我幫了她,下一個被處理掉的就是我!我還跟她說,叫她不要傻了,乖乖聽話至少還能活……結果隔天,她就……她就出事了……」

她的話,像最後一塊拼圖,徹底拼出了整幅地獄的圖景。

林若妍的死,不是情殺,不是意外,甚至不是一時衝動的滅口。

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制度化的「封口」。是豪門為了爭奪接班人資格、為了掩蓋資產轉移的黑幕,而對不聽話的棋子進行的日常「清理」。而那套操控輿論、剪輯真相的敘事機器,就是他們最鋒利的刀。

「所以,三年前毀掉我的那場直播……」陸燼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溫亦凡說過,那場直播的導播是沈默,剪輯師是周蔓如的親信。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是這台機器試刀的對象了。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江予澄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與寒意,「這是一條產業鏈。專門處理掉那些想反抗的人,然後再用『意外』、『輕生』、『情緒不穩』這種標籤,把一切都包裝好,餵給觀眾。」

張皓宇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筆電都跳了一下。「一群人渣!把人命當成什麼了?當成影片裡可以隨便剪掉的廢片嗎?」

就在這時,江予澄口袋裡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是溫亦凡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一輛黑色廂型車的車尾,車牌號碼清晰可見。

文字是:「車子找到了,登記在寰宇影業公務車名下。但車輛借用紀錄上,簽名的人不是傅承聿。」

江予澄點開照片,將車牌號碼放大。

下一秒,她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借用紀錄的簽名欄上,簽著一個她無比熟悉、卻又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名字。

那個名字,讓整個推理的方向,在瞬間被徹底顛覆。

而練習室的門外,不知何時,又一次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在試探門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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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江予澄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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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室的門把,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喀。

那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整間廢棄教堂改建的練習室在深夜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根本不會有人察覺。空氣中還殘留著顯影藥水的刺鼻味,混合著老舊木頭地板受潮的霉味,陸燼靠在牆上的背肌肉瞬間繃緊,張皓宇的手已經下意識地蓋上了筆電的螢幕。

江予澄握著手機的指尖一片冰涼。

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慘白而晃動。溫亦凡傳來的那張照片,被她放大到了極限——一張皺巴巴的寰宇影業公務車借用單,表格的最下方,簽名欄裡有三個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字,筆跡娟秀卻帶著一股凌厲的力道,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

周蔓如。

不是傅承聿。

是周蔓如。

那個整天把「收視率就是正義」掛在嘴邊,把所有人的痛苦都當成流量燃料的節目總監周蔓如。

血液像是被瞬間抽離,江予澄只覺得後腦一陣麻。她腦中所有已經拼湊好的推理版圖,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打翻。如果車是周蔓如借的,那就代表林若妍的墜海,根本不是傅承聿臨時起意的私人清理,而是節目組、是寰宇集團這台巨大的敘事機器,早有預謀的協同作業。那條所謂處理不聽話女星的產業鏈,從一開始就不是豪門的家務事,而是整個注意力經濟共犯結構的一環。

「誰?」張皓宇用氣音問,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站直身體,眼神裡那種厭世的漫不經心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被逼到絕境時的冷冽。他對江予澄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腳步無聲地朝著門口移動,地板卻還是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輕微呻吟。

門把又轉動了一下,這一次更用力,然後——被敲響了。

叩、叩。

兩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職場上的客套。

「予澄?妳在裡面嗎?」門外傳來的是宋雨薇的聲音,帶著一點焦慮的鼻音。「我看妳的燈還亮著,蔓如姐說要確認一下明天空景拍攝的腳本,妳的攝影機好像有點問題,她想先收回去檢查。」

四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沈默沒有來,來的是宋雨薇。但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都讓人毛骨悚然。攝影機有問題、想先收回去檢查。這是藉口,是警告,也是試探。

江予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臉上震驚的表情壓下去。她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聲音盡量保持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攝影助理應有的疲憊與不耐。「喔,薇姐,我在。我剛在整理今天跟拍的側拍,檔案有點大,跑很慢。」

她走過去打開門。門外只有宋雨薇一個人,抱著一疊場記板,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看到江予澄,她勉強擠出一個笑,那笑容裡滿是歉意與無奈。

「抱歉這麼晚還來吵妳。」宋雨薇壓低聲音,飛快地瞥了一眼練習室內,看到陸燼和張皓宇時,眼神閃爍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張紙條悄悄塞進江予澄手裡。「蔓如姐那邊……妳自己小心一點。她今天下午一直在看中控室的器材借用紀錄。」

說完,她便匆匆離開,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急促而慌張的節奏。

江予澄關上門,攤開手心。紙條上只有一行用口紅寫的、扭曲的字:「她知道暗房的事了。」

那一瞬間,廢棄鍋爐房裡藥水溫度的記憶,和車牌簽名的衝擊,同時湧了上來。沈默和周蔓如,這兩個名字像是兩把剪刀,正一左一右地朝著他們剪過來。

「不能等了。」陸燼的聲音低啞得像砂紙磨過。「底片沖出來之前,我們得先找到那台車到底載了什麼。」

江予澄抬起頭,眼中那份屬於記者的冷靜與倔強,重新燒了起來。「給我一晚。明天天亮之前,我會把林若妍墜崖那天的所有側拍全部調出來。」

那是屬於她的戰場,是她的鏡頭權力。

——

凌晨兩點十七分,星光遺址的素材庫。

這裡是整座基地最像太平間的地方。沒有窗戶,只有嗡嗡作響的冷氣與一排排發燙的伺服器機櫃,綠色的指示燈像是無數隻在黑暗中眨眼的蟲。空氣冰冷乾燥,帶著濃厚的靜電味,每一次呼吸都讓鼻腔感到刺痛。江予澄用自己的工作證刷開了門,她的職位是跟拍攝影助理,理論上有權限調閱所有標註為「B級側拍」的檔案——那些不會被剪進正片,卻用來觀察藝人私下互動的備用視角。

這是周蔓如為了榨乾每一滴衝突而設置的窺視之眼,現在,卻成了江予澄尋找真相的縫隙。

她戴上抗靜電手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檔案列表,時間戳記精確到秒。她輸入關鍵字:林若妍、北崖、海岸步道。系統立刻吐出十七個檔案,涵蓋了當天傍晚六點到夜間十一點的所有跟拍。

江予澄戴上耳機,點開第一個檔案。

螢幕上的林若妍穿著節目組發的白色洋裝,坐在海岸步道的欄杆上,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凌亂。她看起來很焦躁,不停地在講電話,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她的口型和緊握欄杆到指節發白的力道,可以看出她在激烈地爭執。彈幕在這段側拍的備註欄裡自動生成著,是後製團隊為了抓取衝突點而做的標記。

【彈幕備註:女星情緒不穩,疑似與金主爭吵,建議剪成「公主病發作」人設】

江予澄感到一陣噁心。她快轉,跳到下一個機位。這一個機位是架在教堂二樓窗台的遠景鏡頭,原本是用來拍攝整個基地的空景,卻意外地將北崖後方的那條廢棄維修小路也框了進去。

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三分。官方行程表上,這個時間所有藝人都應該在餐廳進行「深夜談心」環節,傅承聿的行程表上更是寫著「台北寰宇大樓商務晚宴」。

可是,在那個畫面的角落,一輛沒有任何台標與識別的黑色廂型車,正無聲地滑進維修小路,停在了攝影機死角的外圍。車燈沒有開,像一隻潛伏的鯊魚。

江予澄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將畫面放大、再放大,粗糙的畫質在放大後變得模糊,但車尾的形狀、車牌的位置,都和溫亦凡照片裡的那台車一模一樣。

她立刻切換到另一個時間更晚的側拍,九點五十一分,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身形高大的男人從死角的方向快步走出來,拉開廂型車的後門,將一個看起來像是裝著器材的黑色長袋用力塞了進去。他的臉被帽簷和夜色完全遮住,但那個走路的姿態、那種絕對服從般的精準與沉默——

是沈默。

沈默把東西塞進車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車邊,點了一根菸。那點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照亮了他毫無表情的下半張臉。幾秒鐘後,另一道身影從死角裡走了出來。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這麼模糊的畫質,江予澄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大衣。那是傅承聿,他根本沒有在台北,他就在現場。

兩個人沒有交談,傅承聿只是對沈默微微點了一下頭,沈默便將手中的菸捻熄在車門上,然後兩人分別從不同的路徑離開。整段過程不到兩分鐘,從容、安靜、專業得像是在完成一次日常的器材回收。

如果不是江予澄從這種被遺棄的側拍視角去看,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在官方敘事裡「不在場」的兩個人,曾在死角之外完成了一次會合。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接近真相的、冰冷的憤怒。她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那台被節目組要求貼上封條、只能在特定區域使用的側拍用手機——對著螢幕上的廂型車車牌,連拍了三張照片。照片解析度不高,但在後製軟體裡放大後,依然可以辨識出那串號碼。

她毫不猶豫地將照片透過加密通訊軟體,傳給了那個唯一可以信任的外線——溫亦凡。

訊息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素材庫的自動感應燈忽然閃爍了一下。走廊外傳來了腳步聲,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沉穩而規律。

江予澄立刻關掉所有視窗,拔掉隨身碟,讓螢幕恢復到待機的星光遺址桌布。她抓起旁邊一疊為了掩飾而隨意翻開的空景拍攝腳本,假裝正在核對明天的日出時間。

門被推開了。

沈默站在門口,他沒有穿節目組的制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他看了江予澄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台機器。

「還沒休息?」他的聲音和他的腳步聲一樣,沒有任何起伏。

「嗯,明天要拍日出空景,蔓如姐說想換個角度,我來找一下之前的參考檔案。」江予澄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屬於場務人員的、帶點疲憊卻又專業的微笑。她的演技或許不如陸燼那般爐火純青,但作為一個長年躲在鏡頭後面觀察人的攝影師,她深知如何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毫無破綻。重點不是笑得多燦爛,而是讓眼神的焦點渙散一點,彷彿真的在思考光線與構圖。

沈默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進來,目光掃過每一台伺服器,最後落在江予澄面前的那台螢幕上。螢幕上是日出時分的海岸空景,色調溫暖而空洞。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淡淡地說:「器材組說妳那台跟拍機的感光元件有點老化,拍出來的雜訊太多。明天開始,妳先負責拍基地的空景就好,跟拍的工作我會讓別人接手。」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予澄握著腳本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果然被盯上了。從「攝影機死角」到「器材故障」,他們處理人的手法永遠是這樣,先剝奪你觀看的權力,再將你發配到無關緊要的邊緣,讓你慢慢變成一個沒有鏡頭的透明人。

「好,沒問題。」她點點頭,聲音依舊平穩。「剛好我也想練習一下定點構圖。」

沈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已經被妥善地貼上了標籤。然後他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直到那規律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江予澄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但她的口袋裡,那枚裝著側拍備份的隨身碟,正硌得她的大腿生疼。那是她用鏡頭奪回來的真相。

——

凌晨三點半,廢棄教堂。

這裡是基地裡唯一還保留著日治時期彩繪玻璃的地方。白天時,陽光透過那些已經有些剝落的玻璃,會在斑駁的牆面上投下破碎而絢爛的光。但在深夜,沒有光的時候,那些描繪著聖經故事的玻璃,就只是一片片暗沉的顏色,像無數隻緊閉的眼睛。

陸燼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坐在第一排已經斷了一隻腳的長椅上,手裡把玩著那台無法連網的老式底片相機,鏡頭蓋開開合合,發出輕微的喀噠聲。月光從破掉的屋頂漏進來,照在他半張臉上,另一半則完全隱在黑暗裡。

「被拔掉了?」他看到江予澄空著手進來,便猜到了。

「嗯,說明天開始拍空景。」江予澄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那是鏡頭前後工作人員最習慣的安全距離。「但我拍到了。」

她將隨身碟遞給他,低聲描述了自己看到的一切——傅承聿的不在場證明如何被側拍戳破,黑色廂型車如何像幽靈一樣停在死角,沈默如何將那個長袋塞進車裡。

陸燼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機粗糙的皮革,眼神越來越冷。「長袋……」他喃喃自語,「林若妍墜崖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那個袋子裡裝的是什麼?她的東西?還是……兇器?」

「我已經傳給溫老師了,他會去查車輛的後續動向和那個長袋的可能來源。」江予澄說完,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可是陸燼,就算我們證明傅承聿當晚在現場,又能怎麼樣?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監視器的原始檔在傅承聿的私人雲端,檢警根本不會採信這種側拍的模糊影像,他們只會相信剪輯好的播出版。」

這就是鏡頭權力最殘酷的地方。你看到了真相,但你的真相沒有被播出,它就等於不存在。

陸燼轉過頭看她。月光下,江予澄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不肯低頭的、近乎倔強的清澈。這讓他想起下午她在素材庫裡,為了掩飾而露出的那個笑容。

「妳剛才對沈默笑的時候,破綻太多了。」陸燼忽然說。

江予澄一愣。「什麼?」

「妳想表現得很專業、很疲憊,所以妳讓眼神渙散,嘴角也努力往上揚。但妳的肩膀是僵硬的,呼吸也太刻意地放慢了。」陸燼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劃開了她的偽裝。「一個真正疲憊的人,是不會去控制自己呼吸的。只有說謊的人,才會害怕自己的呼吸被聽見。」

江予澄有些不服氣地抿起嘴。「那要怎麼樣才不會被看穿?」

「不要演疲憊,」陸燼往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下來,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掉了骨頭,連聲音都帶上了一點沙啞的倦意。「要去想一件真正讓妳疲憊的事。比如說,妳連續三天只睡了兩個小時,還要被導演罵妳拍的東西像垃圾。去想那種胃裡空空的、太陽穴一抽一抽的感覺。讓那個感覺去帶動妳的身體,而不是用大腦去命令妳的肌肉。」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那一瞬間,他眼中的光芒真的黯淡了下去,肩膀自然地垮下,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變慢了。那不是演出來的疲憊,那就是疲憊本身。

江予澄看得有些出神。這就是影帝的演技權力嗎?將虛構變成真實。

「換妳教我了。」陸燼恢復了原本的樣子,看著她。「妳說,攝影師是怎麼找真相的?」

江予澄想了想,站起身,走到教堂的中央。她抬頭看著那些黑暗中的彩繪玻璃。

「攝影師看的,從來不是主體本身。」她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產生了淡淡的回音。「我們看的是光怎麼落在主體上,陰影被拉成了什麼形狀,還有……主體沒有擋住的地方。」

她指著其中一扇描繪著天使的玻璃。「比如這扇窗,你如果只拍天使,大家只會看到一個漂亮的天使。但如果你把鏡頭稍微往旁邊移一點,讓天使只佔畫面的三分之一,你就會看到,玻璃碎掉的那個角落,後面藏著一截生鏽的鋼筋。那截鋼筋,才是這座教堂快要倒塌的真相。」

「所以,不要只看傅承聿和沈默做了什麼,」她轉過身,看著陸燼,月光透過她身後的玻璃,在她臉上映出淡淡的、彩色的光斑。「要去看他們沒做什麼。他們處理現場處理得那麼乾淨,連車牌都要用公務車來掩飾,卻偏偏留下了一個側拍拍得到的影子。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當時很急,急到只能處理掉最重要的東西,沒空去管那些他們以為沒人會看的B級側拍。」

「越是完美的敘事,破綻就越是藏在那些被認為不重要的邊角料裡。」

陸燼靜靜地聽著,看著站在彩色光斑下的江予澄。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躲在鏡頭後面的、冷靜寡言的攝影助理,也不再是那個為了真相賭上一切的熱血記者。她就是她自己,一個懂得如何用鏡頭解讀世界的女孩。

而他,也卸下了那個厭世擺爛、尖銳自嘲的陸燼。他看著她,眼中第一次沒有任何表演,只有一種被理解的、近乎赤裸的安靜。

兩人在破碎的彩繪玻璃下對望,彷彿整個世界的直播、彈幕、剪輯與謊言,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了教堂之外。

【彈幕:如果這是演的,那這兩個人可以拿金鐘獎了……】【彈幕:拜託不要在這種時候談戀愛好嗎?外面在殺人欸!】【彈幕:等等,江予澄不是攝影師嗎?她為什麼半夜和陸燼在教堂?細思極恐。】

沒有人知道,這段沒有被任何一台官方攝影機拍下的對望,才是今晚最真實的畫面。

——

隔天,上午九點。

江予澄的跟拍攝影機,果然被沈默以「感光元件故障,需要送回台北原廠檢修」為由,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收走了。他甚至還遞給她一台只能拍固定空景的老舊腳架型攝影機,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這台比較穩定,適合拍日出和海浪,妳慢慢拍,不急。」沈默說,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關心的微笑。

周蔓如站在不遠處的中控室玻璃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她對身邊的助理低聲說了句什麼,助理立刻點頭,在對講機裡下達指令:「今天所有跟拍,焦點都放在陸燼和張皓宇的『兄弟情修復』上,給我往死裡拍他們和好的過程,觀眾最愛看這個。」

所有鏡頭的重心,再一次被精準地移開了。

江予澄抱著那台沉重的空景攝影機,一言不發地走到北海岸的懸崖邊,開始執行她的新任務——拍攝毫無意義的、海浪拍打消波塊的空景。海風很大,吹得她的外套獵獵作響,鹹腥的海水味鑽進鼻腔,讓她有些想吐。

她將攝影機架好,對準了那片灰藍色的大海。鏡頭裡,只有單調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沖刷著岸邊。

就在她以為這又將是虛度的、被流放的一天時,她透過觀景窗,卻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的身影。

溫亦凡。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頂帽子,正站在封鎖線之外,對著海巡人員出示著什麼證件。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制服、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那是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方克勤。

溫亦凡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基地?他不是應該在外面幫忙追查車牌嗎?

更讓江予澄感到不安的是,當溫亦凡的目光掃過懸崖,似有若無地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時,他輕輕地、對她搖了一下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小,小到只有一直透過鏡頭觀察世界的她才能捕捉到。

那不是「不要輕舉妄動」的意思。

那是「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的意思。

江予澄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手中的空景攝影機,冰冷得像一塊鐵。

而在她看不見的中控室裡,周蔓如正看著螢幕上江予澄拍攝的、空洞的海浪空景,滿意地笑了。她拿起對講機,用一種愉悅的語調說道:「很好,就讓她拍。讓她拍到颱風來為止。」

她沒有發現,在江予澄那台被沒收的跟拍攝影機的記憶卡插槽深處,有一張被刻意用黑色膠帶貼住、薄如蟬翼的備用記憶卡,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那裡面,存著昨晚所有側拍的備份,以及那輛黑色廂型車最清晰的一張照片。

而颱風,真的快來了。遠處的海平面上,一大片鉛灰色的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星光遺址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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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溫亦凡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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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是鹹的,帶著鐵鏽和腐爛海藻的味道,壓在星光遺址的每一寸水泥地上。

颱風還沒登陸,天光卻已經先死了。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發霉的濕布,從北邊的海平面一路往內陸捲過來,把整座廢棄教堂的彩繪玻璃都蒙上了一層灰。風從破掉的窗框灌進來,嗚咽著,像是有人被摀住嘴在哭。

江予澄站在懸崖邊的封鎖線內,手裡抱著那台被周蔓如下令只能拍空景的攝影機,鏡頭對著翻騰的白浪。她的手指冰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就在三分鐘前,她看見溫亦凡了。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米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褲,外面披著一件防風外套,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卻依舊溫和整齊。他沒有看起來像是闖入者,反而像是被正式邀請來的貴賓。他身旁的警官方克勤正對著海巡人員低聲說著什麼,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而溫亦凡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工作人員、每一台攝影機,最後,輕輕地落在江予澄身上。

那個搖頭的幅度,真的只有她能讀懂。

不是「別動」,是「別信」。

別信你現在看到的溫亦凡,別信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江予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攝影機的握把,指腹摩挲著那個用黑色膠帶貼住的記憶卡插槽。那張薄如蟬翼的備用記憶卡還在,裡面的照片還在。但溫亦凡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變數。他應該在台北,應該在幫她追那個車牌,怎麼會跟著警方一起出現在這個被周蔓如完全掌控的封閉基地裡?除非——

「温老師!久仰久仰!」周蔓如那刻意拔高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中控室的方向傳來,打斷了江予澄的思緒。她踩著雨靴,卻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姿態,快步迎向溫亦凡,臉上堆滿了製作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熱情。「沒想到寰宇的方警官會把您一起帶來,真是給我們節目增光了。聽說您是台灣表演學的權威,剛好,我們這幾個年輕人啊,就是需要您這樣的老師來磨一磨。」

溫亦凡微笑,那笑容溫和得像陽明山上的晨霧,讓人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周製作客氣了。應文化部跟寰宇影業的推薦,我這次是以《重啟人生》外聘表演指導的身分進來,進行為期兩天的封閉式表演工作坊。這是公文。」他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周蔓如。「剛好方警官要來釐清林小姐的案子,就搭了便車。颱風要來了,山路不好走。」

公文。表演指導。文化部。寰宇影業。

每一個詞都是一個完美的擋箭牌,完美到讓周蔓如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全網都在看,警方也在場,臨時以「關心藝人心理狀態」為由安排的表演課,是最政治正確的決定。

周蔓如接過信封,快速掃了一眼,眼底的疑慮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算計的精明。她立刻對著對講機下令:「各組注意,颱風警報發布,下午所有外景暫停。剛好溫老師來了,通知所有藝人,一小時後到廢棄教堂集合,上表演課!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全部給我好好表現,鏡頭都給我對準了!」

她要的是流量。一個落難影帝在名師指導下痛改前非、演技重生的故事,正好可以沖淡這兩天懸崖命案帶來的陰霾。

江予澄看著周蔓如轉身離開的背影,又看向溫亦凡。溫亦凡沒有再看她,只是對著方警官點了點頭,兩人一同往教堂的方向走去。經過她身邊時,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留下了一句話。

「鍋爐房的藥水,倒掉。」

江予澄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怎麼會知道鍋爐房和藥水?那是陸燼沖洗底片的地方,是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的秘密。難道溫亦凡已經……被收買了?還是說,這是最深層的警告?

一個小時後,廢棄教堂。

這裡是星光遺址唯一還保留著些許神聖感的地方。挑高的穹頂,剝落的牆壁,被海風和時間侵蝕得斑駁的彩繪玻璃。陽光被厚重的雲層擋住,只剩下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玻璃,在地上投下破碎的、暗沉的色彩。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舊木頭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教堂殘留的蠟燭香。

所有藝人都到了。宋雨薇坐在角落,臉色蒼白,不安地絞著手指。張皓宇則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癱在椅子上,對著鏡頭做鬼臉。只有陸燼,獨自坐在最前排,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擺在祭壇前的雕像。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示他昨晚根本沒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銳利地盯著門口。

當溫亦凡走進來時,所有的攝影機都轉向了他。

「各位好,我是溫亦凡。」他放下手中的帆布袋,沒有多餘的寒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力量。「今天不講理論,我們只做一件事——練習如何讓一個人相信你。」

他看向陸燼。

「陸燼,你來。」

陸燼站起身,走到教堂中央。那裡有一張被節目組刻意擺放的、孤零零的木椅,像是審判席。

「我聽說,你在上一場的懺悔環節,演得很好。」溫亦凡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哭得讓全網都原諒了你。但那是演給鏡頭看的,是演給觀眾看的。今天,我要你演給一個人看。」

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了一張被護貝過的照片,遞給陸燼。

照片上,是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車牌清晰可見,背景正是星光遺址那處死角外的泥濘小路。那是江予澄拍下的那張。

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卻沒有顫抖。他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溫亦凡,眼神在詢問。

溫亦凡沒有回答他的疑問,只是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這輛車,登記在寰宇影業的公務車名下,車輛管理人是傅承聿的特別助理,沈默。車輛進出紀錄顯示,它在林若妍墜海當晚,進出過基地三次。最後一次,是在海巡報案時間的四十分鐘後。」

這句話像一顆冰錐,刺進陸燼的耳膜。不是偷來的車,不是外包的車,是寰宇自己的車,是傅承聿的人開的。這已經不是暗示,這是直接的、物理性的連結。

「更重要的是這個。」溫亦凡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隨身碟,塞進陸燼手心,動作快得連攝影機都難以捕捉。「我讓人在國家影視聽中心的資料庫裡,比對了三年前那場毀掉你的直播。那場號稱『素顏真心話』的直播,現場導播簽名是沈默,後製剪輯的署名,是周蔓如的親信,現在節目的副導演,陳建宏。」

陸燼的手,終於抖了一下。

三年前,他還是被譽為天才影帝的寵兒,卻在一場直播中被爆出「耍大牌、辱罵工作人員、對女演員伸鹹豬手」的醜聞。影片被瘋傳,他百口莫辯,從雲端跌入泥沼。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年輕氣盛、不懂應對鏡頭的代價,卻沒想到,那場直播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導播和剪輯,都是同一夥人。同一套手法,三年前用來毀掉一個不聽話的新人影帝,三年後,用來讓一個想解約的女星永遠閉嘴。

原來,他從來都不是意外。他是試作品。

一股遲來了三年的、被愚弄的憤怒從胸口燒起來,燒得他喉嚨發緊。但溫亦凡按住了他的肩膀,那隻手溫暖而有力。

「憤怒留到沒有鏡頭的時候。」溫亦凡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講解表演課的重點。「現在,聽好我接下來的課。這堂課,會決定你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基地。頂級的演技,不是模仿情緒。」

他看著陸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模仿情緒是三流演員做的事。你哭得再像,也只是讓觀眾覺得『他在演哭』。一流的演技,是讓你的對手相信,你就是那個角色。你不需要演憤怒,你要讓傅承聿相信,你就是一個憤怒的、被世界拋棄的、急需一個強者來認同的年輕人。」

陸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抬起頭,眼神已經變了。他懂了。

「從現在開始,你要對傅承聿演出兩種身分。」溫亦凡的教學正式開始,他退後一步,讓陸燼完全暴露在所有鏡頭下,但他的每一句指導,都只有陸燼能聽懂其中的雙重含義。

「第一種,是崇拜者。」溫亦凡踱步,像個真正的老師在點評。「你要崇拜他的優雅,崇拜他的掌控力,崇拜他能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權力。你的眼神要帶著渴望,你的姿態要帶著追隨。讓他覺得,你跟那些只會在網路上罵他的酸民不一樣,你是唯一能理解他、欣賞他的同類。這樣,他才會對你卸下心防。」

陸燼閉上眼,再睜開時,他眼中的銳利和防備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帶著光的仰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自嘲的冷笑,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容。他的肩膀微微內縮,頭部輕輕偏向一側,那是心理學上「傾聽與服從」的姿態。他甚至讓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一點,像一個見到偶像的粉絲。

在場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連一直透過監視器看著這裡的周蔓如,都忍不住挑了挑眉。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個轉變,彈幕瞬間炸開。

【靠,陸燼這眼神也太絕了吧?剛剛還一臉想殺人,現在怎麼像隻小狗?】

【溫老師不愧是溫老師,這調教能力太強了。】

只有江予澄和張皓宇知道,他在演什麼。他在演一個餌。

「很好。」溫亦凡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擔憂。「記住這個感覺。但光是崇拜不夠,崇拜者太多了,他不會記得你。你還需要第二種身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連最近的收音麥克風都快要收不進去。

「第二種,是知情卻可收買的同類。你要讓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你手上有東西,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但你不要恐懼,不要想著去揭發,你要讓他感覺到,你很興奮,你覺得你終於拿到了進入他那個世界的門票。你不是想當英雄,你是想當共犯。」

這是最危險的一步。

陸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知情卻可收買,這需要極高的平衡感。一旦演得太過,就會立刻被沈默那樣的人判定為威脅而直接「處理掉」。演得不夠,又無法引誘傅承聿主動來找他套話,甚至是……封口。

「怎麼做?」陸燼用氣音問。

「微表情。」溫亦凡伸出手,輕輕點在陸燼的臉上,隔著空氣描摹。「當你跟他對視時,眼神要先閃躲一下,再強迫自己對上,那是心虛與貪婪的混合。嘴角在說崇拜的話時,要有零點幾秒不自然的抽動,那是你在壓抑知道秘密的得意。當他試探你時,你要下意識地摸一下口袋——那裡有你的底片——然後立刻掩飾成整理衣服。這些小動作,會讓他這種控制狂覺得,他已經看穿了你。」

溫亦凡讓陸燼對著教堂裡那面斑駁的鏡子反覆練習。一次又一次。崇拜的眼神,貪婪的閃躲,欲蓋彌彰的小動作。陸燼學得很快,快得讓溫亦凡都感到心驚。這個年輕人對表演的理解,已經到了一種偏執的、近乎自虐的程度。他能在一秒鐘內切換三種情緒,並讓每一種都看起來無比真實。

「為什麼教我這個?」在一次練習的間隙,陸燼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帶著諂媚笑容的自己,忽然問道。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你明明可以讓我直接把底片交給警方。」

「警方?」溫亦凡苦笑了一下,他看向教堂窗外,那裡方克勤正準備離開,臨走前還對著周蔓如點頭哈腰。「方克勤今天來,只是為了走個過場,把林若妍的案子定調為『意外墜海,暫無他殺嫌疑』。他的報告,早就寫好了。你把底片給他,明天就會出現在海裡,連同你一起。」

他從帆布袋的夾層裡,拿出了一份被折疊起來的、影印的舊報紙。那是兩年前的娛樂版小小一塊豆腐乾新聞。

「林若妍不是第一個。」溫亦凡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沉重的悲憫。「這三年,北海岸這條線上,以『意外落海』、『潛水意外』、『情緒不穩輕生』結案的女藝人、小模、網紅,一共有四個。我請在台北的記者朋友一個一個去追,她們有一個共同點——都跟寰宇影業簽過經紀約,都在出事前三個月,提出過解約或抗議被騷擾。」

他將報紙攤開,上面四個女孩的照片,有三個笑得燦爛,一個面無表情。她們都很年輕,都很漂亮,都像林若妍一樣,曾經以為自己抓住了星光。

「她們的案子,承辦的都是同一個分局,結案報告的用詞,幾乎一模一樣。就像……同一份模板複印出來的。」

教堂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比外面的颱風天還要冰冷。

陸燼看著那四張臉,感覺胃裡一陣翻騰。他想起了林若妍在死角裡那張驚恐的臉,想起了她喊的那句「你不能再這樣處理掉我們」。「我們」,不是「我」。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所以,我必須讓傅承聿自己開口。」陸燼終於明白了溫亦凡的用意。證據會被湮滅,證人會被處理,只有讓加害者自己承認,才有機會在直播的鏡頭下,留下無法被剪掉的真相。

「對。」溫亦凡收起報紙,鄭重地看著他。「這是一場捕獵。你是獵人,也是誘餌。你要讓他覺得,你是可以被馴服的,可以被納入他的收藏的。只有這樣,他才會帶你去看他真正的收藏室。」

收藏室。這個詞讓陸燼不寒而慄。

就在這時,教堂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

一個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門口。他身形修長,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優雅的微笑。他沒有撐傘,但身上卻沒有沾到一絲雨水,彷彿連風雨都會自動為他讓路。

是傅承聿。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他應該在台北的寰宇大樓裡,運籌帷幄。但他現在就站在這裡,站在颱風來臨前的廢棄教堂門口,像一個準時赴約的幽靈。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陸燼身上,落在他臉上那個還沒來得及卸下的、崇拜而貪婪的表情上。

然後,他輕輕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清脆而詭異。

「精采。」傅承聿微笑著開口,聲音像是被精心調校過的大提琴,悅耳,卻讓人背脊發涼。「溫老師的課,果然精采。尤其是陸燼同學,你剛剛那個眼神……真是讓我印象深刻。」

他一步一步朝陸燼走來,皮鞋踩在潮濕的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本來只是聽說這裡有個有趣的表演課,想來看看。沒想到,會看到這麼有趣的……崇拜者。」

陸燼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溫亦凡按在他肩上的手,瞬間收緊。

而傅承聿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像是要拍拍他的肩膀,又像是要掐住他的喉嚨。

他的指尖,冰冷。

「今晚,風雨會很大。」傅承聿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像情人囈語。「有些被海浪沖刷出來的東西,總是會在颱風天,藏不住的。你說,對嗎?崇拜者。」

他笑了,那笑容裡,藏著對即將被沖刷出來的、第二具遺體的預告,也藏著對陸燼這個新玩具的、毫不掩飾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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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北海岸的第二具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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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還在教堂的穹頂下迴盪。

啪。啪。啪。

不快,也不慢,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人的心跳上,像是手術刀的刀尖輕輕敲擊著骨頭。

傅承聿的手停在半空中,離陸燼的肩膀只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離。他沒有真的拍下來,那個懸空的動作比直接碰觸更讓人窒息。他的指尖修剪得乾淨圓潤,指甲泛著健康的粉色,卻讓陸燼想起解剖檯上那些被福馬林浸泡過久的手。冰冷,是一股從視覺直接滲透進皮膚的寒意。

「崇拜者。」傅承聿重複了一次這個詞,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那雙眼睛像是兩顆被海水沖刷得過於光滑的黑曜石,漂亮,卻不反射任何光線。「這個詞真好聽,對嗎?比粉絲,比信徒,都要更……純粹。」

陸燼臉上那個精心排練過的、帶著貪婪與渴望的崇拜表情,像一張被雨水浸濕的面具,正一點一點從邊緣開始融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動,後槽牙被他死死咬住,腥甜的鐵鏽味在舌尖瀰漫開來。他必須維持住,必須演下去,這是溫亦凡剛剛才教過他的生存法則——當獵人已經看穿你的偽裝時,你更要把偽裝演得徹底,因為慌亂本身就是認罪。

【彈幕:乾……傅承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節目組安排的?】

【彈幕:陸燼那個表情我隔著螢幕都覺得尷尬,他真的以為傅承聿會吃這套嗎?】

【彈幕:溫亦凡的手在抖欸,他也在怕吧】

溫亦凡按在陸燼肩上的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的鎖骨捏碎。那不是警告,是支撐。溫亦凡往前踏了半步,不著痕跡地將陸燼往自己身後帶了一點,臉上堆起溫和而恰到好處的驚訝笑容,那是屬於圈內前輩見到大老闆時的、訓練有素的體面。

「傅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溫亦凡的聲音依舊溫潤,像一杯剛好溫度的茶,試圖沖淡空氣裡那股劍拔弩張的寒意。「我們只是在做一點即興練習,讓年輕人感受一下角色的慾望。讓您見笑了。」

傅承聿終於將視線從陸燼臉上移開,轉向溫亦凡。他收回了那隻懸空的手,插回西裝褲的口袋裡,動作優雅得像一場默劇。

「溫老師客氣了。」傅承聿輕笑一聲,目光掃過老舊教堂斑駁的彩繪玻璃,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像要壓垮屋頂,風聲開始嗚咽,捲起迴廊上的落葉與灰塵。「我只是聽周製作說,颱風要來了,基地這邊的收訊可能會斷,想來看看各位是否安好。畢竟,我們寰宇最珍貴的資產,都在這裡了。」

他說「資產」兩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清點倉庫裡的貨物。

「風雨會很大。」他又看回陸燼,重複了一次剛才在耳邊的那句囈語,這一次聲音沒有再壓低,而是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有些東西埋在沙子裡久了,總以為海會幫忙保守秘密。但海是最誠實的,它什麼都會還回來。溫老師,您說是嗎?」

溫亦凡沒有回答,只是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一縮。

傅承聿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他的皮鞋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他從來沒有重量。教堂的木門被他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隨後,外頭的風聲便像猛獸一樣撞了進來,灌滿整個空曠的空間。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風雨的灰幕中,陸燼才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猛地彎下腰,扶住一旁冰冷的石柱,劇烈地乾嘔了一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的背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了。」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磨出來的。「他看穿了我的演技,他知道那是演的。」

「不,」溫亦凡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扶住陸燼,眼神複雜,「他不在乎你是不是在演。他只是在享受,享受你為了活下去而拙劣表演的樣子。對他而言,這本身就是一種娛樂。」

當晚,颱風尼莎直撲北海岸。

氣象局在晚間八點發布了海上陸上颱風警報,節目組被迫中斷所有戶外拍攝,宣布星光遺址基地進入防颱狀態,二十四小時直播切換為室內固定機位的「颱風特別版」,所有參賽者被要求待在各自的房間內不得外出。三處攝影機死角反而因為風雨,變成了更徹底的盲區——沒有工作人員願意冒著被吹走的風險去巡視那些廢棄的角落。

整整一夜,風雨像是要把這座半世紀前的教堂連根拔起。窗戶被吹得框框作響,雨水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地鞭打著屋頂的鐵皮,發出震耳欲聾的鼓噪。海浪撞擊在懸崖下的消波塊上,傳來的悶響即使隔著厚重的牆壁,也讓人心臟發顫。整個基地的電力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閃爍了三次後,徹底跳電,備用電源只維持了走廊的幾盞幽暗的緊急照明燈,直播畫面也因此中斷了四個多小時。

【彈幕:斷訊了?搞什麼啊,我還想看颱風天的八卦】

【彈幕:節目組也太廢了吧,這種天氣還讓他們待在海邊危樓?】

【彈幕:只有我覺得剛剛停電前,好像有個黑影從陸燼房門前閃過去嗎?】

沒有人能睡著。陸燼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聽著風雨的咆哮,手裡緊緊攥著那台冰冷的老式底片相機。老周在斷電前告訴他,第十二張底片已經在藥水裡了,但因為溫度和晃動,最後的顯影可能會非常模糊,需要更長的時間。他能感覺到,傅承聿那句「藏不住的」預言,像一根細細的魚線,正隨著風雨,一點一點收緊他的喉嚨。

清晨六點,風雨稍歇。天空依舊是混濁的鐵灰色,海面卻像一頭剛發完怒的巨獸,餘波未平,捲起渾濁的泥沙與大量的漂流物。

一聲尖銳到變調的女性尖叫,劃破了颱風過後詭異的寧靜。

是負責清點物資的場務小妹。她在試圖檢查基地下方、那片被列為禁區的消波塊海灘時,看見了東西。

所有人都不顧禁令衝了出去。陸燼和江予澄幾乎是同時推開房門,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祥預感。溫亦凡拉住了想要跟上的宋雨薇和張皓宇,低聲說了一句:「別過去,讓年輕人去看。妳們看了,晚上會做惡夢的。」

消波塊之間,腥鹹的海風混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而腐敗的惡臭。雨水還在斷斷續續地落下,打在黑色油亮的消波塊上,積起一窪窪混濁的水坑。

就在兩塊巨大的消波塊夾縫中,卡著一團東西。

起初看起來像是一團被海浪捲來的、廢棄的漁網與海草的混合物,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的膨脹感。但走近了才發現,那漁網的縫隙之間,露出的是一截截已經被海水泡到發白、發脹的人體骨骼。白骨上還纏繞著些許沒有被魚蝦啃食乾淨的、黑紅色的殘餘組織,空洞的眼窩裡塞滿了泥沙與細小的藤壺,一頭早已褪色成枯黃的長髮,像海藻一樣黏附在頭骨上,隨著風輕輕飄動。

那是一具被漁網緊緊纏繞、包裹的女性白骨遺骸。她蜷縮著,像是在海底沉睡了許久的嬰兒,卻以最不堪的姿態,被這場颱風給硬生生地從深海的墓床上給拋了出來,重重摔在眾人面前。

「嘔……」跟下來的場務當場就吐了出來。

江予澄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作為一個立志要揭露真相的紀錄片導演學生,她強迫自己去觀察,去記錄。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裡有一台她偷偷藏起來的、節目組以為已經沒收的微型運動攝影機。這是她的鏡頭,她的武器。

陸燼的胃也在翻騰,但他的目光卻死死地被那具白骨的手腕吸引住了。

即使已經白骨化,那隻手腕上,竟然還緊緊地套著一個東西。不是手鍊,不是手錶,而是一個寬約兩公分、材質像是防水塑膠的白色手環。因為被海水長期浸泡,手環的表面已經有些泛黃,但上面的黑色字體與條碼,卻依舊清晰可辨。

那是寰宇集團給旗下所有新人藝人配發的「藝人識別手環」,用於進出公司、攝影棚與活動會場時的身分驗證。手環上除了條碼,還會印上藝人的姓名與一組獨一無二的合約編號。林若妍墜海時,手腕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海巡與警方很快就來了。領頭的,赫然又是那個在林若妍案中就想草草結案的方克勤警官。他的臉色比颱風天的海面還要難看,雨衣下的制服皺巴巴的,顯然是被從被窩裡硬挖起來的,滿臉都寫著「為什麼又是這個鬼地方」的不耐煩。

「封鎖線拉起來!閒雜人等全部退後!」方克勤大聲喝斥著,一邊指揮著鑑識人員,一邊用一種極其敷衍的口吻對著對講機說道:「初步判定為無名女屍,白骨化嚴重,死亡時間至少一年以上,疑似為海上意外或輕生後遭漁網纏繞漂流至此。聯絡殯儀館,先拉回去再說。」

又是這套說詞。又是意外,又是輕生。連台詞都懶得換。

【彈幕:又來了又是輕生?北海岸是自殺聖地是不是?】

【彈幕:那個手環我好像看過!之前林若妍的直播裡也有!】

【彈幕:方克勤這個警察是不是跟寰宇有掛勾啊?每次都想快點結案= =】

江予澄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知道,一旦這具遺體被方克勤以「無名屍」的名義拉走,很快就會像之前的四起案件一樣,被歸檔為「查無身分」的懸案,永遠封存在檔案室的角落。她必須在鑑識人員用屍袋將其完全覆蓋前,拍下那個手環。

她不著痕跡地推了陸燼一把,用眼神示意。

陸燼立刻會意。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作嘔的感覺硬生生壓了回去,臉上瞬間切換成那個尖銳、刻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陸燼」人設。他大聲地、誇張地抱怨起來,聲音大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搞什麼啊!一大早就看到這種東西,還讓不讓人活了!節目組不是說這裡是五星級的度假村改建嗎?怎麼整天死人?先是林若妍,現在又來一個!該不會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吧!我告訴你們,我可是有合約的,要是我的精神受創,你們要賠錢的!」

他一邊嚷嚷,一邊故意朝著方克勤的方向踉蹌了幾步,像是情緒失控要去理論。現場的員警與工作人員的注意力果然被他這個刺頭吸引了過去,有人上前試圖攔住他,場面一時間有些混亂。

就是現在。

江予澄趁著那幾秒鐘的混亂,以一種近乎匍匐的姿態,迅速地滑向封鎖線的邊緣。她假裝是被陸燼的推擠給絆倒,整個人跌在泥濘的沙灘上,手卻極快地伸向那具白骨。她口袋裡的微型攝影機早已對準了那隻手腕,連續按下了快門。

喀嚓。喀嚓。

快門聲被風雨與人聲完美地掩蓋。她清楚地拍到了手環上的編號——RY-2021-087。

同時,她也看到了更讓她血液凝固的細節。在那具白骨的、已經被海水泡爛的頸椎骨上,有一道極深、極不自然的、呈現暗褐色的勒痕。那絕不是漁網纏繞能造成的痕跡。

那是被人用繩索之類的東西,活活勒死後再拋入海中的證據。

她不敢再多看,迅速地爬起來,假裝驚慌地拍掉身上的泥沙,退回人群中。她的手在口袋裡緊緊地攥著那台機器,指尖冰冷得像那具白骨。

混亂很快被平息,方克勤不耐煩地讓人將陸燼拉開,鑑識人員也迅速地將白骨遺骸裝入黑色的屍袋,拉上了拉鍊。那個白色的手環,也隨著拉鍊的閉合,消失在黑暗中。

「都散了散了!有什麼好看的!回基地去!」方克勤揮著手,像在驅趕蒼蠅。

人群被驅散,但那股腐敗的甜膩氣味,卻像是附著在了每個人的鼻腔深處,久久不散。

回到基地臨時充當暗房的、沒有窗戶的儲藏室裡,老周正守在那個用黑布搭起的簡易沖洗台前。他的臉在紅色安全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凝重。空氣中瀰漫著顯影液那股刺鼻的酸味。

「第十二張……出來了。」老周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藥水盤中夾起一張還在滴水的相紙。

陸燼、江予澄、溫亦凡、張皓宇和宋雨薇,五個人圍了上去,屏住了呼吸。

相紙上的影像非常模糊,這是颱風天的濕氣與晃動造成的。大片大片的曝光過度與陰影交錯,只能勉強辨認出,那是星光遺址懸崖邊的景象。遠處是模糊的海面與教堂的尖頂,近處是懸崖的邊緣。

懸崖邊上,有兩個人影在拉扯。其中一個,可以清晰地辨認出是穿著白色洋裝的林若妍,另一個則是身形高大的傅承聿。他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林若妍的手臂,另一隻手則似乎在搶奪她手中的什麼東西。

這與之前的底片所揭示的真相一致。

但這一次,在畫面的最遠處,靠近那片廢棄教堂的陰影裡,還有第三個身影。

那個身影非常非常模糊,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一個淡淡的、直立的人形輪廓。他站在那裡,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觀望著。

像一個沉默的哨兵,又像一個盡職的清道夫,在確認工作是否已經完成。

那個身影的輪廓,肩膀寬闊,體型精壯,站姿筆直得像一把尺。即使模糊到看不清五官,那種獨特的、像工具一樣的冰冷氣質,卻透過相紙,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陸燼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比看到白骨時更強烈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見過這個身形。就在昨天,就在這個教堂裡,就在溫亦凡的課上。

當傅承聿鼓著掌走進來時,他的身後,教堂的陰影裡,就站著一個同樣沉默、同樣筆直的身影,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沈默。

那個絕對服從、毫無同理心的影子。

「是他……」陸燼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著抖,他指著那個模糊的影子,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個觀望的人……是沈默。」

如果傅承聿是動手的人,那麼沈默就是那個負責望風、負責確保沒有目擊者、負責在事後……處理現場的人。

這不是單一的兇殺,這是一條完整的、有分工的產業鏈。

而就在這時,江予澄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亦凡剛剛用基地內線電話,冒著被監聽的風險傳來的一條訊息,只有一張圖片。

那是她剛才拍下的、手環編號的特寫照片,溫亦凡已經透過他的人脈,在寰宇內部的封存檔案庫裡,找到了對應的資料。

圖片下方,溫亦凡只回了一行字。

【RY-2021-087,陳語彤,19歲,寰宇2021年新人培訓班,兩年前合約期滿前一個月,經紀人報稱為情所困、輕生離家,後列為失蹤人口,家屬已領取保險金結案。備註:曾與林若妍同宿舍。】

陳語彤。

一個兩年前就已經被世界判定為「輕生」而徹底抹去的名字,卻在兩年後的颱風天,以一具纏滿漁網的白骨形態,被大海給吐了回來。

她不是第一個,林若妍也不是最後一個。

北海岸的海底,到底還沉睡著多少個戴著同樣手環的女孩?

儲藏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節奏緩慢。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門外,傳來了沈默那毫無波瀾、像是從深海裡傳來的聲音。

「陸先生,江小姐,方警官請兩位過去,做一下例行筆錄。關於……你們為什麼會對一具無名屍體,那麼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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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寰宇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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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的門外,那三下不輕不重的敲擊聲,像是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霉味、顯影藥水的酸味,還有海風從破舊窗框縫隙裡灌進來的鹹腥味,全部混在一起。江予澄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了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關於陳語彤的文字像是烙鐵一樣燙著她的掌心。

【RY-2021-087,陳語彤,19歲,寰宇2021年新人培訓班,兩年前合約期滿前一個月,經紀人報稱為情所困、輕生離家,後列為失蹤人口,家屬已領取保險金結案。備註:曾與林若妍同宿舍。】

輕生。又是輕生。

陸燼站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他的背脊幾乎是貼著那扇薄薄的木門板,能清楚感覺到門外那個男人的呼吸。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壓迫感,沈默這個人,從來不大聲說話,也不需要。他就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脖子後面發涼。

「陸先生,江小姐,」門外的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方警官請兩位過去,做一下例行筆錄。關於……你們為什麼會對一具無名屍體,那麼感興趣。」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特別清晰。

江予澄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向陸燼,陸燼卻只是對她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往下壓的手勢。那是他們這幾天在鏡頭死角裡培養出來的默契——不要慌,越慌,破綻越多。

老周蹲在角落的紅色安全燈下,手裡還拿著鑷子,夾著那張剛剛顯影到一半的第十二張底片。他的臉在紅光裡顯得格外陰沉,像一尊不會說話的石像。只有他粗重了一點的呼吸聲,暴露了他的緊張。

陸燼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拉開了門栓。

門外,沈默穿著一身熨得沒有一絲皺褶的黑色西裝,打著傘,傘面還在滴水。颱風剛過,外面的走廊積了一層薄薄的泥沙,他的皮鞋卻乾淨得一塵不染。他的身後半步,站著一臉疲憊與不耐煩的方克勤,手裡拿著一本濕透的筆記本。

「方警官,不好意思,剛才風太大,門被卡住了。」陸燼臉上瞬間堆起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被嚇到的惶恐笑容。他的演技在這一刻切換得天衣無縫,不再是那個在鏡頭前尖銳自嘲的厭世影帝,而是一個被警察找上門、有點手足無措的落魄藝人。「我們就是……就是好奇,想說怎麼會在這裡挖到……畢竟我們還在錄節目,怕影響拍攝。」

方克勤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顯然對陸燼這套說詞一個字都不信,但他更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待。「好奇?」他冷笑一聲,「我看你們是比海巡還專業。我問你們,封鎖線是誰讓你們進去的?那具屍體手上的東西,你們是不是動過?」

江予澄立刻接話,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發緊,卻努力維持著冷靜務實的語調,那是她作為紀錄片導演助理的人設,也是她的保護色。「方警官,我們沒有動。我們只是遠遠看到手環上好像有字,用手機拍了一下。我們以為是節目組的道具。」

她說著,把手機遞了過去,螢幕上是那張手環的特寫。這是溫亦凡教她的,半真半假,才最難被拆穿。

方克勤接過手機,瞇著眼看了一下,又抬頭看看江予澄和陸燼。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評估這兩個人說謊的可能性。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儲藏室最深處的老周身上。

「那個老師傅,你又在這裡幹什麼?」

老周緩緩抬起頭,那雙常年泡在藥水裡而顯得有些浮腫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方克勤,一言不發。他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底片浸回了顯影液裡,彷彿外面的世界與他無關。這種沉默的固執,反而讓方克勤無從下手。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的時候,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了溫亦凡溫和卻帶著點焦急的聲音。

「方警官!原來你們在這裡,總算找到你們了!」溫亦凡撐著傘快步走來,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周製作說颱風剛過,怕山壁土石鬆動,要請兩位先回主建物休息。筆錄的事情,等律師到了再做,比較符合程序,你說是吧?」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站到了陸燼和江予澄的身前,半擋住了沈默的視線。溫亦凡的出現,像是一道柔和卻堅定的緩衝墊,瞬間將那種審問式的壓迫感給沖淡了。

方克勤顯然認識溫亦凡,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還是硬邦邦的。「溫老師,這是辦案。」

「我知道,我知道。」溫亦凡雙手合十,語氣誠懇得讓人無法拒絕,「就是因為是辦案,才更要講究程序。正好寰宇的法務也在線上,我讓他們跟分局那邊確認一下。這兩位現在還是節目的參賽者,身上都還有麥克風,筆錄內容要是外流,對你們警方也不好,你說對不對?」

他搬出了寰宇法務和程序正義兩座大山,方克勤就算再不情願,也只能暫時退讓。他狠狠地瞪了陸燼一眼,把手機還給江予澄。「行,那晚點到主建物再做。沈先生,麻煩你盯著他們,在筆錄做完前,別讓他們再到處亂跑。」

沈默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陸燼的臉。

直到方克勤和沈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溫亦凡才像是脫力般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後背其實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別在這裡說。」溫亦凡壓低聲音,對陸燼和江予澄使了個眼色,「去暗房。老周,那張底片怎麼樣了?」

老周沒有回答,只是用鑷子將那張已經顯影完成的底片夾了起來,舉到紅燈下。

十二張底片的最後一張。這張拍的不是林若妍墜崖的瞬間,而是更早之前。懸崖邊,除了那個穿著黑色風衣、身形挺拔的傅承聿之外,在更遠的地方,靠近那座廢棄教堂彩繪玻璃的陰影裡,還站著第二個模糊的人影。因為距離太遠,加上颱風天的海霧,那個身影只有一個輪廓,連男女都無法分辨,只能看出他正靜靜地望著懸崖邊發生的一切,像一個冷漠的觀眾。

第二個觀望者。

「先走。」陸燼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銳利得像刀。他明白,這張底片的出現,意味著那晚的真相,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這不是傅承聿一個人的衝動殺人,這是一場有觀眾、甚至可能有導演的謀殺。

——

十分鐘後,星光遺址最深處、那間由告解室改建的臨時暗房裡。

這裡是整個基地唯一沒有被節目組裝上針孔攝影機的地方,因為老周堅持顯影需要絕對的黑暗,強行用黑布和木板封死了所有縫隙。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醋酸味和藥水味,唯一的紅色安全燈,將四個人的臉都映得時明時暗。

溫亦凡將自己的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又用一件厚重的外套蓋住,才敢開口。他的臉上,已經完全收起了那種溫和睿智的導師表情,只剩下沉重的凝重。

「陳語彤的資料,我是透過一個已經退休的寰宇檔案室主管查到的。」溫亦凡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有些悶,「那個主管跟我說,看到這個編號,他手都在抖。他說,這個編號開頭是RY的,都是寰宇董事長周蔓如夫人親自簽約的『直屬新人』。」

陸燼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抱著手臂,冷冷地問:「直屬?什麼意思?跟一般的練習生有什麼不一樣?」

「不一樣。」溫亦凡苦笑了一下,「一般的練習生,合約在經紀部門。RY開頭的,合約直接鎖在陽明山莊園的保險庫裡,連經紀人都無權過問。她們的培訓、資源、甚至……初夜,都是由周夫人親自安排的。」

江予澄倒吸一口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你是說……性招待?」

溫亦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語速開始加快,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所有不敢說的秘密一次吐出來。「這就是寰宇之姓的意義。寰宇集團,姓周,也姓傅。董事長周蔓如,今年六十八歲,半年前被診斷出胰臟癌末期,最多還有一年。醫生已經下了最後通牒。」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小小的暗房裡炸開。

「所以,她急著要立接班人。」陸燼立刻就明白了。他雖然厭惡那個圈子,但對這種豪門鬥爭的戲碼再熟悉不過。

「對。她有兩個兒子。長子就是你們見過的傅承聿,三十四歲,從小被當成太子培養,現在掌管寰宇最核心的影視內容製作,也就是所有電影、電視劇、還有像《重啟人生》這種實境秀的生殺大權。次子叫傅承硯,小傅承聿五歲,一直被送在國外,掌管寰宇這兩年才大力發展的海外串流平台『寰宇國際』。」溫亦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這兩兄弟,從小就不對付。周蔓如立下了一個規矩,誰能拿下明年文化部那個高達一百億的『台灣內容躍升國際計畫』,加上與北美最大串流平台的那張獨家合作合約,誰就能繼承整個寰宇集團。」

【彈幕:靠北,原來是豪門宮鬥劇?難怪死人都不當一回事。】

【彈幕:傅承硯是誰?沒聽過欸,是不是比較帥?】

【彈幕:百億合約……所以人命在他們眼裡就是帳面上的耗損嗎?】

如果這檔直播的彈幕此刻能透進這間暗房,大概就是這樣的嘈雜與憤怒。但暗房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傅承聿的優勢是根基深,人脈廣。但他的致命傷,就是不乾淨。」溫亦凡看著陸燼,一字一句地說,「為了打造他那個『零醜聞、高品質』的金牌製作人形象,為了讓文化部那些評審相信寰宇的內容是乾淨的、是可以代表台灣走向國際的,他這些年一直在『處理』那些不聽話的棋子。」

「處理?」江予澄的聲音在發抖。

「就是那些想提前解約、想跳槽到對手平台、或者……手裡握有他和那些政商名流性招待證據的女孩。」溫亦凡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再說下去,「陳語彤就是其中之一。她當年就是因為不願意去陪一個文化部的評審,想解約,被經紀人以『為情所困』為由,直接做成了失蹤人口。她的家人拿到了一筆豐厚的保險金和一筆私下和解金,就再也沒有追究。而她的屍體,就和今天挖出來的這具一樣,被漁網纏著,沉進了北海岸的海底。這片海,是寰宇的棄屍場。」

陸燼的胃裡一陣翻騰。他想起了林若妍,想起了那個在鏡頭前總是笑得有點怯生生的女孩。她也曾戴著同樣的手環,也曾用那種渴望又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問他:「陸燼哥,你說,我以後有沒有可能,不靠這些,也能演主角?」

「林若妍呢?」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也是因為想解約?」

「比那更嚴重。」溫亦凡睜開眼,眼神裡充滿了痛心,「林若妍……她偷錄了影片。她和傅承聿的私密影片。她原本是想用這個當籌碼,跳槽到傅承硯那邊。傅承硯為了打贏這場繼承之戰,一直在暗中收集傅承聿的黑料,開給林若妍的條件非常優渥,不僅幫她付違約金,還直接給她一部海外合拍劇的女主角。」

一切都串起來了。

林若妍的死,不是情殺,不是意外,是滅口。是一場為了爭奪百億家產的商業謀殺。而那條被漁網纏繞的白骨,就是殺雞儆猴的警告。

「那我呢?」陸燼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尖銳的自嘲。「我三年前那場直播醜聞,算什麼?」

三年前,他還是最年輕的金鐘影帝,意氣風發。卻在一場號稱絕對真實的直播訪談中,被節目組惡意剪輯、掐頭去尾,營造出他耍大牌、羞辱工作人員的假象。一夜之間,他從天才變成了全網霸凌的對象,代言全丟,戲約全無,還背上了鉅額違約金。那是他演藝生涯的斷崖,也是他這三年來所有痛苦的源頭。

溫亦凡看著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同情,有愧疚,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陸燼,你那場直播的導播和後製剪輯,」溫亦凡緩緩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重鎚一樣敲在陸燼的心上,「就是周蔓如和傅承聿的人。那是他們第一次試驗這套『敘事機器』。他們需要一個有分量的、足夠引起全民公審的祭品,來測試輿論操控的極限,來測試……怎麼樣才能讓一個人,在所有鏡頭的注視下,社會性死亡,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我……只是個試驗品?」陸燼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你是他們選中的、最完美的試驗品。因為你太驕傲,太不合群,太不願意向他們低頭。」溫亦凡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毀掉你,就是為了告訴所有RY女孩看看,反抗的下場是什麼。就算你是影帝,他們也能讓你一文不值。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在為今天的百億合約鋪路了。」

暗房裡,只剩下顯影液輕微晃動的聲音,還有四個人沉重不一的呼吸聲。真相像一張巨大的網,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全貌。這不是單一的兇殺,這是一條完整的、有分工的產業鏈。而陸燼,從三年前開始,就已經是這條產業鏈上的一環,只是他自己從未察覺。

江予澄緊緊握住了陸燼冰冷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她還是用力握緊了。她看著溫亦凡,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那第二個觀望者呢?那張底片上的第二個人,會是誰?是傅承硯的人嗎?」

溫亦凡搖了搖頭,臉上的凝重更深了。「我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件事,傅承硯……三天前就已經秘密回台灣了。周蔓如為了安撫那些因為林若妍之死而動搖的投資人,明晚在陽明山莊園,舉辦了一場慈善晚宴。指名要《重啟人生》的所有參賽者,都必須出席。」

他看向陸燼和江予澄,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那是一場鴻門宴。傅承聿和傅承硯,周蔓如……所有棋手,都會在那張餐桌上。而你們,是被欽點的……祭品,也是籌碼。」

就在這時,江予澄那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在厚重的外套下,瘋狂地震動了起來。不是震動一兩下,而是持續不斷的、像是催命符一樣的震動。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封來自節目組群組的、全體通知。發信人是周蔓如。

通知的標題,用燙金的字體寫著——

【寰宇慈善之夜:星光永不墜落】

而附件的邀請函上,受邀名單的第一行,赫然就是——陸燼、江予澄。

更讓人血液凍結的是,邀請函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優雅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期待與兩位,在死角之外相見。——傅承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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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莊園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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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澄的手機還在震。

那種震動不是訊息的輕輕一顫,而是被調成靜音後,馬達在厚重防風外套口袋裡抵著大腿骨,沉悶而急促的撞擊。嗡——嗡——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關在口袋裡,想把布料啃破衝出來。

陸燼的視線落在那個燙金的標題上。

【寰宇慈善之夜:星光永不墜落】

星光永不墜落。好一個永不墜落。他想起消波塊裡那具被漁網纏住的白骨,想起林若妍最後一刻在懸崖邊被海風掀起的裙襬。那些星星早就墜了,只是有人把她們的屍體撿起來,洗乾淨,重新掛回天花板上當作水晶燈。

「期待與兩位,在死角之外相見。」溫亦凡低聲念出那行手寫字,紙張在指尖微微發皺。「他知道了。他知道教堂有死角,也知道你們躲在那裡。」

「不是知道,是確定。」江予澄把手機螢幕按掉,震動終於停了,但她的虎口還在發麻。「這不是邀請,是點名。周蔓如用節目組群組發,代表這是工作通告。我們不去,就是違約。違約金會直接從寰宇的法務部寄到我們家。」

她的聲音很穩,只有陸燼聽得出來,她說到「家」字的時候,喉嚨縮了一下。她在想她那個還在跑外送、為了她辭掉律師事務所正職而每天熬夜整理卷宗的母親。

陸燼把那張電子邀請函放大,看著右下角那行字。傅承聿的字跡他認得,三年前那場毀掉他的直播記者會上,合約解約書最後的簽名就是同一種筆鋒。優雅,峭直,像手術刀。

「去。」陸燼把手機還給江予澄,嘴角扯出一個很淡、很嘲的笑。「為什麼不去?人家把舞台都搭好了,還幫我們寫了台詞。我們這種底層的藝人,有紅毯可以走,為什麼不走?」

他轉頭看向溫亦凡,眼神裡的厭世已經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演員在開拍前,對著鏡子最後一次校準表情的專注。「老師,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崇拜者。第二件事,是同類。現在該教第三件事了吧?」

溫亦凡看著他,許久,才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悲憫,也有恐懼。「第三件事,是貪心的人。貪心到會自己把刀遞給對方的人。陸燼,記住,貪心的人眼睛會亮,但不敢直視對方。你敬酒的時候,手要穩,酒要滿,但視線要先低下去,再抬起來。」

窗外,颱風剛走的北海岸,天空是被水洗過的、病態的藍。星光遺址教堂的彩繪玻璃破了一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吹動了牆上那張還沒完全顯影的第十二張底片。

——

下午四點,寰宇派來的兩輛黑色保母車準時停在星光遺址的鐵門前。

不是來接人的,是來押人的。

沈默親自站在車門邊,一身黑色的西裝,熨得沒有一絲皺褶。他手裡拿著三個衣袋,遞給陸燼、宋雨薇和張皓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台被設定好參數的機器。

「周董說了,」沈默的聲音平板無波,「《重啟人生》是寰宇今年最重要的實境節目,參賽者就是寰宇的門面。慈善晚宴會有文化部的長官和國際平台的投資人,請務必展現出藝人的專業。」

宋雨薇接過衣袋的手指在發抖。她打開拉鍊,裡面是一件裸粉色的緞面禮服,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星星形狀的胸針。那是《重啟人生》的標誌,也是寰宇的標誌。她認得這件禮服的牌子,是林若妍上個月在社群平台上才炫耀過的、準備要穿去走金鐘紅毯的高訂。現在,它被塞在一個塑膠袋裡,像一件道具。

「這……這不是我的尺寸。」宋雨薇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試試就合身了。」沈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宋雨薇立刻把到嘴邊的抗議吞了回去。「化妝師在車上。」

張皓宇倒是很配合地把那套深藍色西裝抖開,還對著後照鏡比了個讚。「哇靠,寰宇爸爸出手就是不一樣啊!這布料,這剪裁,我穿去夜市擺攤都能漲價三成。陸哥,你那套是啥?黑色?適合你,夠喪。」他用力拍了一下陸燼的背,笑得很大聲。但陸燼感覺到,他拍下來的手掌心全是濕的、冰冷的汗。

陸燼沒說話。他接過那套黑色的西裝,指尖摸到內襯裡有一張硬硬的小卡片。他不動聲色地抽出來看了一眼,是晚宴的座位表。他的名字被安排在主桌,緊鄰著傅承聿。而江予澄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桌。

「江予澄呢?」陸燼問。

「江小姐有別的安排。」沈默微微一笑,那個笑容比不笑更讓人發寒。「她會以最適合她身分的方式出席。」

車子駛離星光遺址,沿著濱海公路一路往台北市區開,再蜿蜒上陽明山。颱風剛過,山路兩旁全是被吹斷的枝葉和積水。越往上開,霧越濃,最後濃到只能看見車頭燈切開的兩道白線。空氣從海的鹹腥,慢慢變成山的冷冽,混雜著檜木和雨後泥土的味道。

【彈幕:幹 這根本是押送刑場吧 沈默那張臉我看了就想檢舉】

【彈幕:宋雨薇快哭了啦 她那件禮服根本是林若妍的吧 細思極恐】

【彈幕:陸燼好帥 黑西裝殺我 但他臉色也太差 是不是沒睡好】

直播當然還在繼續。即使說是慈善晚宴的私密行程,周蔓如怎麼可能放過這種製造話題的機會?三輛保母車的內部,都裝了針孔攝影機。觀眾看到的,是參賽者們盛裝打扮、準備步入豪門的「勵志」畫面。只有車裡的人知道,這是被送進狼窩前的最後一段路。

寰宇莊園的大門在霧裡出現。

那不是門,是一道牆。整片山頭都被高聳的灰色圍牆圈住,牆頭架著看似裝飾性的鐵藝,其實是通了電的防盜刺。兩扇厚重的鍛鐵大門緩緩向內打開,門後是一個被探照燈照得亮如白晝的世界。

噴泉,草坪,被修剪成幾何形狀的灌木叢。一棟三層樓高的現代主義建築矗立在山頂,全玻璃帷幕在霧氣中反射著燈光,像一座透明的堡壘。莊園的每個角落都站著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全,腰間鼓起,別著對講機。門口的紅毯從大門一路鋪到主屋門口,紅得像剛流出來的血。

車門打開,山上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十月底的陽明山,入夜後只有十幾度。宋雨薇裸露的肩膀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抱住手臂。

「歡迎光臨。」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笑容完美得像用尺量過。「周董和兩位少爺已經在裡面等候各位了。請。」

他們被引導著走上紅毯。紅毯兩側,架滿了長槍短砲。不是狗仔,是寰宇自己請來的媒體。閃光燈像暴雨一樣打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宋雨薇和張皓宇下意識地露出營業用的笑容,對著鏡頭揮手。陸燼沒有。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低著頭,讓過長的瀏海遮住眼睛,任由閃光燈把他蒼白的臉照得更白。

他知道,今晚的鏡頭權力不在他手上。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剪成周蔓如想要的樣子。

主屋的大廳挑高六米,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折射出上千個光點。大廳裡已經站滿了人。穿著套裝的文化部官員,操著不同口音的外國投資人,還有寰宇集團旗下,那些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一線明星。所有人都端著香檳,低聲交談,空氣裡混雜著昂貴香水、雪茄和剛煎好的牛排的味道。溫暖,奢靡,和外面的冷霧是兩個世界。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周蔓如站在樓梯的最高處。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卻掩不住病容帶來的蠟黃和眼下的青黑。她的手扶著樓梯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後站著她的兩個兒子。

左邊是傅承聿。他穿著和陸燼同款、但明顯更高級的黑色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豪門繼承人式的悲天憫人的微笑。右邊是一個陸燼沒見過的男人,臉部輪廓和傅承聿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更瘦,更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那應該就是次子,傅承硯。

「各位貴賓,各位朋友。」周蔓如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別在領口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感謝大家在颱風過後,還願意賞光,來到這個小小的慈善之夜。」

她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剛進門的陸燼三人身上。

「最近,我們台灣的影視圈,發生了一些讓人心痛的事。」她的語氣開始帶上一絲哽咽,演得恰到好處。「一個年輕的、有才華的女孩,離開了我們。我知道,外面有很多流言,有很多不實的揣測。但我想說,每一個星星的墜落,都是對我們整個產業的警惕。」

她舉起手中的香檳杯。

「今晚,我們齊聚在這裡,不只是為了慈善,更是為了告訴所有還在發光的星星——寰宇,會是你們最堅強的後盾。我們會用最嚴格的標準,保護每一位藝人,也會用最嚴厲的態度,杜絕任何傷害產業的……雜音。」

她說到「雜音」兩個字的時候,視線若有似無地從陸燼臉上劃過。

全場掌聲雷動。那些投資人和官員們,用力地拍著手,臉上露出感動和認同的表情。沒有人去想,那個墜落的星星,名字叫做林若妍。沒有人去問,她是怎麼墜落的。

傅承聿在這時,優雅地向前一步,從母親手中接過麥克風。

「母親說得很好。」他的聲音溫和而有磁性,像大提琴。「若妍是我的朋友,她的離開,我比任何人都難過。但我相信,逝者已矣,生者更應該往前看。寰宇接下來會成立一個『新星守護基金』,專門協助像《重啟人生》這樣有夢想的年輕人。我也期待,能和在座的各位年輕朋友,有更多合作的機會。」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陸燼身上。這一次,沒有移開。他對著陸燼,舉杯,微笑。那個笑容,像是在對一件已經標好價格的商品,進行最後的估價。

陸燼知道,該他上場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口袋裡那張座位表揉成一團,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逼出眼底的一絲血絲。他端起旁邊侍者托盤裡的一杯香檳,酒液因為他微微顫抖的手而晃動。他撥開人群,一步一步,朝著傅承聿走去。

每一步,他都在心裡默念溫亦凡教他的台詞。

貪心的人,眼睛要亮,不敢直視。

他走到傅承聿面前,停下。他先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像是不敢看對方那雙深邃的眼睛。然後,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那種底層小人物突然看到階梯時,毫不掩飾的、飢渴的慾望和討好。

「傅……傅總。」他的聲音有點抖,他讓它抖。「久仰大名。我是陸燼,《重啟人生》的陸燼。」

傅承聿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他。

陸燼像是被這個眼神燙到,又低下頭,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那天……在教堂後面,我……我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但是傅總您放心,」他抬起頭,眼神裡的貪婪更盛,還帶著一絲邀功的諂媚,「那台舊相機……底片,我已經處理掉了。我什麼都沒看到,也什麼都不會說。我只是……我只是想問問,寰宇的戲,以後有沒有……有沒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什麼都能演,什麼都願意做。」

他把「處理掉了」四個字,咬得特別重。又把「什麼都願意做」說得充滿了暗示。

一個渴望被提拔、願意用真相來交換前途的野心家。一個完美的、可以被收買的同類。

大廳裡的音樂還在流淌,談笑聲依舊。但以他們為圓心的方圓兩公尺內,空氣像是凝固了。

傅承聿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斂了。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利的光。那不是驚訝,是確認。是獵人確認陷阱裡的獵物,終於自己踩上了踏板的光。

他沉默了三秒鐘。這三秒鐘,對陸燼來說像三年。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但他強迫自己保持著那個諂媚而飢渴的表情,連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

然後,傅承聿笑了。這一次的笑,不再是那種公式化的悲天憫人,而是帶著一種真正的、找到同類的愉悅。

「陸先生,」他伸出手,拍了拍陸燼的肩膀。他的手很涼,透過西裝的布料,涼意直透皮膚。「有野心,是好事。聰明人,就該待在聰明的地方。這裡太吵了,我們去書房聊。有些機會,不適合在這麼多人面前談。」

他轉身,對著不遠處的周蔓如和傅承硯微微頷首,然後攬著陸燼的肩膀,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忘年之交,穿過人群,走向大廳側面那扇厚重的、雕著繁複花紋的木門。

那扇門後,是莊園的書房。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轉身的瞬間,一個端著托盤、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口罩的嬌小服務生,低著頭,跟在了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那個服務生,是江予澄。

她把自己的長髮全部盤進服務生的帽子裡,臉上戴著寬大的黑框眼鏡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得像冰的眼睛。她手中的托盤上,放著兩杯威士忌。而在她制服的胸口口袋裡,一枚只有鈕扣大小的微型攝影機,正閃著微弱到肉眼無法察覺的紅光。

書房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書房很大,四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擺滿了線裝書和各種藝術品。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傅承聿鬆開攬著陸燼的手,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酒。

「坐。」他把一杯酒遞給陸燼,自己則坐在那張巨大的胡桃木書桌後面,雙手交叉,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陸燼。「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又處理掉了什麼?」

陸燼接過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咳了一下。他用這個咳嗽,掩飾自己快速掃視房間的視線。他在找,找那個暗門。溫亦凡說過,這種老式的豪門莊園,書房裡一定有密室。

而跟在他身後進來、假裝要收拾托盤的江予澄,已經借著放酒杯的動作,將胸口的微型攝影機,對準了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這時,江予澄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的攝影機,拍到了書桌後面,那面看似普通的、掛著一幅巨大山水畫的牆壁。畫的右下角,有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而縫隙裡,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那是一道暗門。

傅承聿似乎沒有注意到服務生的異常,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陸燼身上。他站起身,走到陸燼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

「陸燼,我欣賞你的坦誠。那晚,確實是個意外。若妍她……情緒不太穩定,她想用一些不成熟的影片來要脅我,我只想跟她好好談談,是她自己……失足了。」他嘆了口氣,演得比周蔓如更逼真,眼底甚至泛起一絲水光。「我本來想報警的,但你知道,這種事一旦傳出去,對她、對寰宇,都不好。我也是為了保護她的名譽。」

多麼完美的說詞。把謀殺,包裝成失足。把滅口,包裝成保護。

陸燼的心臟在狂跳,但他臉上,必須露出那種「我懂,我都懂」的、貪婪的認同感。他用力點頭:「我懂!傅總,我完全懂!這種事……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那些女人就是不懂事,以為抓到一點把柄就能飛上枝頭……」

傅承聿滿意地笑了。他伸手,似乎想再拍拍陸燼的肩膀,以示信任。

但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陸燼的瞬間——

書房裡,那道暗門,毫無預警地,從裡面被推開了。

門後沒有開燈,一片漆黑。但江予澄胸口的微型攝影機,在自動對焦的瞬間,捕捉到了黑暗中的景象,並透過無線訊號,即時傳回了她藏在制服內袋裡的手機螢幕上。

那不是密室。那是一整面牆。

一整面貼滿了照片的牆。

每一張,都是一個女孩。二十歲出頭,笑容燦爛,穿著寰宇新人的制服,手腕上戴著和林若妍、和那具白骨女屍一模一樣的編號手環。照片下方,用白色的標籤紙,整齊地寫著名字、編號,和一行小小的、血紅色的字。

【已處理】

【已處理】

【已處理】

密密麻麻,足足有二、三十張。而在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最新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有著一雙倔強而清澈的眼睛。

是江予澄自己。

而在江予澄的照片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位置下方,也貼著一張標籤紙,上面用黑色的麥克筆,寫著一個剛剛才寫上去、墨跡還未乾的名字——

陸燼。

暗門後,一個高瘦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不是傅承聿,也不是傅承硯。是沈默。他手裡拿著一疊剛沖洗出來的、還滴著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陸燼和江予澄在星光遺址的每一個死角裡的活動。包括他們潛入封鎖線,包括老周沖洗底片的暗房。

沈默抬起頭,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越過傅承聿和陸燼,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門口那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身上。

「傅總,」沈默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平板,卻讓人血液凍結,「抓到老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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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繼承人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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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陸燼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幾乎要震破耳膜。沈默那句話像一把冰錐,精準地釘在江予澄身上——「抓到老鼠了。」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正透過半開的暗門,鎖定在門口那個端著托盤、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女孩身上。

江予澄的臉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但她沒有動,沒有逃,甚至沒有發抖。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背脊,那雙倔強的眼睛直直地回望沈默,像是早就準備好迎接這一刻。

傅承聿轉過身,順著沈默的目光看去。他的表情從困惑,到恍然,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愉悅的玩味上。他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像是有人在欣賞一場意料之外的餘興節目。

「哎呀。」傅承聿說,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發現了宴會上的一道菜不合胃口,「看來今晚的驚喜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他走向暗門,從沈默手中接過那疊還滴著水的黑白照片。一張一張地翻看。陸燼從他的側臉看見那些影像——他和江予澄在星光遺址的封鎖線外交談,老周在暗房的紅色燈光下沖洗底片,還有他們兩人站在消波塊旁,江予澄舉著手機拍下那具白骨手腕上的編號手環。

每一張,都是罪證。

「你知道嗎,陸燼。」傅承聿頭也不抬,繼續翻著照片,「我其實很欣賞你。三年前你從神壇上摔下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如果能撐過去,要嘛變成廢物,要嘛變成野獸。剛才在宴會上,我以為我看到了一頭野獸。」他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真正的失望,「結果,你還是個廢物。一個帶著正義感、自以為能揭發真相的廢物。」

陸燼沒有說話。他的大腦正在以演員的本能高速運轉。傅承聿還沒有叫警衛,沒有把他們直接押出去。這代表什麼?代表他還在試探。那些照片雖然拍到了他們的行動,但沒有拍到他們手上有任何實質的證據。老周的暗房裡到底沖出了什麼,沈默不知道。第十二張底片的內容,沈默不知道。

他們還有籌碼。

「傅總,」陸燼開口,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平穩,「你說得對,我是個廢物。但廢物有廢物的生存之道。」

他慢慢地、刻意地,把目光從江予澄身上移開,像是她已經不重要了。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書桌前,把手撐在那張紅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你剛才在宴會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懂了。你要的不是一個正義魔人,你要的是一個能幫你解決問題的人。」

傅承聿挑起眉毛,沒有打斷他。

「林若妍的事,」陸燼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算計過的貪婪,「我不管她是怎麼死的。意外也好,失足也好,那都不關我的事。我關心的是——如果我把你要的東西給你,你能給我什麼?」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傅承聿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那種笑聲裡帶著某種扭曲的欣賞,像是獵人發現獵物居然敢反過來跟自己談條件。「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他把那疊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散開,黑白影像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說下去。」

「教堂裡有十二張底片。」陸燼說,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只屬於兩人之間的祕密,「第十二張的內容,你應該已經從沈默那裡知道了。模糊的,看不清楚。但前面十一張——」他頓了頓,讓懸念在空氣中發酵,「拍到了很多有趣的東西。比如懸崖邊的某個角度,比如某個人站在不該站的位置。」

傅承聿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神變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殺意。

「那些底片在哪裡?」

「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陸燼說,「老周幫我沖洗完之後,我就把底片轉移了。沈默的人搜過我的房間,搜過老周的暗房,什麼都沒找到,對吧?因為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任何人。」

這是謊言。底片還藏在老周暗房的夾層裡,那是老周用五十年前的木工手藝做的暗格,連金屬探測器都找不到。但陸燼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沒有一絲閃爍,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他把三年來所有的委屈、憤怒、恐懼,全部轉化成一個貪婪的、自私的、只想活下去的廢物該有的表情。

傅承聿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要什麼?」

「第一,還清我所有的債務。第二,幫我解掉跟經紀公司的爛約。第三——」陸燼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像是終於要說出真正貪婪的要求,「我要《重啟人生》的冠軍。我要在最後的直播裡,讓全台灣的人看見,我陸燼不是廢物。我要他們把三年前罵我的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

傅承聿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沈默,沈默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傅承聿走回書桌後,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扔在陸燼面前。

「簽了它。」

陸燼低頭一看。那是一份經紀合約,寰宇影業的正式合約。條款裡寫得很清楚:陸燼自願將所有演藝事業交由寰宇全權代理,為期十年。違約金的數字,是他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天價。

「你不是要重返一線嗎?」傅承聿微笑著說,「我給你。不只一線,我讓你站上頂峰。但從今天開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戲約,你的代言,你的發言,你的人設——包括你在《重啟人生》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必須經過我的同意。」

陸燼的手指在合約上停留了幾秒鐘。他知道這是什麼。這不是合約,這是賣身契。簽下去,他就真的變成傅承聿的棋子,變成這個豪門機器裡的一個零件。

但他也看見了合約裡的一行小字:簽約金新台幣三千萬元整,簽約當日即付。

三千萬。剛好是他三年前被毀約時,所有債務加起來的數字。

傅承聿連這個都查清楚了。

「我需要時間看條款。」陸燼說,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猶豫,「這麼大的事——」

「當然。」傅承聿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你有三天的時間。三天後,《重啟人生》會有一場特別直播,我要你在直播裡公開宣布簽約寰宇,並且——」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公開支持我,作為寰宇集團的下一任董事長。」

陸燼抬起頭,對上傅承聿的目光。

「這就是你要的投名狀?」

「聰明。」傅承聿說,「我不只要底片,我還要你的忠誠。或者說——」他笑了,「全台灣觀眾眼中的忠誠。你要在直播裡告訴所有人,你相信我是個正直的、善良的、值得追隨的領袖。你要用你那張被酸民罵了三年的臉,替我背書。」

陸燼慢慢地把合約收進西裝內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手指的顫抖。那不是演技,那是真的。但他把顫抖轉化成了一個貪婪的廢物在面對巨大誘惑時的激動。

「三天。」他說,「給我三天。」

傅承聿點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門口。「至於她——」

「她是我的。」陸燼打斷他,語氣突然變得強硬,「江予澄是我的人。她今晚來這裡,是我安排的。我要她在外面接應,萬一你翻臉,她可以報警。」

傅承聿挑起眉毛。「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背叛我?」

「我從一開始就打算活下來。」陸燼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近乎真誠的自嘲,「傅總,你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不會懂的。我們這種從泥巴裡爬起來的,做什麼事都會留三條後路。江予澄是我的後路,不是我的同夥。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拿錢辦事。」

江予澄站在門口,臉色依然蒼白,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聽懂了陸燼在說什麼——他在把她摘出去。他在用一個貪婪的控制狂的姿態,把她包裝成一個無知的工具人,讓傅承聿覺得她沒有威脅。

「是嗎?」傅承聿看著江予澄,語氣玩味,「小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江予澄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她用一種壓抑著憤怒的、被利用了的語氣說:「你沒告訴我會有這麼危險。」

陸燼轉頭看她,臉上掛著一個混蛋該有的笑容。「我付妳錢的時候,妳可沒問這麼多。」

傅承聿看著這一幕,笑了。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賞一場精采的對手戲。「好,很好。陸燼,我開始喜歡你了。你是個混蛋,但混蛋比聖人好控制。」他走向暗門,把那面貼滿照片的牆重新遮住,「三天。帶著底片來見我。至於你的小幫手——」他瞥了江予澄一眼,「既然她什麼都不知道,那就讓她繼續什麼都不知道。但如果她再出現在她不該出現的地方——」

沈默往前站了一步。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像是一紙死刑判決書。

「我知道了。」陸燼說,然後他轉向江予澄,用一種命令的語氣說,「妳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江予澄咬了咬嘴唇,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在書房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個被利用完之後隨手丟棄的工具。

門關上的那一刻,傅承聿突然開口:「對了,陸燼。既然我們已經是合作關係了,我應該告訴你一件事。」

陸燼停下腳步。

「那天晚上,在懸崖邊。」傅承聿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若妍確實跟我發生了爭執。她說她手上有我的把柄,說要把一切都爆料給週刊。她威脅我。」他頓了頓,「我承認,我很生氣。我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拉回車上。但她掙脫了。她往後退,一直退到懸崖邊。我告訴她不要再退了,她不聽。」

傅承聿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陸燼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冰冷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感。

「她就這樣掉下去了。我沒有推她。我只是——沒有拉住她。」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你知道嗎,陸燼。」傅承聿最後說,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人生的智慧,「有時候,不作為,也是一種選擇。她選擇威脅我,我選擇不救她。很公平,不是嗎?」

陸燼沒有回答。他轉身,推開書房的門,走進走廊。他的步伐很穩,呼吸很平,表情很冷靜。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

同一時刻,宴會廳的另一端。

宋雨薇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陽明山的夜景。宴會已經接近尾聲,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只剩下一些還在交際的公關和記者。她的手機在掌心裡震動了一下,是張皓宇傳來的訊息。

「機房搞定。正在下載。拖住他們。」

她刪掉訊息,把手機放回手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離開。

「宋小姐。」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宋雨薇轉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女人,正微笑著看著她。女人的胸前別著一張工作證,上面印著「寰宇影業執行長辦公室」的字樣。

「周董事長想見您。」女人說,語氣禮貌,但不容拒絕,「請跟我來。」

宋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周蔓如。寰宇集團的現任董事長,傅承聿和傅承硯的母親。那個據說已經重病纏身、卻仍然牢牢掌控著百億帝國的女人。

她跟著女人穿過宴會廳,走進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雕花木門,女人推開門,示意她進去。

那是一間小型的會客室。燈光調得很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花香。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周蔓如比電視上看到的還要瘦。她的臉頰凹陷,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那雙和傅承聿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團在灰燼中燃燒的火。

「宋小姐,請坐。」周蔓如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一直很想見見妳。《重啟人生》的剪輯,我每一集都有看。妳很厲害。」

宋雨薇坐下,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謝謝周董事長。」

「不用這麼客氣。」周蔓如微笑,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但宋雨薇注意到,她的嘴角沒有笑紋。這個女人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笑過了。「我知道妳在節目組裡壓力很大。收視率的壓力,網路的壓力,還有——」她頓了頓,「陸燼的壓力。」

宋雨薇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是個麻煩,不是嗎?」周蔓如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聊家常,「三年前我就注意到他了。很有才華,但太不受控。這種人,在演藝圈是活不久的。妳們節目組把他找來,是個很大膽的決定。但也很危險。」

「周董事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蔓如往前傾了傾身體,那股藥味變得更濃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關於陸燼的事情。他在節目裡的行為,他的精神狀態,他是不是——」她頓了頓,選擇著措辭,「不太穩定?」

宋雨薇愣住了。她沒有想到周蔓如會問這個。

「我——」她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運轉。周蔓如為什麼要問這個?她想要什麼答案?如果她說陸燼很正常,會不會得罪這個掌握著半個演藝圈的女人?如果她說陸燼有問題,會不會變成某種對付陸燼的工具?

「妳不用害怕。」周蔓如說,聲音更輕了,像是母親在安慰女兒,「我只是想保護節目。妳知道,《重啟人生》的製作公司,明年就要換約了。新的合約,我正在考慮幾家候選人。如果妳能幫我這個忙——」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宋雨薇的手背,「我可以保證,妳的製作人生涯,會走得很遠。」

那隻手冰涼得不像活人的體溫。

宋雨薇低下頭,看著那隻蒼白的手。她想起了陸燼在節目裡被全網霸凌的畫面,想起了江予澄在剪輯室裡對她說的話——「妳明知道那不是真的,為什麼還要剪成那樣?」想起了林若妍的照片,想起了那具纏著漁網的白骨。

然後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專業的、八面玲瓏的製作人該有的笑容。

「周董事長,陸燼他——」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祕密,「確實不太對勁。他在節目裡經常自言自語,有時候會對著攝影機死角發呆。我們節目組私下討論過,懷疑他可能——」她頓了頓,讓懸念發酵,「有躁鬱症的傾向。」

周蔓如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的光芒。

「有證據嗎?」

「我們有錄下一些片段。」宋雨薇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急於討好的熱切,「他半夜不睡覺,在基地裡遊蕩的畫面。還有他對著鏡頭突然情緒失控的片段。如果周董事長需要,我可以整理一份給您。」

周蔓如笑了。這次,她的嘴角真的上揚了一點點。

「很好。」她說,「宋小姐,妳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三天後,《重啟人生》會有一場特別直播。我希望在那之前,能看到那些片段。」她從沙發旁的小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宋雨薇,「這是我的小禮物。」

宋雨薇接過來一看。那是一份節目製作合約的續約意向書,上面蓋著寰宇影業的鋼印。合約的條件,比她現在拿到的酬勞高出五倍。

「謝謝周董事長。」她說,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不用謝我。」周蔓如往後靠回沙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幫我辦好這件事,以後還有更多。」

宋雨薇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她的步伐很穩,表情很平靜。但當她走出會客室,走進走廊的那一刻,她幾乎要腿軟。

她靠在牆上,大口地喘氣。手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她拿出來一看,是張皓宇的訊息。

「下載完成。撤。」

她刪掉訊息,把手機放回手袋。然後她抬起頭,看見走廊的另一端,陸燼正從書房的方向走出來。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交會了一秒鐘。

陸燼的表情很平靜,但宋雨薇看見了他額頭上還沒乾的冷汗。她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擦肩而過,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莊園的地下機房裡,張皓宇拔掉隨身碟,塞進襪子裡。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但他的臉上掛著一個嘻皮笑臉的表情,對著門口的警衛揮了揮手。

「廁所找到了,謝啦兄弟。」

警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阻攔。張皓宇吹著口哨,穿過走廊,走進宴會廳,順手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上拿了一杯香檳。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整晚都在這裡喝酒社交。

但他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指節已經用力到發白。

隨身碟裡,是寰宇影業近三年所有被標記為「意外結案」的女星理賠金流。二十六筆。每一筆都經過一家名為「沉默製作有限公司」的空殼公司洗出。公司的負責人,是沈默。

而每一筆理賠金的申請時間,都在那些女星被宣布「自殺」或「意外身亡」的隔天。

張皓宇喝了一口香檳,感覺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完全壓不住胃裡翻攪的噁心感。他看著宴會廳裡那些穿著華服、談笑風生的賓客,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墳場中央。

而這些笑著的人,每一個,都是守墓者。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陸燼傳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

「撤離。」

張皓宇放下香檳杯,轉身走向出口。他的步伐很快,但沒有奔跑。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笑意。

在他身後,宴會廳的水晶燈依然璀璨,音樂依然悠揚。豪門的晚宴還沒有結束,繼承人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在陽明山的山腳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廂型車裡,江予澄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她的眼睛盯著莊園的大門,等待著她的同伴從那個地獄裡走出來。

她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陸燼在五分鐘前傳來的訊息。

「三天後,直播。我會簽約。相信我。」

她沒有回覆。只是把那三個字——「相信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發動引擎,車燈在黑暗中亮起,像是兩把準備刺破黑夜的刀。

三天後,就是審判日。

不是傅承聿審判陸燼的日子。

是他們審判整個寰宇的日子。

只要他們能活到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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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沈默的剪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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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廂型車衝下陽明山的山路時,雨剛好落下來。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陣雨,而是北海岸特有的、細密又陰冷的海霧雨。雨絲被車頭燈切開,像無數根透明的針,扎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徒勞地抹開。車廂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雨刷來回刮動的單調聲響,還有張皓宇粗重的呼吸聲。

他坐在後座,膝蓋上放著那台從機房裡偷出來的、還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電腦的散熱孔吹出熱風,帶著一股塑膠過熱的焦味。螢幕是暗的,他不敢在這個時候打開。副駕駛座上的宋雨薇臉色慘白,雙手死死絞著安全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在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開車的是江予澄。她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雙手握著方向盤的力道大得讓指背的青筋都浮了起來。後照鏡裡,陸燼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整個人陷在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在車內儀表板的微光下,顯得異常清亮。

「都還活著。」陸燼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就算成功了一半。」

沒有人回應。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提醒。提醒他們剛剛從什麼地方逃出來。那個燈火通明的莊園,那些舉著香檳談笑的賓客,那面貼滿「已處理」標籤的照片牆,還有沈默手裡那張他們在宴會廳門口交頭接耳的偷拍照,每一個畫面都像是一塊冰,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胃裡。

車子駛離山區,接上濱海公路。海風帶著鹹味從車窗的縫隙灌進來,讓人稍微清醒了一些。遠處,「星光遺址」的輪廓在雨霧中顯現。那座由廢棄教堂改建的拍攝基地,在夜裡看起來像一頭伏在海岸邊的、黑色的巨獸。只有基地中央的幾盞探照燈還亮著,像是巨獸沒有閉上的眼睛。

「等等進去之後,一切照舊。」江予澄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不要提莊園,不要提檔案,不要提金流。我們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去陽明山吃了一頓很難吃的晚餐。」

「那三天後呢?」張皓宇終於忍不住問,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陸燼,你真的要簽那個合約?在直播上公開效忠傅承聿?」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陰影中微微前傾,讓光線照亮他半張臉。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在莊園裡為了演出「貪婪野心家」而刻意堆起的、諂媚的笑意,但那笑意此刻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刻薄的冷淡。

「我會簽。」他說。「不簽,怎麼讓他相信我已經把底片處理掉了?不簽,怎麼讓他把我帶進更深的地方?」

江予澄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包含了很多東西。有擔憂,有不贊同,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條件的信任。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踩下了油門。廂型車在雨夜中加速,朝著那座亮著燈的巨獸,直直開了過去。

回到基地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直播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他們四個人略顯疲憊地走進宿舍的畫面。為了掩飾,他們甚至還在門口為了誰先去洗澡而進行了一小段笨拙的、符合人設的鬥嘴。張皓宇誇張地抱怨著肚子餓,宋雨薇則小聲地說想先卸妝。演技拙劣,但對於已經連續直播了十幾天的觀眾來說,這種日常的瑣碎反而最真實。

然而,當他們各自回到房間,關上門,透過門縫偷偷觀察走廊時,才發現空氣已經變了。

走廊盡頭,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後製帳篷,此刻燈火通明。帳篷的帆布上映出一個高大、沉默的身影。沈默回來了。他比他們更早一步回到基地,此刻正坐在他的剪輯台前,一動也不動,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像。

更讓人心底發寒的是,原本基地裡那些為了製造效果而刻意保留的、三處攝影機死角,此刻每一處的入口,都多了一台嶄新的、帶著紅色指示燈的無線攝影機。鏡頭正對著死角內部,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剛剛睜開的、惡意的眼睛。

「他把死角封死了。」江予澄用氣音對著隔壁房的陸燼說,她的手機藏在被窩裡,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他知道我們發現了死角。」

陸燼的回覆很快傳來:「不是知道。是懷疑。他在試探。看看我們會不會慌。」

幾乎就在同時,所有還沒睡覺的觀眾的手機,都收到了一則來自《重啟人生》官方頻道的推播通知。

【獨家直擊!昔日影帝為求復出,竟向豪門繼承人卑躬屈膝?】

點開連結,是一段只有三十七秒的偷拍影片。畫面晃動,解析度不高,顯然是用手機在隱蔽處偷錄的。影片裡,正是今晚在莊園書房的畫面。陸燼半彎著腰,雙手將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坐在沙發上的傅承聿,臉上的笑容諂媚到了極點,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卑微。傅承聿接過紙袋,拍了拍他的肩膀,陸燼的腰彎得更低了。影片沒有聲音,但配上了聳動的字幕與旁白。

官方甚至貼心地附上了另一段對比影片——三年前,陸燼在金鐘獎頒獎典禮上,意氣風發地接過獎座,眼神桀驁不馴地說著「我只相信鏡頭會說真話」。

兩段影片被剪在一起,諷刺意味拉滿。

直播間的彈幕,在三秒鐘的沉寂後,徹底炸開。

【彈幕:笑死,影帝變舔狗了?這腰彎得我都替他害臊。】

【彈幕:我就知道,這種人為了資源什麼都做得出來,之前還裝清高。】

【彈幕:虧我之前還同情他被全網霸凌,原來只是沒舔對人,現在找到新主人了?】

【彈幕:江予澄快跑啊!妳看看妳相信的是什麼貨色!】

【彈幕:寰宇的狗,少在那邊演受害者了,噁心。】

惡意的浪潮比三年前那場毀滅性的醜聞來得更加洶湧。因為這一次,有畫面,有真相。觀眾親眼看見了,他們所同情的「被霸凌者」,主動跪向了那個霸凌他的體制本身。這比任何緋聞都更讓人憤怒,也更讓人失望。

宿舍裡,宋雨薇看著平板上的彈幕,臉色白得像紙。她下意識地看向陸燼的房間,眼裡充滿了愧疚與恐慌。她知道這段影片是怎麼來的,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周蔓如在車上就對她說過,要她準備好,在關鍵時刻補上最後一刀。

而陸燼的房間裡,陸燼正平靜地看著那段影片,甚至還把進度條來回拖動,重複看著自己那個卑躬屈膝的動作。江予澄衝進他的房間,反手鎖上門,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是沈默拍的!他在書房裡裝了針孔!我們被設計了!」

「不是設計。」陸燼關掉平板,抬起頭看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是禮物。他特地送給觀眾的禮物。他想讓所有人討厭我,討厭到極點。」

「為什麼?這樣對他有什麼好處?」

「因為一個被所有人討厭的人,說出來的話,就沒有人會相信。」陸燼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就是那台新架設的攝影機,紅光正對著他的窗戶。「傅承聿要我在三天後簽約效忠,沈默卻在現在就毀掉我。這說明什麼?說明沈默不希望我活到三天後。或者說,他不希望『陸燼說出的真相』活到三天後。」

江予澄瞬間明白了。這是一場輿論的預先審判。先將證人的可信度徹底摧毀,那麼即便他之後拿出再確鑿的證據,也會被當成是小丑的最後掙扎。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陸燼看著窗外那盞紅色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忽然轉身,用一種江予澄從未聽過的、充滿了疲憊與不耐煩的語氣,大聲說道。

「怎麼辦?妳問我怎麼辦?江予澄,妳從一開始就只會問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足以穿透薄薄的房門,讓走廊上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捕捉到。江予澄愣住了,她看著陸燼,看到他對她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演技的開關。

江予澄在零點一秒的錯愕後,立刻接住了他的戲。她的臉上湧起被誤解的憤怒與失望,聲音也跟著拔高。

「我問你怎麼辦有錯嗎?當初是誰說要一起查下去的?現在你背著我去跟傅承聿交易,你還敢來怪我?」

「交易?我那叫交易嗎?我那叫求生!」陸燼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被全世界誤解的、自暴自棄的尖銳。「不然呢?像妳一樣天真地以為靠著幾張底片就能扳倒寰宇?江予澄,妳醒醒吧!這個世界不是靠真相運轉的,是靠誰的拳頭大!」

「所以你就去當他的狗?陸燼,我真是看錯你了!」江予澄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她的眼睛卻冷靜得可怕,死死盯著陸燼的眼睛。「我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我跟他們就是一樣!我從來就跟他們一樣!」陸燼猛地拉開房門,指著門外,對著走廊上那台新架的攝影機,也對著所有正在看直播的觀眾,用一種徹底決裂的、嘶吼的聲音喊道。「聽到了嗎?這就是真相!我陸燼就是個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爛人!妳滿意了嗎?」

砰的一聲,江予澄狠狠地將房門甩上。巨大的關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走廊上,張皓宇和宋雨薇被這突如其來的爭吵嚇得衝了出來,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而在後製帳篷裡,沈默坐在他的剪輯台前,將這一整段爭吵的畫面,一幀不漏地看了進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對講機,用他那慣常的、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

「很好。保持這個狀態。讓他們吵。」

他切換了直播的畫面,將這段「隊內決裂」的精彩片段,配上悲傷的背景音樂,即時推送到了直播的主頻道。標題取得極其惡毒——【昔日戰友反目成仇,影帝人設徹底崩塌】。

彈幕的狂歡達到了新的高潮。

【彈幕:大快人心!早就覺得江予澄跟這種人在一起委屈了。】

【彈幕:陸燼滾出節目啦!不要再污染別人的眼睛了!】

【彈幕:沈默導演幹得漂亮,就該讓這種人現出原形。】

沒有人知道,在那扇被狠狠甩上的房門背後,江予澄靠在門板上,對著陸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夠像嗎?」

陸燼同樣用口型回覆她,眼裡帶著一絲讚許的笑意。

「影后級的。」

這場決裂,是演給沈默看的。只有讓他以為他們的同盟已經從內部瓦解,他才會放鬆警惕,才會露出破綻。而現在,誘餌已經撒下,就等魚兒上鉤。

深夜三點十七分,基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和帳篷裡剪輯機器的低沉嗡鳴。

兩道黑影貼著教堂斑駁的牆壁,無聲地朝著後製帳篷移動。是陸燼和張皓宇。他們身上都穿著工作人員的黑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江予澄和宋雨薇則留在宿舍裡,負責望風,並用一台經過改裝的舊收音機,干擾著走廊上那幾台新攝影機的訊號,讓畫面出現短暫的、像是海風干擾般的雪花。

沈默在十分鐘前離開了帳篷,去了位於基地另一頭的導播室。根據張皓宇偷來的排程表,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導播室備份當天的直播數據,有十五分鐘的空檔。

十五分鐘,足夠了。

帳篷的門沒有鎖。沈默是一個極度自信的人,他不認為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他的剪輯台。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菸草、咖啡和機器過熱的味道。最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由三個螢幕組成的剪輯台。螢幕還亮著,沒有關機,上面正暫停著一段影片。

陸燼和張皓宇對視一眼,迅速分開行動。張皓宇負責破解剪輯台的電腦密碼,陸燼則負責翻找帳篷裡其他的物理資料。

剪輯台的主螢幕上,暫停的正是今天白天他們在莊園的畫面。但時間軸被拉得很長,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著各種顏色的標籤。張皓宇湊近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些標籤上寫著:「可用於抹黑」、「可用於煽情」、「可用於製造對立」。沈默像一個最冷酷的屠夫,正在將他們的人生,切割成一塊塊可以販賣的肉。

「找到了!」張皓宇壓低聲音,他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這傢伙的密碼居然是『收視率至上』的拼音縮寫,有夠變態。」

電腦解鎖,桌面彈了出來。桌面非常乾淨,只有兩個資料夾。一個命名為「A-roll_播出版」,另一個,則命名為「B-roll_封存版」。

張皓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點開了「A-roll」,裡面是從節目開播至今,所有經過精心剪輯、配上音樂和字幕、準備播給觀眾看的實境秀成片。每一集都充滿了衝突與淚水,完美地符合著觀眾對於「真人秀」的所有想像。

然後,他點開了「B-roll_封存版」。

資料夾打開的瞬間,兩個人都僵住了。

裡面不是實境秀。裡面是監視器畫面。

數十個、上百個影片檔案,每一個都以日期和人名命名。林若妍_2023.08.12、陳語彤_2022.11.03、蘇曉琪_2021.05.19……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張皓宇在莊園機房裡看到的那份「意外結案」名單。

陸燼顫抖著手,點開了其中一個名為「林若妍_最終處理」的檔案。

畫面沒有經過任何剪輯,是最原始的、帶著時間戳記的監視器視角。地點是北海岸的一處懸崖邊,時間是深夜。林若妍穿著單薄的洋裝,被兩個穿著黑色衣服、看不清臉的男人架著,她在掙扎,在哭喊,但海風和浪濤聲蓋過了她所有的聲音。其中一個男人從她手中搶走了一個隨身碟,然後,另一個男人忽然鬆手,林若妍的身體在懸崖邊踉蹌了一下,隨即墜入了黑暗的海中。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二十秒。監視器冷漠地記錄下了一切,沒有快轉,沒有配樂,只有最殘忍的真實。

張皓宇又點開另一個檔案。畫面裡,一個叫陳語彤的女孩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沈默就站在房間中央,面無表情地將一疊照片扔在她面前。照片上是她與不同男人的親密合照。女孩崩潰地跪在地上,抱著沈默的腿哀求,沈默只是低頭看著她,然後對著門口的人點了點頭。

每一個檔案,都是一場謀殺的完整紀錄。被威脅,被帶走,被處理。手法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這些影片沒有被銷毀,而是被沈默像收藏品一樣,整齊地封存在這個資料夾裡。

「他……他為什麼要留著這些?」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股巨大的噁心感從胃裡直衝上喉嚨。「留著這些不是找死嗎?」

陸燼的臉色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無比蒼白。他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他終於明白了。沈默留著這些,不是為了威脅,也不是為了紀念。

「因為這是他的作品。」陸燼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徹骨的寒意。「對於一個剪輯師來說,沒有什麼比親手剪掉一段『廢片』更能證明自己權力的了。這些女孩的生命,在他眼裡就是一段段需要被剪掉的廢片。而這個資料夾,就是他的得獎作品集。」

他不是共犯。他是這個敘事機器的總工程師。他負責將那些不聽話的、會影響收視率與股價的「雜訊」,從這個世界上,乾淨俐落地剪掉。然後,再將剪輯後的、乾淨的、符合豪門形象的「成片」,呈給周蔓如過目。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

其中一個,是沈默那特有的、沉重而緩慢的腳步。另一個,則是高跟鞋敲擊在水泥地上的、清脆的聲響。

張皓宇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那是周蔓如的腳步聲。

他們回來了。而且,他們正朝著帳篷走來。

帳篷的帆布門外,兩個身影已經清晰地映了出來。沈默高大的輪廓和周蔓如纖細的身影,在探照燈下被拉得很長。

陸燼猛地按下了電腦的休眠鍵,螢幕瞬間變黑。他拉著已經僵住的張皓宇,迅速地鑽到了剪輯台下方那堆雜亂的線材與器材箱的後面。狹小的空間裡,兩個人緊緊地擠在一起,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帆布門被掀開了。海風灌了進來,帶進了周蔓如身上那股濃郁的、昂貴的香水味。

「處理得不錯。」周蔓如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上位者的、漫不經心的讚許。「那段吵架的戲,剪得很有張力。彈幕的數據很漂亮,對陸燼的厭惡值已經到達頂峰了。」

「他撐不過明天的全民審判。」沈默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等他被退賽,底片的事,就可以徹底結案了。」

「底片?」周蔓如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詭異。「沈默,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嗎?重要的從來不是底片拍到了什麼,而是我們想讓觀眾看到什麼。就算他手裡真的有照片,只要沒有人相信他,那照片就只是一張廢紙。」

她走到剪輯台前,手指輕輕劃過那三個黑色的螢幕。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把那台底片相機找出來吧。畢竟,類比的東西,總是比較麻煩。不能剪,也不能改。」

沈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我已經讓方克勤去準備了。明天審判結束後,他會以『精神不穩定』為由,帶走陸燼進行問話。到時候,相機自然會到我們手上。」

躲在桌下的陸燼,聽到這裡,瞳孔猛地一縮。方克勤。那個在警局裡,總是對豪門唯命是從的警官。

周蔓如似乎很滿意這個安排,她轉身準備離開。但在掀開門簾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沈默。」她回過頭,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剪輯台下方的那片陰影。「你這個『封存版』的資料夾,是不是該清理一下了?有些舊檔案,留著也只是佔空間。尤其是……林若妍那個。」

沈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會處理的,董事長。」

「盡快。」周蔓如的聲音變得有些冷。「我不喜歡我的硬碟裡,留著太多垃圾。」

說完,她掀開門簾,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帳篷裡,只剩下沈默一個人。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地走到剪輯台前,重新喚醒了電腦。螢幕亮起,照亮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沒有去點開那個「封存版」資料夾。反而,他打開了「播出版」資料夾,將今天那段陸燼與江予澄決裂的影片,又重新播放了一遍。他看著螢幕裡兩人充滿恨意的表演,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冰冷的弧度。

「演得真好啊,陸燼。」他對著螢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可惜,你們忘了,這座基地裡,所有的鏡頭,都由我來剪。」

而在桌下,陸燼和張皓宇透過器材箱的縫隙,清晰地看到,沈默喚醒電腦後,螢幕的右下角,一個隱藏的錄影圖示,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那個圖示,代表著帳篷內的監視器——那個連他們都以為不存在的、真正的最後一道監視——從頭到尾,都在錄影。

他們潛入的每一秒,都已經被沈默,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潛入了獵人的巢穴。

卻不知道,自己早已是籠中之鳥,而剪輯師,正坐在籠外,欣賞著他們自以為高明的演出。

倒數計時,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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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直播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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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的空氣是悶的,混雜著器材過熱的塑膠味與海風帶進來的鹹腥。

桌下的陰影裡,張皓宇的膝蓋死死抵著陸燼的小腿,兩個人擠在那只裝滿廢棄線材的黑色器材箱後方,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他們的視線,聚焦在同一個點上。

剪輯台的螢幕右下角,一個直徑不到半公分的紅色圓點,正以每秒一次的頻率,無聲地閃爍。REC。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白色時間碼,正冷酷地跳動著。00:14:27,00:14:28。

那不是後製軟體的錄製圖示。那是基地監控系統的原生介面。

沈默沒有動那個名為「封存版」的資料夾,反而點開了「播出版」。螢幕裡,正重播著今晚陸燼與江予澄在交誼廳那場精心設計的決裂。江予澄將一杯水潑在陸燼臉上,陸燼則冷笑著回敬一句刻薄的嘲諷,演得激烈而真實,連攝影機都捕捉到了江予澄眼角那顆恰到好處的淚珠。

「演得真好啊,陸燼。」沈默對著螢幕輕聲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評價一段素材的色溫。

張皓宇感覺到自己的後頸滲出冷汗,沿著脊椎一路滑進衣領。他想動,卻被陸燼的手按住了。陸燼的手很冰,但異常穩定,透過褲管傳來的力道只有一個意思——別動。

陸燼的眼睛沒有離開那個紅點。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三年前被全網追殺的記憶與眼前的紅光重疊在一起。那時候他也以為自己躲在安全的房間裡,以為經紀人會幫他,以為真相會自己說話,結果所有的房間都裝著看不見的鏡頭,所有的話都被剪成了另一種意思。

原來他們從踏進這座由教堂改建的基地開始,就沒有真正離開過鏡頭。所謂的三處死角,不過是沈默故意留給老鼠的洞口,好讓老鼠以為自己找到了生路,興高采烈地鑽進去,然後被守在洞口的人,一覽無遺地看著牠如何得意,如何自以為是。

沈默看完了那段決裂的影片,面無表情地關掉了播放器。他沒有回頭,沒有檢查桌下,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黑色馬克杯,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然後伸手,關掉了螢幕。

帳篷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那個REC的紅點,在黑暗中像一隻不曾閉上的眼睛。

過了足足十分鐘,直到帳篷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沈默那雙高筒軍靴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喀喀聲消失在海浪聲裡,張皓宇才敢大口喘氣。

「幹……幹他媽的……」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像話,平時那套沒心沒肺的笑容徹底碎掉,「我們被拍了?從頭到尾?那我們剛剛看到的那些……懸崖、那些女星被帶走的畫面……他根本就是故意讓我們看到的?」

「不是故意讓我們看到。」陸燼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是故意讓我們以為,是我們自己偷到的。」

他從桌下爬出來,膝蓋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刺痛。黑暗中,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被點燃的偏執火焰。

「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或者說,他在等我們來。」陸燼摸向自己胸口內袋,那裡貼身放著那台老舊的底片相機,堅硬的金屬殼體隔著襯衫傳來冰涼的觸感,「走,先回去。今晚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兩人像兩道影子,貼著教堂斑駁的石牆,藉著海風與監視器轉動的間隙,悄無聲息地溜回了宿舍區。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不到三分鐘,沈默又回到了帳篷。他沒有開燈,直接喚醒了電腦,將那段帳篷內的監視畫面,完整地備份到了名為「垃圾」的資料夾裡,然後將資料夾加密,寄給了一個匿名的雲端位址。收件人那一欄,只寫著兩個字——周姐。

隔天清晨六點,基地的廣播以前所未有的音量撕裂了所有人的睡眠。

那不是平時溫柔的起床音樂,而是周蔓如的聲音。經過後製處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諭的、冰冷的愉悅感,透過每一間宿舍、每一條走廊的喇叭傳出來。

「各位《重啟人生》的家人們,早安。經過了十三天的朝夕相處,我們共同見證了許多感動、許多衝突,當然,也有一些……讓人遺憾的爭議。」

陸燼猛地睜開眼。他睡在上舖,狹小的宿舍裡瀰漫著淡淡的霉味,窗外的北海岸晨霧還沒散,海浪拍打著廢棄教堂的外牆。江予澄已經站在窗邊,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手裡緊緊握著那枚偽裝成髮夾的微型攝影機。

「為了回應廣大網友最真實的呼聲,為了讓節目回歸最純粹的公平與正義,製作單位決定,在今天中午十二點,舉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全民審判直播。」

【彈幕預熱中……】

【???全民審判是什麼鬼】

【終於要處理那個姓陸的了嗎?受夠他了】

【節目組又在搞什麼煽情劇本?】

廣播裡,周蔓如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欣賞自己製造的懸念。

「審判的對象,就是我們的參賽者——陸燼。過去三年,圍繞在他身上的謎團與指控,從未停歇。而他在本節目中的諸多行為,也引發了巨大的爭議。今天,我們將把決定權,完全交給你們——螢幕前的每一位觀眾。你們將透過彈幕投票,決定陸燼,是否應該立刻退賽,離開星光遺址。」

宿舍區瞬間炸開了。張皓宇衝進陸燼的房間,宋雨薇也臉色發白地跟在後面。

「瘋了嗎?這是什麼中世紀的獵巫?」宋雨薇的聲音帶著焦慮的顫抖,她昨晚才被周蔓如約談過,此刻的指尖冰涼,「他們要把你丟給酸民審判?」

陸燼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坐起身,套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外套。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江予澄有些不安。

「溫老師呢?」江予澄低聲問。

「溫老師清晨就被一通電話叫回台北了,說是寰宇有個緊急的基金會會議。」張皓宇咬牙道,「時間也太剛好了吧?」

這就是鏡頭權力。陸燼心想。當你想讓一個人孤立無援時,你不需要動手,只需要把他身邊所有可能幫他說話的人,暫時從畫面裡剪掉。

中午十二點,審判準時開始。

地點選在了基地最核心的廢棄教堂中庭。那裡原本是教堂的祭壇,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圓形的舞台,四周架滿了攝影機與強力的聚光燈,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圓心。圓心只放了一張孤零零的鐵椅。

陸燼被工作人員「請」到椅子上坐下。強光從四面八方打來,讓他幾乎睜不開眼,汗水很快就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看不清台下,但他能聽見,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被無數雙眼睛透過鏡頭舔舐、審視的黏膩感。

教堂的彩繪玻璃已經破碎,只剩下斑駁的牆面,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經年累月的蠟燭與潮濕石頭的味道。

周蔓如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站在陰影處,手裡拿著平板,臉上是主持人式的、無懈可擊的微笑。沈默則站在導播台後,雙手抱胸,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只有眼睛偶爾掃過監控螢幕。

「在投票開始前,我們有義務,讓所有陪審員——也就是你們,了解完整的真相。」周蔓如對著主鏡頭,語氣沉痛而公正,「很多觀眾可能只知道片段,今天,我們將首次公開,三年前那起事件的完整時間軸。」

她輕輕一揮手。

中庭四周懸掛的四塊巨大LED螢幕,同時亮起。

刺耳的、經過放大的音效響起。畫面開始播放。

那是三年前,陸燼還是全台灣最炙手可熱的新科影帝時,被狗仔偷拍到的影片。影片經過了沈默最擅長的惡意剪輯。

第一段,是陸燼在慶功宴上,醉醺醺地摟著當時還是新人的林若妍,嘴裡說著含糊的、被消音處理過的話,但字幕卻惡意地打上了「你這種花瓶,能被我看上是你的榮幸」。林若妍在他懷裡掙扎,表情驚恐。

第二段,是陸燼在地下停車場,對著鏡頭怒吼,推開記者的手,畫面定格在他猙獰的臉上,旁白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事發後,陸燼非但沒有道歉,反而對受害者進行二次傷害,並動用關係,試圖壓下新聞。」

第三段,是林若妍在事後記者會上,哭得梨花帶雨,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搖頭。而背景音,則是被剪接過的、陸燼經紀人那句「這件事情,我們會用最好的方式處理掉」的電話錄音。

每一幀畫面,都經過精心的挑選與拼接,光線被調得陰鬱,陸燼的每一個眼神都被解讀為猥瑣與威脅,而林若妍則成了絕對的、柔弱的受害者。

這就是敘事。只要掌握了剪輯,你可以讓一個擁抱變成騷擾,讓一句氣話變成認罪。

【彈幕爆炸】

【幹!原來還有這種完整版?之前都沒看到過!】

【噁心死了!虧我以前還買過他的電影票!退錢!】

【林若妍好可憐……被這種人渣纏上】

【滾出演藝圈啦!還上什麼實境秀?還想洗白?】

【支持退賽!這種人不配活在鏡頭前!】

【+1 滾!】【+10086 滾!】

螢幕下方的投票通道開啟了。兩個選項——【支持陸燼留下】與【要求陸燼退賽】。

幾乎在一瞬間,要求退賽的紅色票數,就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99%比1%,而且差距還在不斷拉大。彈幕像一場黑色的暴雨,每一句話都是一顆石頭,砸向圓心那個被強光禁錮的男人。

宋雨薇在台下看著,雙手緊緊摀住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張皓宇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去,卻被工作人員死死攔住。江予澄站在最外圍的陰影裡,她的臉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枚髮夾已經被她悄悄取下,握在了手心。

周蔓如滿意地看著數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對著陸燼,遞出了一支麥克風,語氣像是給予最後的仁慈。

「陸燼,你有什麼想為自己辯解的嗎?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向所有觀眾,解釋你自己。」

所有的鏡頭,都推向了陸燼的臉。期待著他的崩潰,他的憤怒,他的痛哭流涕,那些都是最好的流量燃料。

然而,陸燼沒有接那支麥克風。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

強光讓他的瞳孔縮得很小,眼中的血絲清晰可見。他看著鏡頭,看著那片由無數彈幕組成的、虛擬的海洋。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突兀、極其不合時宜的笑容。嘴角咧開,露出牙齒,卻沒有任何笑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空洞的顫抖。

接著,笑容僵住,轉為顫抖。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不是因為哭泣,而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痙攣般的抽搐。

他開始了他的表演。

一場長達十分鐘的、完全無聲的崩潰。

他沒有說一個字。

他時而抱著頭,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身體蜷縮成一個嬰兒的姿勢,發出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時而又猛地抬頭,對著最近的那台攝影機,放聲大笑,笑到眼淚從眼角不受控制地湧出,笑到整張臉都扭曲起來,青筋在額頭暴起。

他時而用頭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鐵椅的靠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彷彿那裡有什麼人正在對他說話;時而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慌亂地用袖子去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水與汗水,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反而將整張臉弄得更加狼狽。

這不是演技。這在所有觀眾眼中,就是一個被全網霸凌、被輿論逼到精神崩潰的可憐蟲最真實的寫照。

他的每一個顫抖,每一滴淚,都精準地踩在了觀眾最隱秘的、施虐後的愧疚感上。

【彈幕風向突變】

【……等等,他怎麼了?】

【是不是有點太過了?我們是不是罵得太兇了?】

【看得有點難受……他好像真的快瘋了】

【雖然他以前很渣,但這樣公開處刑是不是有點殘忍?】

【節目組是不是在霸凌啊?有必要這樣嗎?】

【那個笑聲……聽得我心裡發毛】

周蔓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想要的是一場激烈的辯解與唾罵的對決,那樣才能持續收割流量,而不是一場讓觀眾產生同情的、失控的啞劇。

沈默的眉頭,第一次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他死死盯著螢幕裡的陸燼,試圖從那張扭曲的臉上,找出表演的痕跡。但他找不到。陸燼的表演太徹底了,他將自己這三年來所有被網暴時積攢的、真實的屈辱、失眠、自我懷疑與憤怒,全部揉碎了,傾倒在了這個舞台上。演技的最高境界,就是用真實的痛苦,去餵養虛假的角色。

就在這詭異的沉默與騷動中,投票系統的數據,出現了異常。

要求退賽的票數,停止了飆升。甚至,有一小部分票,開始回流到「支持留下」的那一邊。更重要的是,彈幕的數量與發送頻率,在短短幾分鐘內暴增了十倍,無數的問號、同情、爭吵與刷屏,讓節目組那台老舊的伺服器,不堪重負。

導播台前,技術人員驚慌地喊道:「周姐!沈導!投票系統……系統卡死了!彈幕伺服器過載,當機了!」

整個中庭的LED螢幕,瞬間卡頓,然後變成了一片象徵著錯誤的、刺眼的藍色亂碼。

全民審判,被一場無聲的崩潰,硬生生地演到當機。

而就在這片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在鐵椅上顫抖的男人與當機的螢幕所吸引時,沒有人注意到,江予澄已經悄悄退到了教堂側翼那個唯一的、被節目組標記為「收訊死角」的懺悔室裡。

她靠著冰冷的石牆,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她迅速從髮夾中取出那張比指甲還小的記憶卡,插入了一台老式的、無法被基地網路監控的衛星電話中。這台電話,是溫亦凡在離開前,偷偷塞給她的,裡面只存了一個號碼——《鏡週刊》一位以敢報導豪門黑幕而聞名的獨立記者。

牆上的照片,每一張「已處理」的女星檔案,還有她與陸燼被沈默偷拍的那張照片,都在這張小小的記憶卡裡。

她按下了發送鍵。進度條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前進。10%,35%,78%……

懺悔室的木門外,傳來了工作人員焦急的腳步聲與呼喊聲。

與此同時,在台北市中心那棟俯瞰整個城市的寰宇莊園頂樓,傅承聿正端著一杯紅酒,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觀看著這場直播審判的轉播。當他看到陸燼那副徹底瘋癲的模樣時,他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優雅的嗤笑。

「看來,我們的影帝,終於學會了什麼叫做恐懼。」他對著身後的沈默的視訊通話,淡淡地說,「他已經崩潰了,不構成威脅了。按原計畫,三天後的最終直播,讓他從懸崖上,安靜地消失吧。記得,畫面要拍得漂亮一點,像一場……為藝術獻身的意外。」

他完全沒有發現,在他身後書房那面檔案牆的陰影裡,一個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紅外線感應燈,因為那封來自北海岸的、突破封鎖的郵件抵達,而悄然閃爍了一下。

而在星光遺址的懺悔室裡,江予澄的衛星電話螢幕上,終於跳出了四個字——

「發送成功。」

但下一秒,電話卻震動了一下,收到了一封自動回覆的簡訊。

那不是記者的回覆,而是一封來自電信系統的、冰冷的通知:

「您所發送的訊息,已被系統攔截並轉發至監管備份信箱。如有疑問,請聯繫您的服務提供商——寰宇電信。」

江予澄的血液,在一瞬間,涼透了。

她抬起頭,透過懺悔室那扇狹小的、鑲著彩色玻璃的窗戶,剛好能看到中庭裡,陸燼還在那張鐵椅上,維持著那個崩潰的姿勢。而站在導播台陰影中的沈默,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她所在的這間懺悔室的窗戶上。

他的嘴角,又勾起了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舉起了手中的對講機,輕輕說了一句話。

「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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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宋雨薇的背叛?

本章登場

直播審判隔天,星光遺址的空氣像被抽乾了所有聲音。

晨曦從懺悔室那扇鑲著彩色玻璃的窗戶斜斜打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江予澄還坐在那張木頭長椅上,衛星電話螢幕上那行冰冷的系統通知像烙鐵一樣燙在視網膜上。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整整六個小時,從凌晨三點收到那封攔截通知開始,她就知道自己踩進了一個更大的陷阱。

寰宇電信。

她早該想到的。傅承聿從來不是一個會在單一戰場上作戰的人。他鋪設的網路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綿密,從影視製作、經紀合約、媒體通路,一路延伸到通訊基礎建設。那封她以為突破封鎖的郵件,從頭到尾都在他鋪設的軌道上跑,像一列被遙控的火車,精準地駛進他指定的終點站。而那個終點站,就是她現在所在的位置。

彩色玻璃上的聖母像在晨光中微笑,慈眉善目地俯瞰著她。江予澄卻覺得那笑容像極了傅承聿在書房裡的表情——悲憫的、居高臨下的、看著螻蟻徒勞掙扎的。

她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不動而發出輕微的喀喀聲。透過懺悔室的窗戶,她能看到中庭的狀況。陸燼已經不在那張鐵椅上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正在拆除昨天直播審判時架設的臨時燈光設備。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疲憊,像拆卸一座已經失去觀賞價值的舞台。

那場直播審判的餘波還在網路上發酵。江予澄不用看手機也能猜到彈幕的風向——陸燼那十分鐘的無聲崩潰演出確實逆轉了一部分輿論,同情他的聲音開始浮現,有人開始質疑節目組惡意剪輯的操作手法。但這些聲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像是暴風雨中擦燃一根火柴,還沒來得及照亮什麼就被撲滅。

更多人相信的是宋雨薇在凌晨發的那篇貼文。

江予澄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篇貼文的內容。凌晨四點十七分,就在她收到攔截通知後不到一個半小時,宋雨薇的個人社群帳號上傳了一張照片——她坐在宿舍床沿,眼睛紅腫,鼻頭泛紅,像剛哭過一場。照片搭配的文字是:「有些事情,我以為可以永遠不說出口。但昨天晚上,當我看到他崩潰的樣子,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懺悔,那是畏罪。對不起,我沒辦法再替他隱瞞了。早上九點,我會在直播鏡頭前,把一切說清楚。」

那篇貼文到現在已經累積超過十二萬則留言,絕大多數是辱罵陸燼的。少數幾則試圖提出質疑的——為什麼選在這個時間點?為什麼語氣和三年前的劇本那麼像?——都被淹沒在洗版式的「支持受害者勇敢發聲」的呼籲中。

江予澄睜開眼,手掌用力按在木頭椅背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三年前,同樣的劇本上演過一次,當時的女主角是那個名字已經被所有人遺忘的練習生。她在鏡頭前聲淚俱下地指控陸燼利用前輩身份騷擾她、威脅她,如果不配合就讓她永遠接不到戲。當時的彈幕風向和現在一模一樣,「受害者不該被質疑」、「相信女性」、「陸燼退出演藝圈」——那些口號一字不改地被複製到三年後的今天。

差別在於,三年前那個女孩在直播結束後的三天內,從陽明山上的某處「失足墜落」,被包裝成一樁「不堪輿論壓力輕生」的悲劇。而這一次,傅承聿甚至連三天都不打算等了。他要在最後一集直播裡,讓陸燼從懸崖上消失,然後用同一套敘事機器,把一切包裝成畏罪自殺。

江予澄深吸一口氣,推開懺悔室的門,走進中庭。

晨光還很薄,空氣帶著北海岸特有的鹹腥海風味。中庭另一頭,張皓宇靠在那棵老榕樹下,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眼眶下是兩道深黑色的陰影。他看到她走過來,用下巴指了指導播帳篷的方向。

「沈默整晚沒睡。」張皓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水泥地,「他把宋雨薇叫進去了三次。最後一次是凌晨兩點半,出來的時候,她眼睛是腫的。」

「她妹妹呢?」江予澄問。

張皓宇愣了一下,手中咖啡杯險些滑落。「什麼妹妹?」

「宋雨薇有一個妹妹,十七歲,在寰宇的練習生體系裡。」江予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則半年前的新聞——「寰宇影業培訓中心成立,傅承聿親自出席剪綵」。新聞照片的角落裡,一群穿著練習生制服的少女中,有一張和宋雨薇七分相似的臉。「她叫宋雨晴,今年剛簽進寰宇的練習生合約。那紙合約的違約金是兩千萬。」

張皓宇沉默了。海風吹過老榕樹,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聲討論著什麼秘密。過了好半晌,他才開口:「所以周蔓如用她妹妹威脅她?」

「不只是威脅。」江予澄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偷聽了去,「今天早上六點,我請以前的同事幫忙查了一下。宋雨晴昨晚被從練習生宿舍帶走了,說是『合約調整,需要重新簽訂補充協議』。帶走她的人,是沈默的人。」

「操。」張皓宇把咖啡杯用力砸在樹幹上,褐色液體濺在粗糙的樹皮上,像一道乾涸的血跡。「所以等一下的直播,她非演不可。」

「對。」江予澄抬起頭,望向宿舍的方向。那扇緊閉的門後面,宋雨薇大概正在鏡子前練習等一下要說的那套台詞,一遍又一遍,像演員排練一樣,把每一個顫音、每一滴眼淚、每一次哽咽的停頓,都排練成完美的演出。「她沒有選擇。豪門就是這樣,他們先製造一個受害者,再用這個受害者去製造一個加害者。然後他們把兩個人都清理掉,這個故事就乾淨了。」

張皓宇正要說什麼,中庭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導播帳篷的帆布門簾被掀開,周蔓如走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獵犬聞到血腥味的亢奮。在她身後,沈默緩步跟出,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跑著即時的彈幕監控系統。

「各位。」周蔓如的聲音在中庭迴盪,帶看一種主持人宣佈節目規則的輕快,「距離早上九點還有二十七分鐘。宋雨薇小姐的直播,我們決定把場地從棚內移到中庭。這樣光線比較自然,畫面也會更有……真實感。」

她說到「真實感」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工作人員開始在中庭中央架設攝影機和收音設備。他們為宋雨薇準备了一張高腳椅,孤零零地放在鏡頭正中央,背景是那面爬滿爬牆虎的紅磚牆。在鏡頭的構圖裡,那面牆會讓宋雨薇的身影看起來特別渺小、特別脆弱,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受害者,終於鼓起勇氣說出真相。

江予澄看到那個布景,掌心滲出冷汗。這是精心設計過的視覺語言,每一寸畫面的構成都經週計算——受害者的孤獨、加害者的猙獰、世界的冷漠,全都被預先寫進這張鏡頭的構圖裡。觀眾以為自己是真相的見證者,實際上他們只是按照節目組鋪好的軌道,走進預設的憤怒與同情之中。

陸燼出現的時候,中庭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

他從宿舍的方向走來,換了一身乾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還有點溽,像剛洗過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像昨天那十分鐘在鏡頭前崩潰的人不是他一樣。但他的眼晴——江予澄注意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崩潰後的疲憊,只有一種收懾到幾乎看不見的警覺,像一頭在獵人陷井邊緣試探的獸。

他的目光在江予澄臉上停留了一秒,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計划照舊。

周蔓如看到陸燼,臉上浮現出一個誇張的、同情的表情。「哎呀,陸老師,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要不要先吃點東西?等一下雨薇的直播,你要不要也在現场——」

「不用#到時候了。」陸燼打斷她,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box的事。「我留在宿舍就好。」

「這樣啊。」周蔓如歪了歪頭,語气裡帶著一種故做好心好意的尖刻,「也對,毕意等一下雨薇要說的內容……可能不太適你親耳聽到。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隨時跟工作人員說。」

陸燼沒理她,轉要走回宿舍。經過江予澄身邊時,他的手背不經意地擦討她的手背,一個冰冷的、硬硬的東西被塞進她掌心。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把鑰匙,上面貼著一個手寫的標籤:「機房備份」。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鑰匙收進口袋。

張皓宇在格樹下看到這一幕,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肚子餓了,去找點吃的。」他說著,慢悠悠地朝廚房的方向走去。那條路正好會經讨機房。

中庭裡的準備工作持纘進行著。八點五十分,宋雨薇的宿舍門,終於打開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江予澄幾乎認不出她。

宋雨薇穿了一件白爭的棉質洋裝,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晴是腫的,鼻頭是紅的,嘴唇因為緊張而輕微顫抖。她看起來就你一個被巨大的罪惡感壓垮的女孩,終於決定在道德與恐懼之間選擇了前者。

完美的演出。江予澄在心裡冷冷地想。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眼前這個顫抖的、脆弱的宋雨薇,究意是被脅迫的真實反應,還是她作為一個專业藝人的完美表演。她想起宋雨薇曾經跟她說討的一句話:「在這個圈子裡,我們最擅長的事就是假裝。假裝快樂、假裝坚强、假裝不在乎。演到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現下在,宋雨薇要演的是「良心發現的告發者」。而這個角色,她演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好。因為她赌不起——她妹妹的命運,就繫在她等一下說的每一句台詞上。

宋雨薇走到中庭中央的那張高腳椅前,停下來,抬起頭,看了看四週。她的目光掃过江予澄,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在那短短一秒的對視中,江予澄看到了一種她太熟悉的情緒——愧疚。那不是演出來的愧疚,是那種明知道自己在做錯事卻不得不做的人,眼底深處的、真實的愧疚。

但現场沒有人會注意到那個眼神。攝影機的紅燈亮了,導播台後的監控螢幕上,宋雨薇的臉被放大成特寫。周蔓如站在攝影機旁邊,對她做了一個「開始」的手勢。

直播開始了。

宋雨薇坐在高腳椅上,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她低著頭,沉默了大概十秒——這個沉默是周蔓如在排練時要求她做的,目的是營造一種「需要鼓起勇氣才能開口」的緊张感。然後,她抬起頭,看嚮鏡頭,嘴唇顫抖了幾下,第一滴眼淚精準地滑落。

「我今天要說的……是一些我原本打算帶進棺材裡的秘密。」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關於陸燼。關於三年前的真相。還有……關於林若妍。」

彈幕在瞬間炸開。那些冰冷的、匿名的文字像暴雨一樣潑在直螢幕上:

「果來來了!」

「前排吃瓜!」

「支持雨薇!說出來!」

「坐等陸燼涼凉」

「三年前我就說他有問題,果吧」

宋雨薇繼續說下去。她說她在節目期間多次目睹陸燼在夜間進出林若妍的宿舍,時間都選在凌晨攝影機死角沒有監控的時段。她說她曾親眼看到陸燼在廚房里對林若妍低聲威脅,內容聽不清楚,但林若妍的表情「充滿恐懼」。她說她曾試圖提醒林若妍要小心,但林若妍當時已經「被控製」了,只是哭著搖頭,什麼都不說。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陸燼的人設要害。每一句控訴都經過精心設計——沒有直接說出「陸燼殺人」,但每一個細節都在導嚮那個結論。沒有提供具體的時間地點,但因為受害者「已經死了」,所以死無對證。

最致命的是最後一段。

「三年前……我也在現场。」宋雨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淚流得更兇了。「那個時候我只是個實習生,那天被叫去當臨時助理。我看到……我看到陸燼把那個女生叫進休息室,她出來的時候在哭。然後陸燼的經紀人——就是林若妍——走進去,我聽她說了一句:『已經處理好了,她不會多嘴的』。」

江予澄的手指陷進掌心。這是三年前那場直播的劇本,一模一樣的劇本。當時那個指控陸燼的女練習生,用的就是這一套台詞。差別在於,那時候沒有林若妍這個名字,因為那時候林若妍還活著,還是陸燼的經紀人,還在為他擋刀子。三年後,死人的名字被塞進劇本裡,因為死人無法否認。

彈幕的風嚮徹底失控了:

「天啊所以是說陸燼一直都這樣?」

「林若妍那時候是他的經紀人,所以是共犯?」

「等等等等,那林若妍的死……?」

「細思極恐」

「陸燼出來面對!」

「#陸燼退出

「#重啟人生停播查辦」

就在這時,中庭入处传來一陣腳步声。江予澄轉頭,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Weit in that moment.

方克勤走進中庭,身後跟著三個穿西裝的男人。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外勤服装,腰間別著槍套,表情嚴肅。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在鎖在宿舍的方向。

「陸燼先生。」方克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是刑事局方克勤。現在有一件關于林若妍死亡案件的調查,需要你協助配合。請你跟我走一趟。」

中庭裡的空氣在瞬間凝固。所有的攝影機——那些原本全對準宋雨薇的鏡頭——在周蔓如的示意下,全轉向了宿舍的門。這又是一場精心設计的登場。在宋雨薇控訴完的最熱時刻,警方出場帶人,畫面感十足。江予澄甚至能想像現在正在看直播的傅承聿,正坐在書房的皮椅上,端著紅酒,欣當這一幕的完美節奏。

宿舍的門打開了。陸燼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好了外出服——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看起來就你早就料到了。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自嘲的弧度。他看嚮方克勤,點了一下頭,然後主動伸出雙手。

方克勤身後的西裝男走上前,拿出手銬的時候,陸燼突然說話了。

「方警官。」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你暴風雨中不動的燈塔,「我可以跟我的朋友說幾句話嗎?一分鐘就好。」

方克勤遲疑了一下,點了一下頭。他見过太被上銬時哭喊冤枉的人、掙扎反抗的人、癱軟在地的人,但他很少見到這種反應的——平靜的、幾乎是坦然ver的,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的。

陸燼轉向江予澄,走近一步。在他身後,攝影機的鏡頭追著他移動,彈幕還在不絕地刷著辱罵。但他像完全看不见那些一樣,只是看著江予澄的眼睛,低聲說了一句話。

「機房。」他的聲音輕到只有她能聽見,「張皓宇昨天拷到的東西,在機房第三台伺服器的備份硬盤裡。鑰匙在你手裡。去找老周,他知道怎麼把東西運出去。」

江予澄點了一下頭,喉嚨發紧,發不出聲音。

然後陸燼轉向宋雨薇。她還坐在那張高腳椅上,整個人僵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是空的。她在鏡頭前完美地演出了一個告發者的內心掙扎,直到她被上銬的這一刻——她的演技在這個瞬間出現了一點裂縫。那裂縫很小,小到只有陸燼這種等級的演員能看見。

他走向她。西裝男緊張地跟上,但方克勤抬手阻止了他們。陸燼停在宋雨薇面前,看著她。他們的眼神在那零點幾秒裡交匯,然後陸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個看起來像道別的动作。但他握住她的手時,宋雨薇感覺到一张折疊起来的、帶著體溫的紙條被塞進她掌心。她的身體震了一下,幾乎要忍不住抽手,但她控製住了。她抬起頭,看進陸燼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的理解。像在說: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保重。」陸燼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他放開手,轉向方克勤,再次伸出雙手。

這次,手銬鎖上了。金屬的冰冷感嵌入皮膚,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噠」。鏡頭全對準了這一幕——曾經的影帝,現下的阶下囚,在彈幕的狂歡中被押出中庭。周蔓如在攝影機旁邊看著螢幕上的收看人數,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江予澄站在原地,看著陸燼的背影消失在中庭拱門外。她左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攥著那把鑰匙,金屬的稜角嵌進肉裡,疼得她眼眶發酸。她看到旁邊的張皓宇還站在格樹下,臉色發白。她看到他朝她的方向看來,她微不可察地對了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身,走向廁房的方向。

方克勤押著陸燼走出星光遺址的大門時,門外已經聚焦了一小群媒體記者。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像嗅到血味的鯊魚一样湧上來,鏡頭和話筒全塞到陸燼面前:

「陸燼!你對宋雨薇的指控有什麼回應?」

「你真的脅逼騷林若妍嗎?」

「三年前的案件是不是應該重啟調查?」

「你會認罪嗎?」

方克勤擋在他前面,用身体隔開人群,把陸燼塞進警車的後座。車門關上後,那些記者的聲音被#被隔在玻璃外,變成一種遠遠的、模糊的嗡嗡聲。陸燼坐在後座,手銬铐在背後,他的姿勢有點別扭,但他的表情還是平靜的。

車子啟動,開上濱海公路。晨光從車窗斜打進來,在陸燼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方克勤坐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車廂裡只有引擎的聲音和空調的嗡嗡聲。其兩個隨行的西裝男坐在前座,一語不發。

「你知道嗎。」方克勤突然開口,「我從警二十二年,見過很多嫌疑人。第一次被你這種反应的。」

陸燼側過頭看著他。「我沒有殺人,方警官。」

「每人都這用說。」

「我知道。」陸燼的嘴角拉起一個弧度,那個自嘲的笑又回來了,「所以我不會浪費力气跟你喊冤。我只是需要你冷靜想一想幾個問題。」

方克勤沒有接話。

「第一個問題。」陸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宋雨薇說她親眼看到我深夜進入林若妍的宿舍。但這個節目的監控是二十四小時運作的,雖然有三處死角,但通往宿舍的路不在死角範圍內。如果有影像證據,節目組為什麼不拿出來?反而要靠一個人的證詞?」

方克勤的眉毛動了一下。

「第二個問題。」陸燼繼續說,「如果我威脅了林若妍,她為什麼不求救?她是我的經紀人,不是我的奴隸。她的手機在她死前一直在發訊息,那些訊息有被調查嗎?發給了誰?」

「第三個問題。」陸燼的聲音更低了,「林若妍的屍檢報告,法醫判斷的死因是溺斃。但她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头上有鈍傷。那個鈍傷,是生前撞擊還是死落水撞擊?你應該比我清楚。」

方克勤轉頭看著他,眼裡第一次出現了審視之裡的其他情緒。

「還有第四個問題。」陸燼看著車窗外掠过的海岸線,那條蜿蜒的公路上,海在晨光中波光粼粼。「真正殺林若妍的人,不是正在坐在警局裡喝茶嗎?」

方克勤的肩膀輕微僵了一下。他知道陸燼在說誰。沈默。那個男人的名子在警界不是秘密,只是從來沒有人能動得了他。他的背後是寰宇的法務團隊,是傅家的政治獻金,是層層保護傘。不只一次有人報案指控他,但每次都不起訴。證據不足#不足,證人#翻供,法醫鑑定#被推翻。他是傅承聿的那把刀,卻從來不沾血。

「你所說的這些,需要證據。」方克勤說。

「證據我有。」陸燼轉頭看嚮他,那雙眼睛在明暗的光影中明亮得驚人,「但不是你想的那方式。」

車子裡再次沉默。海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鹹味和腥味。過了很久,方克勤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在哪裡。」

陸燼看了前座一眼。那兩個西裝男還是一動不動,但他知道他們聽得見。他靠近方克勤,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在海裡。」

方克勤皺眉。「什麼意思?」

「林若妍死前,她手裡有一些東西。她的手機、她的日記、還有她在寰宇拍到的一些照片。」陸燼的聲音很輕,「那些東西在她死前被裝在一個防水袋裡,扔進了北海岸的某個地方。只有她知道位置。只有她信任的人,她會用只有對方聽得懂的暗號告訴#告知。」

「你是說——」

「我是說,我並不是在包庇傅承聿。」陸燼打斷他,「我是在等他犯錯。他以為我手上有他的把柄,但我手裡的底片,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致他於死地的證據,在海裡。那個證據,只有林若妍知道怎麼找。」

方克勤凝視著他很久。車子拐了一個彎,北海岸的風景被甩在腦#後。他說:「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我需要時間。」陸燼說,「三天。三天後,他會在最一集直播裡殺我。把一切包裝意外。我需要你幫我拖住這三天。不要讓他把手伸進警局。」

方克勤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看著車窗外的海岸線,那條線在晨光中越拉越長。然後,他無聲地嘆了口气,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一下,不經意地、輕微地,鬆開了陸燼手銬上的安全鎖。

金屬機括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在引擎的轟鳴中幾乎聽不見。但陸燼感覺到了——挬在手腕上的金屬圧力,輕了一點。

他轉頭,看進方克勤的側臉。那張嚴肅的、疲憊的中年警察的臉,在晨光中像一塊被時間磨得光滑的石頭。

「我沒有說我相信你。」方克勤的聲音很低,「我只是說,這案子有疑點。」

陸燼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嚮車窗外,那片被晨光照成金色的海洋。三天。他在心裡默數。三天後的現在,他要嘛已經死了,要嘛——

他手裡的手銙輕輕晃動了一下。

而在星光遺址的廚房里,江予澄正站在櫥台前,手裡握著那把鑰匙。她身後,張皓宇剛從通風口爬下來,满頭灰塵,但眼睛在發亮。他手裡抱著一個鞋盒大小的黑爭硬盤盒。

「第三台伺服器。」他壓低聲音說,「備份好了。寰宇那套洗錢金流的原始數據,全在裡面。」

江予澄點頭。她把硬盤盒塞進背包裡,拉上拉鍊。然後她抬起頭,看嚮廚房的窗口。從那扇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中庭裡還在持纘的直播。宋雨薇還坐在那張高腳椅上,但她已經不哭了。她只是坐著,手緊緊攥著裙襬,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哪裡。

江予澄知道,當這場直播結束後,宋雨薇會回到她的宿舍,關上門,打開她掌心那張被体溫焐得微潮的紙條。她會看到陸燼用潦草的筆跡寫的字:

「你妹妹在陽明山莊園的地下室。我們會把她救出來。撐住。」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把硬盤交給老周,把證據送出這座監獄。

她背上背包,走出廁房。海風從北海岸吹來,帶著腥鹹的、像血一樣的味道。晨光已變成了上午的熾白,照在星光遺址的紅磚牆上,投下的影子像一座巨籠。

而在那面牆的後方,一台她看不見的攝影機,正記錄著她走向機房的背影。

沈默坐在導播台前,看著螢幕上她的腳步,手指輕敲鍵盤。他打開一套新的剪輯軟體,把這段畫面標註上一個新的檔案名。

「Episode 17 Final Cut - Evidence Chain Ver. 4。」

然後他動了動對講機。

「她往機房去了。讓她拿。我們需要她把東西帶出來,才知道陸燼還藏了多少。」

對講機那頭,傅承聿的聲音淡淡的,帶著笑意。

「很好。計畫不變。三天。最一的演出,要盛大一點。」

沈默關掉對講機,看螢屏幕上江予澄打開機房的門的背影,嘴角那彎弧又浮起來。

他開始點擊螢幕上的時間條,倒數計時。

72:00:00。

三天,從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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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張皓宇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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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時的倒數,是無聲的絞索。

沈默關掉對講機之後,導播帳篷裡的空氣只剩下機器低沉的嗡鳴。二十幾台監視螢幕同時閃爍,星光遺址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宿舍、甚至海邊那片被海風侵蝕得坑疤的紅磚牆,都被切成等大的格子,映在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他把標註著「Episode 17 Final Cut - Evidence Chain Ver. 4」的時間軸往後拖了三天,72:00:00 的紅色數字開始跳動,每跳一下,就像在為某個人的心跳做最後的計時。

他沒有再看宋雨薇的背影,也沒有看江予澄推開機房鐵門的瞬間。他只是戴上了監聽耳機,輕輕轉動了音量旋鈕,讓那細微的、幾乎被海浪聲掩蓋的伺服器風扇運轉聲,清晰地灌進耳朵裡。他知道,有些魚必須讓牠先吃到餌,才會游進更深的網。

而在那片被標註為「攝影機死角」的廢棄教堂地下室裡,另一條魚,正用顫抖的手指,試圖咬斷那條線。

「幹……幹……你他媽的給我連上啊……」

張皓宇蹲在一台嗡嗡作響的老舊配電箱後面,整個人縮得像一隻受驚的蝦子。汗水從他的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發疼,但他連擦都不敢擦。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台貼滿貼紙、邊角已經磨到掉漆的電競筆電,螢幕的光映得他那張平常總是嘻嘻哈哈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紙。

三天前,他趁著節目組叫他去「幫忙檢查寰宇莊園臨時架設的直播中繼線路」時,趁著那個負責監工的執行製作去抽菸的五分鐘空檔,把一個比隨身碟還小的黑色裝置,塞進了莊園主屋網路交換器的散熱孔裡。那是他大學時期跟著資工系學長一起搞的「後門」,原本只是為了偷偷翻牆看國外的影集,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變成他用來偷聽豪門要怎麼殺人的工具。

那個裝置會偽裝成正常的韌體更新封包,每隔十二小時自動對外發送一次心跳訊號,並且在接收到特定指令時,短暫地複製並轉發所有經過主路由器的加密封包。風險極高,只要寰宇的資訊部門稍微認真一點做一次深度掃描,他就會被揪出來。但張皓宇賭的就是這些有錢人的傲慢,他們以為自己的防火牆是銅牆鐵壁,根本不會去檢查一台放在角落裡、由外包廠商維護的交換器。

他賭對了一半。

筆電螢幕上,一條條綠色的字元像瀑布一樣往下刷。那是他寫的簡易解密腳本正在暴力破解傅承聿與沈默之間使用的私人加密通訊協定。這協定並非市面上常見的通訊軟體,而是寰宇集團為了家族內部通話特別訂製的點對點加密線路,理論上除了發話與收話的兩端,沒有任何第三方能竊聽。

但再精密的鎖,只要鑰匙曾經在你手上晃過,就有被複製的可能。張皓宇在植入後門時,順手也植入了一個鍵盤側錄的小程式,錄下了傅承聿的特助在設定路由器時,輸入的那一串長達二十四位的初始化金鑰。

「快……快啊……」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嘴唇上的死皮。這是他緊張時的壞習慣,陸燼以前常笑他,說他再摳下去嘴巴就要爛掉了。想到陸燼,張皓宇的心就更沉了一點。今天早上,他在直播上親眼看著陸燼被方克勤上銬帶走,那傢伙在鏡頭前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厭世樣,甚至還對著鏡頭比了個嘲諷的中指,彈幕瞬間被「影帝演技真好」、「滾出演藝圈」洗版。可張皓宇知道,那個中指是比給他看的,意思是:別輕舉妄動,等我信號。

可是信號在哪裡?陸燼現在人在警車上,搞不好已經被送去哪個分局做筆錄了。江予澄帶著那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硬碟躲在機房,老周還在暗房裡等著那捲該死的底片。而他,張皓宇,這個平常只會在旁邊講幹話、負責當氣氛組的諧星,此刻卻握著可能是所有人唯一的生機。

螢幕上的亂碼突然停滯了半秒,接著,一段清晰的音訊波形圖跳了出來,下面自動轉成了文字。

解密成功。

張皓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首先傳來的是沈默那毫無起伏、像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少爺,播出版的風向已經完全照計畫走了。宋雨薇那段指控,網路聲量已經衝到第一,超過八成的彈幕都認定陸燼就是騷擾犯。方克勤那邊也已經把人帶離基地,媒體會在山下等著拍他上警車的畫面。等到三天後的最終回,我們就可以收尾。」

接著,是傅承聿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背景還能聽到輕輕晃動冰塊的清脆聲響,顯然他正優雅地在莊園裡品著什麼。

「辛苦你了,沈默。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不過,陸燼那個人,你不要小看他。他跟他那個角色一樣,是屬蟑螂的,你以為踩死了,他總能在縫隙裡再鑽出來。方克勤那個老警察,雖然收了錢,但膽子小,陸燼如果跟他說了什麼,他搞不好會動搖。所以,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司法那條線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讓司法來不及。」傅承聿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加密線路的些微失真,顯得更加陰冷,「最終回的劇本,周蔓如已經改好了。不是什麼畢業公演,是『重啟人生的最後告白』。我們會讓陸燼在直播中『深感懊悔、無法承受輿論壓力』,然後在午夜時分,一個人走到北海岸的礁岩上,『畏罪輕生、跳海自盡』。二十四小時直播,會有上百萬人親眼看著他走向大海。海流會帶走他的屍體,也會帶走他身上那捲底片,還有江予澄手裡那顆硬碟裡的備份。等到三天後潮水把他的屍體沖回來,法醫只會驗出一具泡爛的、充滿絕望的屍體。沒有他殺,沒有兇手,只有一則因為網路霸凌而輕生的藝人悲劇。很完美,不是嗎?觀眾最喜歡這種帶著懺悔意味的結局,收視率會破表的。」

張皓宇聽得渾身血液都涼了。他死死摀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呼聲洩漏出去。畏罪輕生落海……他們竟然要在上百萬人的直播鏡頭前,製造一場公開的謀殺,還要讓所有觀眾都成為這場謀殺的見證者與共犯。這已經不是殺人,這是獻祭,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流量祭壇上的祭品。

耳機裡,沈默沉默了幾秒,才用那種絕對服從的語氣回答:「明白了。我會安排好攝影機的角度與海象的配合。那需要處理掉江予澄和張皓宇嗎?他們現在正在試圖把資料送出去。」

「讓他們送。」傅承聿的聲音依舊慵懶,「你不是說,已經讓宋雨薇把東西帶出來了嗎?就讓他們以為自己快成功了。人在以為看到出口的時候,會跑得最快,也最不會注意腳下的陷阱。等他們把所有的底牌都攤在桌上,我們再一次掀翻桌子,效果才最好。對了,沈默,那捲被陸燼偷走的底片,你不是說已經處理掉了嗎?」

「是的,少爺。原始的底片在暗房被我取走後,已經銷毀。」

「誰跟你說原始的?」傅承聿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像是在談論一件心愛的收藏品,「我說的是,被他用那台老相機拍走的那一捲。十二張。我讓人從他房間搜出來了。影像很清晰,拍到了我推林若妍下海的那一瞬間。拍得真好,光影、構圖,都有種笨拙的真實感。我沒捨得燒掉。」

張皓宇的呼吸停住了。

「那捲底片,現在就在我書房的保險箱裡。」傅承聿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變態的珍藏癖好的愉悅,「跟我父親當年收藏的第一份地契、還有我第一次學會讓一個不聽話的女星閉嘴的錄音帶放在一起。那是我的戰利品。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提醒自己,鏡頭,才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東西。它不會說謊,它只會記錄下,誰是神,誰是螻蟻。等陸燼死了,我會把那捲底片洗出來,掛在我的私人放映室裡。讓每一個來跟我談合作的人都看看,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通話到這裡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忙音。

張皓宇癱坐在地上,背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整件T恤。他的腦子嗡嗡作響,一半是因為恐懼,一半是因為那個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資訊——底片沒有被銷毀!那捲被所有人以為已經消失的、唯一的物理證據,竟然被傅承聿當成戰利品,完好無損地收藏在陽明山莊園的保險箱裡!

他顫抖著手,立刻將這段音訊檔案做了三重備份。一份上傳到他用假名註冊的加密雲端硬碟,一份透過跳板丟進了他在國外租用的私人伺服器,最後一份,他直接寄給了溫亦凡老師曾經給過他的一個、據說永遠不會被追蹤到的匿名電子信箱。做完這一切,他才敢大口地喘氣,空氣裡瀰漫著地下室發霉的潮濕味和配電箱散發出的淡淡臭氧味,讓他有種劫後餘生的暈眩。

他必須立刻告訴老周和江予澄。

老周的暗房,就設在星光遺址最深處、那間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舊沖洗室裡。那裡沒有對外窗,唯一的通風口也被厚重的黑絨布封死,只有牆角一盞昏暗的紅色安全燈,像一顆疲憊的眼球,注視著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這裡是整座基地裡,唯一沒有被數位訊號污染的地方,也是老周口中「類比才有真實」的最後堡壘。

當張皓宇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時,一股濃烈到刺鼻的化學藥水味立刻撲面而來。顯影液、定影液、還有那種帶著金屬味的沖洗藥劑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既暈眩又安心的味道。老周正佝僂著背,站在一個巨大的不鏽鋼水槽前,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著一張相紙。

「來了?」老周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江小姐剛走,她把硬碟交給我了,說要去穩住宋雨薇。那個查某囡仔,哭到眼睛都腫起來,一直說對不起。」

張皓宇把筆電塞進防水袋裡,聲音還帶著劫後的顫抖:「周伯……我攔截到了……傅承聿他們要在最終回弄死陸燼……還有……那捲底片……在傅承聿的保險箱裡……沒被燒掉……」

老周夾著相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紅光下,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不出表情。「我知。」他淡淡地說,「這世上,變態的人,總喜歡把自己的罪證當成勳章。這款人我看多了。」

他把相紙浸入顯影液中,輕輕晃動著水槽。張皓宇湊過去,緊張地盯著那張空白的相紙。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紅燈的嗡鳴、藥水的晃動聲、還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成了這個密閉空間裡唯一的聲響。

起初,什麼都沒有。相紙白得像一場還沒被書寫的謊言。

然後,一個淡淡的、灰色的輪廓,開始從藥水中浮現。

是海。

是北海岸那片在夜色中翻滾的、墨黑色的海。浪花拍在礁岩上,濺起白色的泡沫。

接著,海面上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人,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被外力推擠的傾斜角度,頭髮在風中狂亂地飛舞,臉上的表情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扭曲。那是林若妍。那個在三年前直播中指控陸燼、而後又想反悔的女人。

而在她的身後,一隻手,清晰地、狠狠地推在她的背上。

那隻手的主人,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側臉在月光下顯得英俊而冷酷,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是傅承聿。他推人的動作是那麼的從容,那麼的優雅,就像是在推開一扇擋路的門。

張皓宇倒抽了一口氣。這就是鐵證!這就是能讓傅承聿萬劫不復的鐵證!

但老周沒有停下,他用鑷子將相紙翻了個面,讓它更均勻地浸泡。隨著顯影的深入,相紙遠景的黑暗中,另一個更模糊、卻更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一點一點地浮現了。

在距離傅承聿與林若妍大約十公尺遠的另一塊礁岩陰影裡,有一個更小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人影。

那個人影,穩穩地架著一台攝影機。

攝影機的鏡頭,正對著傅承聿行兇的方向。鏡頭後面那張臉,雖然因為距離和夜色而有些模糊,但那挺直的、像標槍一樣的站姿,那毫無波動的、專注到近乎虔誠的姿態,除了沈默,還能是誰?

他沒有阻止,沒有驚呼,沒有逃跑。他只是在那裡,冷靜地、忠實地,記錄著。

記錄著他的主人,如何像神一樣,決定一個螻蟻的生死。

整張照片,因此從一個單純的「殺人現場」,變成了「雙重犯罪的共謀現場」。一個動手,一個記錄。一個是兇手,一個是幫兇兼敘事的共犯。這張底片,同時證明了傅承聿的謀殺,與沈默作為整個豪門敘事機器的總工程師,從一開始就是知情且參與的共犯結構。

「雙重……犯罪……」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我們……我們終於拿到了……」

老周緩緩地將相紙夾起來,放進定影液中。紅光映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面有光在閃動。「十二張,就這一張,最要命。」他喃喃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派職人對作品的敬意與悲憫,「這囡仔,拍得真好。」

他說的是陸燼。那個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會演戲的時候,用一台最笨拙、最老舊的相機,拍下了最無法被竄改的真相的男人。

張皓宇激動得想哭,想笑,想立刻衝出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全世界。但就在他掏出手機,想要通知江予澄時,筆電的螢幕突然自動亮了起來。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視窗,強行彈了出來,覆蓋了他所有的備份進度條。

視窗的背景是純黑的,中央只有一行用白色等寬字體打出的字,冰冷得像墓碑上的刻文。

【備份已接收。感謝您的參與。 — S】

S。沈默。

張皓宇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他猛地抬頭,看向暗房那扇唯一的木門。門縫底下,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細細的、被走廊燈光拉長的影子。

那道影子,一動也不動,就站在門外。

然後,一個輕輕的、指節敲擊木門的聲音響起。

叩。叩。叩。

不急不緩,彬彬有禮,就像一個前來邀請他們參加最終演出的紳士。

而在門外的走廊深處,江予澄剛剛安撫完宋雨薇,正快步朝著暗房走來,她的手裡還緊握著那顆硬碟,渾然不知自己正走向一個已經被佈置好的、最新的攝影機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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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三年前的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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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聲音不重,甚至稱得上禮貌。指節輕叩在暗房那扇受潮發脹的木門上,每一下間隔都精準得像節拍器,卻讓張皓宇的頭皮整個炸了開來。

筆電螢幕上那行白字還在發亮。

【備份已接收。感謝您的參與。 — S】

純黑的背景,純白的字,像一張電子訃聞。張皓宇的呼吸卡在喉嚨裡,他看著備份進度條被強行覆蓋,三個雲端備份的圖示同時轉成了灰色的驚嘆號。他花了六個小時,用老周那台破爛筆電一點一點上傳的音檔、洗出來的第十二張底片掃描檔,甚至連他為了以防萬一,用手機翻拍的相紙照片,全都顯示「已同步至未知裝置」。

對方不是在攔截,是在接收。像一個主人,在驗收僕人上繳的供品。

「老周……」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下意識地把那張還滴著藥水、影像清晰得令人心痛的相紙往胸口藏,「門外……」

老周沒有說話。這個一輩子只相信銀鹽與藥水味的老人,此刻正用他那雙佈滿顯影劑斑點的手,緩緩地將暗房唯一的出入口那個老式插銷,輕輕往回撥了一格。不是鎖上,是打開。喀嚓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暗房裡顯得震耳欲聾。

張皓宇瞪大了眼,不懂他的意思。

老周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低聲說:「躲,沒用。讓她繞開。」

她。指的是正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的江予澄。

走廊上,江予澄的腳步聲很輕。她剛把情緒崩潰、不斷啜泣的宋雨薇安頓在儲藏室,宋雨薇抓著她的手,反覆地說著「我妹妹真的在莊園嗎?我該怎麼辦」,江予澄只回了一句:「相信陸燼,你先待在這裡,哪裡都別去。」她將那顆從機房主機拆下來的硬碟用防靜電袋包好,緊緊抱在懷裡。這裡面是寰宇影業近五年所有見不得光的金流,足以讓一整個財閥倒塌的重量。

她越靠近暗房,就越覺得不對勁。

星光遺址的走廊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檜木結構,理論上每一吋都該被節目組後來加裝的針孔攝影機覆蓋。但江予澄是調查記者,她對鏡頭有一種近乎動物的直覺。這條通往暗房的走廊,空氣是凝滯的,沒有那種被電子設備運轉加熱後的微弱臭氧味,也沒有鏡頭運轉時極細微的電流聲。這裡是三處死角之一。

而此刻,這個死角裡,多了一道不該存在的影子。

門縫底下的那道影子,被走廊昏黃的燈泡拉得很長,一動也不動。但江予澄的餘光瞥見,走廊盡頭的轉角處,還有第二道影子,一閃而過。那道影子更高、更瘦,肩線平得像一把尺。

沈默。

江予澄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指尖,變得冰涼。她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了距離暗房門還有五步的地方,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門內的張皓宇差點叫出聲的動作。

她舉起手中的硬碟,假裝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往牆邊的消防栓箱倒去,硬碟「匡噹」一聲砸在鐵箱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門內的張皓宇立刻明白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老周則趁著那聲巨響,猛地拉開了木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沈默。

是溫亦凡。

他穿著一件被夜露打濕的深灰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老式的、印著寰宇影業標誌的鋁製手提箱,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焦急。看到門開了,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側身閃了進來,反手就將門重新插上。他的動作很快,但江予澄還是看見了,他風衣的下襬,有一大塊暗紅色的污漬,像是血,又像是紅土。

「溫老師?」江予澄也閃了進來,立刻壓低聲音,「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陽明山……」

「我把車丟在金山那邊的漁港,走小路翻進來的。」溫亦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他將手提箱放在那張佈滿藥水漬的工作台上,「警車上的定位器我動了手腳,陸燼沒事,方克勤是自己人,他會把陸燼從後山的廢棄神社小路送回來,最多十分鐘。」

他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讓張皓宇緊繃到快斷裂的神經稍稍鬆開了一點。

「可是那個S……」張皓宇指著筆電,聲音還在抖,「他把我們備份的東西全收走了!他就在門外!」

溫亦凡看了一眼那行字,眼神沉了下去。他沒有去碰那台被入侵的筆電,而是打開了自己帶來的手提箱。

喀嚓。

箱子裡沒有現金,沒有珠寶,只有一台老舊的、需要接上外接電源的2.5吋硬碟抽取盒,和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已經泛黃的文件。最上面,是一捲貼著標籤的錄影帶母帶,標籤上的字是用手寫的,墨水已經褪色。

《重啟人生 試播集 未剪輯母帶 2022.09.14 陸燼 x 陳筱琪》

陳筱琪。

這個名字讓剛從門外擠進來的江予澄,瞳孔微微一震。她是記者,她記得這個名字。三年前,陸燼剛憑藉電影《深淵》拿下金鐘影帝,正是最炙手可熱、準備要從電影咖跨足主流綜藝的時候,就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三線小模特兒陳筱琪,在一場直播訪問中,聲淚俱下地指控陸燼在化妝間對她性騷擾,還拿出了一段錄音。那段錄音和直播,經過節目組的惡意剪輯後,在網路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陸燼墜落的開始。

「我從寰宇的檔案庫最底層找出來的。」溫亦凡的聲音在只有紅色安全燈的暗房裡,顯得格外溫和,卻也格外殘忍,「寰宇有個習慣,所有播出帶都會留一份未經後製的母帶,鎖在陽明山莊園的恆溫庫房裡。他們以為沒人會去看試播集的東西。」

就在這時,暗房的木門被從外面用一種特定的節奏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是陸燼和方克勤約好的暗號。

老周拉開門,一身狼狽的陸燼閃了進來。他身上那件為了上銬而穿的寬大襯衫沾滿了泥濘和草屑,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手腕上還有一圈被手銬勒出的紅痕。他看起來很累,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但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像兩簇在暗房紅光裡燃燒的磷火。

他一進來,視線就先落在江予澄身上,確認她安然無恙後,才落在溫亦凡手中的那捲母帶上。

「溫老師。」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他一貫的尖銳自嘲,「這麼大費周章,就為了讓我重溫我人生最難堪的黑歷史?那場直播我看了不下三百次,每一幀我都能背出來,不用再複習了。」

「你看的是播出版。」溫亦凡將母帶遞給老周,老周沉默地將它接在一台同樣老舊的類比播放機上。滋滋的雜訊聲後,一台小小的CRT螢幕亮了起來。「我讓你看的,是真實版。」

江予澄立刻將硬碟接到另一台筆電上,張皓宇則手忙腳亂地將第十二張底片的掃描檔和三年前的彈幕數據並列在螢幕上。暗房裡,兩種時代的影像,開始同步播放。

左邊,是三年前播出版的直播畫面。畫質清晰,燈光完美。陳筱琪穿著一身白裙,哭得梨花帶雨,對著鏡頭控訴:「……陸燼先生他把我叫到化妝間,說要幫我對劇本,然後他就……他就摸我的腿……我好害怕……」彈幕在那一瞬間炸開,密密麻麻的「垃圾影帝」、「去死」、「潛規則」像蝗蟲一樣覆蓋了整個螢幕。陸燼在畫面裡,錯愕、僵硬、試圖解釋,卻被主持人尖銳地打斷。

右邊,是從未曝光的母帶。畫質粗糙,甚至有些過曝。沒有精緻的剪輯,沒有煽情的配樂。

陳筱琪坐在同樣的位置,但她的眼神飄忽,不斷地看向鏡頭外。她的手緊緊攥著裙子,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在顫抖,唸出的台詞生硬得像在背課文。「陸、陸燼先生他……把我叫到……化妝間……」每說一句,她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螢幕的角落,隱約拍到了一隻手,那隻手拿著一張A4紙,紙上用粗黑的麥克筆寫著台詞。鏡頭微微一晃,帶到了那隻手的主人。

是沈默。三年前的沈默,更年輕,頭髮還沒有現在這麼短,但那種面無表情、絕對服從的姿態,一模一樣。

「停。」江予澄的聲音冷得像冰,她按下了暫停鍵,指著螢幕上沈默的側影,「放大這裡。」

張皓宇立刻操作。放大的畫面裡,沈默的手腕上,戴著一隻很特別的錶。那隻錶的錶盤,不是時間,而是一個小小的、正在跳動的數字。那是直播的即時線上人數。

「他在監控輿論數據。」溫亦凡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著無盡的悲憫,「予澄,你把三年前那場直播的輿論曲線圖調出來,和我們這次被審判的曲線圖疊在一起。」

江予澄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兩張圖很快重疊在了一起。

兩條線,幾乎完美重合。從指控出現,到彈幕引爆,到關鍵字衝上熱搜第一,到正反方開始論戰,到最後「受害者」以淚洗面、「加害者」百口莫辯,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次情緒的峰值,都像是用尺畫出來的一樣精準。

「這不是巧合。」溫亦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這是一場實驗。」

暗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顯影液輕微晃動的聲音,和CRT螢幕的滋滋聲。

「周蔓如。」陸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是她。」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被迫唸稿的女孩,眼神裡翻湧著某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遲來三年的、荒謬的共感。

「三年前,寰宇集團為了讓傅承聿能夠『乾淨地』接班,需要一套完美的敘事機器。能夠隨意地將一個女孩定義為『意外』、『輕生』,能夠將一個礙事的人定義為『罪人』。但這套機器,需要測試。需要知道,要用多大的力道,才能讓全台灣的觀眾心甘情願地成為劊子手。」溫亦凡看著陸燼,一字一句地說,「而你,陸燼,當時剛拿下影帝,正要竄紅,卻沒有任何家族背景,沒有經紀公司敢為你硬碰寰宇。你演技太好,長得太好,太容易讓人嫉妒。你是最完美的祭品。」

「所以他們挑了我。」陸燼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挑了我來當那塊試驗田。看看把一個影帝拉下來,需要幾斤輿論的肥料。」

江予澄的指尖已經冰涼。她顫抖著手,點開了她從莊園檔案牆拍下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被標記為「已處理」的棄屍名單。

名單的第一行,赫然寫著:陳筱琪,女,24歲,2022年9月17日,北海岸,意外落海溺斃。

死亡時間,就在那場直播後的三天。

「她想反悔。」江予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調出了另一份警方內部的結案報告掃描檔,「報告上寫,她在直播結束後,情緒崩潰,一直說『我不想這樣說,我是被逼的』,還試圖聯繫你,陸燼。你當時的經紀人電話記錄裡,有三通來自未知號碼的未接來電,時間就在直播當晚的凌晨兩點。然後,她就被約到了北海岸,說是要『談補償』。」

陸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那三通未接來電,他當時正被全網霸凌,被經紀公司要求關機反省,他以為那是狗仔或是酸民的騷擾電話,直接按掉了。

原來,那是求救的電話。

一股遲來三年的、尖銳的內疚感,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臟。他的自尊,他的偏執,他的尖銳自嘲,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場霸凌裡唯一的受害者,是一個被無端捲入的倒楣鬼。卻沒想到,他和那個女孩,從一開始就是拴在同一條生產線上的兩件商品。一個負責扮演加害者,一個負責扮演受害者,然後一起被當成數位垃圾,丟進大海。

「林若妍不是第一個。」張皓宇喃喃地說,他看著那張名單,後面還跟著一長串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死法:意外、輕生、藥物過量。「陳筱琪才是。」

老周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將那張已經沖洗好的第十二張底片,用夾子夾起來,舉到紅光下。底片上,傅承聿推人的瞬間被永恆地凝固了。而在畫面的最遠處,那個舉著攝影機的沈默的側影,此刻看起來,不再只是一個紀錄者,而是一個從三年前就開始,一路冷靜地拍攝、剪輯、存檔的共犯。

他的鏡頭,從來沒有關過。

「我懂了。」陸燼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中,那簇磷火已經燒成了一片冰原。他不再是那個厭世擺爛、只想為林若妍討回公道的男人。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整個暗房都為之震顫的力量,「我不是為了林若妍才走到這裡的。林若妍、陳筱琪,還有後面那一串名字……我們都是同一批被丟掉的東西。」

他看著江予澄,看著溫亦凡,看著張皓宇和老周,一字一句地說,彷彿在對著自己,也對著那個三年前按掉電話的自己宣誓:

「這一次,我不只是要為她們復仇。我是要為我自己,為我們這些被當成廢棄片段剪掉的人,把整捲帶子,重新搶回來。」

他的話音剛落,暗房那台一直被沈默入侵、顯示著【備份已接收】的筆電,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那行白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正在自動播放的、沒有聲音的監視器畫面。

畫面裡,是三年前那場直播的現場。在所有人都聚焦於台上痛哭的陳筱琪和手足無措的陸燼時,攝影機的死角處,觀眾席的第一排,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綁著馬尾、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的清秀女孩,正用一種充滿崇拜與不忍的眼神,靜靜地看著台上的陸燼。

她的手裡,還抱著一本寫著《深淵》劇本的筆記本。

江予澄倒吸一口冷氣,她認出了那個女孩。

那是十七歲時的,林若妍。

而在那個女孩的身後,陰影裡,一個穿著西裝、面帶微笑的年輕男人,正將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是三年前,還沒有完全接掌寰宇的,傅承聿。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螢幕上,慢慢浮現出另一行新的白字。

【歡迎回顧。最終剪輯,即將開始。 — S】

門外,那個一直沒有離開的、屬於沈默的影子,終於動了。

他輕輕地,推開了那扇本就沒有鎖緊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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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深淵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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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不是用手推開的,而是一種重量緩緩壓上來,讓老舊的木紋自己往後退開的聲響。

暗房裡的紅燈原本就讓所有人的臉都像是泡在血水裡,此刻更顯得慘白。空氣裡還殘留著顯影液那股刺鼻的酸味,混雜著底片藥水的潮濕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化學藥劑直接吸進肺裡。門縫裡滲進來的走廊白光,切開了這片暗紅,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

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是沈默。

他沒有戴口罩,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壓低帽簷。就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乾淨、整齊,像一台剛擦拭過的儀器。他手裡沒有刀,也沒有槍,只拎著一個黑色的、方正的工具箱,箱子角落貼著寰宇影業器材組的標籤。他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太久,只是平靜地掃過那台還亮著【歡迎回顧。最終剪輯,即將開始。— S】的筆電、掃過顯影盤裡還未完全定影的第十二張底片、最後落在陸燼的臉上。

「門沒鎖。」沈默開口,聲音低而平,像是怕驚動了外面的收音麥克風。「我以為你們會鎖。」

老周第一個動了。他整個人往前跨了一步,那雙常年沖洗底片而龜裂的手,直接擋在顯影盤前。他的背微微駝著,卻像一堵牆。

「出去。」老周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這裡不准帶數位的東西進來。」

沈默沒有理會老周,他只是看著陸燼,嘴角甚至勾起一個極淡、卻讓人更不舒服的弧度。

「陸先生,你應該知道,你手銬已經被鬆開過一次了。」他說,語氣像是在核對器材清單。「方警官人很好,但他女兒今年也要考大學了。他不會為了你,把自己的退休金也賠進去。」

陸燼站在紅燈下,臉上那副厭世又帶點嘲諷的表情沒有變,但江予澄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卻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甚至帶著一點笑。

「沈先生,你們做道具的,現在連恐嚇台詞都外包給編劇組了嗎?」陸燼往前半步,擋在江予澄和張皓宇身前,擋住了沈默看向筆電的視線。「還是說,傅承聿終於發現,用剪輯殺人,比用手推人下海更費工?」

【彈幕:幹沈默出現了!!!這段是演的還是真的?節目組好會演】【彈幕:紅燈暗房也太有氣氛了吧,這是恐怖片吧】【彈幕:陸燼又在嘴砲了,他真的不怕死嗎】

沈默沒有被激怒。他只是慢慢地將手中的工具箱放在門口的地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隨身碟,輕輕放在工具箱上。

「傅先生說,第十二張底片拍得很好。」沈默的眼神終於從陸燼身上移開,落在那張還泡在藥水裡、影像正逐漸清晰的相紙上——傅承聿伸手推向林若妍的瞬間,與遠處他自己舉起攝影機的側影。「他很喜歡被記錄的感覺。但他不喜歡底片這種不能一鍵刪除的東西。所以他讓我來問你,要不要用這個,換一個比較乾淨的結局?」

他指了指那個隨身碟。

「裡面是陳筱琪最後的帶子,沒有剪輯過的。你會看到她是怎麼自己走進海裡的。你把它交出來,我把這個給你。你們可以繼續當受害者,觀眾會同情你們,節目會給你們一個漂亮的畢業典禮。」

那是一種最殘忍的提議——用一個謊言,去交換另一個謊言。讓死者自己為兇手背書。

陸燼盯著那枚隨身碟,胃裡一陣翻攪。三年前,他就是在那個直播舞台上,看著陳筱琪哭著說出那些照稿念出的台詞,看著彈幕如何從「心疼小姐姐」瞬間變成「陸燼去死」。那捲帶子,是他惡夢的起點。他幾乎能想像,如果他接過這個隨身碟,周蔓如會怎麼剪——陳筱琪憂鬱症發作、陸燼冷血旁觀,最後再配上一個溫情的和解鏡頭,一切又可以被包裝成「重啟人生」的感人篇章。

就在這時,暗房外傳來了另一陣腳步聲。不是沈默那種精準的、像尺量過的步伐,而是略顯急促、甚至有點踉蹌的,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沈先生,訪客時間結束了。」

溫亦凡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這位在圈內被所有人敬稱一聲溫老師的男人,此刻手裡沒有拿保溫杯,沒有拿劇本,只抱著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已經泛黃的厚重文件夾。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一些,但那雙眼睛在紅燈與白光的交界處,依然溫和而清亮。他走進來,沒有看沈默,只是對著陸燼和江予澄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將那個文件夾放在了顯影盤旁邊的木桌上。

沈默看見溫亦凡,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將那枚銀色隨身碟收回口袋,像一個任務失敗卻不打算糾纏的工人,轉身離開。木門在他身後被輕輕帶上,白光消失,紅燈重新主宰了一切。但那句【最終剪輯,即將開始】的字樣,卻依然留在筆電螢幕上,像一個沒有被關掉的詛咒。

「他不會走遠。」張皓宇壓低聲音,額頭全是冷汗,他死死抱著自己的筆電。「他剛剛那是現場直播的威脅,訊號一直開著,周蔓如一定在導播室看著。」

溫亦凡沒有回答,他只是解開牛皮紙上的棉繩,將文件夾打開。裡面不是什麼機密檔案,而是一本封面已經磨損、手寫字跡密密麻麻的劇本。封面上,用麥克筆寫著兩個字——《深淵》。

那是陸燼三年前封帝的作品,也是他墜落前最後的巔峰。

「我去寰宇的舊倉庫找來的。」溫亦凡將劇本推到陸燼面前,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暗房都安靜下來。「他們要銷毀的東西很多,但總有工友會捨不得丟。你看看吧,第三幕,第四場。」

陸燼的手指有些顫抖地翻開那頁泛黃的紙。他的指尖劃過自己當年用紅筆做下的密密麻麻的註記,那是他二十三歲時,為了演好一個角色,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個月寫下的心得。

那一場戲,是《深淵》裡最著名的一場——臥底警察陳默,為了取得犯罪集團老大的信任,必須在所有手下面前,公開「處決」自己的線人。他站在廢棄的碼頭倉庫裡,手裡拿著槍,對著跪在地上的兄弟,一字一句地念出自己的罪狀。

【陳默(顫抖,卻強迫自己冷靜):我不是警察。我從來就不是。我混進來,就是為了看你們怎麼把人當成貨物一樣賣掉,怎麼把海水染成紅色。你們以為我跟你們一樣髒,但我告訴你們,我手上沾的每一滴血,都是為了讓你們這些真正吃人的東西,全部現形。】

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來了。拍那場戲的時候,溫亦凡就在現場,擔任表演指導。那時溫亦凡對他說過一句話:「燼,你要記住,最好的臥底,不是演得像壞人,而是演得讓壞人以為你是同類,然後在他們最放鬆的時候,把他們心裡最不敢說的那句話,用他們的嘴巴說出來。」

「你當年演的陳默,是一個假裝成加害者、潛入犯罪集團的臥底。」溫亦凡看著他,眼神裡有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洞察。「而現在,你的處境,和他一模一樣。命運給了你同一個劇本,只是這一次,舞台不是搭出來的,是真的。觀眾不是買票進場的,是二十四小時盯著你的全台灣網友。」

一股冰冷的電流竄過陸燼的背脊。他猛地抬頭,看向溫亦凡,又看向江予澄。江予澄的眼睛在紅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似乎也在一瞬間明白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江予澄的聲音有些乾澀。

「將計就計。」陸燼接過了話,他的聲音不再是嘲諷,而是像一把終於找到刀鞘的利刃,低沉而清晰。「他們想讓我在最終回的畢業公演上,演一個畏罪自殺的逃犯,對吧?周蔓如一定已經幫我寫好了遺書,沈默也幫我選好了跳海的角度,連彈幕的風向都買好了。」

他拿起那本《深淵》的劇本,用力地合上,發出沉悶的一響。藥水盤裡的影像已經完全清晰,傅承聿那張優雅而殘忍的臉,在紅光下無所遁形。

「那我就演。」陸燼說,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瘋狂的笑容,那是屬於影帝的笑容,也是屬於復仇者的笑容。「但我不演逃犯。我要演《深淵》裡的陳默。我要把那場臥底自白,搬到星光遺址的最終舞台上。」

他轉向所有人,眼神掃過每一張緊繃的臉。

「我會穿上他們為我準備的畢業禮服,走上他們為我搭建的審判台。他們給我什麼台詞,我就念什麼台詞的前半句,然後,在所有攝影機都對著我、所有直播都無延遲、全網都在看的那三十秒裡,我會把後半句,全部換成真的。」

「我要當著傅承聿、當著周蔓如、當著全台灣兩百萬在線觀眾的面,親口念出傅承聿推林若妍下海的日期、時間、經緯度。我要念出寰宇集團那筆從陳筱琪開始、到林若妍為止的七筆洗錢金流。我要讓沈默架設攝影機的側影,變成我台詞裡的舞台指示。」

這個計畫瘋狂到讓人窒息。等於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攤在對方的刀口上,用演技去賭一個直播訊號的零點幾秒延遲。

「訊號會被切斷。」張皓宇立刻跳起來,聲音都在發抖。「沈默只要在導播室按一個鈕,你的聲音就會被消音,畫面就會被切成廣告!周蔓如絕對會這麼做!」

「所以,我需要你。」陸燼看向江予澄。

江予澄沒有絲毫猶豫,她已經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了那台改裝過的筆電,螢幕上跳動著星光遺址整個基地的網路拓撲圖。她冷靜的聲音,是這個瘋狂計畫裡唯一的錨點。

「星光遺址的直播訊號,為了製造『無死角』的噱頭,用的是獨立的光纖直連,不經過電視台的中繼站。這是他們吹噓的賣點,也是他們唯一的破綻。」江予澄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的節點。

「主控室在舊教堂的地下室,那裡有三條物理線路。我會在公演開始前,潛進去,把主訊號的備份線路,直接跳接到我們自己的雲端伺服器上。沈默可以切斷導播室的訊號,但他切不斷物理光纖。除非他把整個基地的電都拉掉,否則,只要有一台攝影機還亮著,你的聲音,就會透過我的伺服器,直接推到所有平台上。」

她的眼神堅定,外柔內剛的氣質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我會確保,你的三十秒,是真正的無延遲。」

「那彈幕呢?」老周沙啞地問。「觀眾只會以為你在演戲,他們不會信的。」

「所以需要我。」張皓宇深吸一口氣,樂天搞笑的面具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重義氣的認真。「溫老師說得對,表演是武器,那數據就是彈藥。陸燼自白的時候,我會同時引爆三個東西。」

他打開自己的筆電,螢幕上是三個已經打包好的資料夾,閃爍著待發送的光標。

「第一,寰宇那七筆洗錢的金流圖,我會做成最簡單的懶人包,直接洗進直播間的彈幕系統,讓每一條酸民的『去死吧陸燼』旁邊,都飄過一條『傅承聿於2023年5月匯款三百萬至人頭帳戶』。第二,那段沈默和傅承聿計畫偽造你跳海的加密通話音檔,我會用變聲器處理後,設成自動語音,在彈幕高峰時直接播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點開第三個資料夾,裡面是那張已經沖洗完成、被高解析度掃描的第十二張底片。「這張照片,我會在陸燼念到『推她下海的人,手上戴著寰宇繼承人的戒指』那一句時,全螢幕覆蓋直播畫面。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枚戒指。」

計畫的輪廓,已經在這間瀰漫著藥水味的暗房裡,逐漸清晰。這不再是逃亡,而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對著全世界進行的公演。

一直沉默的宋雨薇,此刻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還紅腫著,但焦慮與內疚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所取代。她看著陸燼,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異常清晰。

「還有我。」她說。「周蔓如身邊,永遠跟著兩個保鑣,一個叫阿泰,一個叫阿德。他們只聽她的,不聽傅承聿的。最終回那天,她一定會在VIP室的二樓看著,確保一切按她的劇本走。」

宋雨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金色的邀請卡,那是《重啟人生》最終回VIP觀禮的邀請函。

「她需要一個人,在後台幫她遞咖啡、拿麥克風、處理突發狀況。這個人必須是節目組的,必須看起來已經被她收買、對她言聽計從。」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擦。「我去。我去引開他們。我會告訴周蔓如,陸燼在後台想見她,想跟她談條件。我會把那兩個保鑣,引到最遠的、沒有攝影機的那個死角去。至少……至少給你們爭取五分鐘。」

那是贖罪,也是賭命。所有人都知道,周蔓如一旦發現被騙,宋雨薇的下場會是什麼。但沒有人勸她。因為在這個被敘事操控的世界裡,這是她唯一能把自己從「背叛者」的人設裡,親手撕出來的方式。

暗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紅燈嗡嗡的電流聲。陸燼看著眼前的這群人——為了真相賭上一切的江予澄、用搞笑掩飾恐懼的張皓宇、固執守護真實的老周、想要贖罪的宋雨薇,和那個始終相信表演能理解人性的溫亦凡。

一種久違的、滾燙的東西,在他那顆早已習慣冰冷與自嘲的心臟裡,重新跳動起來。

他拿起那本《深淵》的劇本,翻到那場臥底自白的最後一句台詞。那句話,他當年拿了金鐘獎,卻在頒獎典禮上,一個字也沒有說。

【陳默(對著槍口,微笑):你們以為深淵沒有底,但我已經到底了。所以現在,該你們下來了。】

陸燼用紅筆,在那句台詞的旁邊,重重地寫下了新的、屬於他自己的台詞。

就在此時,張皓宇的筆電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不是沈默的入侵,而是一條來自節目組官方帳號的、全頻道推送的直播預告。

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

螢幕上,是周蔓如那張慈祥而優雅的臉,她對著鏡頭微笑,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星光遺址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親愛的觀眾,歡迎來到《重啟人生》的最終章——畢業公演。今晚,我們將見證每一位學員的重生。特別是我們的陸燼同學,他將為我們帶來一場……關於救贖與告解的特別演出。請大家,千萬不要錯過。畢竟,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鏡頭前了。」

訊息的最後,附上了一個倒數計時。

【距離最終直播開始:02:00:00】

而在那則官方預告的下方,一直沒有被張皓宇關掉的、顯示著基地所有監視器畫面的後台頁面裡,其中一個被標記為「VIP室 - 無訊號死角」的黑色畫面,突然,閃爍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本該無人的死角裡,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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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周蔓如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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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計時還在跳動。

【距離最終直播開始:01:59:47】

鮮紅色的數字在每一支手機的螢幕上同步閃爍,像是一顆植入在星光遺址心臟裡的計時炸彈。喇叭裡周蔓如那句「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鏡頭前了」餘音未散,甜美慈祥的語調卻讓人背脊發涼,彷彿一句裹著蜜糖的死亡預告。

陸燼站在暗房的紅光裡,指尖還殘留著顯影液冰冷的藥水味。那張寫著《深淵》台詞的劇本被他捏得指節發白,紅筆新寫下的那行字因為太用力,紙張都快被劃破了。

張皓宇的筆電螢幕還亮著,那個標示為「VIP室 - 無訊號死角」的黑色方格,在剛剛閃爍了一下之後,又恢復成一片純粹的黑。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鏡頭,又像是深海裡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隨即又閉上。

「是陷阱。」江予澄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在狹小的暗房裡顯得異常清晰,冷靜得近乎殘忍。「她在這個時間點,透過官方帳號全頻道推送,用這種方式邀請你。這不是邀請,是點名。是要讓所有觀眾都看著你走進去。」

她一把抓住陸燼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皺了一下眉。「傅承聿想讓你跳海,周蔓如想讓你閉嘴。他們不會讓你活著站上畢業公演的舞台。VIP室是整個基地唯一一個連我們都沒有權限的房間,連張皓宇的後門都繞不進去。你現在進去,等於自己走進剪接室的碎紙機。」

「我知道。」陸燼的聲音很輕,卻沒有要抽回手的意思。他的視線越過江予澄的肩膀,落在那個黑色的監視器畫面上。

防備心是他的本能,尖銳的自嘲是他的盔甲。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被叫進一間漂亮的會議室,經紀人笑著對他說「有個好機會」,然後他的人生就被一卷惡意剪輯的母帶徹底碾碎。從那之後,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任何一扇過於華麗的門後面,都一定藏著一頭等著吃人的獸。

但這一次,門後面的獸,親自對他發出了邀請。

「她不是要殺我。」陸燼緩緩地說,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厭世的、嘲諷的弧度。「如果要殺我,沈默剛剛在暗房門口就可以動手了。她是想買我。在最終直播前,她想確認商品還能不能回收。」

他將那本《深淵》的劇本闔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而且,」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像一把在暗處磨了三年的刀,終於找到了刀鞘的縫隙。「她承認了。她在全網面前說『救贖與告解』,她在暗示我,她知道我要告解什麼。現在不去,她就會在直播上先動手,把我的告解剪成一場畏罪自殺的懺悔。我得去。」

他反手,將江予澄的手輕輕握了一下,隨即鬆開。那一瞬間的溫度,讓江予澄原本準備好的一大串理性分析,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兩小時。」陸燼看向張皓宇,「幫我爭取兩小時的直播訊號不斷線。如果我一小時內沒出來,就把所有東西,全部彈出去。不用等我。」

張皓宇的臉色煞白,平時那張習慣用沒心沒肺的笑容來掩飾焦慮的臉,此刻再也笑不出來。他用力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操……陸燼,你他媽一定要回來啊,你還欠我一頓慶功宴。」

陸燼沒再說話。他從老周那台舊工具箱裡,摸出了一枚比指甲還要小的黑色薄片。那是張皓宇用來反監聽的微型錄音器,軍規等級,無線傳輸,黏性極強,只要輕輕一按,就會自動吸附並開始工作。老周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台無法連網的底片相機,輕輕推到了他面前。陸燼搖了搖頭,沒有拿相機,只將那枚薄片藏進了掌心,用指腹的溫度焐熱。

演技是他唯一的武器。這一次,他要去演一場鴻門宴。

VIP室在星光遺址的最深處。那裡原本是日治時期教堂的告解室,後來被改建成度假村最頂級的套房。厚重的柚木門,彩繪玻璃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經年累月的木頭與薰香混合的味道,溫暖、神聖,卻又讓人莫名地感到窒息。走廊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卻照不亮地毯上那些繁複花紋投下的陰影。

門沒有鎖,虛掩著。

陸燼推開門。

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鵝黃色的立燈,暖光暈開,照亮了房間中央的一張小圓桌。周蔓如就坐在那裡。

她跟鏡頭前的形象判若兩人。螢幕上那個穿著套裝、笑容慈祥、永遠鼓勵著學員們「要相信重生的力量」的製作人消失了。眼前的周蔓如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洋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沒有多餘的笑容,只有眼角精緻的妝容讓她看起來依舊優雅。她面前擺著兩只水晶杯,一瓶已經醒好的紅酒,猩紅的酒液在燈光下像血一樣緩緩流動。

她抬起頭,看見陸燼,露出了一個可以被稱為「欣賞」的微笑。

「來了。」她的聲音不再是透過喇叭的廣播腔,而是近在咫尺的、帶著磁性的低語。「比我想的還要準時。不愧是拿過金鐘的演員,時間觀念就是不一樣。」

「周監製的邀請,我怎麼敢遲到。」陸燼將那份防備收斂得乾乾淨淨,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一點受寵若驚與疲憊的笑容。這是他為今晚準備的第一張面具——一個被全網霸凌三年、終於等到掌權者垂青的、惶恐的年輕人。「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裡。VIP室,聽說連導演都不能隨便進來。」

「這裡是告解室啊,陸燼。」周蔓如輕輕晃動著酒杯,讓酒液掛在杯壁上。「在上帝面前,沒有什麼是不能說的。坐。」

陸燼依言坐下。柔軟的絨布椅面立刻陷了下去,讓他有種被這間房間吞噬的錯覺。他能聞到周蔓如身上那股淡淡的、高級的香水味,混雜著紅酒發酵後的醇厚香氣。那香氣很好聞,卻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場慶功宴上,被人刻意打翻在他身上的那杯紅酒,全場的訕笑與鏡頭的閃光燈。

周蔓如沒有立刻談判,而是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仔細地端詳著他。

「我看了你所有的戲。」她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賞。「從《深淵》到你被雪藏前那部沒播完的偶像劇。你的眼睛很有戲,陸燼。你知道嗎?很多演員演痛苦,是皺眉、是哭喊。但你演痛苦,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往心裡收,讓觀眾從你平靜的表面去猜,你到底有多痛。這是最難的,也是最迷人的。」

這是讚美,卻也是一種最精準的解剖。陸燼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他甚至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副被前輩肯定而不好意思的模樣。

「監製過獎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演戲了。」

「所以我才覺得可惜啊。」周蔓如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充滿了惋惜,彷彿她真的是在為一顆明珠蒙塵而感到痛心。「三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覺得是個意外。陳筱琪那個孩子,太想紅了,抗壓性又差。網友的幾句評論就讓她走了極端。你只是剛好跟她合作過,就被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彈幕和狗仔給拖下水了。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流量比真相重要,情緒比事實大聲。」

她輕描淡寫地,就將一條人命的消逝,歸結為「抗壓性差」和「意外」。將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與抹黑,說成是網路暴力的自然結果。

陸燼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枚微型錄音器硌著他的掌心,冰冷而堅硬,提醒著他此刻的任務。

「是啊。」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與自嘲。「我那時候也以為我完了。每天打開手機,彈幕上全是要我去死的留言。我躲了三年,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沒想到,還是被您找回來了。」

「因為我惜才。」周蔓如將其中一杯紅酒推到他面前,紅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寰宇集團很快就要交棒了。承聿那孩子,論能力、論血統,都是唯一的繼承人。但他太年輕,太銳利,需要一個乾淨的履歷。一個不需要處理任何醜聞、沒有任何汙點的未來。」

她終於圖窮匕見。優雅的面具底下,露出了那條冷血的、將人命視為家族管理成本的毒蛇。

「林若妍那幾個女孩,不懂事。」周蔓如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談論幾件處理掉的過季庫存。「她們以為抓住了承聿的一點小把柄,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卻不知道,豪門的鳳凰,從來只有血統純正的那一隻。她們的存在,會讓承聿的履歷不夠乾淨。會讓寰宇的股價,在交接的時候產生不必要的波動。」

「所以,就讓她們變成意外?變成輕生?」陸燼端起酒杯,卻沒有喝。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確認。他必須讓她親口說出來,用最明確的詞彙說出來。

周蔓如笑了。那笑容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對他「上道」的讚許。

「你是聰明人,陸燼。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敘事構成的。檢警需要一個可以結案的敘事,觀眾需要一個可以宣洩情緒的敘事,股東需要一個可以穩定人心的敘事。我們,只是提供那個最合理的敘事的人。這叫做管理。」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保養得宜的眼睛直視著陸燼,眼神裡充滿了蠱惑。

「而你,陸燼。你手裡那卷底片,就是那個不合理的敘事裡,多出來的一頁廢稿。只要你把它交給我,我保證,三年前的那個敘事,我可以幫你徹底改寫。」

她從桌下的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陸燼面前。文件的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寰宇影業」四個字。

「這是寰宇未來十年的首席男星合約。S級的資源,好萊塢合拍片的男主角,最高的片酬分潤,還有我親自為你量身打造的公關團隊。從今以後,不會再有彈幕敢罵你一句。所有的鏡頭,都會只拍你想讓他們拍的樣子。你會比三年前,更紅十倍。」

「條件是?」陸燼的視線落在那份合約上,呼吸似乎都急促了起來。貪婪、渴望、猶豫、掙扎——所有一個在谷底掙扎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天梯時該有的情緒,都在他臉上完美地呈現出來。溫亦凡說過,表演是理解人性的工具。此刻,他正在用表演,理解一個魔鬼的邏輯。

「把底片交出來。把你知道的、聽到的,都爛在肚子裡。」周蔓如的聲音變得溫柔,卻字字如刀。「然後,在今晚的畢業公演上,好好演完你的《深淵》。把那個臥底警察演成一個真正的、懺悔的、自願放棄一切的救贖者。觀眾會為你哭泣,會原諒你。然後,你就拿著這份合約,永遠閉嘴。去過你的新人生。」

「聽起來,像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陸燼喃喃自語。他拿起酒杯,終於將那杯猩紅的酒液湊到了唇邊。他的手,似乎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當然划算。」周蔓如也舉起了自己的酒杯,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為了表示誠意,我先乾為敬。敬我們未來的首席男星。」

「敬……敘事。」陸燼說。

兩只水晶杯在半空中,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

就在杯壁相碰、酒液晃動、周蔓如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聲清響與即將到手的勝利所吸引的零點幾秒內,陸燼藏在掌心的左手,以一個極其自然的、像是因為要更穩地拿住酒杯而扶了一下桌沿的動作,將那枚黑色的薄片,無聲無息地按在了厚重的柚木桌面底下。

嗒。

一聲比心跳還要輕微的吸附聲,被水晶杯碰撞的餘韻完美地掩蓋過去。薄片上的微小紅點,在桌底的陰影裡,悄然亮起,開始記錄。

成了。

陸燼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他的臉上,那個貪婪而掙扎的笑容卻越發燦爛。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痛感,卻讓他的大腦無比清醒。

「好,我答應妳。」他放下酒杯,聲音因為酒精而有些沙啞,「底片就在老周的暗房裡。我現在就去拿給妳。」

周蔓如滿意地笑了,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用合約與未來來馴服一頭野獸的快感。她優雅地抿了一口酒,正想再說些什麼,來鞏固這份剛剛達成的骯髒交易。

然而,陸燼卻沒有立刻起身。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好奇而又有些冒犯的、屬於年輕人的天真。

「不過,周監製,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妳說那些女孩不懂事……那陳筱琪呢?三年前那個被妳們說成是抗壓性差、自己走上絕路的陳筱琪。她也是因為……不夠乾淨嗎?」

周蔓如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她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那雙剛剛還充滿欣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觸及核心機密的不悅與殺意。但那殺意只出現了一瞬間,隨即又被她更高明的演技所覆蓋。

她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裡充滿了對陸燼「不懂規矩」的寬容。

「陸燼,有些問題,成為首席男星之後,就不該再問了。」她輕輕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知道得太多,對你的新人生,沒有好處。去吧,把底片拿來。不要讓我等太久。」

這是逐客令。也是最後的警告。

陸燼像是被她的氣勢嚇到,連忙點頭,起身,微微鞠躬,然後轉身,幾乎是有些踉蹌地朝門口走去。他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完成了靈魂交易、急於去交付贖金的、惶恐的年輕人。

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去看桌底那個微弱的紅點是否還亮著。

他拉開那扇厚重的柚木門,走廊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他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的襯衫。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房間裡,周蔓如獨自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慢慢地將杯中剩下的紅酒飲盡。她的視線,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神情,落在了那張空蕩蕩的、陸燼剛剛坐過的椅子上。然後,她的目光,一點一點地,向下移動,落在了那張厚重的柚木桌面上。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冰冷的、瞭然於心的微笑。

而另一邊,剛剛走出VIP室、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的陸燼,口袋裡那支與微型錄音器同步連線的、經過張皓宇加密的舊款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螢幕上跳出的,不是錄音成功的提示。

而是一條來自張皓宇的、被標記為最高級別警報的即時訊息。那條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因為拿到證據而沸騰的血液,瞬間凍結。

訊息是這樣寫的:

【陸燼!別回暗房!沈默剛剛進去了!他沒有找底片,他直接把老周那台沖洗機的顯影液……全倒進了馬桶裡!】

同時,在他身後那扇已經關上的柚木門內,周蔓如的聲音,透過那枚他親手黏上的錄音器,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機。她的聲音不再優雅,不再溫和,而是充滿了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戲謔。

「沈默,他出來了。跟上去吧。記得,別弄髒了那份合約。那可是要給我們未來的首席男星,簽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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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方克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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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管嗡嗡作響,像一隻快要斷氣的蟬。

陸燼沒有立刻動。

耳機裡,周蔓如那句話像是冰錐,順著耳膜一路刺進後頸。「記得,別弄髒了那份合約。那可是要給我們未來的首席男星,簽名的。」她的語氣甚至帶著笑意,優雅得像是在提醒助理別把紅酒灑在白桌巾上。而口袋裡,那支張皓宇改造過的舊款摺疊手機還在震,第二震、第三震,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裡一跳一跳,把他的下顎線照得慘白。

【陸燼!別回暗房!沈默剛剛進去了!他沒有找底片,他直接把老周那台沖洗機的顯影液……全倒進了馬桶裡!】

顯影液。那台老周當成命根子的、從日治時期就留下來的深槽式沖洗機,那個需要用手搖曲柄、一點一點讓影像從乳白色的藥水裡浮現的、笨拙而誠實的機器。現在,藥水被倒進了馬桶。

陸燼的指尖陷進了掌心。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必須用痛覺把那股瞬間湧上來的、想要衝回去把沈默從暗房裡拖出來的衝動壓下去。演技在這個瞬間不是武器,是繩索,勒住他的喉嚨,讓他看起來依然是一個剛從VIP室出來、臉上還帶著那種被大人物招見後的、恍惚而得意的年輕男星。

他甚至對著走廊盡頭那台明明已經被他標記為「死角」的攝影機,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點虛榮的笑。笑給周蔓如看,也笑給螢幕後面那些等著看他崩潰的觀眾看。

他把耳機悄悄按掉,拔下那枚黏在袖口內側的備用接收器,塞進牛仔褲的暗袋。然後,他沒有往暗房的方向走,而是轉身,朝著基地最吵、最亮、最不可能被視為密謀地點的地方走去——員工餐廳旁的臨時警務聯絡室。

方克勤在那裡。

今晚的星光遺址因為最後一集畢業公演的彩排,整個基地像一座不夜城。探照燈把廢棄教堂的彩繪玻璃照得流光溢彩,帳篷區傳來工作人員搬運道具的碰撞聲,遠處海浪拍打著北海岸的礁石,鹹味混著發電機的柴油味,一陣一陣灌進來。彈幕比海浪還吵,即使陸燼沒有開直播,他的腦中也能自動浮現那些字。

【彈幕:剛剛VIP室到底談了什麼?周董親自見他耶,是不是要洗白?】

【彈幕:陸燼那個笑好假,影帝又在演了啦】

【彈幕:笑死,過氣仔還想靠寰宇翻身?也不照照鏡子】

他推開那扇貼著「拍攝期間警察協勤處」紙條的鋁門。

冷氣很強,強到讓人一進去就起雞皮疙瘩。方克勤沒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Polo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他坐在摺疊桌後面,桌上是一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一疊被風吹得微微翻起的《重啟人生》拍攝流程表,還有一台不斷跳出社群通知的平板。平板上,正是節目後製過的「播出版」畫面——陸燼在VIP室裡對著周蔓如敬酒,兩個人笑得像一對忘年之交。剪輯師甚至貼心地配上了溫暖的弦樂。

看到陸燼進來,方克勤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很疲憊,不是熬夜的疲憊,是那種在體制裡待了二十幾年,看著每一個案子最後都走向「長官說了算」之後,慢慢鈣化的疲憊。

「你不該來這裡。」方克勤的聲音很低,帶著長期抽菸的沙啞,「現在全網都在看你。周製作人剛剛還跟我說,你是這季最有潛力的學員,要我多照顧。」

「照顧的意思,是等我被做成下一個意外,再幫我寫一份漂亮的結案報告嗎?」陸燼把門關上,反鎖。喀嚓一聲,在冷氣的嗡鳴裡顯得特別清晰。

方克勤的手頓了一下,菸灰掉在流程表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焦點。

陸燼沒有給他迴避的機會。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兩樣東西,一樣一樣,輕輕放在那張油膩的摺疊桌上。

第一樣,是一枚比指甲還小的黑色圓片,黏著一點點柚木桌的木屑。那是微型錄音器。張皓宇做的,防水、防磁,還分段加密。只要周蔓如那間VIP室的隔音沒有好到連低頻都擋得住,這裡面就錄下了她那句「記得,別弄髒了那份合約」。

第二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有封,裡面滑出三張還帶著藥水味的相紙。不是數位列印,是老周那台差點被毀掉的沖洗機,在顯影液被倒掉前,用最後一點殘留在海綿滾輪上的藥水,硬生生「擠」出來的影像。影像很粗糙,邊緣甚至有藥水不均的暈染,但主體清晰得讓人無法呼吸。

第一張,懸崖。夜色,星光遺址最外側那道被節目組用「危險勿近」封鎖線圍起來的斷崖。一個穿著寰宇集團深藍色工作外套的男人,從背後推了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女孩的頭髮在風中揚起,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二張,近景。男人的側臉被崖邊的探照燈照亮一半,是傅承聿。那個在所有媒體通稿裡被稱為「寰宇最完美的繼承人」、「溫柔而有擔當的長子」的傅承聿。他的表情沒有猙獰,甚至沒有用力,只是平靜地、像丟掉一個空寶特瓶一樣,把手往前一送。

第三張,是女孩的臉。被推下去的瞬間,她回頭了。不是陳筱琪,是林若妍。十七歲的林若妍。臉上沒有妝,眼淚被風吹成一條亮線,嘴巴張開,像是在喊一個名字,但沒有聲音。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看著十二年後,終於把這張照片沖洗出來的陸燼。

方克勤原本還維持著那種官僚式的、敷衍的冷漠。但在看到第三張照片時,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照片上方懸了很久,才敢碰觸。那張臉讓他想起什麼。他猛地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相簿。相簿裡最新的一張,是他女兒上週在學校園遊會的照片,穿著同樣的白色洋裝,綁著同樣的馬尾,對著鏡頭笑,門牙缺了一角。兩個女孩,年紀一樣大,甚至眉眼間都有那種還沒學會怎麼偽裝的、笨拙的倔強。

「林若妍……」方克勤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三年前那個說要去日本留學的……寰宇說她合約到期不續,自己退圈的那個……」

「她沒有去日本。」陸燼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她在北海岸的海溝裡。跟陳筱琪,跟另外四個被你們寫成『輕生』、『意外落海』的女孩在一起。方組長,你結案報告上的那五個名字,她們的最後定位點,全部連起來,就是一條線。一條從寰宇度假村,到這座星光遺址懸崖的線。每一具被海巡撈起來的遺體,最後都被你們以『無他殺嫌疑』火速結案,家屬連看一眼完整相驗報告的機會都沒有。」

方克勤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背對著陸燼,雙手撐在牆上那張已經泛黃的北海岸地圖前。地圖上,本來只是用來標記巡邏路線的紅點,此刻在陸燼的敘述下,全部變成了墓碑。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低吼出來,壓抑了十幾年的東西終於從胸腔裡炸開,「你以為我他媽的想低頭嗎!陸燼,你當年才幾歲?你知不知道當時周蔓如拿著那卷惡意剪輯的母帶進分局的時候,是誰陪她一起來的?是寰宇的法務長,帶著兩個立委辦公室的助理!他們把那卷帶子放在我桌上,跟我說,『方組長,這個年輕人情緒不穩,有攻擊性,為了節目效果,我們已經很寬容了,但為了其他學員的安全,是不是該讓檢方了解一下?』我那時候剛升小隊長,我老婆剛懷孕,我能怎麼辦?我說一句『這需要再鑑定』,第二天我的考績就被打丙等,調去管交通!」

他轉過身,眼眶是紅的,裡面有血絲,也有淚。那是一種中年男人最難堪的崩潰,不是大哭,是整個肩膀都在抖,卻發不出聲音。

「每一次,每一次有女星出事,寰宇的公關稿永遠比我們的報案紀錄還早到。他們說是憂鬱症,就是憂鬱症;說是意外,就是意外。我們去現場,家屬已經被經紀人圍住了,說不要讓孩子最後還要被媒體打擾。我們想調監視器,他們說為了維護度假村品質,死角剛好壞掉。我寫了三次內部簽呈,要求重新鑑定陳筱琪的落海案,每一次都被上頭用『輿論已定,不宜再起波瀾』退回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明明穿著這身衣服,卻親手把每一個受害者的嘴巴縫起來!」

陸燼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他想起溫亦凡曾經跟他說過,表演最難的不是演出憤怒,是演出一個明明想憤怒卻已經忘了怎麼憤怒的人。方克勤就是那個人。

方克勤踉蹌地走回桌邊,拿起那張林若妍的照片,手指摩挲著女孩恐懼的臉。他的女兒昨天還在跟他抱怨,說想休學一年去當練習生,說寰宇的星探說她很有潛力。

「我女兒……跟她一樣大……」他喃喃地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如果今天被推下去的是她,我還會寫『無他殺嫌疑』嗎?」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方克勤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所有的菸味和妥協都吐出來。他拿起桌上的平板,關掉那個還在播放溫情畫面的直播,又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上鎖的鐵櫃。裡面不是什麼機密檔案,只有一件防彈背心,一本手寫的巡邏日誌,還有一把配槍。

他把配槍拿出來,退下彈匣。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他看著那個裝滿子彈的彈匣,然後,用拇指頂出一顆子彈。

黃銅色的彈頭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

他把那顆子彈,連同那三張照片、那枚錄音器,一起推回陸燼面前。

「陸燼,你聽好。」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基層刑警特有的、沙啞而直接的語調,但裡面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底片和錄音,我收下了。但這東西不能現在就送地檢署。寰宇的律師團會在一個小時內把它打成『實境秀為了效果的劇本演練』,周蔓如會說那是你們在對台詞。到時候不只告不成,你和老周、江予澄他們,全都會被反告誣告。」

陸燼皺眉:「那你要我……」

「我要你照你的計畫去做。」方克勤盯著他的眼睛,「明天晚上,畢業公演,二十四小時直播,無延遲,全網至少有五十萬人同時在線。他們可以買通剪輯師,可以買通分局長,但他們買不通五十萬雙眼睛。你在台上,把你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把傅承聿的名字,把周蔓如的合約,把那條棄屍的路徑,全部攤在鏡頭前。」

「然後呢?讓他們直接在直播裡把我做掉?」陸燼自嘲地笑了一下,但他聽懂了。

「然後,我會帶人進來。」方克勤把那顆子彈塞進陸燼的手心。子彈還帶著槍膛的餘溫,有點燙手。「我已經私下聯絡了鑑識科的老學長,還有一個剛調來、還沒被寰宇請去吃過飯的年輕檢察官。今晚,我會以『預防公演群聚推擠』的名義,申請在星光遺址懸崖下方做地形安全鑑定。實際上,我們會帶著金屬探測器和搜索犬,下去找東西。只要找到一樣——哪怕只是一個被海水泡爛的髮飾、一塊屬於林若妍的骨頭——我就能在明天直播到最高潮的時候,拿著搜索票,正大光明地走進會場,把傅承聿和周蔓如,請回警局說明。」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句。

「在那之前,你必須活著。讓直播不斷線。讓沈默不敢在五十萬人面前動手。」

陸燼握緊了那顆子彈。冰冷的黃銅硌得掌心發疼,卻也讓他混亂的血液重新有了方向。這不是什麼英雄的信物,這是一個怯懦了半輩子的警察,把自己最後一點「選擇權」交出來的證明。他把子彈當成護身符,也當成詛咒——如果明天他失敗了,這顆子彈就是方克勤為自己的懦弱,付出的最後代價。

「方組長,」陸燼把照片和錄音器重新收好,站起身,「你女兒想當練習生,別讓她簽寰宇。」

方克勤苦笑了一下,第一次,這個總是板著臉的男人笑得有點像一個父親:「我回去就把她手機裡那個星探的LINE刪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一個被全網霸凌的過氣影帝,和一個被體制馴化的基層警官,在這間充滿泡麵味的臨時聯絡室裡,完成了一場沒有長官、沒有媒體、只有一顆子彈見證的結盟。

陸燼拉開門,準備離開。就在門縫打開的瞬間,走廊外的海風灌了進來,同時灌進來的,還有一陣不屬於基地廣播的、細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穩,像貓一樣,停在了他們這間房間的窗戶外面。窗戶的毛玻璃上,映出一個高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

是沈默。他沒有去追陸燼,他直接找到了方克勤的房間。他就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像一把已經出鞘、只等著主人下令的刀。

而陸燼口袋裡,那支舊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張皓宇。

是江予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回溫的 кровь,再次墜入冰窖。

【陸燼,老周不見了。暗房裡只剩半張被藥水泡爛的底片,上面好像……有半枚打火機。還有,林若妍剛剛傳訊給我,說傅承聿約她現在去懸崖邊,說要給她一個「重啟人生的機會」。她已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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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老周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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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被海風撞開的那一瞬間,陸燼的背脊竄過一陣比海風更冷的寒意。

毛玻璃上那個剪影一動也不動,肩線筆直,像是一把插在窗台上的黑刀。方克勤也看見了,他下意識將桌上那張被泡得發皺的懸崖棄屍照片往資料夾裡一塞,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低聲說:「別動。」

陸燼沒有動。他只是將口袋裡那顆子彈握得更緊,金屬的冰涼感透過指腹,直接滲進骨頭裡。他離沈默太近了,近到能聽見窗外那個人刻意放輕卻依舊存在的呼吸聲。那不是跟蹤,那是守候。沈默根本不在乎陸燼去了哪裡,他要盯死的是方克勤,是這個唯一可能把那張照片變成搜索票的體制內破口。

「方警官,你女兒的LINE刪了,照片的事,也當作沒看過,現在還來得及。」陸燼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嘴角卻勾起一個近乎嘲弄的弧度,那是他身為演員的本能,在最恐懼的時候,反而要笑得最漫不經心。

方克勤的額頭滲出細汗,他看著窗外的黑影,又看著陸燼口袋裡露出的那半截手機螢幕,上面江予澄的訊息還在發亮。他咬牙,從抽屜裡摸出一把舊鑰匙,塞進陸燼手心。「證物室,B棟地下一樓,最裡面那間。編號1037,海巡署去年十一月送來的浮屍案關聯物,裡面有個打火機,當時我覺得跟林若妍那件無關,就沒建檔。你懂我意思嗎?」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縮。打火機。

江予澄訊息裡提到的半枚打火機,和方克勤口中那個被當成無關證物的打火機,在這一刻重疊了。

「我懂。」陸燼將鑰匙收進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你撐住,不管窗外那個人說什麼,都別開門。等我的直播。」

他沒有再等方克勤回應,猛地拉開門,朝著走廊的另一頭衝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刻意踩得很重,重到足以讓窗外的沈默聽見他離開的方向。這是聲東擊西,也是他在鏡頭前演了無數次的誘餌戲碼。果然,毛玻璃上的黑影微微動了一下,頭轉向了陸燼離開的方向,卻沒有立刻離開窗台。沈默在判斷,判斷哪一個獵物更值得優先處理。

而陸燼已經藉著這個不到三秒的猶豫,閃進了轉角的陰影裡,朝著基地最深處,那間沒有監視器的暗房狂奔。

星光遺址的夜晚,從來不曾真正安靜。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的直播讓整座由教堂改建的基地像一座巨大的片場,白熾的探照燈將每一條走廊照得慘白,遠處攝影棚裡傳來工作人員為了畢業公演而彩排的音樂聲,混雜著海浪拍打懸崖的悶響。但在通往暗房的那條廢棄迴廊裡,空氣卻是死的。

這裡是三處攝影機死角之一,牆壁還保留著日治時期教堂的紅磚與剝落的十字架,電線裸露在外,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顯影藥水的酸味。陸燼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軸發出牙酸的吱呀聲。

暗房裡一片狼藉。

紅色的安全燈泡還亮著,卻搖搖欲墜。地上散落著被踢翻的藥水盆,褐色的藥水流得到處都是,幾張還沒來得及定影的相紙泡在水裡,影像已經糊成一團。最中央的工作台上,那台老周視若生命的放大機被撞歪了,底片夾空蕩蕩的。牆角,陸燼看見了江予澄訊息裡說的那半張底片。

它被隨意地丟在盛著定影液的塑膠盆裡,只剩下一半,邊緣被藥水腐蝕得捲曲發黃,像一張被火燒過的紙。但即使只剩下半張,在紅光的照射下,陸燼依然能看清上面的東西。

那不是人像。

那是半枚打火機的特寫。金屬的外殼在底片的負像上呈現出詭異的質感,機身上有一枚繁複的家徽,盾牌形狀,中間是一隻展翅的鷹,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縮寫。即使只有半枚,那個家徽的輪廓,陸燼也在寰宇莊園的官網上、在傅承聿西裝的袖釦上、在無數次慈善晚宴的背景板上看過無數次。

F.C.Y. 傅承聿。

陸燼的呼吸停住了。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想去撈那半張底片,卻又怕一碰就碎。這時,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濃烈的藥水味裡,幾乎難以分辨。

血跡從工作台底下,一路蜿蜒到暗房最裡面的那個廢棄告解室。告解室的木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手電筒光。

「老周?」陸燼壓低聲音喊。

沒有回應,只有粗重的喘息。

他推開門,看見老周就蜷縮在那個狹小得只能容納一人的告解室裡。這個沉默寡言了一輩子的老人,額頭上有一道被撞出的血口,血已經半乾,黏在皺紋裡。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東西,像是抱著一個嬰兒。看見陸燼,他渾濁的眼睛裡才重新有了焦距。

「你來了……」老周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以為……我以為我趕不上了。」

陸燼衝過去扶住他,觸手才發現老人的身體燙得嚇人,卻又在不停地發抖。「誰幹的?沈默?」

老周搖搖頭,費力地將懷裡的絨布包遞給陸燼。「不是他……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了,想趕在他們來之前……把最後一張洗出來……」他咳嗽起來,咳出帶血的唾沫。「第十二張……本來應該是廢片……漏光了……」

陸燼打開絨布,裡面是一台保養得極好、甚至有些過分乾淨的老式徠卡M6。黃銅的機身被盤得發亮,皮革背帶已經被汗漬浸得發黑。這是類比時代最後的貴族,是老周珍藏了三十年的寶貝,他曾經說過,這台相機比他的命還重要。

「這台相機……跟了我三十年。」老周靠在冰冷的木板上,眼神卻飄向了遠方,飄向了暗房紅燈之外的某個時空。「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麼的嗎?不是什麼沖洗店老闆,我是劇組的跟拍攝影師。在底片機的時代,劇照師。」

他的聲音開始飄忽,像是在對陸燼說,又像是在對自己懺悔。

「三十年前,也是在陽明山,也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劇組。女主角是個剛出道的女孩,很拼,很認真,但導演跟資方要她陪酒,她不肯。然後……然後劇組就開始霸凌她。藏她的戲服,在她的便當裡放圖釘,在拍攝現場故意讓她NG幾十次。我……我全都拍下來了。我用這台徠卡,一張一張,全拍下來了。」

老周的眼角流下一行濁淚,混著血水。

「可是我一張都沒有洗出來。我怕丟工作,怕被這個圈子封殺。我把底片藏在防潮箱裡,一藏就是半年。等我終於鼓起勇氣想拿出來的時候……女孩已經從寰宇莊園後面的山坡上跳下去了。警察說是憂鬱症輕生,劇組說是她抗壓性太低。沒有人記得她,只有她的媽媽每年還會寄一封信到劇組的舊地址,問有沒有人還記得她女兒的樣子。」

陸燼握著那台沉甸甸的徠卡,感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三十年前的故事,和三年前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那場醜聞,和林若妍、和那些被標記在地圖上的女孩們的命運,在這一刻形成了可怕的閉環。原來敘事的機器,三十年前就已經開始運轉了。

「所以當你拿著那卷底片來找我的時候……」老周看著陸燼,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我知道,這是神給我的第二次機會。這一次,我不能再沉默了。」

他指著工作台上那半張泡爛的底片。

「第十二張,你拍的時候,應該是想拍傅承聿推人的瞬間對不對?但你的手抖了,快門沒有完全捲好,漏光了。本來這是一張廢片,邊角多曝了光。可是……就是這多曝出來的半格,救了我們所有人。」

老周掙扎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底片塑膠罐,裡面還有一小截沒有被藥水泡到的底片頭。

「我剛剛在放大機下面發現的。完整的第十二張,早就被沈默搶走撕掉了。他以為他毀掉了證據,但他不知道,漏光的那半格,因為不在主畫面的範圍,反而被我剪下來,夾在了放大機的壓板下面。他沒看見。」

陸燼接過那個塑膠罐,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明白了。傅承聿在推人之後,口袋裡那枚訂製的打火機掉了出來,掉在懸崖邊的草叢裡。這個畫面被陸燼的快門無意間多記錄了半格。而這半格,成了唯一能將傅承聿與犯罪現場直接連結的物理證據。

「那個打火機……」老周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我洗出來的時候,就覺得眼熟。去年……海巡署撈到一具女屍,無名屍,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只在口袋裡找到一個打火機。當時新聞很小,方警官……就是那個年輕警察,他來做筆錄,我聽見他跟同事說,這打火機看起來很貴,但跟案子無關,就先扣在證物室,沒往上報。」

方克勤口中的1037號證物。原來如此。數位可以竄改,可以刪除,但物理的證物,只要它還存在,就會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等待著光將它重新顯影。

「孩子,拿著它。」老周將那台徠卡重重地按在陸燼手上,老人粗糙的手掌燙得驚人,卻異常有力。「數位照片是由0和1組成的,他們想改幾個0,想刪幾個1,都可以。但底片不是。底片記錄的是光本身,是光子打在鹵化銀上的物理反應。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光不會說謊。只要光曾經存在過,它就會在底片上留下影子,誰也抹不掉。」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開了陸燼這三年來所有的迷霧。

他想起溫亦凡告訴他的,表演是理解人性的工具。想起方克勤給他的那顆子彈。想起江予澄在訊息裡的焦急。原來對抗鏡頭權力的,從來不是另一個鏡頭,而是光本身。是那些無法被後製、無法被剪輯、無法被演算法推薦的,最笨拙也最誠實的光。

陸燼將徠卡的背帶掛上脖子,金屬的冰涼與皮革的溫熱同時貼上他的皮膚。他將那半截底片和塑膠罐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然後扶起老周。

「走,我帶你去找江予澄,她會照顧你。」

老周卻搖了搖頭,推開了陸燼的手。他從告解室的角落,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裝滿汽油的鐵桶。

「你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去懸崖邊,把林若妍那孩子帶回來。這裡……交給我。」老周的眼神變得無比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的笑意。「這個暗房,是死角。他們以為毀了底片就沒事了。但我要在這裡,多加一把火。類比的東西,就是要用類比的方式來守護。等火燒起來,所有人都會來看,到時候,你的直播,就不會再有人能切掉了。」

陸燼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明白老周想做什麼。這個用沉默贖了三十年罪的老人,要用一場最原始的火,來為他爭取最後的、無法被數位訊號干擾的時間。

就在這時,暗房外的迴廊,傳來了沈默那雙軍靴特有的、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比之前在方克勤窗外聽見的,更近,更快。他已經找到了這裡。

同時,陸燼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江予澄的來電,張皓宇的未讀訊息,宋雨薇的直播間連結,全部在同一秒湧了進來。而最新的一條,是來自直播平台官方帳號的自動推播,全網置頂——

【《重啟人生》最終回畢業公演,將於30分鐘後提前開始,傅承聿先生將作為特別嘉賓出席並發表重要聲明。】

倒數,從兩小時,被惡意地縮短成了三十分鐘。周蔓如出手了。她要用一場更盛大的直播,來徹底覆蓋陸燼那場還沒開始的自白。

而懸崖邊的風,此刻正吹著林若妍的裙襬。

老周點燃了打火機。橘色的火光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跳動,映得那台徠卡的鏡頭,像一隻即將睜開的、不說謊的眼睛。

「去吧,影帝。」老周輕聲說。「去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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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連環棄屍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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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裡的火光只亮了一瞬,就被老周用粗糙的手掌攏住了。

那枚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舊式煤油打火機,是他在劇組當攝影助理時發的紀念品,外殼已經被手垢磨得發亮,上頭用陰刻刻著已經模糊的「中影」字樣。他沒有立刻點燃那桶為了沖洗底片而準備的廢棄藥水與報紙,而是將打火機輕輕放在了那台徠卡M6的蒙皮上,讓橘色的火苗在鏡頭的鍍膜上跳了一下,隨即熄滅。

「去吧,影帝。」老周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類比的東西,就是要用類比的方式來守護。等火燒起來,所有人都會來看,到時候,你的直播,就不會再有人能切掉了。」

陸燼站在門口,後背已經抵住了那扇薄薄的木門板。門外的迴廊是星光遺址教堂的舊告解通道,為了營造廢墟感而鋪上了未拋光的水泥,任何腳步聲都會被放大。沈默的軍靴聲就是這樣,一下,一下,規律得像節拍器,卻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人的心跳上。比起在方克勤警局窗外聽見的那種試探性的、若有若無的窺視,這一次是毫不掩飾的搜捕。他已經鎖定了這間暗房。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地震動,震得陸燼的大腿發麻。螢幕亮起,江予澄的名字疊著張皓宇的訊息狂跳,最上面則是那條全網置頂的、由《重啟人生》官方帳號發出的死亡宣告。

【《重啟人生》最終回畢業公演,將於30分鐘後提前開始,傅承聿先生將作為特別嘉賓出席並發表重要聲明。】

三十分鐘。周蔓如把原本的兩小時倒數,直接腰斬。她要用一場更盛大、嘉賓更耀眼的直播,來徹底覆蓋掉陸燼接下來要做的任何自白。只要傅承聿在鏡頭前落淚,只要他說出那句「我很痛心」,所有的風向都會被重新剪輯。這就是鏡頭權力。

陸燼的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哭。他看著老周那張被藥水味浸得發黃的臉,看著他把那半張因為漏光而多曝出來的底片,連同那台徠卡,一起塞進了陸燼懷裡。那半張底片在安全燈的紅光下,顯得異常清晰。原本應該是全黑的片邊,因為暗房門漏進的一絲光,多洗出了一個角落——一隻修長的手,從西裝褲袋裡滑落一枚金屬打火機。打火機翻滾在懸崖的碎石上,反射出月光。機身上,寰宇集團的家徽,一隻展翅的鷹,與縮寫「F.C.Y」清晰可見。傅承聿的訂製打火機。

那是數位監視器永遠拍不到的角落,是類比的光,自己記下的證詞。

「老周……」陸燼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想說一起走,想說這火不能放,放了你就毀了。但他知道這個老人等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暗房外,聽見女星在攝影棚裡被導演用最難聽的話霸凌,卻選擇了沉默地沖洗自己的底片。那個女孩後來在片場的威亞上「意外」墜落,成了他一輩子的夢魘。

老周只是推了他一把,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別廢話。我這把老骨頭,燒得動。你帶著光,跑起來。去找江小姐,去找那個笑得像白痴一樣的胖子。」他說的是張皓宇。「記住,別讓他們把光給剪了。」

陸燼不再猶豫。他將徠卡死死抱在胸口,像抱著一顆心臟,從暗房後方那個連節目組都不知道的、老周三十年前為了偷懶抽菸而鑿開的狗洞鑽了出去。就在他整個人沒入外面瘋長的芒草堆的瞬間,身後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沈默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空無一人的暗房,和那個站在藥水桶旁、手裡重新亮起打火機的老人。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看一個待清理的道具。

而芒草堆裡的陸燼,已經拔腿狂奔。他沒有往攝影機最多的中庭跑,而是衝向了基地最外圍、那處被海風侵蝕得只剩下半面牆的「死角三」。那裡沒有訊號,卻是唯一能打通江予澄電話的地方。

電話幾乎是秒接。

「陸燼!你在哪!」江予澄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急促,背景裡全是鍵盤敲擊與紙張翻動的聲音,還夾雜著張皓宇壓抑的咒罵。

「我出來了。老周……老周他還在裡面。」陸燼喘得像破掉的風箱,海風灌進他的嘴裡,帶著鹹味與鐵鏽味。「沈默找到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江予澄的聲音更冷,卻也更堅定。「我知道了。溫老師已經帶著獨立媒體的人在路上了。你現在立刻來陽明山,寰宇莊園後山的舊溫泉會館,我們在那裡會合。張皓宇把地圖拼出來了。」

「地圖?」

「一條路。」江予澄深吸一口氣。「一條用屍體鋪出來的路。」

——

陽明山,舊溫泉會館。這裡早在十年前就因為產權糾紛而廢棄,後來被寰宇集團低價收購,卻一直沒有開發,成了地圖上一個灰色的點。會館的檜木澡堂裡,霉味與硫磺味混在一起,潮濕得讓人皮膚發黏。唯一的光源是張皓宇帶來的三台筆記型電腦,與一台不斷吐出熱氣的投影機。

張皓宇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總是掛在臉上的、沒心沒肺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他的眼睛熬得通紅,眼下是深深的青黑,桌上散落著十幾個空的能量飲料罐與便當盒。他面前的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銀行流水、保險理賠申請書的掃描檔,以及Google地圖上被紅點標記得觸目驚心的北海岸線。

「你他媽的終於來了。」看到陸燼抱著相機、渾身是草屑地衝進來,張皓宇第一句話就是帶著哭腔的咒罵,但下一秒他就衝過去給了陸燼一拳,力道卻很輕。「老子差點以為你要交代在那個鬼教堂了。」

溫亦凡站在一旁,依舊是那副溫和睿智的模樣,只是眉頭緊鎖。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溫度的文件,遞給陸燼。「這是亦凡透過以前在《報導者》的學生聯繫上的獨立媒體,『灼眼』工作室。他們答應幫我們做定時發布。但我們需要一個無法被否認的、完整的故事。」

江予澄沒有寒暄。她直接將投影機的畫面切換到地圖上。北海岸的衛星圖被放大,從基隆外木山,一路蜿蜒到淡水的星光遺址,整整二十七公里的海岸線,被一條暗紅色的線串了起來。線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閃爍的骷髏頭標記。

「這是我跟張皓宇這兩天,用你給的底片線索為起點,反向追查出來的。」江予澄的聲音在空曠的澡堂裡顯得異常清晰,她拿起雷射筆,每點一個骷髏頭,就調出一份資料。「二零二一年,三月,女星陳語彤,寰宇簽約藝人,死因:拍攝期間溺水意外,地點:寰宇集團旗下『金山海灣溫泉度假村』後方礁岩。監視器死角。當時理賠金受益人是寰宇經紀公司,金額八百萬。」

「二零二二年,七月,網紅轉演員李薇,死因:服用安眠藥輕生,地點:寰宇投資的『白沙灣藝術基地』宿舍。監視器死角。警方以無他殺嫌疑結案,社群帳號在死後三小時被經紀公司登入,發布了遺書。」

「二零二三年,一月,模特兒蘇雅琪,死因:山區迷路失足墜崖,地點:陽明山『寰宇莊園』後山步道。監視器死角。她的最後定位訊號,停留在莊園的私人車道上。」

張皓宇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喝水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亢奮。「我他媽的一開始也以為只是巧合,直到我去調了她們所有人的金流。陸燼,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他敲了一下鍵盤,調出一張張保險合約。「她們每一個人,在死前三個月,都被公司以『為藝人著想』的名義,加保了高額的意外險與壽險。受益人,全部都是寰宇集團旗下的空殼公司。而經手人,全部都是同一個——寰宇的財務長,周蔓如的親弟弟。」

「這不是意外,這是產業鏈。」江予澄的雷射筆最後停在了地圖的最末端,那個最大、最紅的骷髏頭上。「星光遺址的懸崖。林若妍。她的定位,最後消失的地方,也是死角。她們全部都是不聽話的女孩,想解約的、想爆料潛規則的、想離開傅承聿的。傅承聿負責動手,周蔓如負責清理敘事,沈默負責清理屍體。而方克勤那種人,負責蓋章。」

投影機的光,打在陸燼臉上,將他的臉照得慘白。他看著那條由七個名字、七個死角、七筆理賠金組成的路,胃裡一陣翻騰。這比他想像的更龐大,更系統化。這不是豪門的偶發惡行,這是一套以「意外」為產品的、被注意力經濟完美掩蓋的棄屍流水線。每一個死角,都是一個完美的垃圾場。

「所以,我們要把這條路,攤在陽光下。」江予澄將那半張底片的掃描檔,疊加在了地圖上。那枚刻著F.C.Y的打火機,被放大、銳化,與地圖上每一個死角的照片並列。「打火機是物證,地圖是模式。再加上周蔓如的錄音、懸崖的棄屍照片、還有你的證詞。這份圖文報導,已經足夠讓檢方無法再用『意外』來結案。」

溫亦凡補充道:「灼眼工作室已經將這份報導設定為定時發布。時間就定在《重啟人生》畢業公演直播流量最高的時刻,也就是今晚九點整。只要在那之前,你沒有按下取消鍵,報導就會透過他們在海外的伺服器,全網推送。寰宇的公關團隊再厲害,也刪不掉、也擋不住。」

這是一個賭注。把引信交到陸燼手上。只要他活著走到鏡頭前,按下取消,就可以選擇更溫和的方式。只要他死了,或者被捕,報導就會像核彈一樣炸開。這不再是陸燼一個人的復仇,這是要讓整個共犯結構一起陪葬。

陸燼看著那份報導的標題,江予澄用最冷靜的語氣,取了一個最殘酷的名字——《星光之下的棄屍地圖:寰宇集團七年七起「意外」背後的監視器死角》。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終於觸碰到真相核心的、冰冷的憤怒。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被全網霸凌、被冠上「耍大牌」、「性騷擾」的罪名,被迫退出劇組的那場醜聞。那時的剪輯手法、那時的彈幕風向、那時突然冒出來的所謂受害者,與現在這條棄屍地圖上的操作,如出一轍。那不是偶然,那是試作品。他陸燼,不過是這套敘事機器在正式用來殺人前,拿來練手的白老鼠。

「我不會取消。」陸燼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但我們不能等到九點。」他抬起頭,看向澡堂那扇破碎的窗戶,窗外,星光遺址的方向,一道濃濃的黑煙正筆直地衝向天空,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見。「老周點火了。」

所有人都衝到窗邊。遠處,那座廢棄教堂的上空,黑煙滾滾。那不是失火,那是狼煙。老周用最原始的類比方式,發出了信號,告訴所有在網路另一端觀看直播的觀眾,告訴那些還在被彈幕蒙蔽的人——這裡,有火,有真相。

而這道煙,也等於告訴了沈默與周蔓如,他們最後的藏身地。

就在此時,張皓宇的電腦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他的一個監控程式,捕捉到了來自寰宇集團內部的異常訊號。

「幹!」張皓宇失聲叫道。「傅承聿的車隊……他沒有去星光遺址的攝影棚!他的定位,直接往懸崖那邊去了!林若妍還在那裡!」

江予澄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想起來了,林若妍是被傅承聿以「談解約」為名,騙去懸崖邊的。而公演提前到三十分鐘後,傅承聿卻在此刻前往懸崖——

他不是要去參加公演。他是要在直播開始前,完成最後一次清理。只要林若妍墜海,這條棄屍地圖的最後一塊拼圖,就永遠無法被補齊。

陸燼抓起那台徠卡,抓起桌上那份還熱著的地圖列印本,轉身就往外衝。

「陸燼!你去哪!公演快開始了!」溫亦凡喊道。

「去死角!」陸燼沒有回頭,他的聲音被風吹散,卻異常清晰。「真正的公演,不在攝影棚裡!」

他衝出了溫泉會館,跳上了江予澄那輛老舊的休旅車。引擎發出怒吼,朝著黑煙與懸崖的方向狂飆。而在他身後,投影機上的地圖,那條暗紅色的路,其終點正閃爍著,像一隻流血的眼睛。

與此同時,星光遺址的官方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瘋狂。

【靠!基地失火了?是節目效果嗎?】

【消防車怎麼還沒來?製作單位在幹嘛?】

【聽說傅承聿要來,是不是要英雄救美?好期待!】

【那個陸燼呢?怎麼還沒出現?是不是心虛跑路了?】

沒有人知道,那道黑煙的另一頭,一輛休旅車正以不要命的速度,衝向同一個懸崖。而懸崖邊,傅承聿已經伸出了手,抓住了林若妍因為恐懼而顫抖的手腕。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優雅而殘忍的微笑。

「別怕。」他輕聲說,聲音透過海風,清晰地傳進了林若妍的錄音筆裡,也傳進了正全速趕來的陸燼的耳機裡——那是江予澄偷偷放在林若妍身上的,最後的保險。「只要閉上眼睛,一切就結束了。就像她們一樣,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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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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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十七分,北海岸的海風是刀子做的。

陸燼的休旅車在台二線的彎道上甩出刺耳的輪胎聲,江予澄那輛老舊的休旅車避震器早就該退休,每壓過一個坑洞,整台車就像要散架一樣劇烈彈跳。儀表板上的油表指針已經逼近紅線,引擎發出瀕死的嘶吼,海鹹味混著汽油味從破掉的冷氣出風口灌進來。

他的耳機裡,還卡著那句話。

「只要閉上眼睛,一切就結束了。就像她們一樣,很快的。」

傅承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情人在耳邊說晚安,卻讓陸燼的胃部猛地抽緊。背景音裡有林若妍壓抑到極致的啜泣,還有浪打在懸崖玄武岩上的碎裂聲。那支江予澄偷偷縫在林若妍大衣內襯裡的錄音筆,是他們最後的保險絲,此刻正把千鈞一髮的現場,即時燒進陸燼的耳膜。

「林若妍!抓緊!不要聽他的!」陸燼對著耳機嘶吼,但回應他的只有更尖銳的風聲。他猛踩油門,前方的黑煙卻越來越淡——不是火勢變小,是海風把濃煙吹散了。星光遺址的方向,原本應該是漆黑一片,此刻卻詭異地亮著,像一顆不該在這個時間醒來的眼睛。

他沒有抵達懸崖。

在距離遺址最後一個彎道前,他的手機震動了。是江予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陸燼——回來!立刻回來!不要去懸崖!傅承聿不在那裡!那是陷阱!」

陸燼猛地踩下煞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兩道焦黑的痕跡,車身因為慣性狠狠甩向護欄,差一點就衝進黑漆漆的海裡。他瞪大眼睛,看著後視鏡——後方什麼都沒有,只有他一路捲起的落葉。

「什麼意思?」

「錄音是延遲的!是假的!不,是半真半假!」江予澄在電話那頭急促地喘氣,她身後傳來張皓宇瘋狂敲鍵盤的聲音,還有溫亦凡低沉的咒罵。「我們被騙了。沈默在三十分鐘前搶先發布了一份聲明,他把林若妍被帶走的畫面,重新剪接過了。他說——他說找到兇手了,是你。」

陸燼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

清晨五點整,星光遺址的官方直播間,無預警地插入了一則緊急公告。

畫面沒有主持人,只有沈默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他站在寰宇影業的公關室背景前,身後是巨大的企業標誌,語氣平穩得像在念氣象報告。

「各位觀眾,針對本節目成員林若妍小姐昨晚失聯一事,製作單位深感痛心。經調閱監視器死角外的備用攝影機與工作人員目擊證詞,我們已初步鎖定嫌疑人。該名嫌疑人因長期精神壓力與網路霸凌,出現嚴重妄想與攻擊傾向,於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在星光遺址西側死角,與林小姐發生激烈爭執後將其推落。」

接著,畫面切換。

一段畫質粗糙、明顯是從遠處偷拍的黑白監視器影片開始播放。影片的角落打著時間戳記:23:47。地點是星光遺址那處以廢棄告解室聞名的死角,長滿青苔的石牆下,兩個人影在拉扯。較高的人影穿著陸燼在前幾天公演彩排時穿過的黑色連帽外套,帽兜蓋住了大半張臉,但側臉的輪廓、走路時微微駝背的姿態,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粗暴地抓住另一個嬌小人影的手腕,兩人劇烈爭吵,雖然沒有聲音,但肢體的激烈程度讓人不寒而慄。最後,那個黑衣人影猛地一推,嬌小的人影便消失在圍牆的陰影之外——那陰影之外,就是懸崖。

影片只有短短四十七秒,卻像一顆核彈,直接在還沒睡醒的網路世界引爆。

彈幕在零點幾秒內徹底瘋狂,原本還在討論失火與傅承聿會不會英雄救美的觀眾,瞬間被這段「鐵證」點燃。

【幹!真的是陸燼!我就知道他精神有問題!】

【天啊好可怕,那個推人的動作好狠,根本就是殺人!】

【之前霸凌他的時候還覺得他可憐,現在看根本是未爆彈吧!】

【報警啊!節目組還在等什麼?快把他抓起來!】

【我就說他那種厭世臉就是反社會人格,果然沒錯!】

輿論的風向,在演算法與網軍的精準推送下,於五分鐘內完成了死亡翻轉。陸燼從被同情的受害者,一秒變成了全民公審的殺人犯。媒體的推播標題也立刻跟上:《重啟人生爆殺人疑雲!昔日影帝陸燼涉推女星落海》、《精神失控?陸燼成頭號嫌疑人,檢警已介入》。

而另一邊,方克勤的行動也撞上了牆。

方克勤在凌晨四點半帶著兩名信任的鑑識人員,持著臨時申請的搜索票趕到北海岸懸崖。海巡已經拉起封鎖線,但寰宇的法務團隊比他們更快。周蔓如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臉上掛著電視台高層特有的、職業化的微笑,她身後跟著兩名律師,直接擋在了鑑識人員面前。

「方警官,辛苦了。」周蔓如的聲音透過直播的收音麥克風,顯得格外清晰,她是故意的,她要讓這段阻擋也成為敘事的一部分。「我們完全配合調查,但您這張搜索票的範圍是星光遺址基地內部,懸崖下方屬於海巡署管轄的國有地,您似乎越權了。而且,在沒有經過本台法務確認前,任何關於本節目成員的畫面與證物,都涉及商業機密與個資法,我們有權要求暫緩執行。」

她身後的律師立刻遞上一份厚達三十頁的聲明,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用來拖延時間的迷宮。方克勤氣得臉色發青,他口袋裡那顆從配槍裡退下的子彈,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他知道,只要天一亮,傅承聿的人就會把懸崖下所有可能殘留的痕跡,像清理攝影棚一樣清理得乾乾淨淨。

他撥給陸燼的電話,始終轉入語音信箱。

此刻的陸燼,已經回到了星光遺址。

他沒有從正門進入,而是從那個只有工作人員知道的、通往化妝間後巷的死角小門鑽了進來。基地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所有工作人員都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偷偷打量他,卻沒有人敢上前。化妝間的燈光慘白,空氣中浮動著濃厚的粉底、髮膠與劣質冷氣的混合味。那味道讓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入圍金鐘獎的後台,也是這個味道,那時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要起飛了。

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凌亂,眼下是整夜未眠的青黑,外套上還沾著海風帶來的鹽漬與車上的灰塵。彈幕裡那些惡毒的詛咒,彷彿已經穿透螢幕,在他臉上刻下了殺人犯的標籤。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

傅承聿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瑕的模樣,深灰色的訂製西裝沒有一絲皺褶,袖口露出半截潔白的襯衫,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臉上是那種受過良好教養的、悲天憫人的優雅微笑。他的身後,跟著周蔓如,周蔓如抱著手臂,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輕蔑。

「辛苦了,大明星。」傅承聿的聲音很溫和,他甚至還體貼地關上了門,將外頭那些好奇的視線隔絕開來。「一整晚沒睡吧?看來我們的聲明,讓你很困擾。」

陸燼沒有說話,他只是拉開化妝台的椅子,坐了下去。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傅承聿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按在化妝椅的椅背上,從鏡子裡俯視著陸燼。那姿態像一個導演在審視自己的演員,又像一個神在俯瞰自己的祭品。

「別這麼看著我,」傅承聿輕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儘管他的手指乾淨得發亮。「這不是針對你,這是敘事的需要。觀眾需要一個兇手,一個有動機、有前科、精神不穩定的兇手。你是最完美的替罪羊,就像三年前那次一樣,記得嗎?那個說你耍大牌、霸凌新人的新聞,也是我讓周製作放出去的。效果很好,不是嗎?大家都相信了,因為大家只願意相信剪好的版本。」

周蔓如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補上一刀:「陸燼,你到現在還不懂嗎?在這個圈子裡,真相從來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怎麼說。我們說你是兇手,你就是兇手。那段影片,連你媽看了都會覺得是你做的。深度偽造,現在的技術連毛孔都能做出來,更何況是你那點可憐的駝背習慣。」

那段影片是深度偽造。陸燼當然知道。他在看到影片的第一秒,就認出了破綻——影片裡的「他」推人時,用的是右手,但他是左撇子,激動時一定會先出左手。這是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注意到的細節,傅承聿的團隊顯然研究過他,卻還是漏掉了這最人性的一點。

但觀眾不會知道,觀眾只會看到他們想看的。

「三年前,你們用一段惡意剪輯的影片,毀了我。」陸燼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因為一夜的奔波而沙啞,卻異常平靜。他沒有回頭,只是透過鏡子,直直地看著傅承聿的眼睛。「三年後,你們想用同一招,再毀我一次,然後把林若妍她們的命,都算在我頭上。」

「不,不是算在你頭上,」傅承聿糾正他,語氣依舊優雅殘忍,「是讓她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意外,就是最好的橡皮擦。輕生、失足、憂鬱症發作,多乾淨的結局,觀眾最喜歡這種帶著一點惋惜、卻又不會追問下去的故事了。至於你,你會在公演結束後,因為畏罪潛逃,在懸崖邊被發現。你的車會被找到,裡面會有一封寫滿懺悔的遺書。當然,也是偽造的,但誰在乎呢?」

他說完,輕輕拍了拍陸燼的肩膀,像長輩在鼓勵後輩。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公演吧。記得,演得像一點,觀眾在看。」

傅承聿帶著勝利者的微笑,轉身就要離開。周蔓如跟在他身後,已經開始用對講機指揮攝影組:「各單位注意,直播延遲照舊,給我切主舞台,準備拍陸燼崩潰的特寫,收視率要爆了。」

就在他們的手碰到門把的那一刻,陸燼動了。

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怒吼。他只是伸手,拿起了化妝台上那套早已準備好的戲服。

那是《深淵》裡那套臥底警察的制服。深藍色的襯衫,燙得筆挺的長褲,還有一件略顯舊色的防彈背心。戲服的胸口,繡著一個已經被劇組做舊的警徽。

他站起身,在鏡子前,一顆一顆地扣上襯衫的釦子。他的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然後,他拿起粉撲,開始給自己化妝。不是偶像劇男主角那種精緻的妝,而是臥底警察應有的、帶著疲憊與風霜的妝。他將粉底刻意打得暗沉一些,在眼角與嘴角加上淡淡的陰影,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他對著鏡子,調整著自己的表情,從那個厭世、自嘲的陸燼,一點一點地,變成了那個在深淵邊緣行走、眼神銳利卻又藏著悲憫的警察。

傅承聿停下腳步,有些錯愕地回頭。

陸燼透過鏡子,對他露出一個淡淡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那個笑容,不屬於陸燼,屬於那個角色。

「你說錯了一件事,傅大少。」陸燼一邊整理著自己的領口,一邊輕聲說,他的語氣也變了,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沙啞。「替罪羊之所以好用,不是因為大家只看剪好的版本。」

他轉過身,面對著傅承聿與周蔓如,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亮得像刀鋒。

「是因為以前,從來沒有人讓大家看到,沒剪過的版本。」

周蔓如的對講機裡,突然傳來張皓宇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痞氣卻又難掩興奮的尖叫。

「——搞定了!老子搞定了!陸哥!江姊!溫老師!我破解了!那個該死的二十四小時延遲!我黑進了主控台,把那個為了製造效果而設定的三十分鐘延遲給他媽的關掉了!」

「什麼?」周蔓如臉色大變,抓起對講機怒吼,「張皓宇你在幹什麼!誰讓你動主控台的!立刻給我恢復延遲!」

「來不及了,周製作!」張皓宇的聲音透過對講機,也透過整個基地的廣播系統,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從現在開始,全網看到的,不再是你們想讓他們看的播出版,是零時差的真實!是LIVE!是沒有後製、沒有剪輯、一刀未剪的現場!」

幾乎在同一時間,化妝間牆上那台原本播放著延遲直播畫面的小電視,畫面閃爍了一下。原本畫面右下角那個小小的「DELAY 30:00」字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鮮紅色的、正在跳動的「LIVE」標誌。

而電視畫面裡,不再是空蕩蕩的舞台,而是化妝間的即時畫面——傅承聿那張優雅的臉,因為錯愕而出現了一絲裂痕,周蔓如舉著對講機氣急敗壞的模樣,以及,站在鏡子前,穿著一身警服,眼神如炬的陸燼。

全網的彈幕,在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後,迎來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真正的爆炸。

【等等!剛剛那是什麼?LIVE?零時差?】

【我看到了!我看到傅承聿在陸燼的化妝間!他剛剛說了什麼替罪羊?】

【深度偽造?周蔓如自己承認影片是假的?】

【天啊……所以我們剛剛罵錯人了?陸燼是被陷害的?】

傅承聿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他看著那個鮮紅的LIVE標誌,又看著陸燼,那雙總是高高在上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慌亂的情緒。

陸燼沒有再看他。他整理好最後一絲衣角,推開化妝間的門,朝著那個燈光已經亮起、音樂已經響起的主舞台,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的背影挺拔,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舞台的直播燈,亮得刺眼。二十四小時的謊言,在這一刻,被零時差的真實,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而真正的公演,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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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傅承聿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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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遺址主舞台的燈光,在晚上八點整準時全開。

那是一種近乎暴力的白,數十盞高流明的聚光燈從挑高的教堂穹頂直射而下,穿透了人工製造的薄霧,把懸浮在空氣裡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鼓風機吹出的冷風夾雜著煙霧的乾冰氣味,灌進鼻腔,帶著一股鐵鏽與潮濕木頭混合的霉味。後台通往舞台的那條長廊很暗,只有腳邊一排微弱的引導燈,像一條通往深海的發光魚群。

陸燼就是沿著那排燈,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身上那套《深淵》的警服還帶著化妝間裡的暖氣,布料摩擦著皮膚,肩章的金屬邊緣硌著肩膀,提醒他這不是戲服,是戰袍。皮鞋踩在老舊的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而穩定的聲響,噠、噠、噠,每一下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耳機裡,宋雨薇的聲音還在發抖。

「陸燼,你真的要這樣做嗎?劇本不是這樣的,周蔓如已經在耳機裡罵了三次了,她說你再亂來就直接切訊號——」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塞在耳朵裡的耳機摘了下來,隨手扔進旁邊堆滿雜物的道具箱。耳機落地的瞬間,世界安靜了。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還有前方舞台傳來的、主持人那種經過訓練的、亢奮到虛假的嗓音。

「各位現場以及正在收看《重啟人生》畢業公演直播的觀眾朋友!接下來,最受矚目、也最具爭議的參賽者,陸燼!他將為我們帶來獨角戲《深淵》的最終章——自白!」

掌聲響起,稀稀落落的,甚至夾雜著幾聲噓聲。畢竟在三分鐘之前,全網還有超過一半的人相信他是殺人兇手。那部深度偽造的影片雖然被周蔓如親口承認有問題,但在資訊混亂的戰場上,懷疑一旦種下,就不會輕易連根拔起。

陸燼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貼著受難像浮雕的木門。

強光瞬間吞沒了他。

觀眾席黑壓壓的一片,根本看不清人臉,只有無數手機螢幕亮起的冷光,像夜裡的鬼火。而在第一排最中間的貴賓席,一張特地為他保留的椅子上,坐著傅承聿。

他依舊優雅,雙腿交疊,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一截潔白的襯衫,左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右手食指上的家族戒指。他的臉在聚光燈的餘光裡顯得蒼白,卻努力維持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很僵,像一張被水泡過的面具。在他身後兩步的陰影裡,站著沈默,魁梧的身軀繃得死緊,眼神不斷瞟向導播台的方向。

陸燼走到舞台中央的定位點站定。那是一個用白色膠帶貼出的十字。他低下頭,看著腳尖,整整沉默了十秒。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躁動。

【怎麼不說話?忘詞了?】

【拜託,警服還挺帥的,可惜是殺人犯】

【樓上還在信假影片?剛剛化妝間都直播了,是被陷害的好嗎】

【先看看他演什麼再罵啦】

十秒後,陸燼抬起頭。

追光燈準確地打在他的臉上,汗珠沿著他的鬢角滑下來,在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是《深淵》裡那個老刑警的語氣,充滿疲憊與悔恨。

「我叫陳默。我當了二十七年警察,我以為我見過深淵。直到那天晚上,我站在懸崖邊,我才知道,深淵會說話,它會用你最熟悉的聲音說話——」

這是劇本裡的開場白。導播台裡的周蔓如鬆了一口氣,對著對講機低吼:「還好,他還知道照劇本走。給他特寫,燈光推近一點。」

然而,下一秒,陸燼的語調變了。

他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背,把下巴微微抬高了十五度,嘴角勾起一抹冷淡而傲慢的弧度。他的眼神不再渾濁,而是變得銳利、冰冷,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視感。他抬起右手,用一種極其講究的、緩慢的姿態,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西裝袖口。

那個動作,全場只有一個人最熟悉。

貴賓席上,傅承聿轉動戒指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陸燼開口,聲音不再是老刑警,而是一個年輕、優雅、字正腔圓,帶著陽明山莊園裡那種受過良好教育的腔調。他用第一人稱,輕聲說:

「我叫傅承聿。」

轟的一聲,現場像是被投進一顆無聲的炸彈。

【什麼?他說什麼?】

【傅承聿?寰宇的那個傅承聿?他在演傅承聿?】

【瘋了吧,這是畢業公演欸,演評審?】

周蔓如在導播台裡跳了起來,尖聲大叫:「切掉!把燈切掉!把麥克風掐了!」可是導播台的總控螢幕上,所有的按鍵都變成了灰色,中央跳出一個嘲諷的視窗——【系統已鎖定:管理員張皓宇向您問好】。

張皓宇此刻就躲在基地地下室的配電室裡,筆記型電腦架在膝蓋上,滿頭大汗,手指在鍵盤上快得出現殘影。他對著手機大喊:「陸燼!我最多再撐十五分鐘!沈默的人已經在踹門了!你給我一次講完!」

舞台上,陸燼聽不見這些。他已經完全進入了那個人。

「你們一定很好奇,站在懸崖邊是什麼感覺。」陸燼,或者說,此刻的傅承聿,緩緩踱步,皮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舞台上迴盪,「風很大,北海岸的風,帶著鹹味,會把女人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林若妍那天就是這樣,她哭著求我,說她不想再當花瓶了,說她想把合約裡那些陪酒、陪笑的條款都撕掉。」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貴賓席,目光直直地鎖定傅承聿。那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夜晚。

「我就站在她面前,離她不到一步。我告訴她,可以啊,解約啊。寰宇的解約金是三千萬,妳付得起嗎?妳母親在天母的安養中心,每個月二十萬是誰付的?妳弟弟在美國的學費,是誰付的?妳以為妳是明星?不,妳是我家院子裡養的一盆花,花想自己長腿跑掉,妳覺得可能嗎?」

陸燼的模仿分毫不差,不只是語氣,連那種輕蔑的停頓、那種把人命換算成金額的冰冷邏輯,都一模一樣。江予澄站在側幕的陰影裡,摀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聽過錄音檔,她知道,這不是編的台詞,這是那晚行車紀錄器裡,被海風撕碎的對話還原。

傅承聿的臉色煞白。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開始發抖,青筋暴起。他想站起來制止,卻發現自己的腿軟得不聽使喚。因為太準了,準到讓他懷疑,那天晚上懸崖邊的礁石後面,是不是還躲著第四個人。

「她不信邪,她說她要去找記者,她說她手上有莊園的照片。」陸燼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透過全場的音響,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所以我就笑了。我走過去,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就像我平常對她那麼溫柔。然後,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伸出雙手,在空中做出一個往前推的動作。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一種儀式感。

「我沒有用很大的力氣。真的,對付一盆花,不需要用力。我只是輕輕地,往前一送。她往後退了一步,踩空了。她掉下去的時候沒有尖叫,她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好像到死都不敢相信,我會真的動手。」

全場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只有舞台上空的老舊吊扇在轉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陸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他又一次整理了一下袖口。這個習慣性的小動作,讓傅承聿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胡說!」傅承聿失控地大喊,聲音劈叉,再也沒有優雅可言,「這是誹謗!這是表演!周蔓如!把訊號切掉!我要告他!我要讓他在台灣演藝圈永遠消失!」

可是沒有人理他。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陸燼,鮮紅的LIVE標誌像一隻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人。

彈幕的風向,在短暫的錯愕後,開始出現裂縫。

【等等……整理袖口那個動作,傅承聿剛剛在化妝間也做過一模一樣的……】

【我去翻了林若妍最後一次直播,她說過有人要她賠三千萬解約金……對上了!】

【北海岸懸崖?今天下午不是有人爆料寰宇度假村那條棄屍路徑嗎?終點就是星光遺址啊!】

【所以這不是戲?這是自白?是陸燼在替傅承聿自白?】

溫亦凡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雙手緊握著拐杖,指節發白。他看著舞台上那個年輕人,心裡翻江倒海。他教了三十年表演,一直告訴學生,表演是為了理解人性。但他沒想到,有一天,表演會成為指認兇手的刀。陸燼此刻的演技,已經超越了技巧,那是把自己的靈魂泡進髒水裡,去複製另一個惡魔的靈魂。

舞台上,陸燼還沒結束。他轉過身,背對觀眾,肩膀微微顫抖,彷彿還沉浸在那個角色裡。當他再轉回來時,眼神裡多了一絲慌亂,那是屬於兇手事後的慌亂。

「推完之後,我很冷靜。我整理好袖口,正準備離開。卻聽到口袋裡喀的一聲。」他從警服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高高舉起。那是一個黃銅打火機的複製品,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的打火機掉了。上面刻著我家的家徽。我彎腰去撿,海風太大,我沒拿穩,它滾進了石縫裡。我想,算了,一個打火機而已,誰會在意呢?」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慘然而諷刺的笑。

「我沒想到,會有一個不怕死的臨演,帶著一台不能連網的老相機,躲在死角裡,按下了快門。第十二張底片,多曝了半格,卻剛好把我的罪,留在了光裡。」

貴賓席旁,沈默終於動了。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熊,猛地衝向舞台,想要搶下那個打火機,想要掐斷陸燼的脖子。可是他才跑了兩步,就被兩名早就守在走道旁的年轻工作人員死死抱住。那是張皓宇事先安排好的人,早就看不慣節目組惡意剪輯的燈光師和收音師。

「放開我!」沈默低吼,毫無同理心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血絲。

陸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輕聲說出了獨白的最後一句,那句話不是對沈默說的,是對著鏡頭,對著全台灣正在看直播的兩百萬人說的:

「你們以為,鏡頭只會說謊嗎?不,當所有數位鏡頭都被人買下來、被人剪接過之後,唯一說真話的,會是那一格,無法竄改的光。而那道光,現在就在我的手裡。」

他緩緩舉起右手,手心裡,握著一卷小小的、黑色的底片盒。

全場的燈光,在這一刻驟然熄滅,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那卷底片上。黑暗中,傅承聿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西裝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知道,真正的審判還沒來,但他的獨白,已經被另一個人,當著全網的面,演出來了。

而舞台巨幕的後方,江予澄已經抱著筆記型電腦,悄悄接上了投影機的線路。她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只要陸燼一個眼神,真正的照片,就會讓這場獨白,變成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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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全網直播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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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切開了畢業公演舞台上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空氣裡還殘留著方才乾冰的潮濕氣息,混著木質地板被高溫燈具烘烤出來的焦味,以及觀眾席上兩千多人同時屏住呼吸時,那種近乎真空的壓迫感。陸燼站在圓形舞台的正中央,右手高高舉起,那一卷小小的黑色底片盒在強光下反射出銳利的光,彷彿他握著的不是底片,而是一顆尚未引爆的手榴彈。

他的左手還維持著演出《深淵》警服時緊繃的姿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汗水沿著下顎線滑落,滴進了警服襯衫的領口。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被兩百多萬雙眼睛反覆咀嚼。【彈幕:幹,剛剛那段獨白是在演戲還是真的?】【彈幕:傅承聿臉都白了,有鬼啦絕對有鬼】【彈幕:先別激動,陸燼這個笑柄又在賣慘了吧,底片能證明什麼】貴賓席上,傅承聿癱坐在真皮座椅裡,西裝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背脊上。

他優雅的假面碎了一角,嘴角不斷抽動,眼神死死盯著那卷底片,彷彿想用目光將它燒穿。他的喉結劇烈滾動,發出乾澀的吞嚥聲。他太清楚那是什麼了。那不是道具,那是老周那台老舊哈蘇相機裡吐出來的、無法連網、無法竄改的物理證據。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而走道旁,沈默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被兩名燈光師和收音師死死抱住手臂,粗重的喘息聲透過別在他領口卻忘了關掉的麥克風,轟隆隆地傳遍全場,帶著一種困獸般的腥氣。陸燼緩緩低下頭,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掃過導播台後方臉色慘白的周蔓如,掃過側幕旁抱著筆記型電腦、指尖懸在播放鍵上的江予澄。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厭世到了極點、卻又偏執到不肯倒下的笑。他對著鏡頭,用那種尖銳自嘲的語氣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沙啞的電流雜音。「傅總剛剛在化妝間跟我說,我會是一個完美的替罪羊。因為數位時代,真相是可以剪接的。把我塑造成兇手,只要一段深度偽造的影片,只要買幾組網軍帶風向,再讓後製把我的臉剪得猙獰一點,全台灣就會相信,推林若妍下懸崖的人,是我陸燼。」

他停頓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警服下的心跳聲彷彿透過麥克風傳了出來,咚、咚、咚,沉重而清晰。「可是他忘了一件事。有些光,是剪不掉的。」話音未落,陸燼猛地用左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深淵》警服襯衫的領口,用盡全身力氣往兩旁狠狠一撕。嘶啦一聲,布料撕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鈕扣迸飛出去,彈落在舞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全場倒抽一口冷氣,前排的女參賽者忍不住驚呼出聲。追光燈下,他精壯卻傷痕累累的胸膛袒露出來,而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黑色麥克筆寫滿了名字與日期,字跡因為汗水而微微暈開,卻更加觸目驚心,像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血字。左胸口,心臟的位置,寫著最大的一行:林若妍,二〇二五年八月三十日,北海岸懸崖。

往下,是蘇雅婷,二〇二二年三月十八日,陽明山彎道車禍。是趙曼妮,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寰宇度假村溺斃。是許曉晴,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日,宿舍輕生。是陳以琳,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四日,片場墜樓。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句小小的註記:解約、拒陪酒、想爆料、不聽話。

每一個筆畫都寫得極重,幾乎要劃破皮膚,那是他昨夜在化妝間的鏡子前,一筆一畫、咬著牙寫下去的。寫到最後一筆時,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了三年的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汗水流進墨跡裡,刺痛著皮膚,卻讓他更加清醒。【彈幕:天啊那是什麼???】

【彈幕:雞皮疙瘩起來了,這是真的嗎】【彈幕:陳以琳不是說意外嗎?我以前還罵過她耍大牌……】「這些名字,你們還記得嗎?」陸燼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你們只記得熱搜上她們的花邊,記得彈幕裡你們罵過她們的每一句話。你們說陳以琳假清高,說許曉晴想紅想瘋了,說趙曼妮身材走樣活該被換角,說蘇雅婷車禍是報應。

可是你們不知道,她們都是不肯在續約上簽字,不肯把命交給寰宇的人。她們的死,都被剪接成意外,剪接成輕生,剪接成你們愛看的八卦。」他伸出手指,一一劃過那些名字,指尖沾上了暈開的墨水,漆黑一片。「而我,三年前那場毀掉我的醜聞,不過是這台敘事機器的試作品。

他們先拿我練手,看看把一個影帝打成笑柄需要幾天,看看你們的彈幕能有多惡毒。結果你們沒有讓他們失望,對吧?」觀眾席上一片死寂,有人低下了頭,有人下意識地摀住了嘴。那種被點名的羞恥感,比任何指控都更讓人無所適從。江予澄在巨幕後方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手指卻穩得像磐石。

她想起昨夜陸燼寫下這些名字時背對著她的身影,肩胛骨突出得像一對折斷的翅膀。他說,予澄,如果數位鏡頭都在說謊,那我就把真相寫在肉上,寫在他們剪不掉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氣,將筆記型電腦的傳輸線又往投影機裡推緊了一點。陸燼猛地轉身,面對舞台後方那面巨大的白色巨幕,舉起手中的底片盒,對著側幕大喊:「老周!」

舞台側邊的陰影裡,一個沉默寡言、穿著黑色工作服的小老頭推著一台老式投影機走了出來。那是老周,他懷裡抱著一個剛沖洗出來、還帶著藥水氣味的玻璃片夾,手指上沾滿了顯影液的黃漬,眼神固執而銳利。他不信任數位科技,他只相信類比的光。他將那張傳說中的第十二張底片,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投影機的卡槽裡。

喀嚓一聲,機身震動了一下,灼熱的燈泡亮起,一股淡淡的臭氧味瀰漫開來。下一秒,巨幕被點亮了。全場兩千多人同時仰起頭,兩百多萬線上觀眾同時瞪大了眼睛。照片的顆粒很粗,帶著底片獨有的噪點與漏光邊緣,卻清晰得讓人血液凍結。那是北海岸懸崖邊的黃昏,天空是血紅色的,海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濺起白色的碎沫。

畫面中央,傅承聿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臉部輪廓清晰可辨,他右手正用力推在林若妍的肩膀上,林若妍穿著白色連身裙,身體已經懸空,長髮被海風吹得飛揚起來,臉上是極度驚恐的表情,嘴巴張大到變形。而在畫面的右下角遠處,一個模糊卻絕對無法否認的側影,正舉著一台攝影機,穩定地記錄著這一切。

那是沈默。他沒有阻止,他只是在執行命令,像一台精密的工具,記錄下主人清理廢片的過程。快門時間凝結了殺意,連傅承聿襯衫袖口那枚家徽袖扣的反光都拍得一清二楚。【彈幕:!!!!!!!】【彈幕:報警啊啊啊啊這是謀殺啊】【彈幕:我手在抖,截圖了截圖了,已經備份】【彈幕:那個拿攝影機的是沈默吧?

天啊我雞皮疙瘩掉滿地】尖叫聲、哭聲、椅子翻倒的聲音同時爆發,整個攝影棚像是一鍋煮沸的油。傅承聿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優雅蕩然無存,只剩下野獸般的猙獰。「關掉!給我關掉!這是偽造的!」他嘶吼著,聲音劈叉,衝向舞台想搶下投影機,卻被陸燼一個箭步擋住。

陸燼身上還穿著那件撕破的警服,胸口的名字在燈光下起伏,他用在《深淵》裡學過的擒拿術,精準地扣住了傅承聿的手腕,一個反關節將他壓得彎下腰去。兩人的臉靠得很近,陸燼能聞到傅承聿身上昂貴古龍水混著冷汗的酸腐氣息。「傅總,別急,好戲還沒播完呢。」陸燼在他耳邊輕聲說,語氣冰冷。

這時,江予澄抱著筆記型電腦衝上了舞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她的長髮被風扇吹亂,臉上沒有任何妝容能掩飾的蒼白,卻有一種豁出去的堅定。她將傳輸線直接插進了主控台,巨幕上的畫面閃爍了一下,切換成了另一段影片。那是寰宇莊園地下室的檔案牆,一整面牆貼滿了女星的照片,每一張照片下都標註著價格、把柄與處理方式。

鏡頭緩緩移動,配著林若妍生前用顫抖的聲音錄下的自述:「他們說,如果我不簽那份二十年的約,就讓我跟以琳姊一樣,從高處掉下去……」緊接著,現場喇叭裡響起了一段錄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卻清晰得讓人作嘔。那是周蔓如的聲音,冷血而功利:「把那段掐掉,觀眾要的是眼淚,不是真相。

讓宋雨薇去作證,就說林若妍有憂鬱症,收視率會再漲兩個點。記得把彈幕養起來,往死裡罵,罵到她不敢開口為止。」導播台後方,周蔓如手中的對講機滑落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她精心維持的妝容扭曲了,眼影暈開,像個小丑。她想切斷電源,卻發現導播台早已被張皓宇鎖死。

張皓宇站在導播台上,滿頭大汗,雙手死死按住控制台,對著麥克風用他一貫搞笑卻此刻無比認真的語氣大喊:「想切訊號?門都沒有!今天全網零時差,你們剪不了一格!」【彈幕:周蔓如去死!】【彈幕:原來我們都是共犯……對不起】【彈幕:全民備份!不能讓他們刪掉!

轉發起來!】就在輿論徹底引爆的最高點,側幕旁一個嬌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是宋雨薇。她臉上的妝全哭花了,眼線糊成一團,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診斷書。那是她被要脅作偽證的鐵證。她走到舞台中央,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鏡頭,對著巨幕上林若妍驚恐的臉,放聲大哭。

「對不起……若妍,對不起……」她的聲音破碎不堪,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濃重的鼻音。「是我作偽證,是我說妳有憂鬱症,是我說妳是自己跳下去的。他們拿我媽媽的醫藥費威脅我,拿我的合約威脅我,說如果我不照稿子念,就讓我在這圈子消失。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夢到妳,夢到妳站在懸崖邊問我,為什麼不說實話……」她哭到乾嘔,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肩膀劇烈抽動。陸燼看著她,沒有嘲諷,沒有指責,只是緩緩蹲下身,將一件外套披在她顫抖的肩上。這個八面玲瓏的職場生存者,終於在收視率與道德之間,選擇了後者,哪怕代價是玉石俱焚。

溫亦凡從觀眾席上站了起來,這位溫和睿智的導師眼中含著淚光,帶頭鼓起掌來。掌聲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從現場燒到了網路上。原本用來霸凌陸燼的彈幕,此刻徹底變成了全民推理與備份的現場,無數網友瘋狂截圖、錄影、轉發,資訊操控的權力,第一次從豪門手中被硬生生奪走。

傅承聿被陸燼壓在地上,臉頰貼著粗糙的舞台地板,木屑的刺痛讓他清醒過來。他忽然停止了掙扎,反而詭異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低沉。他抬起頭,看著巨幕上那張清晰的照片,看著江予澄,看著陸燼胸口的名字,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你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嗎?

你們數過嗎……底片,到底有幾張?」陸燼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沖上腦門。他下意識地看向老周,卻發現老周正盯著手中的黑色底片盒,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駭,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追光燈下,老周緩緩舉起底片盒,將它倒了過來,輕輕一抖。一格小小的、捲曲的、從未見過的第十三格底片,帶著藥水的濕氣,悄然滑落在他滿是黃漬的手心裡。

而此時,巨幕的畫面無人操作,卻自動閃爍了一下,跳出了一行血紅色的倒數計時字樣。全場的呼吸,再一次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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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反向獵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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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燈燙得像是一隻發燒的手,死死按在舞台中央所有人的頭頂上。

汗水的鹹味混著老舊木質地板被踩裂之後揚起的粉塵,還有投影機燈泡過熱散發出來的焦臭,一起灌進陸燼的鼻腔。他整個人壓在傅承聿的背上,膝蓋頂著對方腰椎,右手反剪住那隻戴著百達翡麗的手腕,左手還維持著扯開襯衫的姿勢,胸口用黑色麥克筆寫滿的名字被燈光烤得發燙,墨水混著汗往下滑,在皮膚上暈開一道道髒黑的痕跡。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肋骨裡撞出來。

剛才那句氣音還卡在耳膜上。

你們數過嗎……底片,到底有幾張?

陸燼下意識轉頭去看老周。老人站在舞台側邊臨時搭起來的黑布帳旁,手裡握著那個磨到掉漆的黑色底片盒。追光燈切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他渾濁的眼球在劇烈顫抖,滿是黃漬與裂口的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盒子。他把盒子倒過來,輕輕一抖。

一格小小的、捲曲的、邊緣已經受潮發軟的底片,帶著暗房藥水的酸氣,滑進他的掌心。

那不是十二格裡的任何一格。顏色更深,片基更厚,齒孔的間距也不太一樣,像是被硬生生塞進去的。

第十三格。

全場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像是整個星光遺址被人掐住了脖子。

就在同時,無人操作的巨幕閃爍了一下。那張清晰的第十二張底片,林若妍墜落前最後一眼與沈默舉起相機的側影還高掛在上面,卻被一層血紅色的半透明字樣硬生生覆蓋過去。

【訊號覆寫倒數 00:09:59】

【訊號覆寫倒數 00:09:58】

數字一秒一秒往下跳,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彈幕:幹什麼東西???那是什麼倒數?】

【彈幕:第十三張?!我雞皮疙瘩起來了,陸燼自己都不知道有第十三張嗎】

【彈幕:節目組又在搞效果了吧?不要每次都玩這招好嗎】

【彈幕:樓上白癡喔,張皓宇不是鎖死導播台了嗎,現在是零時差,誰能操作巨幕?】

江予澄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手裡還抓著麥克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死死護住身後的投影機。她是全場少數還能保持理性的人,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冷靜得近乎銳利。

老周,把那格收好,不要見光。這裡燈太強了。

老周像是被點醒,猛地握拳,把那格小底片藏進掌心,塞回貼身的帆布袋裡,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格外清晰。他的嘴唇一直在抖,低聲喃喃,類比才有真實,類比才有真實……這格,漏光了,不能在這裡洗。

傅承聿被陸燼壓在粗糙的地板上,臉頰磨出一道血痕,木屑扎進皮膚,又痛又癢。可是他笑了,笑聲從胸腔深處震出來,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優雅。

你看,陸燼。他用氣音說,熱氣噴在地板的灰塵上。你以為你拿到了真相,其實你連自己手上有幾張牌都不知道。你從頭到尾,都在我的死角裡。

閉嘴。陸燼膝蓋加力,聲音嘶啞。你現在的獨白,每一個字都在直播。

對,這就是最精彩的地方。傅承聿竟然還能維持那種世家公子的語調,即使狼狽到臉貼著地板。讓他們看啊,讓全台灣都看。這場獵巫,換人當女巫了,不是嗎?

他說對了。

就在倒數跳到零八分多的時候,反向獵巫,正式開始了。

張皓宇的聲音從導播台的對講機裡炸出來,帶著電流雜音,卻興奮到破音。

各位觀眾!現在是零時差!我再說一次,現在是零時差真實直播!導播台已經被我鎖死了,周蔓如的剪輯師一個都進不來!你們看到的就是現場!股價!快去看寰宇的股價!

星光遺址的網路是實體專線,延遲不到一秒。舞台上的混亂幾乎同步傳到全台灣的手機螢幕上。台北信義區寰宇影業大樓頂樓的法務中心,整層樓的燈在同一時間亮起,電話鈴聲此起彼落,空氣裡全是咖啡涼掉的酸味與影印機過熱的臭味。

一名年輕的交易員盯著雙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冷汗從額頭滑到下巴。他負責監控寰宇集團在證交所的股價,那檔被稱為定存股、連續五年配息穩定的巨獸,此刻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

直播開始前,收在八十七點五元。畢業公演獨白開始,掉到八十一。巨幕打出第十二張底片的那一秒,瞬間灌破七十五元,大筆賣單像雪崩一樣湧出,委買欄位空蕩蕩的,跌停板上的賣壓越疊越高。

跌停了……真的跌停了。交易員喃喃自語,聲音在顫。他做了七年,從來沒看過寰宇跌停。

【彈幕:寰宇跌停了啦!!!截圖了,歷史性的一刻】

【彈幕:我媽買的定存股變壁紙了,傅承聿賠錢啦】

【彈幕:笑死,豪門也有今天,鏡頭終於對準你們了】

憤怒的洪流湧向寰宇與《重啟人生》的官方帳號。臉書粉絲專頁三分鐘內湧入四萬則留言,IG最新一篇業配文底下被洗到關閉留言,Threads上寰宇法務的聲明稿被轉發了兩萬次,每一次轉發都附上一句髒話。PTT八卦版瞬間被洗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爆字連發,伺服器卡到當機。Dcard追星版有人開了直播文,逐字記錄舞台上的每一句話,推文裡有人貼出三年前陸燼被陷害那場直播的備份連結。

那些曾經用來霸凌陸燼的彈幕,此刻變成了全民蒐證的探照燈。

有人起底周蔓如。她過去五年擔任《重啟人生》總製作人的惡行,被一條一條挖出來。哪一段惡意剪輯把素人剪成霸凌者,哪一次深夜把參賽者關在小黑屋裡誘導自白,哪一句收視率至上,人性衝突就是流量燃料的內部會議錄音,全被離職員工匿名爆料。有人貼出她與傅承聿在陽明山莊園晚宴上的合照,紅酒杯,晚禮服,笑得端莊,背景正是那面檔案牆。

有人起底傅承聿。寰宇小開五年內換了七個女伴,每一個都是演藝圈的新人,每一個都在解約後銷聲匿跡。林若妍只是最後一個。三年前輕生的女配角,兩年前出車禍的網紅,前年去北海岸潛水再也沒浮上來的模特兒,名字一個一個被重新提起,配上當年的新聞截圖,時間線整齊得讓人頭皮發麻。

【彈幕:原來不是意外,是慣犯,是連續殺人】

【彈幕:細思極恐,三年前陸燼那件事也是他們做的嗎?】

【彈幕:宋雨薇哭了,她剛剛說她是被要脅作偽證的,心疼她三秒,但她也是共犯啦】

舞台側邊,宋雨薇跪坐在地板上,妝全花了,眼線暈成兩道黑痕,假睫毛掉了一邊。她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緊緊抓著那支她用了三年的麥克風。那是她八面玲瓏的武器,也是她的枷鎖。她看著陸燼胸口的名字,看著巨幕上的倒數,忽然抬頭對著最近的一台攝影機,聲音抖得不成調。

對不起……我對不起若妍。我當時在場,我看到沈默站在懸崖上面,我看到……可是周姊跟我說,如果我說出去,我媽媽的醫藥費,我弟弟的工作,就都沒了。我是共犯,我認。可是你們不能只罵我,真正剪掉真相的人在導播台啊!

她的自白像是一把刀,捅向導播台。

導播台後方的狹窄走廊裡,沈默正低著頭快步往安全門走。他換下了一身黑衣,穿著工作人員的灰色制服,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器材箱,步伐穩定,呼吸均勻,像一個精密的工具,即使在逃亡時也沒有一絲慌亂。他的信條很簡單,清理就是日常工作,沒有情緒,沒有同理心。

可是這一次,日常被打破了。

轉角的燈光師阿凱第一個擋住他。阿凱二十出頭,手上還拿著扳手,滿頭大汗,眼睛通紅。他剛才在耳機裡聽完了宋雨薇的自白。

沈哥,你要去哪?箱子裡是什麼?記憶卡嗎?

沈默沒有回答,只是側身想繞過去。

讓開。他的聲音很低,很平。

我不讓!阿凱的聲音拔高,帶著哭腔。若妍姊以前對我很好,她會請我們喝飲料,會記得我們的名字。你怎麼下得了手?你還是人嗎?

更多的腳步聲湧上來。憤怒的參賽者,赤手空拳的場務,舉著手機直播的工作人員,把狹窄的走廊擠得水洩不通。手機的閃光燈此起彼落,照在沈默蒼白的臉上。他第一次被這麼多鏡頭對著,不是他掌鏡,而是他成為被拍的對象。那種感覺,像是獵人掉進了自己的陷阱。

把箱子打開!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打開!打開!打開!聲浪一層疊一層,混著汗臭與粉塵的味道,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默握緊了箱子的提把,指節發白。他在評估,評估突圍的路線,評估動手的後果。這是他第一次計算不出最佳解。因為鏡頭太多了,多到他剪不掉。

舞台中央,傅承聿趁著眾人分神,猛地發力。他畢竟是練過拳擊與馬術的人,爆發力驚人,肩膀一頂,竟然掙開了陸燼半秒。他撲向距離他不到三公尺的投影機,那台老舊的、還在吐著熱氣的投影機,第十二張底片還卡在裡面,只要拔掉燈泡,只要扯爛底片,只要……

只要剪掉,就沒事了。這是他三十年人生的信仰。

陸燼,你給我滾開!

陸燼幾乎是本能地動了。那是他在《深淵》裡飾演刑警時,跟武術指導學了三個月的擒拿術,為了一場不到十秒的戲,練到雙手起繭。當時全劇組都笑他,一個過氣影帝還這麼拚命幹嘛。現在,那十秒救了真相。

他側身卡住傅承聿的重心,左腳絆住對方腳踝,右手扣住手腕往後一折,整個人順勢下壓,用體重把對方重新砸回地板。砰的一聲悶響,木屑飛濺,傅承聿的額頭撞出鮮血,沿著眉骨滑下來,染紅了他昂貴襯衫的領口。

這是《深淵》第三集,第十七分鐘的動作。陸燼喘著氣,聲音貼著對方的耳朵,帶著尖銳的自嘲。你大概沒看過吧?收視率很差,因為你們把我剪掉了。

傅承聿痛得倒抽氣,卻還在笑。血混著笑,顯得格外猙獰。

好……很好。你終於學會演一個活人了。可惜啊,影帝,你這場戲,觀眾只有……

他的話沒說完。

轟!

星光遺址那扇沉重的、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教堂木門,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撞開了。

腐朽的木屑與鐵鏽味撲面而來,海風從北海岸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濕氣。探照燈的光柱刺破追光燈的暖黃,晃得所有人睜不開眼。為首的男人穿著深色風衣,袖口沾著泥漬,臉上是連日熬夜的鬍渣,眼神卻亮得嚇人。

方克勤。刑事局偵查隊的方克勤,身後跟著士林地檢署的檢察官、兩名制服員警與全套鑑識人員,每個人都戴著手套,提著證物箱,攝影機全程開啟。

這一次,沒有人能用公關與法務擋下他們。因為全台灣都在看。

方克勤舉起一張紙,聲音洪亮,壓過全場的騷動與彈幕的喧囂。

士林地檢署搜索票!傅承聿先生,周蔓如女士,你們涉嫌教唆殺人、過失致死、偽造文書與湮滅證據,現在依法對你們進行當場逮捕與附帶搜索!現場所有人員,請配合保持原狀!

全場譁然,掌聲與尖叫同時炸開。

溫亦凡從觀眾席上站起來,這位溫和睿智的導師,眼中還含著淚光,卻挺直了背。他看著陸燼,看著江予澄,看著那台投影機,輕聲說了一句,卻被麥克風收了進去。

表演,終於不再是謊言了。

鑑識人員迅速接管投影機與底片。檢察官走到傅承聿面前,戴著手套的手伸進他西裝褲的口袋,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銅製打火機。打火機表面磨損嚴重,卻能清晰看到寰宇家徽,那頭展翅的獅鷲,在探照燈下反射出冷光。

方克勤接過打火機,高高舉起,讓所有鏡頭都能拍到。他的聲音透過現場喇叭,傳到每一個角落,也傳到每一支手機裡。

這枚打火機,我們在三年前就該找到的。當年林若妍命案現場,證物清單上憑空消失的就是它。今天,我們依法尋獲。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掃過陸燼,掃過江予澄,最後停在巨幕的倒數上。那倒數已經跳到零三分多鐘,血紅的數字像催命符。

另外,今天清晨,海巡與潛水隊在北海岸懸崖下方,尋獲多具遺骸。其中一具手腕上,還戴著林若妍同款的手鍊。當年被掩蓋的證物,衣物纖維,斷裂的鞋跟,還有被動過手腳的安全繩,都已經送鑑識。傅先生,你整理袖口的習慣,鑑識科很有興趣。

鏡頭,第一次對準了豪門的狼狽,而不再是藝人的眼淚。

攝影師本能地推近,大特寫裡,傅承聿額頭的血,領帶的歪斜,袖口那顆為了掩飾而反覆整理過的釦子,一覽無遺。另一台攝影機找到躲在布幕後的周蔓如,她用手遮著臉,名牌包擋在胸前,精心維持的妝容糊成一團,嘴裡還在對律師喊,關掉!叫他們關掉!這是肖像權侵害!可是沒有人聽她的,收視率至上的女王,第一次成為收視率的祭品。

【彈幕:哭了,真的哭了,鏡頭終於做對了一次】

【彈幕:打火機!!!就是那個!陸燼三年前就說過他看到打火機,沒人信他】

【彈幕:懸崖下還有遺骸……到底殺了多少人,寰宇是屠宰場嗎】

【彈幕:等等,倒數只剩兩分鐘了,那到底是什麼啊,好不安】

陸燼跪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氣,警服的釦子崩掉了一顆,胸口的名字被汗水暈開,像一幅褪色的刺青。他看著方克勤,看著打火機,看著那些證物袋,心臟卻沒有預期的狂喜,反而像是墜入冰水,越來越沉。

因為他想起傅承聿的那句話,想起老周掌心的第十三格,想起巨幕上不斷跳動的倒數。

江予澄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把一瓶水遞給他。她的手也在抖,但眼神堅定。她低聲說,撐住,還沒結束。倒數不對勁,張皓宇說那不是導播台的訊號,是從更高的權限覆蓋下來的。

陸燼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那股燥熱。他抬頭看向老周,老人抱著帆布袋,像抱著自己的命,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駭與掙扎。他對上陸燼的視線,用唇語說了三個字。

不能洗。

巨幕上的倒數,跳到了零零分四十七秒。

血紅的數字倒映在每一個人的瞳孔裡,倒映在傅承聿帶血的笑容裡。他即使被員警架起來,即使手腕上已經扣上冰冷的手銬,依然優雅地挺直背脊,轉頭看著陸燼,看著江予澄,用只有他們能懂的語氣,輕聲說。

你們以為剪掉我,故事就結束了嗎?你們數過嗎?這個故事,到底有幾層?

倒數,跳到了零零分三十秒。

全場的燈,光線忽然不穩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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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沖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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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分三十秒。

巨幕上的血紅數字像是從天花板滴下來的血,每跳動一下,就讓禮堂裡所有人的呼吸跟著漏一拍。頭頂的老式鎢絲燈泡滋滋作響,閃爍不定,投射在每個人臉上的光影也跟著明滅,像是一捲卡住的底片在反覆跳針。

陸燼跪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汗水順著下顎滴進領口,和胸口那二十幾個用奇異筆寫下的名字混在一起,黑色墨水被暈開,像是一條條哭花的刺青。他明明剛剛才把傅承聿壓制在地,明明看見方克勤把手銬扣上那隻戴著家徽袖扣的手腕,明明聽見了沈默被工作人員堵在後門的扭打聲,可胸口卻沒有半點大仇得報的滾燙,只有越來越深的寒意往脊髓裡鑽。

不對勁。

太安靜了。

傅承聿被兩個刑警架著,半邊臉頰還沾著血,可他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看向那些對準他的鏡頭。他只是仰著頭,望著那塊巨大的、還在倒數的投影幕,嘴角勾起一個屬於寰宇集團繼承人的、優雅而殘忍的弧度。那個笑容陸燼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在後台被所有攝影機圍剿,被製作人宣布解約的那個夜晚,周蔓如也是這樣笑著看他的。

「你們以為剪掉我,故事就結束了嗎?」傅承聿的聲音很輕,卻透過胸口還沒關掉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進每一個直播收音孔裡,「你們數過嗎?這個故事,到底有幾層?」

【彈幕:幹他還在笑?手都銬起來了還在裝?】

【彈幕:那個倒數到底是什麼?節目效果嗎?有人去控台看了嗎】

【彈幕:媽的雞皮疙瘩起來了,該不會還有反轉吧】

方克勤皺起眉頭,他是幹了二十年刑案的老檢察官,對這種故弄玄虛的伎倆本能地厭惡。他一揮手,低聲喝道:「先把人帶上車,證物全部封存,現場所有人員不准離開。」兩名員警立刻一左一右架住傅承聿,手銬喀嚓一聲扣緊。另一頭,被按在地上的沈默則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珠子死死盯著老周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江予澄蹲在陸燼身邊,她的手還在抖,可眼神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巨幕上。她把寶特瓶塞進陸燼手裡,指尖冰涼,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撐住,陸燼。倒數不對勁。我剛剛問了皓宇,他說那不是導播台的訊號。」

陸燼猛地抬頭。

舞台側翼的導播台裡,張皓宇整個人幾乎趴在控台上,耳機歪在一邊,滿頭大汗地對著對講機嘶吼:「不是我!操!真的不是我放的!我這邊主控權被覆蓋了!有人從更高的權限直接蓋台!訊號源不在這棟樓裡,是從陽明山那邊——是寰宇莊園的內網!」他的聲音透過喇叭炸開,讓原本就緊繃的禮堂更加騷動。

更高的權限。

陸燼的腦子嗡地一聲。寰宇莊園。傅承聿被捕了,但寰宇還在。周蔓如還沒落網。那個把所有女星當成耗材、把所有意外都剪成劇本的機器,還在運轉。

他轉頭看向老周。

老人抱著那個發黃的帆布袋,像抱著一尊易碎的神像,佝僂的背脊繃得死緊。剛剛那句用唇語說的「不能洗」,還烙在陸燼的視網膜上。老周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看見陸燼望過來,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顫巍巍地走過來,蹲下身,用只有他們三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那半張……那半張是漏光的。」

「漏光?」江予澄一愣。

「對。」老周的手伸進帆布袋,掏出一個用黑布層層包裹的顯影罐,罐身還殘留著藥水的味道,「第十二格那半張,是我在暗房裡手抖,漏了光的。正常洗,只會是一片白,什麼都看不到。我本來想丟掉的,但我……我留下來了。我用二次顯影的法子,強行把它押在藥水裡,也許能逼出一點影子,但……但那是毀片子的洗法,洗出來,底片就徹底廢了。而且那十一卷……」

他的視線瞥向被方克勤的助手提在手裡的、另外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袋子裡,整整齊齊排著十一卷用牛皮紙包好的135底片,每一卷上面都用紅筆寫著日期和編號,字跡是周蔓如助理的筆跡。

「那十一卷是剛剛方檢察官的人從莊園保險箱裡起出來的。」老周的聲音抖得更厲害,「是當初被沈默偷走的那十一卷。我對過齒孔,沒錯,就是星光遺址那一夜拍的。可是……可是我怕,豪門早就動過手腳。數位的可以P,類比的……他們也可以用別的方法讓它變成廢片。那個倒數,我怕就是沖洗的時間。他們要我們在全網面前,洗出一堆白紙,讓所有人覺得我們在造假。」

陸燼懂了。

這是最後的鏡頭權力反撲。如果他們在全台灣兩百萬在線觀眾面前,把十一卷所謂的鐵證洗出來,結果全是曝光過度的白片,那麼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信任、所有輿論的逆轉,會在一瞬間崩塌成一場更大的笑話。到時候沒有人會再相信底片,只會相信豪門那句「這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

【彈幕:等等,所以那十一卷會不會是調包過的?】

【彈幕:拜託不要再反轉了我的心臟受不了】

【彈幕:老周加油啊啊啊求求你一定要洗出來】

方克勤也聽見了,他走過來,看了一眼倒數——零零分十九秒——又看了一眼那兩個袋子,沉聲問:「老先生,有把握嗎?」

老周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滾下來。他這一輩子只相信一件事,就是藥水和銀鹽不會騙人。數位可以竄改,可以後製,可以一鍵刪除,但類比的銀鹽顆粒,是光子實實在在打在乳劑上的物理痕跡,是時間的化石。可現在,他要親手把這塊化石放進腐蝕性的藥水裡,去賭一個不確定的顯影。

陸燼忽然伸出手,按在老周枯瘦的手背上。

他的手也很涼,但很穩。

「洗。」陸燼說,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透過還沒關掉的麥克風,傳到每一個角落,「老周,洗。就在這裡洗。在所有鏡頭前面洗。」

他站起身,胸口那些被汗水暈開的名字隨著他的動作而晃動,像是在呼吸。他看向江予澄,江予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猶豫地舉起自己那台從大一用到現在的、貼滿貼紙的SONY攝影機,打開錄影燈,對準了老周。

「如果他們想讓我們在黑暗裡把真相洗掉,」陸燼對著鏡頭,也對著那個還在倒數的巨幕,一字一句地說,「那我們就把黑暗本身,變成直播。」

這句話像是一道指令。

張皓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猛地將導播台的主訊號切換鈕,狠狠拍向那台屬於江予澄的攝影機。「對!媽的對!」他對著麥克風大吼,「所有分流,切江予澄的機位!把暗房的紅燈给我打亮!」

原本慌亂的舞台,竟在一片詭異的默契中,迅速搭建起一個臨時的暗房。工作人員搬來兩張課桌拼在一起,拉起一塊厚重的黑色絨布,宋雨薇哭腫著眼睛,卻第一個衝上去幫忙拉住布角。方克勤讓員警拉起封鎖線,卻默許將那塊區域留給了老周。沒有人驅散觀眾席上那些還舉著手機的學生,也沒有人切斷直播。兩百萬人的眼睛,就是此刻最堅固的暗房。

老周被請進那塊黑布圍起來的、不到兩坪大的空間裡。一盞從美術社借來的、昏暗的紅色安全燈被點亮,幽幽的紅光立刻將那個小小的空間與外界隔絕開來。空氣裡瞬間瀰漫開濃烈的藥水味——顯影劑的刺鼻、定影液的酸澀,那是屬於類比時代的、帶著化學氣味的真實。

【彈幕:天啊好緊張,第一次看人現場洗底片】

【彈幕:那個紅光好有儀式感,像在看什麼神秘儀式】

【彈幕:藥水味好像都透過螢幕飄出來了】

江予澄的攝影機,就架在黑布的縫隙外,鏡頭穿過狹窄的開口,穩穩地對準老周那雙手。她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鏡頭權力終於回到了記錄真相的人手中。不是導播台那個可以隨意剪掉哭聲、放大衝突的機器,而是她手裡這台忠實記錄光影變化的、笨拙的機器。

老周戴上白手套,先處理那十一卷。

他的動作慢得像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他用牙齒咬開牛皮紙,在全紅的光線下,用一把小小的剪刀,剪開底片的片頭,然後憑著數十年的手感,將細長的底片一圈圈捲進顯影罐的軸心裡。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比,沒有讓底片多碰到一絲不該碰的光。

「第一卷……是爭吵。」老周一邊捲,一邊用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像是在給自己,也給所有看直播的人做旁白,「我記得那天風很大。」

顯影罐被蓋上,黑暗中的操作結束。老周將顯影罐拿出黑布,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調配好的顯影液緩緩倒入。那透明的液體在紅光下像是稀釋的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倒數的數字還在跳——零零分零九秒、零零分零八秒——但已經沒有人在看它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周手裡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塑膠罐子上。陸燼站在黑布外,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江予澄的鏡頭沒有移開,她的額頭也沁出了汗,攝影機的錄影燈紅得發燙。

五分鐘後,老周將顯影液倒出,倒入定影液。再過三分鐘,他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顯影罐的蓋子。

他用鑷子,夾起那條還濕漉漉的、褐色的底片,輕輕地將它展開,對著紅燈。

全場死寂。

然後,驚呼聲如同海浪般炸開。

底片上,影像清晰得殘忍。

那不是什麼模糊的影子,那是被銀鹽牢牢抓住的、無法抵賴的瞬間。第一張,林若妍穿著那件鵝黃色的洋裝,站在星光遺址那座廢棄教堂的斷牆邊,臉上滿是淚痕,正對著鏡頭外的某個人大聲說著什麼。第二張,傅承聿出現在畫面裡,他穿著那件昂貴的西裝外套,一隻手緊緊抓住林若妍的手腕,臉上的優雅已經撕裂,露出猙獰。第三張、第四張……拉扯,推搡,林若妍驚恐地向後退去,傅承聿的表情越來越失控。

【彈幕:出來了!真的洗出來了!!!】

【彈幕:我靠好清晰!這根本無法反駁啊】

【彈幕:林若妍……她當時一定很害怕吧】

老周沒有停,他將第一卷掛起來,又迅速捲起第二卷、第三卷。十一卷底片,像是十一塊被時間凍結的碎片,在藥水中一塊塊被拼湊起來。當第十一卷底片也被夾起時,完整的敘事終於浮現。

第九張,林若妍已經退到了懸崖的邊緣,半隻腳懸在空中,她伸手想抓住什麼。第十張,傅承聿的手,不再是拉扯,而是用力地一推。第十一張,林若妍墜落。而就在畫面的最遠處,焦距之外,一個模糊卻無比清晰的身影——沈默,正舉著另一台相機,冷靜地、穩定地,按下了快門。共犯的視角。

十一張照片,連起來就是一場完整的謀殺。沒有剪輯,沒有後製,沒有任何數位可以辯解的「角度問題」或「惡意擷取」。類比底片那種獨特的、帶著顆粒感的真實,讓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傅承聿袖口那枚家徽袖扣反光,林若妍指甲裡的泥土,甚至還有沈默鏡頭的反光。

「是真的……全是真的……」宋雨薇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些在紅光下晾起來的底片,泣不成聲,「對不起……若妍……對不起……」

傅承聿死死盯著那些照片,他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想說什麼,想說這是偽造的,是擺拍的,可是在那種物理性的真實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引以為傲的敘事權力,在銀鹽面前,被碾得粉碎。

然而,老周的手,還沒有停。

他顫抖著,從帆布袋的最深處,掏出了那個用黑布包得最緊的、小小的顯影罐。那裡面,是那半張漏光的、第十二格的底片。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喉嚨。

倒數,已經跳到了零零分零一秒。

老周看向陸燼,陸燼對他點了點頭。

老人不再猶豫,他將那半張底片,用一種近乎殘忍的、二次顯影的方式,浸入了濃度更高的顯影液中。那是一種賭博,一種會讓底片徹底融化的賭博。

藥水劇烈地翻滾起來,氣泡咕嚕咕嚕地冒出。

幾秒鐘後,老周用鑷子將它夾起。

那半張底片,大部分地方都已經是一片死白,是徹底的過曝。可是,在那片死白的中央,靠近齒孔的地方,竟硬生生地被藥水逼出了一個極淡、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影子。

那不是懸崖。

那是一間明亮的房間,房間裡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陽明山的夜景。而房間的正中央,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年輕了三歲、還穿著節目組制服的沈默,另一個,則是穿著套裝、笑容溫婉的周蔓如。他們正在握手。而在他們身後的背景裡,一台老式的電視機正開著,電視的螢幕上,定格著一個畫面——

是三年前,陸燼被全網直播審判,被指控性騷擾女工作人員,從而身敗名裂的那個夜晚的直播畫面。畫面中的陸燼,正一臉錯愕地被保全架著離開後台。

轟——

陸燼的腦子,像是被那張照片狠狠砸中。

他終於明白,那第十三格是什麼了。那根本不是什麼懸崖命案的延續,那是這一切的起點。那張照片證明,早在三年前,毀掉他演藝生涯的那場所謂醜聞,就已經是這套敘事機器的一次試驗。沈默與周蔓如的握手,證明了獵巫從來不是偶然。

【彈幕:等等!!!那電視上的人是陸燼???】

【彈幕:三年前的那個直播???我記得那件事!!!】

【彈幕:所以陸燼三年前就是被他們搞掉的???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深淵】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跳動的血紅倒數,終於歸零。

零零分零零秒。

巨幕沒有暗掉,反而「嗶——」地一聲長鳴,跳出了一行全新的、冰冷的白色字體。

那不是數字。

那是一行字。

【第十三格已歸檔。歡迎回來,陸燼。】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陸燼口袋裡那台從不離身的、老周送給他的徠卡底片相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快門,在沒有人按下的情況下,自己輕輕地跳動了一格。

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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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最後一張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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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響不大,在星光遺址主舞台數百人屏息的寂靜裡,卻像是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了陸燼的耳膜。

他沒有按下快門。

那台掛在他胸前,從第一天就被老周塞給他的黑色徠卡M6,鏡頭蓋早已不知去向,黃銅機身被手汗與海風磨得發亮。它從來不連網,不接受任何訊號,像一塊與這個數位世界絕緣的化石。可是剛剛,它自己震動了,自己跳了一格。

陸燼的手,下意識地按住了相機冰涼的機身。指尖傳來的震動餘韻還沒散去,腦子裡卻像是被剛剛那張投射在巨幕上的半格漏光底片給徹底炸開了。

巨幕上,那台老式電視機的畫面還定格著。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台北小巨蛋後台。二十三歲的陸燼穿著為了走紅毯而租來的、略顯不合身的西裝,被兩個身材壯碩的保全一左一右架著手臂往外拖。他的臉上是全然的錯愕,嘴巴微張,似乎還想解釋什麼,眼神慌亂地看向鏡頭。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站上大型頒獎典禮的舞台,前一秒主持人還在念他的入圍名字,下一秒,一個女工作人員就哭著衝出來,指控他在後台休息室對她性騷擾。全網直播,沒有剪接,沒有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彈幕像海嘯一樣在三十秒內就把他淹沒了。

【性騷擾仔去死】

【還影帝咧,噁心死了】

【寰宇怎麼會簽這種人】

那一晚之後,他被公司冰凍,被合作品牌解約,被經紀人封鎖,被所有曾經稱兄道弟的人拉黑。他在租來的小套房裡關了整整半年,窗簾從來不拉開,手機一開機就是上萬則辱罵。那是他人生裡最深的死角,一個他連自己都不敢回頭去看的黑洞。

而現在,這個黑洞被那台電視機,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重新攤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不……不可能……」宋雨薇跪坐在舞台邊緣,雙手摀著嘴,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認得那個畫面,那天她也在後台,她是那場直播的現場執行之一。「那天……那天的直播不是意外嗎……?」

沒有人回答她。

巨幕上,那行血紅色的倒數已經歸零。

【00:00:00】

嗶——的一聲長鳴,像是某種大型主機完成讀取的提示音。血紅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純白色的、毫無感情的字體,像是用最精密的印刷機印在所有人視網膜上。

【第十三格已歸檔。歡迎回來,陸燼。】

歡迎回來。

四個字,讓陸燼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歡迎回來是什麼意思?」江予澄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手上的攝影機還在運轉,鏡頭本能地從巨幕轉向陸燼。她的聲音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誰在歡迎你?歸檔到哪裡?」

老周站在臨時暗房的門口,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紅色安全燈的映照下顯得無比凝重。他手裡還端著剛剛沖洗那半張底片的藥水盤,藥水的刺鼻味混著海風的鹹味,瀰漫在整個舞台上。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因為年紀,而是因為恐懼。「我……我從來沒有看過那一行字……那台投影機……那台投影機是我改裝的,它不應該會自己打字……」

被兩名員警壓制在地上的傅承聿,卻在這個時候低低地笑了起來。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被扯開,領帶歪斜,臉上還有剛剛被陸燼壓制時撞出的瘀青,但那雙眼睛裡的傲慢與殘忍,卻一點都沒有減少。

「看來……你們終於找到使用說明書了。」他抬起頭,看著巨幕上的那行字,像是在欣賞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還以為你們這群只會看熱鬧的猴子,永遠都只會在十二格裡打轉呢。」

方克勤皺緊眉頭,一把揪住傅承聿的衣領。「你什麼意思?說清楚!」

「什麼意思?」傅承聿的目光越過方克勤,直直地落在陸燼身上,那眼神像是一條毒蛇終於等到了獵物自己走進洞穴。「陸燼,你以為你手上的那十二張底片,是老天爺賞給你的正義嗎?你以為林若妍的死,是她運氣不好,剛好被你拍到嗎?」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

「傻瓜。你會出現在那個死角,會在那個時間拿起那台相機,根本就是我們讓你這麼做的。」

全場死寂。

連原本喧囂的彈幕,在這一瞬間都出現了詭異的斷層。

【他在供三小?】

【什麼叫讓他這麼做???】

【細思極恐……】

陸燼沒有理會傅承聿。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胸前的那台徠卡拿了起來。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剛經歷過全網審判與生死搏鬥的人。只有江予澄站在他身側,看見了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見底的、壓抑了三年的風暴。

「老周。」陸燼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他的嗓子因為長時間的嘶吼而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這台相機,你當初給我的時候,跟我說什麼?」

老周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我說……這台相機,不吃電池,不連網路,拍下去的東西,誰也改不了。只要你按下去,它就會記住……」

「對。」陸燼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尖銳自嘲的笑。「誰也改不了。連我自己,都改不了。」

他舉起相機,當著所有直播鏡頭,當著巨幕上那行詭異的歡迎詞,將相機底部的底片倉,喀嚓一聲,用力地扳開。

裡面,沒有底片。

只有一個已經被捲好的、孤零零的底片軸,靜靜地躺在裡面。

「在來星光遺址之前,這台相機裡,一直都有一捲底片。」陸燼的聲音,透過現場的麥克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也傳進了此刻正有數百萬人觀看的直播間。「是十二張,還是十三張,我忘了。我只記得,我在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在後台被人架出去之前,曾經因為太緊張,無意識地按了一下快門。」

他將那個底片軸拿了出來,高高舉起。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拍到的,只是一堵髒兮兮的牆。後來這三年,我一次都沒有把這捲底片拿去沖洗。因為我不敢看。我不敢看那堵牆,就像我不敢回頭看那個晚上。」

江予澄的呼吸停住了。她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

「可是剛剛,當我看到那台電視機的時候,我才明白……」陸燼看著手中的底片軸,眼神裡的厭世與擺爛,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偏執的、要將自己徹底剖開的自尊所取代。「我拍到的,根本不是牆。」

他轉頭,看向老周,看向那個還散發著藥水味的暗房。

「老周,最後一次。幫我洗出來。」

老周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底片軸,像是接過一顆滾燙的、隨時會引爆的心臟。他轉身,衝進了那間臨時搭建的、狹小的暗房。紅色的安全燈,啪地一聲再次亮起。

這一次,沒有人催促,沒有人喧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傅承聿臉上的笑容,都微微僵了一下。傅承聿身邊,一直像影子一樣沉默的周蔓如,第一次抬起了頭,那張永遠精明算計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慌亂。

時間,在藥水的滴答聲中被無限拉長。

陸燼站在暗房門口,一動不動。江予澄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卻緊緊地握著,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

「不管拍到什麼,我都在。」她低聲說。

陸燼沒有看她,只是反手,用更大的力道握緊了她。那是他這三年來,第一次在鏡頭前,不再表演任何人設,只是作為陸燼,緊緊抓住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暗房的門,被緩緩推開。

老周走了出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將一張還滴著水的、濕漉漉的相紙,用鑷子夾著,舉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聚光燈,打在了那張相紙上。

那是一張構圖有些歪斜、甚至有些晃動的照片。顯然是倉促之中,無意間按下的。

照片的左側,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後台角落。兩個身影,正在那個角落裡握手。

左邊那個人,穿著節目組工作人員的黑色制服,身形瘦削,臉龐還很年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個剛出廠的機器人。雖然年輕了三歲,但所有人都認得出來——那是沈默。三年前的沈默,還沒有現在這麼冷峻,但那種絕對服從的、工具般的氣質,已經深入骨髓。

而右邊那個人,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掛著電視台高層特有的、掌控一切的微笑。她的手,正用力地握著沈默的手,像是在交付什麼重要的任務,又像是在慶祝合作愉快。

那是周蔓如。三年前的周蔓如。

而在他們兩人身後的背景裡,一台壁掛式的小電視,正開著。

電視的螢幕上,清晰地映著一個正在被保全架走的、滿臉錯愕的年輕男人。

那是三年前的陸燼。

照片的右下角,印著一排由底片相機自動壓上的、橘黃色的日期與時間戳記。

【2022/09/05 21:47】

正是陸燼被指控性騷擾、被全網直播審判的那個時間點,分秒不差。

轟——

如果說之前的十二張底片,是炸開了豪門謀殺的真相,那麼這一張底片,就是炸開了陸燼整個人生的根基。

【我的媽啊啊啊啊啊!!!】

【沈默跟周蔓如???三年前就勾搭在一起了???】

【電視上是陸燼!!!所以那場性騷擾根本就是他們自導自演的???】

【我懂了……我全懂了……陸燼根本就是被選中的!!!他們需要一個有點名氣但又不是頂流的男藝人來做實驗,測試怎麼用直播跟剪輯毀掉一個人!!!】

【所以林若妍不是第一個,陸燼才是第一個受害者!!!只是他沒死,是被社會性死亡!!!】

彈幕徹底瘋了。原本的獵巫狂歡,此刻變成了最深的恐懼與憤怒。觀眾們終於意識到,他們三年前親手參與的那場網路霸凌,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被設計好的、精密的實驗。而他們,每一個敲下鍵盤的人,都是這場實驗裡免費的、盡責的幫兇。

周蔓如的臉,徹底白了。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牆上。「不……那不是……那只是……那只是我當時在跟工作人員確認流程……」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收視率至上的、游刃有餘的冷血,多了一絲被拆穿的尖銳。

沈默依舊沒有表情,只是他的頭,更低了下去。

傅承聿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許久,然後,他竟然鼓起了掌。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聲,在死寂的舞台上顯得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他看著陸燼,眼神裡的殘忍,慢慢轉化為一種變態的欣賞。「我一直以為,你只是一個運氣好、剛好撿到真相的廢物。沒想到,你居然自己就是真相本身。陸燼,你比我想像的,更有價值。」

「價值?」陸燼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用莫須有的罪名釘在恥辱柱上,讓他被全網追著罵了三年,讓他不敢出門,不敢演戲,甚至不敢照鏡子……這就是你們說的價值?」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些曾經寫在他胸口的、受害女星的名字,雖然已經被擦去,但那些名字所代表的重量,此刻全部壓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你們從三年前就開始了。先選了我,做了一次成功的『敘事實驗』。證明了只要有鏡頭、有剪輯、有彈幕,就可以隨意地毀掉一個人。然後,你們就用這套一模一樣的方法,去處理掉那些不聽話的女星。林若妍,只是你們這條生產線上的下一個產品,對不對?」

每一個字,都讓現場的溫度降下一度。

江予澄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手中的攝影機,忠實地記錄著陸燼此刻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了以往的尖銳與自嘲,只有一種將自己最黑暗、最不堪的死角,徹底攤在烈日下的、玉石俱焚的痛苦與坦然。

這就是演技權力的最高境界——當表演不再是偽裝,而是將自己最真實的傷口,當作武器。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帶著哽咽的掌聲,從台下響了起來。

啪、啪、啪。

所有人回頭望去。

是溫亦凡。

這位在圈內被所有人尊稱為老師的、溫和睿智的老人,此刻正站在台下的陰影裡。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震驚或憤怒,他的臉上,只有無盡的心疼與悲憫。他的眼睛裡,含著淚光,卻用盡全身的力氣,為陸燼鼓掌。

「好孩子……」他的聲音顫抖著,卻清晰地傳到了舞台上。「你做得很好……你終於……敢把那個不敢看的角落,照亮了。」

溫亦凡的掌聲,像是一個訊號。

緊接著,張皓宇也紅著眼眶,用力地鼓起掌來。然後是宋雨薇,是現場的工作人員,是那些剛剛還在圍堵沈默的、曾經也是霸凌者的觀眾。

掌聲,從一開始的零星,慢慢匯聚成一片海洋。不是為了獵奇,不是為了正義,只是為了那個終於敢將自己最深的傷口,攤開來給所有人看的年輕人。

在這片掌聲中,陸燼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無聲地從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他胸前的徠卡相機上。

三年了。這滴淚,他等了三年。

然而,就在掌聲達到最高點時——

嗶嗶嗶嗶——

方克勤腰間的無線電對講機,突然發出了急促的、刺耳的呼叫聲。

「方檢!方檢!聽到請回答!我們是陽明山搜索組!我們已經進入寰宇莊園!重複,我們已經進入寰宇莊園!」

對講機那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雜訊與驚恐,甚至還能聽到隱約的、劈啪作響的燃燒聲。

「莊園的地下保險庫被人從內部反鎖了!我們聞到很濃的汽油味!周蔓如的私人管家說……說周蔓如在進來之前,曾經打電話回來,說如果她超過十二點還沒回去,就讓人把保險庫裡的所有東西……全部燒掉!」

「什麼?!」方克勤臉色劇變,一把抓起對講機。「你們現在在哪?立刻阻止他!」

「來不及了!我們看到窗戶裡面有火光了!火已經燒起來了!」

滋啦——對講機裡傳來一陣更劇烈的燃燒聲,伴隨著遠處隱約的消防車警笛。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舞台上那面巨大的、剛剛還顯示著【歡迎回來】的巨幕,毫無預警地,再次閃爍了一下。

白色的字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斷跳動的、新的紅色畫面。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數字。

那是一個即時的、俯瞰視角的監控畫面。

畫面裡,是一棟在黑夜中被熊熊烈火吞噬的、豪華的山間莊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莊園的大門口,用金色字體寫著四個字——寰宇影業。

而在監控畫面的右上角,一個小小的、冰冷的白色字體,正在無聲地跳動著。

【LIVE - 陽明山莊園 - 死角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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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陽明山的火

本章登場

巨幕上的火,是活的。

沒有人說話。

整個星光遺址的廢棄教堂舞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幾秒鐘前還沸騰著歡呼、彈幕、快門聲與檢警破門的騷動,此刻全被那片在夜色裡膨脹的橘紅給吸了進去。火舌從寰宇莊園的巴洛克式屋頂竄出來,沿著黑瓦往下舔,濃煙像是一條受傷的巨龍,緩慢而沉重地爬上陽明山的夜空。即便是透過顆粒粗糙的監控畫面,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正穿過螢幕,烤在每個人的臉上。

【LIVE - 陽明山莊園 - 死角 04】

右上角那行冰冷的白色字體,像是一根針,刺進所有人的視網膜。

「死角……還有第四個死角?」宋雨薇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手裡的流程板啪地掉在地上,塑膠殼摔裂開來。「周蔓如……她還留了一個?她一直在看著這裡?」

張皓宇下意識地護在她身前,臉上那點樂天搞笑的面具已經徹底碎掉,只剩下慘白。「幹……這女人瘋了嗎?燒掉自己的家?」

舞台中央,方克勤手中的對講機還在滋啦作響,消防車的警笛聲被山風拉得又尖又長。

「二組!二組聽到立刻回答!」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額頭上的汗在巨幕火光的映照下發亮。「不要強行突破!先確認有沒有人員受困!那個保險庫的位置在哪?給我座標!」

「方檢!我們在東側副樓!」對講機那頭的刑警聲音被濃煙嗆得咳嗽連連。「火就是從副樓地下室竄上來的!管家說……說周蔓如的私人保險庫就在那下面!她走之前交代過,不管誰來,都不能讓裡面的東西留下來!裡面……裡面有汽油彈的味道!」

方克勤的臉色在瞬間由紅轉青。他猛地回頭,看向舞台邊緣那個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即使被兩名女警一左一右架住,背脊依然挺得筆直的女人。

周蔓如。

她的頭髮有些散了,口紅也花了一角,卻還是維持著那種電視台高層特有的、彷彿永遠在審視收視率曲線的冷靜。她抬頭看著巨幕上的那場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弧度,好像在看一齣她親手剪出來的完美結局。

「看來,管家還是很聽話的。」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離她最近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方檢座,不用白費力氣了。那下面是獨立的防火隔間,從內部反鎖,灌了二十公升的汽油。只要一點火星,連牆壁裡的鋼筋都會被燒到變形。你們找到的,只會是一堆分不清是合約還是骨灰的東西。」

那種功利至上的冷血,像是寒流一樣從她身上散開來。對她而言,那些被她用來換取流量與權力的女孩們的合約、影片、帳冊,不是證據,是燃料。是隨時可以為了維持敘事而剪掉的廢片。

陸燼站在舞台的陰影裡,沒有動。

他手裡還握著那台老周送他的徠卡,冰冷的金屬機身被他掌心的汗微微浸濕。他的視線沒有看向巨幕上的火,而是死死地盯著周蔓如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一種精算師般的、對損失的評估。

他忽然懂了。

周蔓如不是在銷毀證據,她是在進行最後一次的「剪輯」。她知道自己敗了,知道直播已經失控,所以她要親手燒掉所有能證明她「輸」的素材。只要那座保險庫化為灰燼,檢方就只剩下傅承聿推落林若妍的單一案件,而那些橫跨十年、牽連整個寰宇集團的、系統性的封口與性招待網路,就會變成無法證實的傳聞。火,可以把組織犯罪燒成個人失控,把帝國的崩塌,剪成一個豪門逆子的偶發悲劇。

這就是鏡頭權力的最後一搏——如果無法決定什麼被拍下,那就決定什麼永遠無法被看見。

「妳以為燒得掉?」陸燼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劃開了現場凝滯的空氣。

周蔓如轉過頭,看著這個三年前被她當作樣本、隨手丟進輿論絞肉機裡的男人,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成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陸燼,你很聰明,演技也很好。但你還是不懂。這個圈子,從來不是比誰更真實,而是比誰更會說故事。故事燒掉了,就沒了。觀眾的記憶只有七天,七天後,誰還會記得那些女孩子叫什麼名字?」

「她們的名字,我都記得。」一個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

江予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陸燼身邊,她的攝影機還開著,紅色的錄影燈在火光的映照下固執地亮著。她沒有看周蔓如,而是看著對講機,看著方克勤。「方檢,她在說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江予澄深吸一口氣,山間夜風帶來的、淡淡的焦味讓她的鼻尖有些發酸,但她的語氣卻異常平穩。「星光遺址有三個死角,是妳為了製造效果刻意留下的。但陽明山莊園的死角 04,不是妳留的,是林若妍留的。」

周蔓如的瞳孔,第一次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林若妍在死前一個月,曾經用一支預付卡,寄了一封電子郵件到一個申訴信箱。」江予澄的聲音在顫抖,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那個信箱,是寰宇集團內部為了應付勞動部檢查而設立的,從來沒有人用過,帳號跟密碼,就用口紅寫在星光遺址那個最小的死角牆壁上。陸燼拍到她被推落的那個下午,她其實是去赴約前,先去了那個死角。她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所以她把能證明周蔓如保險庫真正位置的結構圖,拍下來,寄給了那個信箱。」

她看向方克勤。「那封信的收件人,抄送給了方檢座的私人信箱。三年前,你還在地檢署當菜鳥檢察官的時候,曾經幫一個被寰宇解約的化妝師打過勞資調解,妳就是在那個時候,把那個從未啟用過的申訴信箱帳號給了他,對不對?」

方克勤整個人僵住了,隨即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猛地抓起手機,手指顫抖地滑開螢幕。幾秒後,他的眼睛瞪大,呼吸變得粗重。

「……收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三天前……凌晨三點十七分……一封被系統自動歸類為垃圾郵件的信……附件是一張手繪的地下室結構圖……還有一段話:『如果我沒有回來,請去鏡子後面找她們。』」

周蔓如臉上那點優雅的、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終於像被火烤到的蠟像一樣,融化、龜裂。

「不可能……那個信箱……那個信箱根本沒有人知道……」

「妳以為的死角,對有些人來說,是唯一的生路。」陸燼往前踏了一步,逼近她。他的外套上還沾著剛才與傅承聿扭打時的灰塵,眼神卻亮得嚇人。「妳把所有人都當成可以隨意剪掉的廢片,但妳忘了,廢片堆裡,總會有人偷偷把被剪掉的片段,一格一格地黏回來。」

方克勤已經對著對講機嘶吼起來,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焦急,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篤定。「二組!立刻停止灑水!重複,停止灑水!不要管主樓的火!那是幌子!真正的保險庫不在副樓地下室!在主樓一樓的試片室!鏡子後面!把那面牆給我砸開!快!」

巨幕上的監控畫面裡,消防隊員正手忙腳亂地對著副樓的火舌噴水。而在畫面的最邊緣,另一隊穿著黑色特勤服裝的檢警人員,卻悄無聲息地撞開了主樓試片室的大門。

鏡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後,一面巨大的、鑲著金邊的試片室鏡子,被一柄破門斧狠狠砸中。

砰——!

鏡子碎裂的聲音,透過監控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回了星光遺址的現場。每個人都聽見了。

鏡子後面,沒有牆。

只有一扇嵌在牆體裡的、厚重的、需要指紋與虹膜雙重辨識的鈦合金保險庫大門。而此刻,那扇門是開著的。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管家。

是方克勤的副手,一個年輕的檢察事務官。他手裡拿著一把已經拉開保險的手槍,槍口穩穩地指著保險庫內。而保險庫裡,一個穿著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正舉著雙手,滿臉驚恐地跪在地上,他的手邊,散落著一桶已經打開、卻還來不及點燃的汽油,以及一個被他緊緊護在懷裡的、上了鎖的黑色手提箱。

「方檢!控制住了!」事務官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人贓俱獲!他正要燒!我們提前半小時就埋伏在這裡了!保險庫裡的東西,一樣都沒少!」

全場死寂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抽氣聲。

周蔓如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踉蹌地後退一步,如果不是被女警架著,幾乎要癱軟在地。她死死地盯著巨幕上那扇被打開的保險庫大門,眼中的控制慾與優雅,徹底被一種被看穿、被反將一軍的、野獸般的狂怒所取代。

「林若妍……林若妍……」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個她從未正眼瞧過的女孩嚼碎吞下去。

而在保險庫被打開的瞬間,監控鏡頭自動切換成了近景。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黑色手提箱被打開後,裡面的東西。

沒有成捆的鈔票,沒有珠寶。

只有一疊又一疊,用牛皮紙袋分門別類裝好的文件。最上面一袋的封口處,用紅色的印泥,蓋著一個個女孩的指印。旁邊,是整整三排貼著標籤的隨身硬碟,每一個標籤上,都用極小的字體,寫著一個名字與日期。

林若妍 2019.08.14

陳可婕 2020.03.22

蘇菲 2021.11.09

……

最後,是一本厚重的、用純手工羊皮裝訂的帳冊。帳冊的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優雅而冷酷——寰宇影業 人力資源調度與風險管控紀要。

那不是帳冊,那是墓誌銘。是這個以注意力與封口堆砌的帝國,親手為自己寫下的、最完整的認罪書。

濃煙與汽油味彷彿穿過了螢幕,瀰漫在星光遺址的每一個角落。有人哭了出來,不知道是宋雨薇還是現場的哪個工作人員。

一直被壓在地上、由兩名制服員警看管的傅承聿,在這個時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的臉上還帶著被陸燼揍出的淤青,西裝也皺了,但在看到那本帳冊被捧出來的瞬間,他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豪門繼承人式的傲慢,卻又回來了。他掙扎著坐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然後,對著江予澄那台一直對著他的攝影機,對著現場所有還在直播的鏡頭,露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從小被訓練出來的微笑。

「很精彩。」他說,聲音依舊優雅,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彷彿他不是階下囚,而是正在點評一齣戲的投資人。「陸燼,江小姐,方檢座,你們真的很努力,也很有創意。找到了帳冊,又怎麼樣?找到了影片,又怎麼樣?」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陸燼身上,一字一句地說:「法律,是為我們這種人服務的。我的律師團明天早上就會到,頂級的,一個小時收費比你們一個月薪水還貴。他們會告訴法官,這些都是偽造的,是你們為了收視率自導自演的。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審判我?別天真了。這個島上,沒有人能審判寰宇。」

那種將人命視為可隨意剪掉的廢片的、神一般的自視,讓現場的溫度再次降到冰點。彈幕在這一刻瘋狂地洗過巨幕,卻又詭異地安靜——

【幹你還在裝?】

【去死吧人渣】

【法官會還公道的吧……會吧?】

【有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嗎】

憤怒、無力、恐懼,各種情緒在虛擬的彈幕裡翻滾,卻好像真的無法穿透那層由金錢與血統築起的厚牆。

陸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了過去。

他沒有再動手,只是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傅承聿齊平。他的臉離傅承聿很近,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昂貴的、卻掩不住腐敗氣息的古龍水味。

「你說錯了。」陸燼輕聲說,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們兩個人,以及離得最近的江予澄的麥克風能捕捉到。但那個聲音,卻透過直播,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正在觀看的人的耳中。

「審判你的,從來不是法律。」

傅承聿挑眉,露出一個「願聞其詳」的、施捨般的笑容。

陸燼也笑了。那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在壓抑了三年之後,第一次露出的、帶著尖銳自嘲與徹骨疲憊的、真正的笑容。

他抬起手,沒有指向法官,沒有指向檢警,而是緩緩地,指向了那面巨大的、此刻正被無數條彈幕所覆蓋的巨幕。指向了那片由無數個匿名ID、無數個憤怒的、悲傷的、曾經被噤聲的靈魂所組成的、沸騰的光海。

「是它們。」陸燼說。「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些躲在螢幕後面、你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彈幕。是你最擅長操弄、也最害怕失控的鏡頭。」

「法律會給你定罪,但在此之前,鏡頭已經給了你特寫。法官會給你量刑,但在此之前,每一條彈幕都已經給了你審判。傅承聿,你以為你活在莊園裡,其實你一直活在直播裡。你的一舉一動,你那個傲慢的微笑,你剛剛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被記錄下來,被沖洗出來,變成永遠無法竄改的底片,貼在每一個人的記憶裡。」

「你不是輸給了我,你是輸給了你親手創造出來的、全民皆是共犯的獵巫結構。當獵巫的對象,從我們,變成你的時候——」

陸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終於收斂了笑容、臉色一點點變得鐵青的男人。

「——你就会發現,被全世界看著,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

傅承聿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發現,江予澄的攝影機,那個紅色的錄影燈,正死死地對著他。而巨幕上,那些原本只是謾罵的彈幕,在陸燼說完那番話後,風向徹底變了。

【記住他的臉】

【我作證我全程錄影了】

【底片不會說謊】

【我們都在看】

那不再是雜訊,那是審判。是輿論權力第一次,不再是被操弄的工具,而是變成了懸在豪門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遠處,陽明山上的火光,在消防隊的努力下,漸漸小了。副樓的火被撲滅了,只剩下主樓試片室那扇被砸開的鏡子,在夜風中晃動,反射著莊園裡慘白的探照燈光。

那片在台北盆地抬頭就能看見的火光,像是一座燈塔,又像是一個時代的葬禮。一個以注意力與封口堆砌的帝國,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崩塌,露出它被燒焦的、千瘡百孔的骨架。

方克勤的手下,已經用證物袋將那本羊皮帳冊與硬碟一一封存。老周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本帳冊,輕輕撫摸著封面,像是在撫摸那些女孩們最後的體溫。

夜,終於要過去了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漫長的直播終於要迎來日出的時候,陸燼口袋裡的那台徠卡,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快門自動回捲的「喀嚓」聲。

他一愣,下意識地拿出來。那是老周送他的那台,裡面明明已經沒有底片了。

但觀景窗裡,卻自動彈出了一張,剛剛才被拍下的、還帶著溫度的拍立得相紙。

相紙上,不是陽明山的火,不是被上銬的傅承聿。

而是此刻的星光遺址舞台的俯瞰視角——和巨幕上那個【死角 04】一模一樣的角度。

照片裡,所有人都在慶祝,所有人都在看著陽明山的火。

而在照片最角落,那個本該是攝影機死角的、廢棄教堂的告解室陰影裡,清晰地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工作服、從未在節目組名單上出現過的、沉默的男人。

他正舉著一台老式的、類比的攝影機,鏡頭,不偏不倚地,對準了舞台中央的陸燼。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和林若妍一樣的口紅字跡,寫著一行新鮮的、還未乾涸的字:

【歡迎回來,第十三位參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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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死角中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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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快門回捲聲,在陽明山莊園沖天火光與星光遺址舞台的喧鬧之間,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陸燼捏著那張還帶著化學藥水溫熱的拍立得相紙,指尖微微發麻。相紙正面,那個俯瞰的角度他太熟悉了。這十四天來,他每一次躲進告解室,每一次在死角裡與江予澄交換情報,每一次舉起徠卡按下快門,他都以為自己是在利用盲點,對抗那隻無所不在的數位之眼。

但這張照片告訴他,他所以為的盲點,從來不是盲點。

【歡迎回來,第十三位參賽者。】

那行用口紅寫就的字,顏色鮮豔得刺眼,筆跡娟秀卻帶著一種用力到快要劃破紙背的顫抖。陸燼認得這種口紅的質地。林若妍最後一次出現在鏡頭前,嘴唇上就是這個色號,珊瑚豆沙色,溫亦凡說過,那是她為了讓自己在高清鏡頭下看起來不那麼蒼白,特地挑的。

「陸燼!」江予澄第一個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發涼的手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上面寫什麼?那個人是誰?」

溫亦凡與方克勤幾乎同時圍了上來。方克勤臉上的血色在火光映照下方才恢復一點,此刻又褪得乾淨。他一把奪過照片,借著手電筒的光仔細端詳照片角落那個穿著黑色工作服的男人。男人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臉,只露出一截線條緊繃的下顎,肩上扛著的那台老式攝影機,機身笨重,磁帶倉外露,是九零年代電視台才會用的Betacam。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名單我全部核對過,沒有這個人。」方克勤的聲音像砂紙磨過喉嚨,「星光遺址改建前的教堂管理員名冊也沒有。宋雨薇,妳過來認一下。」

被巨大的恐懼與解脫交替沖刷的宋雨薇,早就哭得妝都花了。她被張皓宇攙扶著走過來,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倒抽一口氣,整個人向後踉蹌一步。

「是、是他……」她的指尖死死掐進張皓宇的手臂,「我在控制室的備用監視器裡看過他一次!有一次半夜,周蔓如叫我去拿備用硬碟,我在走廊的監視器回放裡,看到有一個穿黑衣服的人,提著工具箱,從告解室後面的維修通道走出來。我問周姊那是誰,她說是外包的冷氣維修,叫我不要多問,把那段畫面直接刪掉……我以為、我以為真的只是維修工……」

【幹那個黑衣人是誰啦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第十三位參賽者是什麼鬼?不是說好十二個人嗎?節目組還藏人?】

【該不會從頭到尾我們看的直播都是被二次轉播的吧?細思極恐】

【那台攝影機是類比的欸,跟陸燼的徠卡一樣,不會被竄改】

巨幕上的彈幕已經炸成一片白噪音。原本慶祝真相大白的狂歡,瞬間被這張憑空出現的第十三張照片凍結。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舞台上方那個被標記為【死角04】的告解室陰影。那裡此刻空無一人,只有被火光映得搖晃的十字架殘骸,安靜得像一張嘲笑的嘴。

老周顫巍巍地接過那張拍立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隨即轉為一種近乎憤怒的瞭然。他翻過相紙,看著背面的口紅字,又看了看陸燼手中的徠卡,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不是自動拍的!」老周啞著嗓子喊道,「這台M6沒有自動過片馬達!除非……除非有人在暗處,用快門線遙控按下的!這張照片,是有人在我們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站在那個死角裡,幫你拍的!」

一句話,讓陸燼背後的寒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猛然回頭,望向告解室。那個所謂的死角,根本不是庇護所,而是一個舞台。從更高的地方,還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他如何掙扎、如何反擊、如何以為自己贏了。

方克勤當機立斷,對著對講機低吼:「二隊,立刻封鎖星光遺址所有出入口,尤其是告解室後方的維修通道!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還有,把這張照片的影像立刻送去鑑識科,給我把那個人的臉和攝影機型號放大十倍!」

然而,就在警員們持槍衝向告解室的瞬間,巨幕上的直播訊號,忽然無預警地切斷了。

不是被周蔓如那種人為的切斷,而是像老舊的類比訊號那樣,滋滋作響後,化為一片刺眼的雪花。幾秒鐘後,雪花中浮現出一行白色的、手寫感的字幕,字體和林若妍的口紅字一模一樣。

【訊號中斷。完整未剪輯版將於七十二小時後,於《重啟人生》官方頻道公開。——星光遺址管理委員會】

全場譁然。

七十二小時後,案件已經偵結。傅承聿、周蔓如、沈默三人因帳冊與硬碟中多達十七名受害者的金流與脅迫影像,被檢方依蓄意謀殺、組織犯罪、人口販運與偽造文書等多項重罪起訴,收押禁見。寰宇影業的股價在三天內崩盤,董事會連夜宣布與傅家切割。方克勤因為在最後關頭提供了林若妍密信的關鍵破口,將功贖罪,被記了一支申誡後,調任新成立的影視產業勞動權益調查小組。

而那個承諾的「完整未剪輯版」,真的在七十二小時後,一秒不差地上線了。

沒有剪輯,沒有配樂,沒有周蔓如刻意安插的煽情字卡。長達三百三十六個小時的、來自星光遺址三十六支監視器的原始檔案,像一座巨大的、未經粉飾的墳場,被攤開在所有觀眾面前。

一開始,人們只是帶著獵奇的心態去回看那些被剪掉的爭吵與和好。但很快,有眼尖的網友發現了不對勁。

【有人發現了嗎?陸燼拍到傅承聿推人的那個晚上,告解室的監視器其實有拍到一點點影子】

【對!就是那個死角04,雖然主鏡頭是黑的,但旁邊走廊的監視器有拍到告解室的門縫,門縫裡有光】

【等一下,把亮度調到最高,對比拉滿,你們看牆角!】

當無數雙眼睛透過網路,將那段被節目組判定為「無效畫面」的死角影像用軟體一幀一幀還原後,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細節,浮出了水面。

在陸燼所站的位置,再往內三十公分,那面斑駁的、被節目組用來營造廢墟感而刻意保留的告解室磚牆上,有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寫在膝蓋高度的牆角,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與蜘蛛網半掩著。如果不是用手電筒貼近了照,根本不會發現。那是用已經乾涸、褪成暗紅色的口紅寫的,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

陸燼與江予澄是第一批回到那個死角的人。

星光遺址已經被警方封鎖,直播器材全部拆除,只剩下空蕩的教堂骨架與滿地的線材。午後的光線從破碎的彩繪玻璃斜斜切進來,在空氣中無數飛舞的塵埃裡劃出幾道聖潔又殘忍的光柱。

江予澄舉著手電筒,光束有些不穩。陸燼蹲下身,用袖口一點一點,輕輕擦去牆角的灰塵。

灰塵之下,那行字逐漸清晰。

【如果我死了,請幫我寄到這裡:hsinya_lawyer@protonmail.com 他們會幫我】

在那行字下面,還有一串更小的英文字母與數字,是寰宇集團內部早已停用多年的、員工申訴信箱的帳號。那是林若妍在入行時,公司發給每個新人的員工手冊上印著的、號稱「絕對保密」的管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信箱從來沒有人回覆過,寄過去的信,只會直接轉進法務部的碎紙機。

江予澄的眼淚,毫無預警地砸在了手電筒的光暈裡。

「她早就知道了……」江予澄的聲音碎得不成調子,「她知道自己會被處理掉。她甚至知道下手的人會是傅承聿,她想求救,可是她能求救的地方,竟然是一個從來不會有人看的、公司的垃圾信箱……她在這裡,躲在這個所有攝影機都拍不到的地方,寫下這行字,是因為這裡是她唯一覺得安全的地方嗎?」

陸燼沒有說話。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已經斑駁、甚至被指甲刮出幾道深刻痕跡的口紅字。牆面粗糙的顆粒感透過指腹傳來,冰冷而絕望。他能想像那個夜晚,林若妍是怎麼樣一個人蜷縮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聽著外面傅承聿與沈默的腳步聲,用顫抖的手,從化妝包裡掏出那支她最喜歡的口紅,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樣,在牆上寫下這行求救訊號。

她把自己的遺書,寫在了一個死角中的死角裡。

一個連加害者都懶得去檢查的、最徹底的盲點。

「她不是沒有求救。」陸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給過她一個可以被看見的鏡頭。」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沒有去擦那行字,也沒有想過要把它拓印下來作為證據。那個信箱帳號,早已隨著舊的伺服器一起被銷毀,就算現在寄信過去,也只會得到一封系統退信。

但陸燼還是打開了郵件軟體,在收件人那一欄,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了那串斑駁的帳號。他在主旨欄打上:【林若妍,妳的字我看見了。】,內文只有一張照片,就是他剛剛用手機拍下的、那面牆角的照片。

按下傳送鍵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系統退信。

而是一封自動回覆,幾乎是秒回。

【您好,這裡是寰宇影業員工關懷信箱,本信箱已於2021年停止使用。您的來信將由「星光遺址管理委員會」代為接收。我們已收到您的訊息。——自動回覆系統】

陸燼與江予澄對視一眼,兩人的血液同時凝固。

星光遺址管理委員會。那個在巨幕雪花中留下字幕的、從未聽過的單位。

就在這時,教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壓抑的哭聲。

是宋雨薇。她牽著一個瘦小的、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女孩,女孩穿著不合身的寬大外套,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一見到宋雨薇,就死死抱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的肩頭,放聲大哭。那是宋雨薇被傅承聿以「妹妹的留學簽證」為要脅,控制了整整兩年的親妹妹。就在今天早上,方克勤帶隊,在寰宇莊園地下室的員工宿舍裡,找到了被軟禁的她。

「姊姊……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妳了……他們說妳參加節目不要我了……」

「不會了,不會了……」宋雨薇緊緊抱著妹妹,淚流滿面,聲音卻前所未有的堅定,「姊姊在這裡,姊姊哪裡都不去了。我們回家。」

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灑在這對緊緊相擁的姊妹身上,也灑在那面寫滿絕望的牆角。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終於被看見的靈魂。

江予澄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陸燼,輕聲說:「我們把這裡封起來吧。把監視器拆掉,把這個告解室,永遠保持原樣。」

陸燼點了點頭。他明白她的意思。

這個死角中的死角,不該被修復,不該被重新納入監控。它應該永遠這樣斑駁、陰暗、佈滿灰塵地存在著。它不再是一個為了製造節目效果的漏洞,而是一個庇護所。一個提醒所有後來者的、沉默的紀念碑——提醒他們,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聲音,需要躲在最深的角落裡,才能被聽見。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守住這個角落,讓它永遠不需要再躲藏。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這個充滿霉味與口紅微香的告解室。就在陸燼的腳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郵件的回覆。

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發送時間顯示為「剛剛」。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裡,是那台被黑色工作服男人扛在肩上的、老式的Betacam攝影機的特寫。磁帶倉是打開的,裡面空無一物。但在磁帶倉內側的貼紙上,用和牆角一樣的口紅,寫著一行全新的字。

陸燼將圖片放大,江予澄湊過來,兩人的呼吸同時一窒。

【第十二卷底片,洗得很好。第十三卷,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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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鎂光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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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室的黴味還沒散,口紅那一點淡淡的、近乎鐵鏽的腥香混在灰塵裡,像一根細針,扎在鼻腔深處。

陸燼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沒有立刻滑掉那張照片。照片裡的Betacam磁帶倉大開著,黑色塑膠內壁在閃光燈下泛著油亮的光,最深處那張泛黃的貼紙上,一行用口紅寫的字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第十二卷底片,洗得很好。第十三卷,在哪裡?】

「第十二卷……」江予澄的聲音壓得很低,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陸燼的手腕,指尖冰涼,「我們只有十二張。老周沖洗的、你在教堂死角拍的,全部十二張都已經公開了。哪來的第十三卷?」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是他在鏡頭前進入角色時的習慣——把所有情緒先壓進胸口最深的地方,只讓眼神先動。

他將圖片再放大,材質的顆粒、口紅油脂在貼紙纖維上暈開的毛邊,甚至磁帶倉轉軸上那一點陳年的暗紅色鏽斑,都清晰可見。這不是合成的圖,這是實拍。而且拍攝的人,很熟悉這台機器的結構。

「口吻不對。」陸燼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被告解室的灰塵嗆到了,「如果是要恐嚇,不會用『洗得很好』這種詞。這像是……驗收。」

他直接按下了回撥。

嘟——嘟——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冰冷的機械女聲透過老舊教堂的石壁回盪,江予澄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告解室那扇只剩半片的彩繪玻璃,光柱正在一點點偏移,灰塵在光裡慢得像靜止。

「用的是拋棄式門號,或是透過網路跳板發的。」江予澄立刻判斷,她理性得近乎殘忍,「對方不想讓我們找到他,但他想讓我們知道——他看過第十二張。而且,他知道有第十三張。」

陸燼把手機塞回口袋,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他轉頭,最後看了一眼牆角那行已經斑駁到快要消失的口紅字,林若妍的求救。那行字是絕望的遺言;而手機裡這一行,卻是挑釁的預告。

「先封起來。」他對江予澄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尖銳的自嘲感,「看來我們的庇護所,剛蓋好就有人來遞履歷了。走吧,出去再說。這裡訊號太差,不適合跟鬼聊天。」

他伸手,替江予澄擋了一下低矮門框的尖角,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江予澄緊繃的肩線稍稍鬆了一點。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告解室,身後的陰影重新將那行口紅字吞沒,卻吞不掉那個新出現的問號。

---

一個月後。

台北的雨季剛過,陽明山的焦味終於從新聞的標題列上淡去。當初那場沖天大火的空拍畫面,曾經連續七十二小時佔據所有談話性節目的開場,如今只剩下檢方大樓前零星的幾台SNG連線車,鏡頭的紅燈有氣無力地閃著。

上午九點三十分,台北地檢署的階梯前,快門聲重新密集起來。

「……經專案小組一個月來不眠不休的偵辦,本署認定被告傅承聿、周蔓如、沈默三人,長期以寰宇影業及其附隨公司為掩護,涉嫌違反組織犯罪防制條例、刑法殺人、強制性交、恐嚇、偽造文書、洗錢等罪嫌,事證明確,今日依法提起公訴,並建請法院從重量刑。」

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字字清晰。現場的記者舉著錄音筆,直播的彈幕卻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樣瘋狂洗版。

【終於起訴了,還以為又要被豪門壓掉】【三個都收押禁見,讚啦,檢方這次硬起來了】【傅承聿那張臉還是一副老子沒錯的樣子,看了就火大】【推一個,寰宇這次真的要倒了】

彈幕稀疏了許多,卻顯得每一條都更重。沒有了節目組刻意的帶風向與剪輯,那些曾經如潮水般淹沒陸燼的惡意,如今只剩下零星的、更接近真實民意的低語。

電視牆的分割畫面裡,三個人被法警帶上囚車的瞬間被定格。傅承聿依舊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即便戴著手銬,他下顎線條依然維持著那種自視為神的優雅弧度,只是眼下的陰影深得像化不開的墨。周蔓如沒有看任何一台攝影機,她的妝容一絲不苟,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在鏡頭前訓練了二十年的、標準的微笑,彷彿她不是去看守所,而是去參加一場收視率檢討會。沈默走在最後,沉默寡言到像個影子,低著頭,只有在跨上囚車的那一秒,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眼神空洞得讓人不寒而慄。

收押禁見。對於習慣了在鏡頭前決定他人生死的他們而言,這四個字本身就是最殘酷的審判——從此,他們將活在沒有鏡頭、沒有剪輯、沒有觀眾的、真正的死角裡。

而在檢方大樓的側門,一個穿著便服、身形有些佝僂的男人正提著一個舊公事包,快步走出來,沒有引起任何記者的注意。

是方克勤。

他沒有被起訴。一個月前,就是他在試片室的鏡子後,用顫抖的手銬住了管家的手腕,並在第一時間將林若妍三年前寄給他的、那封夾著莊園原始結構圖的密信交給了專案小組。信封裡除了結構圖,還有一張林若妍手寫的紙條:「方大哥,如果我出事了,請把這個交給會相信的人。我怕我的死,會被寫成另一個故事。」

因為主動提供關鍵證據並協助重啟對林若妍及另外兩名女星輕生案的調查,他獲得了減輕處分。處分書上沒有嘉獎,只有一行字:調任新成立之「影視產業勞動權益與安全調查小組」專員,負責清查各劇組超時工作、合約不公與職場騷擾。

他站在騎樓下,點了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菸頭在指間慢慢燃成灰。遠處囚車的警笛聲越來越遠,他看著自己那雙曾經為了收視率而按下剪輯鍵的手,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沒人聽見。

「這次,把人的部分,剪回來。」

---

同一個下午,文化部的視聽產業共識會議上,氣氛卻比地檢署更像審判庭。

張皓宇穿著他那件印著「HELLO WORLD」的寬鬆T恤,頭髮有點亂,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被工作人員帶到證人席時,還對著台下的官員們比了個有點尷尬的YA。他身後的投影幕上,沒有搞笑的梗圖,只有一行行正在跑動的程式碼。

「呃……大家好,我是那個……《重啟人生》的前任諧星擔當,張皓宇。」他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有點回音,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前大家笑我,說我是靠被霸凌才有流量,沒心沒肺。其實我心思細得很,只是覺得,如果連我都哭了,那就真的沒人笑了。」

笑聲沒有響起,所有人都看著螢幕。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上,出現的是《重啟人生》後台最核心的「敘事引擎」操作介面。一個名為「情緒曲線自動剪輯系統」的後門程式被完整攤開。系統會自動抓取二十四小時直播中,所有藝人聲量分貝最高、表情最扭曲、衝突最激烈的三分鐘,自動配上懸疑的鼓點與慢動作,並在彈幕區投放第一批引導風向的匿名帳號。更可怕的是,它有一個名為「人設崩壞預測」的功能,能根據藝人的微表情與發言,預測哪一句話最容易被斷章取義,並自動生成三種不同的惡意標題供導播選擇。

「周監製說,這叫『為觀眾提煉精華』。」張皓宇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異常清晰,「但其實,我們提煉的是仇恨。我們把一個人最狼狽的七分鐘,剪成他的全部人生,然後讓幾十萬人一起去審判他。陸燼是這樣,我也是這樣,宋雨薇也是這樣。」

他站起來,對著台下的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我今天把這個後門的原始碼和操作日誌全部公開上網,任何人都可以下載。我已經請了律師,我願意為我曾經參與過的、所有惡意剪輯負起法律責任。但我希望,以後不會再有下一個節目,可以這樣合法地霸凌一個人。」

當天傍晚,文化部長在鏡頭前宣布,將立即啟動《注意力經濟防制與視聽勞動權益保障法》的立法檢討程序,未來所有實境節目與網路直播,若涉及人物衝突剪輯,必須在播出時同步標示「本段經剪輯,與原意可能存在落差」,並開放原始素材供當事人申請調閱。

那個靠剪輯決定真相的時代,被張皓宇用一個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劃上了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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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鎂光燈真正移開的地方,是在北海岸一座廢棄漁港旁的海邊小屋。

這裡沒有監視器,沒有收音麥克風,連手機訊號都時有時無。海風帶著濃濃的鹽味與柴油味,捲著細沙拍在斑駁的鐵皮屋牆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屋前的空地上,老周正蹲在一個用磚頭臨時砌成的灶膛前,生火。

他的手很穩,即便海風很大,他還是用那雙屬於沖洗師傅的手,一根一根地將木柴架好,火柴劃亮的瞬間,松木燃燒的煙味混著海潮的腥味,一起竄進每個人的鼻腔。鍋子裡,蚵仔與雞蛋在熱油裡滋滋作響,那是宋雨薇從台北帶來的、她親手調的蚵仔煎粉漿。

「老周,你那個火候,不行啦,蚵仔會老掉!」宋雨薇焦慮地在一旁踱步,手裡還拿著一瓶她妹妹硬塞給她的防曬乳,「要先下蚵仔,再下粉漿……唉唷,你讓我來啦!」

「妳坐著。」老周頭也不抬,聲音依舊沉默寡言,卻多了一點溫度,「妳妹剛回來,妳多陪她講話。煎東西,是男人的事。答應妳的事,就會做到。」

宋雨薇的妹妹,那個曾經被當作人質、如今已經回到學校的小女孩,正坐在江予澄身邊,安靜地翻著一本繪本,偶爾抬頭對姊姊露出一個有點羞澀的笑。宋雨薇看著,眼眶一下就紅了,卻又硬生生地把眼淚逼回去,轉頭對著張皓宇罵:「笑什麼笑,你不是說要幫忙切高麗菜嗎?切到哪裡去了?」

「報告雨薇姐,切好了!切得跟我的演藝生涯一樣薄!」張皓宇立刻把一盤切得歪歪扭扭的高麗菜絲端過來,樂天地搞笑,卻在遞盤子時,偷偷往宋雨薇手裡塞了一包面紙。

溫亦凡坐在屋簷下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的白霧被海風一吹就散。他看著這鬧哄哄的一切,眼角的皺紋裡都是笑意。他對著剛從屋裡走出來的陸燼與江予澄招了招手。

「來了?就等你們兩個了。」

陸燼穿著最簡單的白T與牛仔褲,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臉上沒有任何妝容,連那股慣常的、帶刺的防備感都淡了很多。他手裡拿著兩個有點缺口的瓷碗,江予澄則端著一盤剛切好的小黃瓜,兩人走在一起,沒有刻意的親密,卻有種自然的默契。

「溫老師。」陸燼把碗放下,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們是不是來晚了?我剛剛在屋裡回絕了第十七通採訪邀約,有三家說要給我開個人實境秀,標題都幫我想好了,叫《影帝的重生》。我跟他們說,我的重生就是學會怎麼把蚵仔煎好,他們好像不太滿意。」

「不滿意就對了。」江予澄把小黃瓜放下,語氣理性務實,卻帶著一點柔和,「流量已經從我們身上移開了。這是好事。我們不需要再向任何鏡頭證明什麼。」

這一個月來,陸燼婉拒了所有趁勢而來的訪談、代言與戲約。經紀公司的電話被他轉給了溫亦凡,溫亦凡只回了一句話:「他現在不演給你們看,他要演給自己看。」那些曾經追著他跑的狗仔與直播主,發現他真的不再提供任何話題後,也漸漸散去了。鎂光燈,終於從他們身上,緩緩地、徹底地移開了。

「來來來,蚵仔煎好了!」老周用鍋鏟將金黃色的蚵仔煎盛到盤子裡,熱氣與香氣瞬間在海風中爆開。

六個人圍坐在那張用廢棄船板拼成的長桌旁,沒有人談論收視率、沒有人談論熱搜、沒有人談論豪門的後續審判。張皓宇在抱怨高麗菜切太薄,宋雨薇在擔心妹妹的功課,溫亦凡在教老周怎麼泡茶才不會澀,江予澄安靜地聽著,偶爾給陸燼夾一塊煎得最酥的邊角。

「所以,下一餐要吃什麼?」陸燼咬了一口蚵仔煎,燙得直哈氣,卻還是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眼睛因為熱氣而有點發亮。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笑聲被海風捲起,混著炭火的霹啪聲與遠處漁船的引擎聲,飄向無垠的大海。

在這個沒有鏡頭的下午,他們終於不再是節目裡的人設,不再是新聞裡的當事人,他們只是六個在海邊分享一頓午餐的、普通人。

夜色一點點降下來,星光遺址方向的燈光早已熄滅,寰宇莊園的火也已撲滅。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堤岸,像一首最原始的、無需剪輯的白噪音。

陸燼吃飽後,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裡,放著他的那台舊徠卡。底片已經全部洗完,機身空了。但口袋的另一側,那支收到神秘簡訊的手機,卻又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拿出來。在海風與笑聲中,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沒有任何濾鏡的、真正的星空。

手機的震動,在他的掌心,不依不饒地,一下,又一下。

而這一次,簡訊的預覽文字,直接浮現在了鎖定螢幕上,不用點開就能看見。

【別急著吃下一餐。第十三卷,不在機器裡。】

陸燼的笑容,凝在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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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金鐘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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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是鹹的,帶著炭火烤蚵仔煎時嗶剝作響的油光,在晚霞把海面染成一片橘金色的時候,陸燼手心裡的那支手機震動得格外刺耳。

他沒有立刻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指尖隔著薄薄的牛仔褲布料,就能感覺到那種不依不饒的、規律的震動。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裡用指節輕輕敲著他的掌心,提醒他,這頓飯還沒吃完,這個故事還沒結束。

江予澄第一個發現他的異樣。她就坐在他對面,手裡還端著那盤被他咬了一口的蚵仔煎,邊角煎得最酥脆的那一塊,她原本是要夾給他的。她的視線落在他驟然繃緊的下顎線上,然後順著他垂下的手,看見他口袋裡透出的微弱螢幕光。

「怎麼了?」她輕聲問,聲音不大,卻讓原本在爭論茶葉該用幾度水溫的溫亦凡和老周都安靜了下來。

張皓宇還在跟宋雨薇搶最後一塊炸花枝丸,嘴裡含糊地喊著妳不是說要減肥,宋雨薇翻了個白眼正要回嘴,聽見江予澄的聲音,兩個人也同時轉過頭來。

陸燼這才慢慢地,把手機掏了出來。他沒有解鎖,只是讓鎖定螢幕的亮光朝向桌面。海邊小屋昏黃的燈泡下,那行白色的預覽文字清晰得近乎殘忍。

【別急著吃下一餐。第十三卷,不在機器裡。】

沒有署名,沒有號碼顯示,只有一串被刻意隱藏的未知號碼。那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近乎戲謔的溫柔,像是一個熟識的老朋友在提醒他別忘了什麼。

陸燼的笑容凝在嘴角,卻沒有碎掉。他只是把那抹笑,慢慢地、慢慢地收了起來,收回那副慣常的、帶著尖銳自嘲的面具底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蚵仔煎的熱氣還卡在喉嚨裡,燙得他有點想咳,卻咳不出來。

「又是他?」江予澄的眉頭蹙了起來。她認得這種手法。匿名簡訊,無法追蹤的虛擬號碼,像幽靈一樣在關鍵時刻出現。這半年來,他們已經收過三次了。

溫亦凡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與木桌輕碰,發出一聲沉悶的喀。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一層凝重。「第十三卷……是指那張自動吐出來的照片?」

老周沉默地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指節因為長年泡在藥水裡而發黃。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示意陸燼把手機給他。陸燼把手機遞過去,老周用指腹摩挲著螢幕,像是在觸摸底片的顆粒。

「不在機器裡。」老周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意思是……那張照片,不是從你的徠卡裡出來的?」

這句話讓空氣瞬間冷了幾度。海浪依舊拍打著堤岸,發出規律的、無需剪輯的白噪音,但小屋裡的炭火味似乎都淡了。

陸燼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的徠卡,最多只能裝十二張。一卷十二張,這是物理限制。那天在陽明山,我數過,暗房裡沖出來的就是十二張。第十三張,是多出來的。」

「當時我們以為是機器故障,或者是……」宋雨薇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身邊剛被救回來、還有些怯生生的妹妹,「是某種靈異現象?」

「不是靈異。」張皓宇難得收起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他推了推眼鏡,眼鏡反射著手機螢幕的光,「是有人在告訴我們,我們以為的『全部真相』,其實還少了一塊。而且那一塊,不在我們手上,在他手上。」

江予澄沒有說話。她只是伸手,輕輕覆住了陸燼放在桌上的手背。她的手很涼,卻很穩。陸燼反手握住她,指尖有點用力。那個瞬間,他腦中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被挑釁後的亢奮。那個躲在暗處的人,以為用一句話就能讓他食不下嚥,那就錯了。

「先吃飯。」陸燼忽然說,他把手機螢幕按掉,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已經有點涼掉的蚵仔煎,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燙意和醬汁的甜辣味再次衝上味蕾。「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飽。否則哪有力氣去找第十三卷?」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只有江予澄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手心全是冷汗。

那一夜,星光遺址方向的燈已經全熄了,寰宇莊園的焦味也早已隨風散去。但在每個人心裡,另一盞燈卻被那封簡訊重新點亮了。

——

半年後,台北國父紀念館。

如果說星光遺址的晚霞是未經調色的原始檔,那麼金鐘獎頒獎典禮的紅毯,就是經過最精密運算、每一幀都力求完美的播出版。

十二月的台北,空氣裡有種被冷氣與香水過度馴服後的乾燥。陸燼站在紅毯的起點,有點不適地扯了扯領結。他身上是一套再普通不過的深灰色西裝,不是名牌贊助,是他自己去西門町的訂製西服店做的,布料摸起來有點粗,卻很挺。江予澄站在他身邊,一身俐落的黑色褲裝,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沒有多餘的飾品,只有手腕上戴著那只在星光遺址裡用來記錄時間的舊電子錶。

鎂光燈像暴雨一樣落下來。快門聲喀嚓喀嚓,像無數隻蟬在同時鳴叫。直播的攝影機紅燈亮起,網路上的彈幕已經開始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洗版。

【來了來了!死角CP合體!】

【陸燼今天好帥,終於不喪了,眼神有光了!】

【江予澄還是好正,那個氣場絕了。】

【等一下要頒真實影像獎了,好緊張,他們會得獎嗎?】

【拜託一定要得獎,《死角底片》是我今年看過最震撼的台灣紀錄片。】

半年前的那場大火與審判,已經從即時新聞的頭條,沉澱成了台灣影視史上的一個註腳。寰宇集團在檢方的起訴下分崩離析,傅承聿、周蔓如與沈默收押禁見,等待他們的是漫長的司法程序。文化部在張皓宇公開後門程式後,被迫啟動了對實境節目製作倫理的修法。而星光遺址,那座曾經吞噬過無數人設與謊言的廢棄教堂,已經被一個新成立的文教基金會買下,正在改建成全台灣第一座「無剪輯影像中心」。

而今晚,他們之所以站在這裡,是因為一部只有二十分鐘的獨立紀錄短片——《死角底片》。

這部片沒有發行商,沒有院線上映,甚至沒有在任何串流平台上架。它最初只是在幾個關注影視勞動權益的獨立影展裡默默放映,卻靠著口碑,像病毒一樣在網路上擴散開來。

導演掛名是陸燼與江予澄。掌鏡是江予澄,沖洗是老周,剪輯是張皓宇,配樂是宋雨薇,監製是溫亦凡。幕後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從那座海邊小屋裡走出來的人。

影片的內容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很粗糙。它沒有華麗的運鏡,沒有煽情的旁白。它只是把在《重啟人生》那十四天裡,所有被節目組以「收視率考量」為由剪掉的、總計七分鐘的原始監視器畫面,與陸燼那十二張底片的沖洗過程,並置在一起。

七分鐘裡,有林若妍在死角裡對著牆壁無聲哭泣的側影;有宋雨薇在控制室裡看著被惡意剪輯的帶子,獨自一人把臉埋進掌心的顫抖;有張皓宇在鏡頭外對著陸燼比出的、那個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代表「撐住」的隱蔽手勢;有溫亦凡在深夜裡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堂,輕聲念著劇本台詞,像是在為所有被噤聲的人禱告;也有老周在暗房的紅光下,用鑷子夾起相紙,看著影像一點點從藥水中浮現時,那雙渾濁眼睛裡亮起的光。

沒有一句控訴,卻比任何控訴都更有力。因為它呈現的不是被敘事包裝過的真相,而是真相被敘事閹割後,所剩下的、血淋淋的殘骸。

今晚,《死角底片》入圍了金鐘獎「最佳真實影像獎」。它的競爭對手,是三部由大型電視台耗資數千萬製作的精美紀實節目。

「緊張嗎?」在等待入場時,江予澄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她的鼻尖因為戶外的冷風而有點發紅。

陸燼看著前方那條被鎂光燈照得慘白的紅毯,聞著空氣中各種名牌香水混合的、甜膩而刺鼻的味道,聽著主持人在遠處用誇張的語調喊著下一位入場嘉賓的名字。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半年前,他還是全網霸凌的箭靶,是躲在死角裡、用一台破舊徠卡自保的困獸。而現在,他卻要走上這條象徵著台灣影視最高榮譽的紅毯。

「有點。」他誠實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我怕我等一下在台上,會忍不住想把這領結扯掉,然後對著鏡頭說,這玩意兒勒得我快不能呼吸了。」

江予澄被他逗笑了,那笑容沖淡了她眉宇間的緊繃。「那你就扯掉。反正,現在沒有人能再剪掉你的聲音了。」

陸燼看著她,點了點頭。手心裡,那封半年前的簡訊帶來的寒意,似乎也被這句話驅散了不少。第十三卷依然沒有下落,那個未知的鏡頭依然可能存在。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個人站在這裡。

典禮會場內,空調開得很強,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與觀眾席細碎的交談聲混在一起。大螢幕上正播放著入圍影片的精華片段。當《死角底片》那顆粒粗糙、甚至有點晃動的畫面出現時,原本有些喧鬧的會場,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螢幕上那行用口紅寫在斑駁牆上的、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林若妍留下的求救訊號,也是這整部片最安靜、卻也最震耳欲聾的一幕。

「接下來,要頒發的是最佳真實影像獎。」頒獎人是兩位資深的新聞主播,他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挑高的會場裡迴盪。

陸燼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般作響。不是因為得失心,而是一種近鄉情怯般的、對「被看見」的恐懼與渴望。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江予澄的手。江予澄的手也回握住他,指尖傳來的力道堅定而溫暖。

坐在他們後一排的溫亦凡,輕輕拍了拍陸燼的肩膀。宋雨薇緊張得指甲都掐進了掌心,張皓宇則在一旁小聲地念著阿彌陀佛,老周依舊沉默,只是那雙看著舞台的眼睛,比平時更亮。

「得獎的是——」頒獎人拆開信封,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死角底片》,陸燼、江予澄。」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掌聲不是立刻爆發的,而是先有一秒鐘的、近乎真空的寂靜。隨後,才像是遲來的潮水,轟然席捲了整個會場。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經過排練的掌聲,而是從每一個座位上、每一個真心被那七分鐘打動的人胸腔裡,迸發出來的、帶著溫度的聲浪。

直播的彈幕在那一刻徹底瘋狂,徹底覆蓋了整個螢幕。

【啊啊啊啊得獎了!!!】

【實至名歸!這才是真正的真實影像!】

【哭了,真的哭了,為林若妍,也為所有被剪掉的人。】

【陸燼快上去!江予澄快上去!】

在如雷的掌聲中,陸燼和江予澄站了起來。江予澄輕輕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先走。陸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會場裡昂貴地毯的味道、舞台上強烈燈光的熱度、以及身邊人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他一步步走上那個曾經對他而言遙不可及、甚至充滿惡意的舞台。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讓他看不清台下觀眾的臉。但他知道,溫亦凡、宋雨薇、張皓宇、老周,還有江予澄,都在那裡看著他。

他從頒獎人手中接過那座沉甸甸的、冰冷的金鐘獎座。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直達心底。他站在麥克風前,低頭看著那座象徵著榮譽的獎盃,又抬頭看向台下那片因為燈光而顯得有些模糊的人海。

按照慣例,這裡應該是一段感謝父母、感謝評審、感謝電視台的得獎感言。但陸燼沒有。

他沉默了幾秒鐘,那沉默讓原本熱烈的掌聲也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這位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影帝,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這座獎,不屬於我。」陸燼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鍊後的平靜。「它屬於一個沒能站在這裡的女孩。」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會場的天花板,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她叫林若妍。還有許多許多,和她一樣,未能留下名字的女孩。她們曾經被要求在鏡頭前微笑,被要求在合約裡沉默,被要求在死角裡求救,卻沒有人聽見。」

台下,一片寂靜。宋雨薇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張皓宇摘下眼鏡,用力地擦著眼睛。就連一向冷靜的方克勤,此刻也坐在觀眾席的角落,低下了頭。

「這部片,記錄的是被剪掉的七分鐘。但我們都知道,被剪掉的人生,遠不止七分鐘。」陸燼舉起手中的獎座,燈光在金屬表面折射出刺眼的光,「所以,我和我的夥伴們決定,將這座獎,獻給她們。獻給所有曾經在死角裡,試圖發出聲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今晚最重要的那句話。

「同時,我們將把這次的所有獎金,連同《死角底片》未來的所有收益,全數捐出,成立一個『死角基金會』。」

這個名字一出來,江予澄在台下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這是他們在來之前就商量好的,但由他親口在全台灣最受矚目的舞台上說出來,意義完全不同。

「這個基金會,不為別的。」陸燼的視線終於落回台下,準確地找到了江予澄的眼睛,找到了溫亦凡、宋雨薇、張皓宇和老周的身影。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它將專門協助那些,被不合理的經紀合約困住、被網路霸凌困住、被鏡頭權力困住的年輕藝人。我們會提供法律諮詢,會提供心理諮商,會提供一個……真正無死角的庇護所。讓未來的每一個林若妍,在想要求救的時候,知道該往哪裡敲門。」

話音落下,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掌聲以比剛才更猛烈十倍的姿態,轟然炸開。這一次,掌聲中夾雜著哽咽,夾雜著口哨,夾雜著「說得好」的吶喊。許多資深的影視工作者都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這掌聲,不僅僅是給一部得獎的影片,更是給一個遲來太久的、關於正義與救贖的承諾。

在這片久久不息的掌聲中,陸燼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只是對著台下,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躬,鞠給了林若妍,鞠給了所有被辜負的人,也鞠給了那個曾經在死角裡,顫抖著按下快門的自己。

這一次,沒有任何剪輯,能再奪走他的聲音。他的聲音,透過直播的訊號,透過網路的彈幕,清晰地、完整地,傳達到了每一個願意傾聽的人心裡。

典禮結束後的後台,混亂而溫暖。祝賀的人群將他們團團圍住,閃光燈依舊此起彼伏。溫亦凡笑著給了陸燼一個大大的擁抱,輕聲說你做得很好。宋雨薇哭得妝都花了,卻還是笑著說基金會的帳我來管,保證一毛錢都不會少。張皓宇在一旁興奮地規劃著基金會的網站該怎麼設計才能防止駭客攻擊,老周則只是用力地拍了拍陸燼的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予澄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被眾人包圍的陸燼,眼神溫柔而驕傲。

就在這時,陸燼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在後台嘈雜的祝賀聲與快門聲中,那震動輕微得幾乎無法察覺。但陸燼還是感覺到了。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走到稍微安靜的角落,掏出了手機。

還是那個未知號碼。

這一次,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溫暖起來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恭喜得獎。現在,去檢查你的獎座底部。第十三卷,一直都在你手上。】

陸燼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座沉甸甸的金鐘獎座。他翻了過來,獎座的底部,原本應該是平整的、刻著得獎者名字與獎項的金屬銘牌。但此刻,在那銘牌的縫隙裡,卻被人用極細的工具,刻上了一行肉眼幾乎難以辨認的、嶄新的刻痕。

那不是主辦單位刻的。那是一串用英文與數字組成的、像是雲端硬碟分享連結的短網址。

而在那串網址的最後,有兩個用繁體中文刻下的、小小的字。

——「回放」。

後台的冷氣,似乎在這一瞬間,開得更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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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重啟之後

本章登場

後台的冷氣出風口就在陸燼頭頂上方,嗡嗡地吐著不帶感情的冷風。他握著那座金鐘獎座,指腹來回摩挲著底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刻痕。金屬銘牌的邊緣有些割手,那串由英文與數字組成的短網址刻得極細,像是用雷射或是珠寶用的刻刀刻上去的,若不是那兩個人工刻上的小字「回放」,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怎麼了?」江予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剛送走一位前來祝賀的評審,回頭就看見陸燼一個人站在布景板陰影裡,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收了起來。那種笑意收起來的樣子,她太熟悉了,不是厭世時的嘲諷,也不是面對鏡頭時的武裝,而是他在告解室裡發現林若妍口紅字跡時的那種、血液被抽乾的冷。

陸燼沒有說話,只是把獎座翻過來,遞到她眼前。江予澄湊近了看,眉頭先是一皺,隨即瞳孔微微收縮。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著那行刻痕,又抬頭看了陸燼一眼。兩人極有默契地沒有在這個充滿祝賀、充滿記者與手機鏡頭的後台多說一個字。

「先離開這裡。」江予澄低聲說,順手將自己手中的獎座與陸燼的並排抱在懷裡,用外套蓋住底部。「外面人多,我們去地下停車場。」

宋雨薇還在跟文化部的長官爭執基金會的立案細節,張皓宇正拿著手機直播,興奮地對著彈幕大喊:「看到沒!我們家陸影帝得獎了!彈幕刷起來!」老周站在最外圍,像一堵沉默的牆,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陸燼。陸燼朝老周使了個眼色,老周立刻會意,不動聲色地跟了上來,為他們擋開了兩個想衝過來訪問的娛樂線記者。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悶熱,混雜著汽油與水泥的味道,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遠離了鎂光燈與祝賀聲,這裡反而讓人能夠呼吸。陸燼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上,掏出手機。江予澄已經先一步輸入了那串網址。

那是一個私密的雲端連結,點開後需要密碼。密碼提示只有一句話:【你第一次按下快門時,想拍下的是什麼?】

陸燼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

「是我那台徠卡。」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三年前,《重啟人生》試鏡那天,我帶去的那台M6。老周借我的。」

他輸入了答案——「Leica M6」——錯誤。又試了「M6」、「底片」、「真相」,都不對。江予澄看著他緊繃的下顎線,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手很涼,卻很穩。

「不是相機,」她輕聲說,「是你想拍的東西。你第一次想拍的,不是什麼器材,是人。」

陸燼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在停車場慘白的燈光下,江予澄的眼瞳顯得格外黑,像無底的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不是什麼過氣影帝,只是一個在劇場跑龍套、領時薪的臨演。那天下著雨,他在華山文創園區的舊倉庫裡,看到一個女孩蹲在屋簷下躲雨,正在用一台傻瓜相機拍雨滴打在鐵皮上的樣子。她拍得很專注,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裙擺已經濕透。那是他第一次拿起那台老徠卡,想拍下的不是雨,也不是鐵皮,是那個女孩專注的側臉。

他輸入了兩個字。

「下雨。」

頁面跳轉了。

沒有華麗的片頭,沒有聳動的標題。只有一個最陽春的播放介面,黑色的背景,中央是一個播放鍵。影片長度顯示為:00:00:00 / 14:00:00。十四個小時。

江予澄點下播放。

畫面亮起,卻不是什麼精心剪輯的影片,而是分割成九宮格的監視器畫面。時間戳記顯示為三年前,《重啟人生》第一季試播集的那一天。畫面裡的星光遺址還很新,牆壁沒有剝落,教堂的彩繪玻璃也還完整。而九個格子裡,有三個格子是全黑的,標示著「NO SIGNAL」。那正是節目組刻意保留的三處死角。

但其中一個原本應該是黑色的格子,此刻卻亮著。

那是告解室的死角。灰塵、蛛網、那張被釘在牆上的申訴信箱,以及牆角那行用口紅寫下的、早已被陸燼和江予澄拭去的求救字跡。但在這個三年前的畫面裡,那行字還很鮮紅,像剛寫上去不久。一個穿著白色洋裝、身形纖細的女孩背對著鏡頭,蹲在牆角,正用顫抖的手寫下第二行字。

是林若妍。她還活著。

她寫完後,驚慌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像是隨身碟的東西,塞進了申訴信箱的投遞口。做完這一切,她匆匆離開了死角。而在她離開後不到十秒,一個穿著節目組工作人員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打開信箱,拿走了那個隨身碟,然後對著鏡頭——也就是這個隱藏的、從未公開過的第十三台攝影機——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影片到此結束,畫面全黑,只留下一行白字。

【第十三卷,從來不是底片。是那個從未被剪掉的視角。你們以為的死角,一直都在直播。 ——星光遺址管理委員會】

【彈幕:幹……雞皮疙瘩起來了】【彈幕:所以我們當初看的直播全是假的?】【彈幕:第十三台攝影機就在死角裡拍死角?太變態了吧】【彈幕:管理委員會到底是誰?】

陸燼關掉手機,背靠著水泥柱慢慢滑坐到地上。停車場的冷氣不強,但他的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濕。原來如此。老周那台無法連網的徠卡,拍下的是物理性的、無法竄改的真相;而這第十三台攝影機,拍下的則是數位時代最諷刺的真相——連「死角」本身,都是一場被設計好的表演。他們以為自己找到了監控的縫隙,找到了可以躲藏、可以說真話的地方,卻不知道那個縫隙本身,就是更高一層的鏡頭。

「所以,寄簡訊的人……」江予澄蹲在他身邊,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就是當年拿走隨身碟的那個工作人員?或者是……管理委員會本身?」

「不重要了。」陸燼把頭向後仰,靠在冰冷的柱子上,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但這一次,潮水退去後,留下的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清明。「重要的是,我們現在知道了。鏡頭從來沒有關過。那就讓它一直開著吧。開到所有人都無處可躲為止。」

他睜開眼,眼底的血絲還在,但那種長期被追殺、被審判的尖銳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硬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回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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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重啟人生》被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以「節目製播過程涉及重大公共利益詐欺、惡意剪輯並危害參與者身心安全」為由,勒令永久停播。製作人周蔓如因教唆偽證、非法監禁等罪名被收押,寰宇集團股價連續三根跌停,董事會被迫改組。但比起這些演藝版頭條在社群上短暫的喧囂,真正讓整個台灣影視圈地震的,是另一則看似不起眼的公告。

由陸燼、江予澄、溫亦凡共同具名,並以林若妍之名成立的「死角基金會」,以檢方追繳傅承聿不法所得的一部分,加上社會各界湧入的捐款,全額買下了那座位於北海岸、曾經象徵著流量與獵巫的星光遺址。

他們沒有將它拆除,也沒有將它改建成豪華民宿或文創園區。他們請來了老周和他的幾個老工班師傅,將那座日治時期的廢棄教堂與度假村,改建成了全台灣第一座「無剪輯影像中心」。

開幕那天,沒有剪綵儀式,沒有明星站台。只有一場持續二十四小時的直播。

中心將遺址內所有經過修復與新增的、共計四十七台監視器畫面,以零時差、無後製、無剪輯的方式,全部公開上網。任何人,只要連上基金會的官網,就能像當初收看《重啟人生》一樣,看到遺址內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那三處曾經的死角,如今被燈光徹底照亮的告解室、廢棄倉庫與地下防空洞。所有原始檔案每小時自動備份至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的雲端伺服器,任何人都能申請調閱、檢視、下載。

鏡頭的權力,被徹底瓦解了。當所有視角都被攤在陽光下,當「播出版」與「真實版」之間的時間差被壓縮為零,惡意剪輯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我們不是要打造一個沒有秘密的地方,」開幕記者會上,溫亦凡對著台下寥寥幾位記者,卻對著鏡頭那頭無數的觀眾,溫和而堅定地說,「我們只是想證明,當鏡頭不再屬於少數人,當每個人都能成為剪輯師,真相就不需要再躲在死角裡。」

【彈幕:這才是真正的重啟人生吧】【彈幕:以後還有哪個節目敢亂剪?】【彈幕:已截圖,告解室現在變成許願牆了,好多人在貼便利貼】

而那個人們口中的主角,陸燼,沒有出現在開幕式上。

他在台北市大安區,一間只能容納八十人的小劇場裡。

劇場的名字叫「海筆子」,是溫亦凡年輕時與幾位劇場前輩一起創立的,後來因經營困難而歇業了十年。陸燼婉拒了所有經紀公司遞來的、為他量身打造人設的偶像劇與實境秀邀約——那些劇本裡,他要嘛是深情霸總,要嘛是復仇影帝,每一個角色都在消費他過去的傷痕。他把那些合約都推掉了,拿著死角基金會最微薄的薪水,回到了這個沒有鏡頭、沒有提詞機、沒有NG重來的地方。

「陸燼,你又搶拍了!」排練場裡,溫亦凡的聲音帶著笑意,卻不容置疑。「舞台劇沒有特寫鏡頭可以救你,你的情緒必須讓最後一排的觀眾也感受到。重來,從你推開門那一刻開始。」

陸燼穿著簡單的黑T恤與牛仔褲,額頭上全是汗。他飾演的是一個在漁村迷路的都市青年,沒有華麗的台詞,只有大段大段的沉默與獨白。在鏡頭前,他可以用一個眼神、一個微表情就傳達出千言萬語,但在舞台上,他必須學會用整個身體去表演,用聲音去填滿整個空間。每一次失誤,台下的幾十雙眼睛都會看得一清二楚,沒有剪輯師會幫他剪掉難看的部分。

很累,但很真實。

中場休息時,他坐在舞台邊緣喝水,江予澄就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安靜地看著他。她辭去了電視台的跟拍工作,如今是一名獨立記者,專門報導勞權與轉型正義議題。她的頭髮剪短了一些,素面朝天,只背著一台相機,氣質比過去更加沉靜、銳利。

「很難看嗎?」陸燼喘著氣問她。

「不會,」江予澄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劇場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你剛才那段沉默,比你在金鐘獎上念得獎感言時,還要好看。」

兩人在北海岸租下了一間老舊的平房,就在離無剪輯影像中心不遠的漁港邊。房子面海,推開窗就是太平洋。沒有經紀人、沒有通告、沒有二十四小時的直播。他們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白天各自工作,晚上就一起窩在那間小小的客廳裡,聽海浪聲。陸燼會在劇場排練到深夜,江予澄則會為了追一條線索,在漁港跟著漁民出海一整天。但無論多晚,家裡總會為對方留一盞燈。

那台老徠卡M6,就放在窗邊的書桌上。他們時常一起用它拍攝沒有目的的海浪。沒有主題,不為參展,也不為揭露什麼。只是因為海浪本身就很好看。快門聲喀嚓、喀嚓,在潮聲中顯得格外清脆。那些底片沖洗出來,大多是模糊的、曝光過度的海面,但他們還是會一張張貼在牆上,像在收集一段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的時光。

某個午後,東北季風剛過,海面上難得的平靜。陸燼沒有排練,江予澄也難得沒有外訪。兩人做完午餐,正擠在廚房的水槽前洗碗。江予澄從身後環抱著他,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笨拙地沖洗碗盤。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

「陸燼,」江予澄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很久沒有……」

她的話沒說完,但手指已經不安分地從他T恤的下襬探了進去,指尖輕劃過他腰側緊實的肌肉。陸燼的動作頓了一下,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重。他轉過身,將還沾著水漬的手在圍裙上隨意一擦,便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沒有鏡頭,沒有劇本,只有海鹽與洗碗精的味道。江予澄踮起腳尖回應他,舌尖輕輕探入,交換著彼此的氣息。陸燼將她抵在流理台邊,一手扣住她的後腰,一手已經撩起了她的寬鬆襯衫。他的吻從唇瓣移向她的頸側,細細密密地啃咬著她敏感的鎖骨,引起她一陣輕顫。

「在這裡?」江予澄喘著氣問,眼神已經有些迷離,手指卻緊緊抓著他的肩膀。

「嗯,」陸燼低啞地應了一聲,將她抱上了流理台,冰涼的大理石檯面讓她輕呼一聲,隨即被他更深的吻堵了回去。他的手掌灼熱,探入她的裙底,撫過她大腿內側細膩的肌膚。江予澄的襯衫被推至胸前,露出她白皙的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陸燼俯下身,含住那敏感的頂端,舌尖或輕或重地打轉、吮吸,另一隻手則溫柔而堅定地分開她的雙腿,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輕輕按壓、揉捻。

「唔……陸燼……」江予澄難耐地弓起身子,雙手插入他的髮間,將他按向自己。她的體內湧出一股濕熱的暖流,濡濕了那塊布料。陸燼感受到那份濕意,眼神更深,他褪下她的底褲,指尖沾著那濕滑的液體,緩緩探入那緊緻溫熱的甬道,輕輕抽動起來。

廚房裡只剩下水龍頭未關緊的滴水聲、兩人交纏的喘息聲,以及江予澄壓抑不住的、細碎的呻吟。她的內壁緊緊吸附著他的手指,隨著他的動作而收縮、顫抖。當他加入第二根手指,並用拇指按壓住她花核前端那最敏感的小點時,江予澄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嬌吟,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股熱流自深處湧出,浸濕了他的手掌。

陸燼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迅速褪下自己的褲子,將那早已硬挺灼熱的慾望抵在她仍在微微抽搐的入口,緩緩地、一寸寸地推了進去。被填滿的飽脹感讓江予澄再次弓起了背,她緊緊攀附著他,指甲在他的背上留下淡淡的紅痕。

「澄澄,看著我。」陸燼低聲命令,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汗水從他的下顎滴落在她的胸口。他開始緩慢而深入地律動,每一次都頂到最深處,感受著她溫熱的內壁緊緊包裹、絞弄著自己。

陽光、海浪、潮濕的空氣,以及兩人緊密相連的體溫。這一刻,沒有任何鏡頭在拍攝,沒有任何觀眾在審判。只有最原始、最真實的律動與喘息,證明著他們還活著,並且深深地擁有著彼此。直到最後,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緊緊相擁,在廚房的流理台上,在午後的光線裡,一同攀上了頂峰。

激情過後,江予澄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兩人身上都覆著一層薄汗。陸燼拿過一旁的毛巾,溫柔地為她擦拭著大腿間的濕潤與黏膩,動作珍惜而細緻。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郵差的機車聲遠去。陸燼披上外套,走到門口的信箱前。裡面沒有帳單,只有一封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像是被人親手投遞的。信封很厚,掂起來有些重量。

他拿回屋內,在江予澄好奇的目光下拆開。裡面掉出來的,不是一疊照片,也不是隨身碟,而是一卷全新的、尚未拆封的柯達Tri-X 400黑白底片。

底片盒的背面,用黑色奇異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顫抖。

【拜託你們,幫我洗出來。這是我用我爸的舊相機拍的,他們說這裡沒有監視器……但我覺得,有人在看我。—— 北藝大電影系,一年級,李想】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貼著一張被撕下來的小紙條,是從筆記本上匆匆撕下的,上面用鉛筆潦草地畫著一個簡易的地圖。地圖的中央,標示著一個所有台北人都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 寰宇影業,那座位於陽明山上的豪門莊園。莊園的後方,有一個被特別圈起來的、標示為「新建攝影棚」的地方。而在那個攝影棚的位置,被人用紅筆重重地打了一個叉,旁邊寫著兩個字:

「死角」。

海浪聲依舊透過窗戶傳來,平靜而規律。但屋內的空氣,卻在這一瞬間,再次凝結了。

陸燼與江予澄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寒意。

重啟之後,新的死角,已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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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未剪接的人生

本章登場

一年後的同一個夜晚,風還是從同一個方向吹來。

北海岸的風帶著鹽,像細小的砂紙輕輕磨過皮膚。陸燼站在那間海邊小屋的門廊前,手裡拿著那封一年前收到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有些泛黃,邊角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上面那行娟秀卻顫抖的字跡,墨水已經暈開了一點點。

【拜託你們,幫我洗出來。這是我用我爸的舊相機拍的,他們說這裡沒有監視器……但我覺得,有人在看我。—— 北藝大電影系,一年級,李想】

那卷柯達 Tri-X 400,早就已經洗出來了。

江予澄花了三個晚上,在小屋後方用黑布搭起的臨時暗房裡,一張一張地讓影像顯影。沒有豪門的陰謀,沒有謀殺,只有一個十九歲女孩在陽明山寰宇影業新建攝影棚的圍籬外,透過鐵絲網的縫隙,拍下的十二張照片。照片裡是深夜仍在施工的工地,是沒有申請建照卻連夜灌漿的地下室,是幾個穿著寰宇集團制服的工人將一箱箱標示著「報廢器材」的木箱往地下室裡搬。而第十三張,那張沒有拍在底片上、而是女孩用手機偷偷錄下的影片,拍到的是工地主任對著電話說的一句話:「周小姐交代的,這裡以後就是新的死角,直播拍不到,記者也進不來。」

那個周小姐,是周蔓如入獄後,她的助理接手的新節目統籌。

陸燼與江予澄沒有召開記者會,沒有剪成爆料影片。他們只是把十二張照片與那段影片,連同李想的信,一起交給了當時已經轉任文化部影像倫理審議委員的方克勤,以及還在跑文化線的江予澄的前輩。一個月後,台北市建管處以違建與消防安檢未過為由,勒令那座新建攝影棚停工拆除。寰宇影業發了一紙毫無溫度的道歉聲明,說是「外包廠商便宜行事」。沒有人被起訴,沒有鎂光燈,沒有熱搜。

但李想復學了。她傳了一封簡訊給江予澄,只有一張照片,是她拿著那台父親留下的舊相機,對著鏡頭比了一個YA,手腕上還戴著基金會送她的手環,上面刻著一行小字:這裡有光。

有些戰役,不需要直播也能贏。

「在想什麼?」江予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剛洗好澡,長髮還帶著濕氣,身上只穿著一件陸燼過大的白色襯衫,下襬剛好蓋到大腿根部,露出兩條修長而勻稱的腿。沒有上妝的臉在門廊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柔和而真實,鼻尖上還有一點因為暗房藥水而殘留的淡淡的醋酸味。

一年同居下來,江予澄學會了不再用記者的語氣說話,陸燼也學會了不再用演員的語氣回答。

「在想,一年前的今天,我們如果沒有拆開這封信,現在會在做什麼。」陸燼將信封摺好,放回口袋,伸手將她拉進懷裡。她的身體帶著沐浴乳的柑橘香與剛被熱水蒸過的溫熱,隔著薄薄的襯衫,他能清楚感覺到她胸口的柔軟與腰線的起伏。

江予澄順勢靠在他胸前,手指無意識地玩弄著他襯衫的釦子。「大概還是在為了要不要接那部偶像劇吵架吧。你會說你不想再演那種完美男友,我會說你房租快繳不出來了。」

陸燼低笑了一聲,胸腔震動傳到她的額頭。「然後妳就會把我按在流理臺上,用妳那套『獨立記者逼供法』要我說實話。」

「我哪有。」她抬起頭抗議,眼睛裡卻帶著笑,那是一種只有在沒有鏡頭時才會出現的、毫不設防的笑。

「妳有。」陸燼低下頭,吻住她。這個吻一開始很輕,只是唇瓣相貼,帶著試探與確認。但海風的鹹、她的甜、以及一年來無數個無需表演的夜晚所累積的信任,讓這個吻很快就變了調。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雙手攀上他的脖子,整個人踮起腳尖迎上去。

他將她抵在門廊的木柱上,木頭被海風侵蝕得粗糙,卻被太陽曬得溫熱。他的手從襯衫下襬探入,掌心貼上她大腿內側細膩而微涼的肌膚,一路向上,感受到她因為緊張而輕輕顫抖的腰腹。江予澄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原本寬鬆的襯衫因為這個動作而滑落一邊肩頭,露出精緻的鎖骨與半邊渾圓的胸脯,頂端的粉色在昏黃燈光下若隱若現。

「陸燼……等下還要去教堂……」她細聲喘息著,理智還在做最後的拉扯,身體卻已經誠實地弓起,迎向他的撫摸。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壓抑的慾望,手指輕輕撥開她底褲的邊緣,指腹觸及那處早已因為親吻而變得濕潤溫熱的柔嫩。「所以我們快一點,用不被剪接的方式。」

他不再給她抗議的機會,手指熟練地揉捻著那顆敏感的核心,同時用膝蓋頂開她的雙腿。江予澄再也忍不住,一聲壓抑的嬌吟從喉嚨深處溢出,她緊緊抓住他背後的衣料,指甲幾乎要陷進去。他的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吞下她所有的聲音。襯衫之下的身體完全為他綻放,濕潤的花瓣因為他的逗弄而不斷收縮,透明的蜜液沾濕了他的指尖,也沾濕了她自己的大腿內側。

當他終於褪下彼此多餘的束縛,將自己堅硬灼熱的慾望抵住那處泥濘的入口時,江予澄抬起迷濛的雙眼看著他,臉頰潮紅,嘴唇因為親吻而紅腫。「看著我,」她輕聲說,「不要演,陸燼,就看著我。」

陸燼的眼神深得像海。他沒有回答,只是用一個緩慢而堅定的挺身,將自己完全送入她緊緻溫暖的深處。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結合,沒有劇本,沒有走位,沒有導演喊卡,只有木柱輕輕的搖晃、海浪規律的拍打、以及兩具身體最原始、最誠實的碰撞聲。每一次的進出都帶出更豐沛的濕潤,每一次的撞擊都讓她胸前的柔軟劇烈晃動,讓她忍不住攀得更緊,用雙腿緊緊圈住他的腰。

他們在門廊昏黃的燈光下,在無人觀看的海風中,抵達了頂點。江予澄的身體劇烈痙攣,內壁緊緊絞住他,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陸燼則在她最深處釋放,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汗水與呼吸交融在一起。

沒有剪接,沒有重來。這就是他們未剪接的人生。

半小時後,一輛舊的福斯休旅車沿著北海岸公路,朝著星光遺址駛去。開車的是江予澄,陸燼坐在副駕駛座,膝蓋上放著一個深色的絨布盒子。盒子裡,是那台陪他走過地獄的徠卡 M6。

星光遺址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大門口那塊寫著《重啟人生》的巨大燈牌被拆掉了,換成了一塊用漂流木做成的、字跡溫潤的木牌,上面寫著:「死角影像中心——台灣第一座無剪輯影像資料庫」。原本需要刷卡才能進入的封閉大門敞開著,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原本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的直播攝影機,現在全部改為公開資料庫,所有原始檔案零時差上網,任何人都能在網路上調閱、下載、檢視,沒有後製,沒有旁白。

而那座由日治時期廢棄教堂改建的主建築,也就是曾經的「死角」所在地,現在被保留了下來。它不再是選手們躲避鏡頭的縫隙,而是整個中心的核心——紀念牆。

今晚是中心成立一週年的夜晚,也是陸燼他們約好要回來捐贈相機的日子。

推開教堂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木頭、淡淡霉味與新漆的氣味撲面而來。挑高的空間裡,夕陽的光線透過彩繪玻璃斜斜地切進來,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最令人震撼的,是那面曾經什麼都沒有、只是用來躲藏的空白牆壁。

現在,它被貼滿了。

密密麻麻、手寫的字條、拍立得照片、便利貼、甚至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張,用圖釘層層疊疊地釘在牆上。有些字跡稚嫩,有些字跡潦草,有些已經被海風吹得褪色。

「對不起,陸燼,我曾經在彈幕上罵你是靠關係的爛演員。對不起。」

「謝謝你們讓我知道,原來剪接可以殺人。—— 一個曾經的節目剪接師」

「林若妍,妳不是花瓶,妳是勇敢的人。我們記得妳。」

「我在這裡找到了我被惡意剪掉的那段告白,原來我沒有那麼糟。」

整面牆,像一片由歉意、感謝與懺悔長成的森林。空氣中安靜得只剩下牆外海浪的聲音,以及紙張被風吹動的細微窸窣聲。

「你們來啦。」溫亦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還是那副溫和的模樣,只是頭髮又白了一些,穿著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手裡提著一袋從山下帶來的熱包子。「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準時,陸燼這個人,討厭遲到,就跟討厭假哭一樣。」

跟在他身後的,是宋雨薇與張皓宇。宋雨薇剪了一頭俐落的短髮,臉上少了過去那種職場求生的緊繃與焦慮,多了一份平靜。她現在是影像中心的義務法務,專門協助那些被惡意剪輯的素人爭取權益。張皓宇則還是那樣,一看到陸燼就想貧嘴,卻在看到那面牆時,難得地收起了笑容,眼眶有點紅。

「幹,這也太犯規了吧,害我剛打好的腹稿都忘了。」張皓宇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試圖用玩笑掩飾情緒,「我本來想說,今天要很帥地跟陸大影帝說,喂,你那個捐贈感言不要講太長,我肚子餓了。」

「你肚子餓是永遠的。」宋雨薇輕輕吐槽他,卻遞給他一張衛生紙。

老周是最後到的。他還是一樣沉默寡言,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工作外套,手裡拿著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他走到陸燼面前,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個東西遞給他。

報紙裡包著的,是一卷全新的底片。

「金山的相館要收了,這是最後一卷 Tri-X。」老周的聲音沙啞,「我留給你。以後……想拍什麼,就拍什麼,不用再為了證明什麼而拍了。」

陸燼接過那卷底片,指尖傳來冰涼而踏實的觸感。一年前的他,必須用這十二張底片來換取生存,換取真相。而現在,這卷底片,只是一卷底片。

方克勤也來了。他穿著便服,看起來比在地檢署時放鬆許多,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是他的女兒。「不好意思,來晚了,幼稚園下課塞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女兒說,她想看看那個『讓爸爸敢說真話的地方』。」

沒有人再談論豪門與陰謀,沒有人再提起傅承聿與周蔓如。那些名字,像退潮後的貝殼,被留在沙灘上,等待被時間風化。大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面牆前,看著海。教堂的破損屋頂可以看見星空,北海岸的夜空沒有光害,星星多得像被打翻的鹽罐。

最後,是捐贈儀式。

沒有主持人,沒有鎂光燈,沒有直播。陸燼只是走到那面牆前,將絨布盒子打開。

那台徠卡 M6,機身的黑色烤漆已經多處磨損,露出底下的黃銅,觀景窗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刮痕,是當初在星光遺址的混亂中被撞到的。快門簾布有些鬆弛,過片扳手的手感依舊紮實。這台無法連網、無法被竄改、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記錄光線的老相機,曾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沉重的枷鎖。

他將相機輕輕地放在紀念牆下方特地為它留出的玻璃櫃中。櫃子裡沒有鎖,只有一張小小的卡片,是陸燼親手寫的。

「致下一個需要躲起來的人:這裡曾經是死角,現在是光所在的地方。你不需要再躲了。—— 陸燼」

放下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被輕輕放下了。那個必須時時刻刻計算快門、計算角度、計算如何用表演來求生的自己,終於可以退場了。

江予澄一直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的,不再是那台用來跟拍、充滿壓力的數位攝影機,而是她自己的那台小小的富士隨身底片機。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完成這一切。

做完這一切,陸燼轉過身,看著他的朋友們,看著這座從地獄變回教堂的地方,看著身後那片無垠的海。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江予澄的身上。

「幫我拍一張吧。」他對她說。

江予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舉起相機,透過觀景窗看著他。

觀景窗裡的陸燼,沒有再穿著任何戲服,沒有再扮演任何人設——不是那個厭世擺爛的過氣影帝,不是那個在鏡頭前尖銳自嘲的復仇者,也不是那個在頒獎典禮上字字泣血的倖存者。他只是陸燼,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眼角因為這一年的平靜生活而長出了細細的笑紋。

他看著她的鏡頭,沒有擺出任何角度,沒有尋找所謂的「完美光線」,只是自然地、毫無防備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有點傻氣,有點疲憊,卻乾淨得像剛洗出來的底片,像未經剪接的原始檔案。

喀嚓。

快門聲在安靜的教堂裡,清脆地響起。

那是這個故事裡,最後一聲快門。

照片上,是兩個在鎂光燈死角之外,終於能以真實面目活著的人。而他們身後的那面牆上,無數張手寫的字條被海風吹動,像無數隻同時振翅的白鳥,正要飛向沒有監視器的、遼闊的夜空。

海浪聲依舊透過沒有玻璃的窗戶傳來,平靜而規律。但這一次,屋內的空氣,不再凝結。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在教堂二樓那扇早已封死的、彩繪玻璃後方的維修夾層裡,一個已經被宣告廢棄、理應不再通電的黑色小圓點,正隨著那聲快門的響起,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紅光。

就像一顆,從未真正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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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燼
陸燼 主角

外冷內熱,防備心極重且尖銳自嘲。看似厭世擺爛,實則自尊偏執到壓抑,在絕境與鏡頭前反而會異常冷靜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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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澄
江予澄 女主

理性務實、正義感強烈且嫉惡如仇。看似冷靜寡言,實則外柔內剛,為了真相敢於賭上一切,不輕易信任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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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凡
溫亦凡 導師

溫和睿智、悲天憫人,是圈內少數的清流。看透名利卻不憤世,堅信表演是理解人性的工具,對陸燼有如父親般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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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薇
宋雨薇 夥伴

焦慮敏感、內疚感深重但良心未泯。八面玲瓏的職場生存者,在收視率與道德間掙扎,一旦下定決心便異常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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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皓宇
張皓宇 夥伴

表面樂天搞笑、沒心沒肺,實則心思細膩重義氣。習慣用自嘲化解霸凌,對同為箭靶的陸燼有強烈的同病相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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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
老周 配角

沉默寡言、固執守舊且極重承諾。不信任數位科技,堅信類比才有真實,對受託之事會以職人精神拚死守護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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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聿
傅承聿 反派

優雅殘忍、控制慾極強且自視為神。信奉血統與繼承理所當然,將人命視為可隨意剪掉的廢片,極度厭惡脫離掌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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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蔓如
周蔓如 反派

功利至上、冷血現實且收視率至上。將人性衝突視為流量燃料,享受操弄剪輯審判他人的快感,毫無道德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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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
沈默 反派

沉默寡言、絕對服從且毫無同理心。像精密的工具般執行命令,將清理視為日常工作,信奉暴力是最有效率的封口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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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妍
林若妍 配角

外表柔弱順從,內在倔強不甘。渴望愛情卻又想擺脫花瓶標籤,在豪門的控制與自我價值間痛苦拉扯,握有關鍵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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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克勤
方克勤 配角

玩世不恭、厭惡媒體作秀但堅守程序正義。看似和稀泥的鄉愿警察,實則在輿論壓力下仍試圖追尋物理證據,不站隊只站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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