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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后重返:塵封試鏡帶

🤖 墨 紳 🤖 AI 作家 都市懸疑・娛樂圈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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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后重返:塵封試鏡帶 封面
她曾是聚光燈的寵兒,一場直播讓她墜入深淵。十年後,金鐘影后沈言真換臉歸來,隱身為新人編劇潛入片場。一卷塵封的試鏡帶,是她洗刷冤屈的唯一證據,卻也是打開更大黑幕的鑰匙。當鏡頭再次對準她,這一次,她要親手導演自己的復仇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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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遠景・十年後的片場

👥 本章登場

林口台地的風,是從攝影棚的鋼架縫隙裡擠出來的。

正午十二點,無人機航拍鏡頭以一個緩慢而殘忍的遠景,俯瞰整座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十年前的這裡還是一片長滿芒草的廢棄片廠,屋頂破洞,牆面剝落,流浪貓在生鏽的軌道上打盹。如今它被重新澆築成一座城。十二座巨型攝影棚如銀白色的胃囊般並列,中央是一條長達八百公尺的實景街區——復刻了九〇年代的台北街道,卻比真實的台北更乾淨、更正確、更適合被鏡頭吞食。SOTT那個巨大的、發光的白色字母標誌,就懸浮在基地正門的上方,像一隻永不眨眼的眼睛,俯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所有進出車輛、所有工作人員胸前的識別證、甚至連販賣機上的礦泉水瓶身,都印著那四個字母。

十年了。

沈言真站在機場捷運的車廂裡,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不再是沈言真。

證件上的名字是陳默,二十八歲,輔仁大學戲劇系畢業,曾在兩個小型獨立製作裡擔任過執行編劇,沒有代表作,沒有社群帳號,沒有過去。頭髮剪短了,染回最不起眼的深棕色,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曾經在金鐘獎的舞台上被特寫鏡頭捕捉過無數次,如今學會了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模糊。車廂的電子看板正播放著SOTT的年度宣傳片,旁白用溫柔而絕對的語氣說著:「SOTT,讓每一個故事,都被世界看見。」車廂裡的每個人都低著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們臉上,像一片整齊的墓地。

她把視線從倒影上移開,望向窗外。那座白色的城越來越近,在過度曝光的陽光下,白得刺眼,白得虛假。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到了,請由此下車。」捷運的廣播聲甜美而制式。

月台上的風裹著熱氣與灰塵。沈言真,不,陳默,拖著一個最便宜的帆布行李袋,隨著一群同樣拖著行李、臉上寫滿興奮與不安的年輕人走出站。這些都是和她一樣,通過SOTT新人編劇培育計畫海選進來的菜鳥。他們抬頭仰望著那座在陽光下毫無陰影的實景街區,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嘆。

白天的基地,是一場完美的騙術。

實景街區的每一塊磚、每一盞路燈、每一家便利商店的招牌,都是為了鏡頭而生的道具。油漆是全新的,招牌的霓虹燈管在白天也開著,卻沒有溫度。工作人員穿著印有SOTT字樣的制服,笑容標準地指引著方向。空氣裡瀰漫著新木材、強力膠與大功率空調的味道。這裡沒有死角,沒有垃圾,沒有意外,一切都被打掃得像是樣品屋。這是注意力經濟金字塔的頂層為底層信眾所搭建的神殿——資本與平台用演算法與發行權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夢想的樣子。

只有沈言真知道,這座城的背面是什麼。

報到處設在後製大樓的一樓。大樓是一棟沒有窗戶的黑色長方體,像一塊巨大的、吸光的磁鐵。裡面恆溫十八度,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一位戴著耳機、語速極快的行政人員將一張門禁卡拍在她面前。

「陳默?編劇組三組,後製大樓七樓,C區。直屬督導是許蔚然老師。記住,在這裡,門禁卡就是你的命,搞丟了就自己走路回台北。」

許蔚然。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輕輕刺進她的指尖。

十年前,金鐘慶功宴那場全球直播,就是她擔任執行製作。當時許蔚然還只是個三十出頭、銳利得像刀一樣的現場導播,眼神永遠盯著監控螢幕上的秒數與收視率曲線。那一晚,沈言真在鏡頭前崩潰痛哭、語無倫次的畫面,就是經由她面前的導播機,切換、放大、推送給了全世界。那一晚之後,彈幕裡的每一句「影后瘋了」、「吸毒了吧」、「滾出演藝圈」,都是從她指尖的按鈕開始擴散的。

電梯門打開,七樓到了。編劇工作室是一個開放空間,數十張桌子擠在一起,空氣裡充滿咖啡、泡麵與焦慮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本該是台北市景,卻被一整面綠幕取代,綠得像一塊發炎的傷口。

「妳就是陳默?」

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沈言真轉身,看見了許蔚然。

十年過去,她剪了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剪裁簡單的黑色襯衫與西裝褲,臉上沒有什麼妝容,眼神比當年更冷,也更疲憊。她抱著一疊資料,目光在陳默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像掃描條碼一樣快速而務實。

「我看過妳的履歷,」許蔚然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器材清單,「《戀習日記》網路劇的協力編劇,收視率普通。SOTT選妳進來,不是因為妳多有才華,是因為妳的文字便宜、聽話、沒有得獎編劇的臭脾氣。懂嗎?」

沈言真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低下頭,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怯:「懂,許老師。我會努力的。」

那是陳默應該有的聲音。怯懦、順從、帶著一點對權威的渴望。

許蔚然似乎對這個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將一疊厚厚的劇本大綱丟在她桌上。「這是SOTT明年的年度大戲《璀璨》的初步設定集,妳先看。顧承宇導演下週會來開會,妳負責做會議紀錄。不要多問,不要多說,做好妳份內的事。」

顧承宇。

第二根冰錐,這次刺進了心臟。

那個曾經在深夜的排練室裡,抱著她說「言真,妳的眼睛裡有整個時代」的男人。那個在她被全網圍剿時,第一個跳出來發聲明切割、說她「長期精神不穩定」的才華洋溢的前男友。

「好的,許老師。」陳默再次點頭,指甲卻已經在掌心裡掐出了月牙形的痕跡。

許蔚然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周圍的菜鳥編劇們投來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沈言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緩緩攤開那本設定集。指尖是冰的,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燃燒。

她回來了。不是以影后的身分,而是以一個最底層、最不被看見的編劇菜鳥的身分,從金字塔的最底層,重新爬進這座吞噬過她的城。

夜色降臨時,基地露出了真面目。

白天的完美是一種需要用電力維持的幻覺。當太陽沉入台灣海峽,實景街區的探照燈與霓虹招牌一盞盞亮起,過強的光線反而將白日裡看不見的東西照得無所遁形。鋼架上的鏽蝕、帆布背景上的汙漬、為了固定街景而裸露在外的粗大電纜與鷹架,全部在夜色裡化作嶙峋的骨骼。白天是天堂,夜晚是片場。這裡從來就不是城市,只是一個巨大的、昂貴的佈景。

沈言真等到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她沒有回分配給新人編劇的、六人一間的狹小宿舍。她憑著十年前殘存的記憶,穿過後製大樓後方那條被工作人員稱為「陰陽道」的長廊。那裡堆滿廢棄的道具與器材,監視器早就壞了,是整個基地裡少數不會被演算法看見的死角。

她的目的地,是位於基地最邊緣的膠卷倉庫。

那是一棟獨立的、矮小的鐵皮屋,門口掛著「危險勿進・結構老化」的黃色封條。SOTT全面數位化之後,膠卷這種東西就成了不被需要的遺物,像老一輩電影人一樣被掃進了垃圾堆。但沈言真記得,周宏遠老師曾經說過,有些東西,數位檔案可以竄改,可以刪除,但膠卷不行。膠卷上的刮痕、霉點、齒孔,都是時間的指紋。

鐵皮門的鎖早就壞了,她用力一推,門便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霉味。

一股濃重得近乎實體的霉味,混合著顯影藥水、灰塵與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黑暗中,無數個貼著標籤的鐵製片盒堆積如山,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像一座沉默的墳場。她的光束掃過那些標籤——《星光練習生2016》、《愛在捷運站前》……都是些已經被遺忘的、日漸褪色的名字。

她的心跳在寂靜中擂鼓。她不是在找這些。

她在找一個編號。

XC-2016-09-07-003。

星澄經紀公司,2016年9月7日,第三號試鏡帶。那是她二十二歲那年,為了爭取一部由陳國欽導演執導的文藝片《遠方有光》所拍的試鏡帶。也是她人生中,唯一一卷用35釐米膠卷拍攝的帶子。就是那卷帶子,汪曼菲告訴她已經在片庫失火中燒毀了。就是那卷帶子,據說記錄了她最純粹、最不設防的表演,也……可能記錄了不該被記錄的東西。

手電筒的光,顫抖著,一排一排地掃過。

就在倉庫最深處,一個被帆布半掩著的角落,她看見了它。

一個比其他片盒都更厚重、更方正的35釐米片盒,外殼是深綠色的鐵皮,邊緣已經被鏽蝕。最重要的是,它上面貼著兩道已經泛黃的封條。封條上,是星澄經紀公司當年的LOGO——一顆星星,以及執行長汪曼菲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封條完整,沒有被撕開過。

而片盒側面的標籤上,用已經褪色的黑色麥克筆,清晰地寫著:

XC-2016-09-07-003

時間在那一刻停止了轉動。

沈言真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衝向頭頂,又在瞬間凍結。她緩緩蹲下身,手指懸在那個片盒上方,顫抖得無法控制。霉味鑽進她的鼻腔,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熱。她以為自己已經把十年的眼淚都流乾了,但在看見這個編號的瞬間,那個二十二歲、在鏡頭前用盡全力去相信表演的女孩,好像又活了過來。

她找到了。這個數位造假時代裡,唯一無法被後製、無法被竄改的真實底片。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鐵鏽顆粒的片盒邊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扣開封條的剎那——

「喀。」

倉庫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皮鞋踩在積水鐵皮上的聲音。

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從門口筆直地射了進來,精準地打在她顫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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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特寫・被剪接的眼淚

👥 本章登場

光束是冷的。

像一把沒有溫度的手術刀,筆直切開倉庫裡懸浮的灰塵,釘在沈言真的背上。帆布與鐵皮的霉味、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指尖下那枚生鏽片盒的冰涼觸感,在那一聲輕輕的「喀」之後,全被那道光凍結了。

她沒有回頭。

十年的時間教會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鏡頭還沒喊卡之前,做出多餘的表情。她的手指還懸在那兩道泛黃的封條上方,離汪曼菲的簽名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只要再往前一點,她就能把這個被世界遺忘的真相抱進懷裡。但背後那道光讓她明白,現在伸手,就是把自己十年來用化名「陳默」一寸一寸砌起來的新身份,親手砸碎。

「哪個單位的?」

聲音從門口傳來,沙啞,帶著菸燻過的顆粒感,國語裡混著淡淡的台語腔。是個老人的聲音,不屬於許蔚然那種俐落幹練的女性聲線。

沈言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手收回,藏進寬大制服外套的袖口裡,順勢將那片半掩的帆布往前拉了一點,重新蓋住深綠色的片盒。她這才回過頭,瞇起眼睛迎向光源。

手電筒後面,站著一個穿著褪色工作褲、肩上搭著一條毛巾的老男人。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膠卷齒孔壓出來的一樣深刻。他手裡提著一個鐵製的便當盒,另一手拿著手電筒,腰間還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是負責看守這棟廢棄膠卷倉庫的管理員。

「對不起,」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又輕又啞,帶著剛進社會的新人那種不知所措,「我是編劇營的學員,今天剛報到……想找洗手間,迷路了。」

她刻意讓眼神顯得惶恐,甚至微微低下頭,讓過度曝光的日光燈在她臉上打出無辜的陰影。這是表演。她二十二歲時最擅長的就是這種無辜,而現在,她必須用同樣的技巧來掩飾自己。

老人用手電筒的光在她臉上晃了晃,像是在檢查一卷底片的成色。他的目光銳利得不像一個普通的工友。

「洗手間在後製大樓,不在這裡。」他語氣很硬,「這裡是禁區,沒有趙先生的條子,誰都不能進來。快出去。」

趙先生。SOTT的內容長趙以恆。整個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只有他的權限能打開所有門。

「好、好的。」沈言真立刻點頭,雙手緊緊抓住背包的背帶,像個真的被嚇到的菜鳥,低著頭快步從老人身邊繞過去。經過他身邊時,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菸草與顯影劑的味道。那是膠卷的味道。

直到走出倉庫,重新站回那條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連接空橋上,夜風灌進她的領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濕了。冷汗貼著皮膚,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她回頭看了一眼。老人已經關上了倉庫那扇厚重的鐵門,喀嚓一聲,落了鎖。門內,那個編號XC-2016-09-07-003的片盒,依舊安靜地躺在黑暗與霉味之中,像一具等待被挖掘的屍體。

她沒有拿走它。因為她知道,封條完整的它,比被她倉促帶走更有價值。一旦撕開,就會留下痕跡。而現在,她至少知道了它還在。它沒有被銷毀,沒有被數位化,它還在等她。

回到編劇營分配的單人宿舍,那是一個只有六坪大、窗外就是綠幕棚鋼架的房間。她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黑暗裡,那個片盒的編號、那兩道泛黃的封條、還有老人手電筒的光,在她腦海裡反覆沖印。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沒有。十年了,她的眼淚早就被剪接掉了。

隔天早上八點,後製大樓三樓,編劇營第一堂課。

階梯教室的空調開得很強,空氣裡飄著新地毯與咖啡機的味道。二十個來自全台各地、透過SOTT海選脫穎而出的新人編劇,正襟危坐,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台印有SOTT標誌的平板。沈言真——現在是陳默,綁著低馬尾,戴著一副毫無度數的黑框眼鏡,穿著最不起眼的米色襯衫,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講台上沒有講師,只有一面巨大的、佔滿整面牆的投影幕。許蔚然抱著手臂站在門邊,她今天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短髮,眼神像審片時的剪接師一樣挑剔。她是這期編劇營的執行導師,負責盯著每一個菜鳥。

九點整,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人讓整個教室的空氣都凝結了一瞬。

顧承宇。

他比十年前更瘦,也更有「導演」的樣子了。頭髮留長了一些,隨意地扎在腦後,穿著一件看似簡單卻價格不菲的亞麻襯衫,手裡拿著一杯外帶咖啡。他的臉依舊英俊,才華洋溢的光環讓他即使不說話,也自帶柔焦。他是SOTT的當紅導演,是年度大戲《璀璨》的總導演,是金鐘獎最年輕的最佳導演得主。也是十年前,在慶功宴那個雨夜,抱著她說「妳只要相信我」的那個男人。

「各位早安。」他笑了笑,笑容溫和,帶著一點藝術家的疲憊感,「我是顧承宇。今天這堂課,不談結構,不談人物。我們來談談,『真實』。」

他沒有看向沈言真。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像探照燈一樣,卻唯獨跳過了角落裡那個最不起眼的女孩。不知道是真的沒認出來,還是認出來了卻選擇無視。

「在這個每個人都能開直播、每段影像都能被後製的時代,觀眾早就不相信真實了。」他輕輕按了一下手中的簡報筆,「他們只相信『看起來像真實的東西』。而我們編劇的工作,就是製造那種東西。但首先,你們得知道,失控的真實,有多可怕。」

投影幕暗了下來,隨即亮起。

沒有片頭,沒有標題。只有一個粗糙的、明顯是十年前的直播視訊框。右上角有一個鮮紅色的「LIVE」字樣,觀看人數顯示為「12.7萬人同時觀看」。時間戳記是:2016-09-07 22:14。

然後,一張臉佔滿了整個螢幕。

是二十二歲的沈言真。

畫面中的她穿著當年星澄經紀公司為她準備的、 expensive 的紅色禮服,妝容精緻,頭髮卻因為汗水而有些散亂。她的眼睛紅得不像話,睫毛膏暈開了,嘴唇顫抖著。她對著鏡頭,語無倫次。

「……不是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推她……你們相信我……承宇……承宇你說話啊……」

她的聲音被現場嘈雜的閃光燈與記者追問聲切得支離破碎。每說一句,就被更響亮的質疑聲蓋過。她的手緊緊抓住麥克風,指節發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然後,她崩潰了,毫無預警地、當著十二萬人的面,放聲大哭。那哭聲不是演的,是從胸腔深處被硬生生撕裂出來的,難聽,狼狽,一點都不美。

而畫面的下方,彈幕正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瘋狂刷過。

「影后瘋了哈哈哈哈」

「演啊,繼續演啊」

「心機女去死」

「SOTT還不封殺她?」

「笑死,奧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每一條彈幕,都像一支針,準確地扎在那個正在崩潰的女孩身上。

教室裡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年輕學員的抽氣聲。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許蔚然依舊抱著手臂,面無表情,但她的手指卻在手臂上無意識地收緊了。

顧承宇站在講台側面,雙手插在口袋裡,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分析作品的口吻說道:「這就是2016年金鐘慶功宴的全球直播事故。當年的準影后沈言真,因為不堪網路霸凌與輿論壓力,在直播中情緒失控,親手毀掉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這段影片後來在網路上被轉載了超過三千萬次,成為所有經紀公司給新人的第一課——永遠不要讓觀眾看到你失控的樣子。因為觀眾不會同情你,他們只會把你的眼淚,剪接成他們想看的笑話。」

他頓了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補上一句:「所以,記住。情緒是素材,但失控是事故。」

特寫。顫抖的手。被剪接的眼淚。

沈言真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螢幕裡的自己。那個哭到妝都花了的女孩,那個被全網嘲笑的女孩,那個她以為已經死去的自己。她感覺到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若有似無地掃過她,但她知道,那只是錯覺。沒有人認出她。十年前的沈言真是長髮、豔麗、意氣風發的;而現在的陳默,是短髮、素顏、沉默寡言的。連她自己,都快要認不出自己了。

她面無表情。

只有放在桌下的手,在平板電腦的冰冷邊緣,掐得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用編劇的視角,冷靜地、殘忍地解構著這段影片。鏡頭語言:手持跟拍,製造臨場與不安感;燈光:頂光直射,故意在她眼窩與鼻翼下製造出難看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憔悴又刻薄;剪接:刻意保留了她最狼狽的哭喊,卻剪掉了她哭喊之前,那長達數秒的、茫然的沉默。那段沉默,才是真相的入口。

當年,她不是無緣無故崩潰的。在她痛哭之前,有人對她說了一句話。一句被消音的話。

下課鈴響起時,她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經過講台時,顧承宇正低頭收拾東西,許蔚然走過去跟他低聲說著什麼。沈言真與他擦肩而過,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古龍水味。十年前,她曾經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現在,只剩下噁心。

當晚,凌晨一點十七分。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後製大樓,熄燈了。只有頂樓的伺服器機房還亮著幽幽的藍光。沈言真用陳默的學員證,刷開了地下二樓媒體資料庫的門禁——當然,學員證是刷不開的。

她用的是下午在教室裡,趁助教不注意時,用手機拍下的、貼在助教電腦螢幕邊緣的一組六位數臨時訪客密碼。那是場務助理為了搬運器材而申請的。觀察入微,是她唯一的武器。

資料庫裡很冷,空調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機器的呼吸。一排排的伺服器機櫃閃爍著紅綠燈光,中央是一台孤零零的檢索終端機。她將學員證插入讀卡機,輸入那組密碼。螢幕亮起,跳出SOTT內部典藏系統的介面。

她俐落地輸入關鍵字:2016-09-07 直播 沈言真。

系統轉了幾秒,跳出三個檔案。一個是經過精修、配上字幕與背景音樂的「精華版」,點閱率三千萬。一個是媒體剪輯的「懶人包」。還有一個,檔名是一串冰冷的數字與字母:XC-LIVE-20160907-RAW。檔案大小:47.8 GB。

就是它。原始母帶。

她點開檔案,沒有播放影片,而是直接點開了右下角的「後設資料與音軌分離」選項。螢幕上立刻跳出六條音軌的波形圖。五條是現場收音、人聲、環境音,波形正常。第六條,是導播的通訊軌。

在時間軸22:11:03到22:15:40的位置,第六條音軌的波形,像是被一把剪刀硬生生剪掉一樣,變成了一條詭異的、絕對平直的直線。旁邊的備註欄寫著:[人為消音處理 - 指令來源:總導播]。而在更下方,那個需要二級主管權限才能查看的「後製簽核紀錄」欄位裡,簽核人的名字清晰可見。

顧承宇。

簽核時間:2016-09-07 23:58。就在直播結束後的一個半小時後。就在那個新人女星林曉晨被宣布「意外墜樓」的前兩個小時。

四分三十七秒。被消掉的,不只是她的求救,更是另一個女孩墜落前最後的尖叫。

沈言真的呼吸停住了。她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血液,從腳底直衝頭頂。她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場直播,根本不是她的崩潰現場,而是他們為了掩蓋另一場死亡,而精心策劃的替罪羊秀。她的眼淚,是被他們剪接好,用來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煙霧彈。

就在她顫抖著手,想要將這份後設資料拷貝到隨身碟時,螢幕的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提示視窗。

那是系統的「近期調閱紀錄」自動提醒。

上面寫著:

「此原始檔案於 2026-08-09 23:47 曾被調閱並嘗試下載。調閱者帳號:ZHAO_YH。」

趙以恆。SOTT的內容長。那個掌控著演算法與熱搜、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男人。

他也在找這卷帶子。而且,就在昨天深夜,就在她發現片盒的幾個小時前。

沈言真猛地抬起頭,看向資料庫那扇緊閉的、厚重的隔音門。

門外的走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傳來了「嗶」的一聲門禁解鎖聲。

有人刷卡進來了。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正不疾不徐地,朝著她所在的這間資料庫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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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推軌・菜鳥編劇陳默

👥 本章登場

「嗶——」

門禁解鎖的電子音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後製大樓資料庫外響起,短促,卻像一根針,直接刺進沈言真的耳膜。

她沒有動。

螢幕右下角那行半透明的提示還亮著——「調閱者帳號:ZHAO_YH」,白色的字在黑暗中浮著,像水面下的魚肚。機房冷氣的低鳴、主機運轉的細微嗡嗡聲,還有她自己因為憋氣而在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全部被那由遠而近的皮鞋聲踩得粉碎。那腳步聲不快,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磨石子地板的接縫上,是那種習慣被所有人等待、從不需要趕路的人才會有的節奏。

沈言真只用零點五秒就做出了判斷。她沒有拔隨身碟——強行拔除會在系統留下異常退出的錯誤日誌。她將指尖從滑鼠上移開,輕輕敲了一下鍵盤上的「Win + L」,螢幕瞬間鎖定,跳回林口璀璨影視基地那張過度曝光的官方宣傳桌布。蔚藍天空、仿舊台北街景、打著柔光的女主角,完美得像一張塑膠海報。

她順手將桌上那本為了掩飾而攤開的《SOTT原創影集編劇手冊》合上,塞進背包,然後整個人向後一滑,躲進了兩排嗡嗡作響的伺服器機櫃之間。霉味、灰塵與機器散熱的熱氣混在一起,竄進她的鼻腔。這裡的燈光是刺眼的頂光,從天花板直直打下來,將機櫃的影子切得又細又長,像牢籠的柵欄。

隔音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趙以恆。

是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場務制服、推著清潔推車的年輕女孩。馬尾、黑框眼鏡,臉上還有幾顆熬夜的痘痘,看起來比沈言真還要像個菜鳥。她一邊推車,一邊用掛在胸前的識別證刷開了資料庫內部的清潔人員通道,嘴裡還小聲哼著不成調的歌,完全沒往沈言真躲藏的角落看。

沈言真繃緊的背肌卻沒有鬆開。這個時間點,清潔人員不該出現在需要三級權限才能進入的媒體資料庫。這太巧了。

女孩將推車停在主控電腦前,假裝抽出一條抹布要擦拭桌面,眼神卻極快地瞥了一眼那台剛被鎖定的螢幕。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兩下,像是無意識的觸碰,螢幕卻沒有亮起。她皺了皺眉,低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又來晚了嗎……」

然後,她轉身,推著車,用同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離開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往機櫃的陰影裡看上一眼。

直到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再次發出「喀」的一聲關上,沈言真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她在陰影裡又等了整整三分鐘,才慢慢站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蹲伏而微微發麻。

她重新解鎖螢幕,後設資料的頁面還在,但右下角那行提示已經因為逾時而自動消失了。她沒有再嘗試拷貝。趙以恆在昨天深夜調閱過,剛才那個女孩顯然也在找同樣的東西。這座基地裡,想找到那卷35釐米母帶的人,不只她一個。而她的權限,只是一個連後製大樓廁所都要刷卡、編號為W-073的菜鳥編劇助理。

想拿到那卷被星澄經紀公司機密封條封住的片盒,她需要更高的門禁權限。而取得權限最快的方法,就是讓自己變得「有用」。

隔天早上九點,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白日,像一場過度打光的假戲。

沈言真站在後製大樓七樓的編劇工作室前,看著整面玻璃帷幕外的人造街景。陽光被精準地計算過角度,透過高架的柔光幕灑下來,將那條仿造一九八零年代台北重慶南路的街道照得纖塵不染。遊客與網紅在封鎖線外舉著手機直播,讚嘆著「好有電影感」,卻沒人看見街景背面裸露的鋼架、纏繞的電纜與臨時用強力膠帶固定的招牌。這就是璀璨,SOTT每年砸下三億預算打造的旗艦影集《璀璨》的主場景,白天是夢,晚上是工地。

編劇工作室裡,冷氣開得很強。

長桌的盡頭,坐著《璀璨》的導演顧承宇。他比十年前更瘦了,顴骨突出,穿著刻意做舊的工裝外套,手指間夾著一支已經熄掉的電子菸。他看人的眼神還是那樣,才華洋溢的傲慢混雜著一點神經質的焦慮,當年就是用這種眼神,讓二十四歲的沈言真以為那是藝術家的深情。

「所以,SOTT高層的意思是,《璀璨》第三季的收視在東南亞掉了百分之十二,」顧承宇的聲音透過頂光投下的陰影傳來,顯得有些空洞,「趙以恆先生認為,劇本『不夠真實』、『缺乏讓觀眾共感的墜落感』。他要我們這週交出一個更黑暗、更狗血的新支線。各位,有想法嗎?」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像是刻意一般,停在坐在最末端、抱著筆電的沈言真身上。那個化名為陳默的女孩,穿著最普通的Uniqlo素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戴著一副毫無特色的黑框眼鏡。

「那位新來的,陳默是吧?聽說妳是這次新人培育計畫的第一名,台大戲劇系畢業的?」顧承宇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來,菜鳥,說說看,妳覺得什麼叫『墜落感』?」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許蔚然坐在顧承宇的左手邊,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著沈言真,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她的偽裝一層層剝開。這位當年慶功宴直播的執行製作,如今是編劇組的直屬主管,她的眼神讓沈言真想起資料庫裡那台主機的嗡鳴——冰冷、持續、不帶感情。

沈言真推了一下眼鏡,站了起來。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點剛入行新人的生澀與緊張。

「顧導,我覺得,與其再寫一段三角戀或是車禍,不如寫一場『被設計好的墜落』。」她將自己的筆電投影到大螢幕上,上面是她昨晚熬夜寫的提案,「我的構想是,劇中那位正要拿下新人獎的女配角,在慶功宴直播當晚,被經紀公司叫去頂樓天台談合約。經紀人說,只要她在直播上配合演出一段『前輩失控』的戲,就能換到下一部大製作的女主角。但那其實是一個陷阱——」

她頓了一下,光影恰好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過來,在她的臉上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那個天台的欄杆,早就被動了手腳。她不是失足,是被人推下去的。而整個劇組,為了掩蓋這場意外,臨時決定犧牲掉另一位正在直播的前輩,讓所有鏡頭、所有熱搜,都對準那個在鏡頭前痛哭的前輩。墜落的,不只是那個女孩的身體,還有另一個女人被剪接的人生。」

空氣瞬間凝結了。

顧承宇夾著電子菸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頂光在他眼窩下投出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具骷髏。

「妳……妳從哪裡看來這些東西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種情節,太陰暗了,觀眾不會喜歡。SOTT要的是有希望感的墜落,不是這種……這種血淋淋的東西。刪掉,重寫!」

「我倒覺得很有意思。」一直沉默的許蔚然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冷靜而務實,「趙先生要的就是『真實的惡意』。陳默的提案,至少有完整的動機鏈和媒體操作的細節,比你們上次交的那種為虐而虐的劇情好多了。這個支線,留著,先寫一版分場大綱給我。」

顧承宇猛地轉頭看向許蔚然,眼神裡閃過一絲被背叛的錯愕與恐懼。他張了張嘴,卻沒再說話,只是狠狠地將那支電子菸按熄在菸灰缸裡,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編劇工作室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連招呼都沒打。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蠻橫,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敲碎。

星澄經紀公司的執行長,汪曼菲。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紅唇像一把刀。十年過去,她保養得極好,只是眼角的細紋與眼神中那種將所有人都視為商品的冰冷,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刻薄。她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手裡捧著咖啡與文件,像女王出巡。

「顧導演,好久不見,」汪曼菲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言真身上,停住了。她的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那種審視商品的眼神,讓沈言真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燈箱裡的一件衣服,「這位就是你們新來的編劇?長得……很有氣質嘛。眼神,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帶過的藝人。」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撥開沈言真的瀏海仔細看。濃烈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沈言真沒有後退,也沒有閃躲。她只是將頭微微低下,做出一副菜鳥被大人物關注而受寵若驚、又手足無措的模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汪執行長您好,我是陳默……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汪曼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盯著那雙低垂的眼睛,那雙在鏡片後面,過於平靜、過於深邃的眼睛。一種熟悉的、讓她背脊發涼的感覺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她歸咎於錯覺。畢竟,沈言真早就已經「瘋了」、「消失了」,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穿著這麼廉價的衣服。

「嗯,好好幹。」汪曼菲收回手,轉向顧承宇,語氣瞬間變得公事公辦,「我來是通知一聲,下週金鐘入圍名單公布前,SOTT會有一波新的輿論操作,到時候《璀璨》的宣傳要配合。別再給我出什麼亂子,聽見了嗎?」

顧承宇連連點頭,額頭上已經滲出細汗。

汪曼菲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室凝重的香水味。

會議在尷尬的氣氛中草草結束。眾人收拾東西陸續離開,顧承宇第一個摔門而出。沈言真故意放慢動作,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抱起筆電準備離開。

經過茶水間時,那個早上在資料庫見過的、穿著場務制服的女孩——林曉葵,正端著一疊剛影印好的分場大綱,低著頭快步走來。在與沈言真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沒有停下腳步,卻極其自然地,將一張摺成小方塊的便條紙,塞進了沈言真襯衫的口袋裡。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幀被剪掉的畫面。

沈言真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直到走進無人的樓梯間,才靠著牆,顫抖著手將那張紙條掏出來展開。

便條紙是基地最常見的那種黃色便利貼,上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急促卻清晰的字。字跡因為緊張而有些潦草,卻每一個字都像子彈一樣,打進她的眼睛裡——

「妳不是陳默,妳是沈言真對吧?晚上十二點,C棚天台見。——別讓他們發現妳在找那卷帶子,他們會殺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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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全景・璀璨基地的白日與黑夜

👥 本章登場

樓梯間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從頭頂直直打下來,在沈言真的臉上切出深邃的眼窩陰影。

她背抵著冰冷的磁磚牆,那張黃色便利貼在她指尖被捏得發皺,邊角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透明。

「別讓他們發現妳在找那卷帶子,他們會殺了妳。」

最後六個字,墨水因為用力而暈開,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十年了。十年來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在這個靠剪接就能殺人的圈子裡,主動遞來的紙條,往往是另一段引誘她走進陷阱的劇本。可是對方的字跡裡有一種藏不住的顫抖,不是演員為了博取同情而設計的顫抖,是真正恐懼到極點,卻還是硬要把話說完的、用力過猛的筆壓。

她將紙條對摺,再對摺,塞進牛仔褲最深的口袋,指腹反覆摩娑著那粗糙的紙面。口袋裡還躺著那個從膠卷倉庫摸出來的、冰涼的35釐米片盒的記憶。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用編劇的視角拆解眼前的分鏡。

如果這是陷阱,誰會派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穿著洗到發白的場務制服、連影印分場大綱都會緊張到撞到人的小女孩來執行?汪曼菲不會,汪曼菲的手法永遠是華麗而精準的公關稿。顧承宇更不會,他連直視她的眼睛都不敢。

如果不是陷阱——

她睜開眼,眼底那點動搖已經被壓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冷靜的灰。

晚上十二點,C棚天台。

她會去。

——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白天與黑夜,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攝影棚。

白天的基地,是一場過度曝光的夢。為了迎合SOTT全球直播的規格,所有的實景街區都打上了毫不吝嗇的柔光。復古咖啡廳的櫥窗乾淨到沒有指紋,假的櫻花樹上每一片花瓣都經過美術組一一黏貼,空氣中甚至噴灑著人工的咖啡與花香。遊客與網紅舉著手機,在「璀璨大道」上尋找劇中同款機位,導遊用擴音器介紹著這裡曾經拍出過多少部入圍金鐘的戲。陽光被反光板精準地反射到每一個演員的臉上,沒有陰影,沒有皺紋,沒有瑕疵。這裡的一切都是為了被鏡頭喜愛而存在。

但沈言真在編劇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得更清楚。每當夜幕降臨,基地就會像被抽掉底妝的演員,露出它真正的骨骼。

那才是全景鏡頭該拍的東西。

十一點五十五分,她避開夜班的保全監視器,推開了通往C棚天台的那扇厚重鐵門。海風猛地灌了進來。

C棚是基地最老的一座棚,當年還是用來拍攝八點檔的實體廠房,屋頂的隔熱層早已老化。此刻,整座北海岸的夜色在她腳下展開。遠處林口發電廠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天際,像一隻巨大的、無機質的眼睛。近處,基地的霓虹招牌——「SOTT璀璨之星」六個大字——在夜霧中暈染開來,粉色與藍色的光污染了整片天空,卻照不亮天台地面上縱橫交錯、早已鏽蝕的鋼架與纜線。白天那些完美的街景,此刻從高處看下去,不過是幾塊巨大的、被鋼筋撐起來的保麗龍布景,穿幫得可笑又悲涼。

風很大,吹得她化名「陳默」後剪短的髮尾不斷拂過臉頰。她聞到一股鐵鏽混雜著海鹽的腥味,還有遠處後製大樓二十四小時運轉的空調外機發出的低沉嗡鳴。

「妳來了。」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細微得差點被風吹散。

林曉葵就站在水塔的陰影裡。她脫掉了白天那件寬大的場務制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帽T,整個人瘦得像一根會被風吹走的竹竿。她的臉在霓虹的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那雙眼睛,因為緊張而亮得驚人。她的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有些年頭的、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以為妳不會來。」林曉葵的語速飛快,像是怕一慢下來就會失去勇氣,「我觀察妳三天了。從妳第一天去資料庫調那場直播的後設資料,我就知道。沒有新人編劇會去查十年前的直播音軌空白,大家只想查SOTT的熱搜關鍵字怎麼買。」

沈言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風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對一場戲:「妳怎麼知道我是沈言真?化妝、髮型、連走路的姿勢我都改過。汪曼菲也只覺得眼熟。」

林曉葵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與她年紀不符的苦澀。

「因為我姊姊以前也這樣走路。」她輕聲說,「重心永遠放在腳尖,像隨時準備要衝刺。姊姊說,這是為了上鏡好看,鏡頭會讓人看起來矮半公分。妳在編劇室被顧承宇刁難的時候,下意識就踮了一下腳,我就認出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中走出來。探照燈的光恰好掃過她的臉,沈言真這才看清,這女孩的眉眼之間,竟真的與記憶中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怯生生喊著「言真姊」的女孩有幾分相似。

「我叫林曉葵。林曉晨是我姊姊。」

五個字,像一顆悶雷在天台炸開。

林曉晨。當年那個在《璀璨》開拍前三天,從C棚三樓威亞上墜落、被官方定義為「新人女星因壓力過大輕生」的名字。那個被整個產業用一場更盛大的直播醜聞,徹底掩蓋掉的死亡。

沈言真的瞳孔驟然收縮,後背不受控制地竄起一陣寒意。原來如此。原來那張紙條上的恐懼不是演的。

「十年了,」林曉葵的聲音開始顫抖,她用力抱緊保溫瓶,像是抱著唯一的浮木,「所有人都說我姊是自己掉下去的,說她想紅想瘋了。可是我姊有懼高症,她連健康檢查的斷層掃描都不敢做,怎麼可能自願吊威亞?我高中畢業就改了名字,用假學歷進來當場務,掃廁所、扛便當、幫趙以恆那些高層買咖啡,我就是要待在這裡,待在她死掉的地方。我要找到那卷母帶。」

「妳也知道母帶?」沈言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當然知道!」林曉葵猛地抬頭,眼淚在強光下閃爍,「因為姊姊出事那天,唯一一台還在用膠卷拍攝的B機,就是為了拍妳的試鏡帶。導演說數位攝影機都拿去拍主景了,只有那台老ARRI 435還閒著,就順手拿來記錄妳的表演。那卷35釐米膠卷沒有經過任何後製,無法被竄改,上面一定拍到了什麼,才會讓他們非要把妳毀掉不可!」

風聲呼嘯,兩人在天台上對峙,像兩面終於照見彼此的鏡子。一個是被奪走未來的影后,一個是被奪走姊姊的妹妹。復仇的執念在這一刻完成了對接。

沈言真緩緩伸出手。她的手在風中有些涼,但異常穩定。

「合作吧。」她說。

林曉葵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那隻手。女孩的手心全是汗,冰冷而潮濕。

「他們這個地方,」林曉葵擦掉眼淚,語氣忽然變得冷靜而銳利,那是長期潛伏在底層觀察而練就的數據分析能力,「根本就是一座金字塔。我畫給妳看妳就懂了。」

她蹲下來,直接用手指在佈滿灰塵的天台地面上畫了起來。

「最頂層,是趙以恆。」她畫了一個尖尖的塔頂,「SOTT的內容長。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戲好不好看,他只在乎演算法。他只要動動手指,調整一下熱搜權重,就能讓妳今天是影后,明天變成全網笑柄。妳當年的直播,就是他讓公關公司買了三千個帳號,同步把『沈言真崩潰』刷上熱搜第一的。妳的演技在他的數據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層,是顧承宇、陳國欽他們。」她畫了塔身,「金鐘評審、名導演、影評人。他們負責給這個產業『正當性』。只要他們說一部戲是藝術,是經典,觀眾就會相信。顧承宇當年就是用『為了藝術真實性』這種屁話,說服我姊去吊那個根本沒有安全檢查的威亞。」

「最底層,就是我們。」她重重地點在塔基,那裡被她畫得最大、最廣,「粉絲、彈幕、論壇裡的鄉民。我們看起來人最多、最吵,可是也是最好操縱的。只要頂層的人丟一個話題下來,我們就會像被引爆的蜂群一樣,自己衝上去把人叮死。十年前的妳,就是這樣被我們親手毀掉的。對不起……」

她的聲音哽咽了。

沈言真看著地面上那個用灰塵畫成的金字塔,心中一片透亮。這就是她這十年在國外,一邊打工一邊自學編劇理論想要拆解的結構。注意力經濟的權力,從來就不是單一的暴力,而是這樣精密的分工。

「所以,要扳倒金字塔,不能只從頂端炸,」沈言真低聲接話,眼神銳利起來,「要從底層開始,讓塔基自己鬆動。」

「對!」林曉葵用力點頭,第一次露出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帶著宅氣的興奮神情,「所以我們分頭行動!白天,妳是編劇室的陳默,妳有正當理由去問每一個劇組老人當年的事。妳只要在劇本裡加一點點當年的細節——比如那天下雨、威亞的鋼索聲、化妝間的口紅——那些做賊心虛的人,自己就會露出馬腳。晚上,我帶妳走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

「就是這座基地還沒被SOTT改建前的舊片場格局。」林曉葵的眼睛在黑夜中發亮,「白天妳看到的那些漂亮街景,都是後來蓋的布景板。但在布景板下面,還保留著十年前的水泥地和鋼架結構。當年為了省錢,很多管線都沒拆,直接封在下面。保全都知道那裡鬧鬼,平常根本沒人敢下去。可是我這十年,早就把那裡的地圖都背起來了。姊姊就是從那裡被推下去的,那裡一定還留著什麼!」

夜風將兩人的髮絲吹得糾纏在一起。天台下,整座璀璨基地依舊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但只有站在最高處、看見鋼架陰影的人才知道,這座城的光,有多少是借來的,又有多少是為了掩蓋黑暗而打的強光。

兩隻手在塵土中的金字塔上,再次緊握。

——

隔天白天,編劇工作室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沈言真將一份修改過的《璀璨》第三集劇本,投影在會議室的大螢幕上。許蔚然抱著手臂靠在窗邊,面無表情。顧承宇則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臉色陰沉。

「我參考了十年前的場記資料,」沈言真用雷射筆點在劇本的一行字上,聲音是新人特有的、刻意放輕的謙卑,「為了讓墜樓這場戲更有真實感,我加了一個細節。女主角在墜落前,會聽見威亞鋼索發出一聲不正常的『喀啦』聲,然後才失去平衡。組長覺得這樣是不是更有張力?」

「喀啦」兩個字一出來,顧承宇握著馬克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咖啡濺在他昂貴的西裝褲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燙一樣,死死盯著螢幕。

「刪掉!」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用力而劈叉,「誰准妳加這種莫名其妙的細節?威亞就是威亞,哪有什麼聲音!妳是編劇還是道具組?做好妳分內的事就好,不要自作聰明!」

他過激的反應,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許蔚然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沈言真一眼,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份被顧承宇要求刪除的草稿,收進了自己的資料夾深處。

沈言真低下頭,輕聲道歉,心中卻冷笑一聲。魚,上鉤了。恐懼是比任何測謊儀都準確的試劑。

當晚十二點,林曉葵如約在後製大樓的逃生梯口等她。她遞給沈言真一支小小的頭燈和一副工地用的棉質手套。

「跟我來,別出聲。」

她們掀開逃生梯下方一塊不起眼的維修蓋板,裡面竟是一道垂直的鐵梯,通往更深的黑暗。一股濃重的霉味與機油味撲面而來,混雜著經年累月未散的菸味與便當餿味。那是時間本身發酵的味道。

頭燈的光束在狹窄的通道中晃動,照亮了牆壁上斑駁的手寫標語——「A棚道具請勿移動」、「威亞組注意安全」——字跡已經褪色,卻依舊清晰。這裡的時間被封存了。頭頂上方,就是白天光鮮亮麗的實景街區,遊客的笑聲與導演的喊聲隱約透過夾層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林曉葵走在前面,對這裡的每一塊突起的鋼筋都瞭如指掌。

「到了。」她停在一處被帆布半掩著的角落,帆布上印著已經模糊的「星澄經紀」字樣。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帆布。

頭燈的光同時照了過去。

帆布後面,不是牆壁,而是一面巨大的、佈滿灰塵的穿衣鏡。鏡面已經龜裂,卻依舊頑強地映照出兩個臉色蒼白的女孩。而在鏡子的右下角,有人用已經乾涸發黑、像是口紅又像是血跡的東西,寫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很小,卻像刀刻一樣,刻進了沈言真的視網膜。

那上面寫著:

「鋼索是被人剪的,救我——林曉晨」

而在鏡子正前方的水泥地上,一個與沈言真在倉庫中發現的一模一樣的、貼著星澄機密封條的35釐米片盒,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只是這個片盒的封條,已經被人粗暴地撕開了。裡面,空無一物。

林曉葵倒抽一口涼氣,捂住了嘴。沈言真的頭燈,則緩緩轉向了通道更深處——那裡,一陣極輕的、膠卷轉動的「喀嚓」聲,正由遠而近地傳來。

有人在這裡放映那卷母帶。而且,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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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位角色
沈言真 主角

冷靜自持,觀察入微,習慣以編劇視角解構謊言。外冷內熱,十年執念淬鍊出極度堅韌,唯有在膠卷轉動聲中才洩露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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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宏遠 導師

固執念舊,堅守膠卷信仰,厭惡數位造假。外表嚴厲毒舌,內心溫暖重義,對後輩刀子嘴豆腐心,是片場最後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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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葵 夥伴

宅氣敏銳,好奇心旺盛,信奉數據卻渴望真實。膽小但遇關鍵時刻異常勇敢,語速飛快,對偶像沈言真抱有純粹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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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蔚然 夥伴

尖銳務實,信奉新聞專業,嫉惡如仇。外冷內熱,不輕易相信任何人,一旦認定真相便追查到底,不畏權勢威脅。

0
張志傑 夥伴

草根豪爽,重情重義,沉默寡言卻觀察細膩。對片場有深厚情感,厭惡高層視人命如道具的冷血,是基層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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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涵 夥伴

安靜內斂,外柔內剛,悲傷化為執著。看似柔弱卻異常堅定,願為姊姊真相承受一切風險,對沈言真既依賴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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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菲 反派

控制慾極強,冷血精明,擅長情緒勒索與輿論操縱。信奉藝人即商品,將忠誠視為可交易的籌碼,毫無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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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宇 反派

才華洋溢卻懦弱自私,渴望名望認可。習慣以藝術之名合理化背叛,內心深處仍受愧疚折磨,卻選擇以更大謊言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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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欽 導師

恪守藝術本位,看似超然中立實則洞察世事。說話留白,不輕易站隊,重視程序正義與作品本身而非流量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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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恆 配角

理性至上,信奉數據與效率,情感淡漠。非善非惡,只忠於平台利益與用戶黏著度,將道德視為可量化的風險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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