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遠景・十年後的片場
林口台地的風,是從攝影棚的鋼架縫隙裡擠出來的。
正午十二點,無人機航拍鏡頭以一個緩慢而殘忍的遠景,俯瞰整座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十年前的這裡還是一片長滿芒草的廢棄片廠,屋頂破洞,牆面剝落,流浪貓在生鏽的軌道上打盹。如今它被重新澆築成一座城。十二座巨型攝影棚如銀白色的胃囊般並列,中央是一條長達八百公尺的實景街區——復刻了九〇年代的台北街道,卻比真實的台北更乾淨、更正確、更適合被鏡頭吞食。SOTT那個巨大的、發光的白色字母標誌,就懸浮在基地正門的上方,像一隻永不眨眼的眼睛,俯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所有進出車輛、所有工作人員胸前的識別證、甚至連販賣機上的礦泉水瓶身,都印著那四個字母。
十年了。
沈言真站在機場捷運的車廂裡,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不再是沈言真。
證件上的名字是陳默,二十八歲,輔仁大學戲劇系畢業,曾在兩個小型獨立製作裡擔任過執行編劇,沒有代表作,沒有社群帳號,沒有過去。頭髮剪短了,染回最不起眼的深棕色,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曾經在金鐘獎的舞台上被特寫鏡頭捕捉過無數次,如今學會了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模糊。車廂的電子看板正播放著SOTT的年度宣傳片,旁白用溫柔而絕對的語氣說著:「SOTT,讓每一個故事,都被世界看見。」車廂裡的每個人都低著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們臉上,像一片整齊的墓地。
她把視線從倒影上移開,望向窗外。那座白色的城越來越近,在過度曝光的陽光下,白得刺眼,白得虛假。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到了,請由此下車。」捷運的廣播聲甜美而制式。
月台上的風裹著熱氣與灰塵。沈言真,不,陳默,拖著一個最便宜的帆布行李袋,隨著一群同樣拖著行李、臉上寫滿興奮與不安的年輕人走出站。這些都是和她一樣,通過SOTT新人編劇培育計畫海選進來的菜鳥。他們抬頭仰望著那座在陽光下毫無陰影的實景街區,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嘆。
白天的基地,是一場完美的騙術。
實景街區的每一塊磚、每一盞路燈、每一家便利商店的招牌,都是為了鏡頭而生的道具。油漆是全新的,招牌的霓虹燈管在白天也開著,卻沒有溫度。工作人員穿著印有SOTT字樣的制服,笑容標準地指引著方向。空氣裡瀰漫著新木材、強力膠與大功率空調的味道。這裡沒有死角,沒有垃圾,沒有意外,一切都被打掃得像是樣品屋。這是注意力經濟金字塔的頂層為底層信眾所搭建的神殿——資本與平台用演算法與發行權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夢想的樣子。
只有沈言真知道,這座城的背面是什麼。
報到處設在後製大樓的一樓。大樓是一棟沒有窗戶的黑色長方體,像一塊巨大的、吸光的磁鐵。裡面恆溫十八度,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一位戴著耳機、語速極快的行政人員將一張門禁卡拍在她面前。
「陳默?編劇組三組,後製大樓七樓,C區。直屬督導是許蔚然老師。記住,在這裡,門禁卡就是你的命,搞丟了就自己走路回台北。」
許蔚然。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輕輕刺進她的指尖。
十年前,金鐘慶功宴那場全球直播,就是她擔任執行製作。當時許蔚然還只是個三十出頭、銳利得像刀一樣的現場導播,眼神永遠盯著監控螢幕上的秒數與收視率曲線。那一晚,沈言真在鏡頭前崩潰痛哭、語無倫次的畫面,就是經由她面前的導播機,切換、放大、推送給了全世界。那一晚之後,彈幕裡的每一句「影后瘋了」、「吸毒了吧」、「滾出演藝圈」,都是從她指尖的按鈕開始擴散的。
電梯門打開,七樓到了。編劇工作室是一個開放空間,數十張桌子擠在一起,空氣裡充滿咖啡、泡麵與焦慮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本該是台北市景,卻被一整面綠幕取代,綠得像一塊發炎的傷口。
「妳就是陳默?」
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沈言真轉身,看見了許蔚然。
十年過去,她剪了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剪裁簡單的黑色襯衫與西裝褲,臉上沒有什麼妝容,眼神比當年更冷,也更疲憊。她抱著一疊資料,目光在陳默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像掃描條碼一樣快速而務實。
「我看過妳的履歷,」許蔚然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器材清單,「《戀習日記》網路劇的協力編劇,收視率普通。SOTT選妳進來,不是因為妳多有才華,是因為妳的文字便宜、聽話、沒有得獎編劇的臭脾氣。懂嗎?」
沈言真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低下頭,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怯:「懂,許老師。我會努力的。」
那是陳默應該有的聲音。怯懦、順從、帶著一點對權威的渴望。
許蔚然似乎對這個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將一疊厚厚的劇本大綱丟在她桌上。「這是SOTT明年的年度大戲《璀璨》的初步設定集,妳先看。顧承宇導演下週會來開會,妳負責做會議紀錄。不要多問,不要多說,做好妳份內的事。」
顧承宇。
第二根冰錐,這次刺進了心臟。
那個曾經在深夜的排練室裡,抱著她說「言真,妳的眼睛裡有整個時代」的男人。那個在她被全網圍剿時,第一個跳出來發聲明切割、說她「長期精神不穩定」的才華洋溢的前男友。
「好的,許老師。」陳默再次點頭,指甲卻已經在掌心裡掐出了月牙形的痕跡。
許蔚然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周圍的菜鳥編劇們投來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沈言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緩緩攤開那本設定集。指尖是冰的,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燃燒。
她回來了。不是以影后的身分,而是以一個最底層、最不被看見的編劇菜鳥的身分,從金字塔的最底層,重新爬進這座吞噬過她的城。
夜色降臨時,基地露出了真面目。
白天的完美是一種需要用電力維持的幻覺。當太陽沉入台灣海峽,實景街區的探照燈與霓虹招牌一盞盞亮起,過強的光線反而將白日裡看不見的東西照得無所遁形。鋼架上的鏽蝕、帆布背景上的汙漬、為了固定街景而裸露在外的粗大電纜與鷹架,全部在夜色裡化作嶙峋的骨骼。白天是天堂,夜晚是片場。這裡從來就不是城市,只是一個巨大的、昂貴的佈景。
沈言真等到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她沒有回分配給新人編劇的、六人一間的狹小宿舍。她憑著十年前殘存的記憶,穿過後製大樓後方那條被工作人員稱為「陰陽道」的長廊。那裡堆滿廢棄的道具與器材,監視器早就壞了,是整個基地裡少數不會被演算法看見的死角。
她的目的地,是位於基地最邊緣的膠卷倉庫。
那是一棟獨立的、矮小的鐵皮屋,門口掛著「危險勿進・結構老化」的黃色封條。SOTT全面數位化之後,膠卷這種東西就成了不被需要的遺物,像老一輩電影人一樣被掃進了垃圾堆。但沈言真記得,周宏遠老師曾經說過,有些東西,數位檔案可以竄改,可以刪除,但膠卷不行。膠卷上的刮痕、霉點、齒孔,都是時間的指紋。
鐵皮門的鎖早就壞了,她用力一推,門便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霉味。
一股濃重得近乎實體的霉味,混合著顯影藥水、灰塵與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黑暗中,無數個貼著標籤的鐵製片盒堆積如山,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像一座沉默的墳場。她的光束掃過那些標籤——《星光練習生2016》、《愛在捷運站前》……都是些已經被遺忘的、日漸褪色的名字。
她的心跳在寂靜中擂鼓。她不是在找這些。
她在找一個編號。
XC-2016-09-07-003。
星澄經紀公司,2016年9月7日,第三號試鏡帶。那是她二十二歲那年,為了爭取一部由陳國欽導演執導的文藝片《遠方有光》所拍的試鏡帶。也是她人生中,唯一一卷用35釐米膠卷拍攝的帶子。就是那卷帶子,汪曼菲告訴她已經在片庫失火中燒毀了。就是那卷帶子,據說記錄了她最純粹、最不設防的表演,也……可能記錄了不該被記錄的東西。
手電筒的光,顫抖著,一排一排地掃過。
就在倉庫最深處,一個被帆布半掩著的角落,她看見了它。
一個比其他片盒都更厚重、更方正的35釐米片盒,外殼是深綠色的鐵皮,邊緣已經被鏽蝕。最重要的是,它上面貼著兩道已經泛黃的封條。封條上,是星澄經紀公司當年的LOGO——一顆星星,以及執行長汪曼菲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封條完整,沒有被撕開過。
而片盒側面的標籤上,用已經褪色的黑色麥克筆,清晰地寫著:
XC-2016-09-07-003
時間在那一刻停止了轉動。
沈言真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衝向頭頂,又在瞬間凍結。她緩緩蹲下身,手指懸在那個片盒上方,顫抖得無法控制。霉味鑽進她的鼻腔,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熱。她以為自己已經把十年的眼淚都流乾了,但在看見這個編號的瞬間,那個二十二歲、在鏡頭前用盡全力去相信表演的女孩,好像又活了過來。
她找到了。這個數位造假時代裡,唯一無法被後製、無法被竄改的真實底片。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鐵鏽顆粒的片盒邊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扣開封條的剎那——
「喀。」
倉庫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皮鞋踩在積水鐵皮上的聲音。
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從門口筆直地射了進來,精準地打在她顫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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