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午夜的社畜與三杯遺物
午夜十二點四十七分。
林澈的租屋處裡,只有電腦螢幕還亮著。
那是一種慘白的、帶著微弱嗡鳴聲的光,把不到六坪大的套房切成兩半。一半是亮的,堆滿了報表、原子筆、被紅筆圈到發爛的企劃書;另一半是暗的,窗簾緊閉,陽台外是台北永和區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下來的街道,遠處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還有樓下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的滋滋電流聲。冷氣已經是十年前的機型,運轉起來像是氣喘的老人,每一次送風都帶著一點淡淡的霉味。
林澈趴在書桌上,臉頰壓著已經印出格線痕跡的A4紙。
他今年二十八歲,農業系畢業。畢業典禮那天,系上的教授還拍著他的肩膀說:「林澈啊,你對土壤的直覺是這幾屆裡最好的,手也很巧,不去研究所可惜了。」他當時只是低著頭,含糊地嗯了一聲,耳朵紅得快要燒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沒辦法站在講台上報告,也沒辦法在研究室裡跟學長姐自然地討論。他喜歡的是蹲在田裡,一個人安靜地看著蚯蚓如何翻動泥土,看著堆肥裡的白菌絲如何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那種不需要對話、只需要觀察與陪伴的關係,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所以他最後沒有繼續升學,而是聽從家人的建議,進了一間位於中和的中小型貿易公司,做著跟農業完全無關的內勤行政。工作內容是整理進出貨報表、回覆客戶的電子郵件、幫主管整理會議記錄。每一項都不難,卻都需要大量的溝通。
對重度社恐的他而言,每一次拿起電話,都像是要徒手攀岩。
「林澈,這個數據麻煩再確認一下,你剛剛寄給客戶的版本好像有錯字。」「林澈,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巷口那間牛肉麵?」「林澈,下午的會議你來簡報一下好了,很簡單的。」每當有人這樣對他說話,他的胃就會立刻縮成一團,手心冒汗,腦袋裡像是有一千隻蜜蜂同時振翅,嗡嗡作響,讓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總是點頭,笑得僵硬,然後把所有的事情都帶回座位上,用加倍的時間一個人慢慢消化。
午餐時間,他永遠是最後一個去茶水間微波便當的人,等到大家都吃完離開了,他才敢進去。會議時,他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筆記本寫得滿滿的,卻一句話也不敢舉手。下班後,捷運車廂裡擁擠的人群與此起彼落的手機鈴聲,對他來說都是一種鈍重的消耗。
能讓他撐下去的,只有週末。
正確來說,是週末早上,那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可以不跟任何人說話的時間。
他會在週五的晚上,先用自己存了三個月才買下的那組手沖器具,慢慢地磨豆。那是他大學時打工存錢買的,一台黑色的手搖磨豆機,一個銅製的細口壺,還有三個霧面不鏽鋼的保溫瓶。他買的是淺焙的衣索比亞豆,帶著花香與柑橘調性。磨豆的時候,喀啦喀啦的聲音規律而療癒,咖啡粉的香氣會一點一點地從縫隙裡滲出來,填滿整個小小的套房。那是他一週裡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時刻。
他會用最笨拙、也最虔誠的方式,做三瓶冰滴咖啡。
將咖啡粉均勻地鋪在濾杯裡,用手背輕輕撫平,像是在安撫一塊鬆軟的田土。然後讓冰塊慢慢融化,一滴、一滴,透過閥門滴入咖啡粉中。每一滴水都需要經過長達八小時的滲透與等待,才能萃取出最乾淨、最溫潤的風味。這個過程不能急,就像照顧土壤一樣,急了就會苦澀、就會混濁。
他總是在週五的深夜架好冰滴架,讓它在黑暗中靜靜地滴,然後在週六的清晨收成。将三瓶琥珀色的冰滴咖啡裝進保溫瓶裡,鎖緊瓶蓋,放進冰箱。那三瓶咖啡,是他的護身符,是他的勇氣藥水,是他在這個過於喧鬧、過於快速的世界裡,為自己保留下來的、最緩慢的儀式。
今晚,他本來也打算這樣做。
可是報表還沒做完。主管在下午五點半的時候,輕描淡寫地丟了一句:「這個明天早上九點前要給客戶,不會很久,你加一下班就好。」林澈點了點頭,沒有說不。然後他就這樣坐在電腦前,從六點坐到十二點。眼睛已經乾澀到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紙在摩擦,肩頸硬得像一塊石頭,後腦杓一陣一陣地抽痛。
他想起來,自己還沒喝水。
他伸手想去拿桌角的水杯,指尖卻突然一陣發麻。那種麻感順著手臂,迅速地竄向胸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用力地擰了一下。劇烈的疼痛讓他猛地弓起身子,額頭撞上了鍵盤,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螢幕上的Excel表格因為他的撞擊而跳動了一下,游標瘋狂地閃爍。
耳鳴聲尖銳地響起,蓋過了冷氣的嗡鳴,蓋過了樓下的車聲。
他張開嘴,想要求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視線開始發黑,從邊緣一點一點向中心塌陷。在意識即將斷線的最後幾秒鐘,他看見的不是什麼跑馬燈般的人生回憶,而是桌角那三個已經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等待著被填滿的保溫瓶。霧面的不鏽鋼在螢幕的冷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澤。
啊,還沒來得及做明天的咖啡。
這個念頭輕輕地飄過,然後,一切都暗了下來。
只有那股淡淡的、還沒來得及被萃取出來的咖啡香,像一條細細的線,繫住了他最後的意識。
——
風聲。
不是冷氣的嗡鳴,也不是機車的呼嘯。是真正的、乾燥的、毫無阻礙的風,穿過某種縫隙時發出的、嗚嗚的嘆息聲。
林澈的眼皮很重,像是被薄薄的沙子覆蓋著。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觸碰到的不是光滑的鍵盤,也不是粗糙的紙張,而是一種乾草的觸感,刺刺的,卻帶著陽光曬過後的溫暖與氣味。空氣中沒有霉味,沒有影印機的臭氧味,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木頭香、乾草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久未下雨的泥土揚起的塵土味。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傾斜的木質屋頂。粗壯的橡木樑柱交錯著,上面結著厚厚的蜘蛛網,灰塵在從破洞的屋頂斜斜射進來的光柱中飛舞。光柱是金黃色的,溫和而不刺眼,可以看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緩緩漂浮。他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到發白、但很乾淨的毛毯。身下傳來乾草被壓折時的細微喀嚓聲。
這裡不是他的租屋處。
他猛地坐起身,因為動作太快,腦袋一陣暈眩。他扶著額頭,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廢棄的風車小屋。牆壁是石塊與木板拼成的,角落堆著幾個破舊的木箱,窗戶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木框,風就是從那裡灌進來的。透過窗框望出去,外面的世界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遼闊到讓人心慌的灰白色大地。
不是雪,也不是沙。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土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失去生命力的灰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顏色的畫布。沒有樹,只有零星的、枯黃的雜草,稀疏地點綴在臺地上。天空很高,很藍,雲淡得像一縷煙,卻讓這片灰白顯得更加孤寂。乾燥的風持續地吹著,捲起地上的細塵,打在風車小屋的木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在他怔怔地望著窗外時,身後傳來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一句帶著濃厚地方口音、聽起來有些圓滑卻不失溫和的招呼。
「喔,醒啦?小夥子,你可睡了整整兩天囉。」
林澈像是被電到一樣,整個人僵住,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洗舊的亞麻襯衫與工作褲,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頭髮半白,鬍渣沒有刮乾淨,臉上掛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的笑容,眼睛卻細細地瞇著,透露出一種看遍世事的精明與疲憊。他的手裡端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濃湯、一塊黑麵包,以及一個陶製的水杯。
「別緊張,別緊張。」男人見林澈一副快要縮進乾草堆裡的樣子,連忙擺擺手,將木盤放在一旁的木箱上,拉過一張缺了一隻腳、用石頭墊著的小凳子坐下,語氣放得更緩,「我叫奧德里奇·班恩,是這灰風村的村長。你倒在村外的碎石舊道上,是去彌亞市鎮採買回來的布洛克大叔發現你的。當時你臉色白得跟這地一樣,氣若游絲的,可把我們嚇壞了。」
林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社恐的本能在這個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面孔前被無限放大,讓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手不自覺地緊緊抓住了身下的毛毯。
奧德里奇似乎對這種反應習以為常,也不以為意,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像是閒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看你的穿著,不像是附近鎮上的人。倒像是……王都來的?不過不管你是哪裡來的,來到灰風村,也算是跟我們這塊倒楣地有了緣分。」他指了指窗外的灰白大地,苦笑了一下,「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村子的田。漂亮吧?像不像被神遺忘的畫紙?」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百年前,一顆星星掉在這裡。從那之後,這片土地就得了病,我們叫它『拒芽詛咒』。不管是什麼種子,只要埋進這土裡,隔天就會發黑、發爛,長不出任何東西。教會的神官來過,王都的魔法師老爺也來過,唸了老半天的咒語,撒了昂貴的聖水,結果呢?土還是這個死樣子,連雜草都不愛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放棄了。年輕人都走光了,往彌亞、往王都去討生活,現在村裡只剩下十幾戶,都是走不動的老人跟還沒長大的孩子。至於那條通往彌亞的碎石舊道,哼,早就年久失修,走一趟得花上三天,來回一趟,半條命都沒了。」
林澈聽著,眼睛不自覺地又飄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丘陵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粉末般的質感。他是農業系畢業的,即使再社恐,對於土壤的觀察也早已刻進了本能裡。那種顏色,那種毫無團粒結構、看起來緊實板結的表層,還有風吹過時揚起的過量粉塵……那絕對不是健康的土壤。那是嚴重酸化、缺乏有機質、微生物死絕的土壤。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那是想要抓起一把土來觸摸、來嗅聞的衝動。
「所以啊,小夥子,」奧德里奇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將那碗濃湯往林澈的方向推了推,「你既然醒了,就先在這風車小屋裡住下吧。這屋子廢棄好些年了,但遮風避雨還行。村裡也沒多餘的糧食可以招待貴客,這碗湯跟麵包你先墊墊肚子。想走的話,等身體好一點,我讓人送你到舊道口。想留下的話……」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一絲真誠的、屬於長者的溫柔,「我們也不會趕你。只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別嫌棄就好。」
說完,他也不等林澈回應,便很體貼地轉身離開,還輕輕地帶上了那扇會發出吱呀聲的木門。顯然,他看出了林澈的不自在,留給了他獨處的空間。
木門關上的瞬間,林澈才像是終於能呼吸一樣,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捧起那碗溫熱的濃湯,是馬鈴薯與洋蔥熬成的,味道很淡,卻帶著食物最原始的暖意。他小口小口地喝著,胃裡慢慢有了溫度,僵硬的四肢也漸漸放鬆下來。
就在他放下碗,準備捧起那塊黑麵包時,他的視線,落在了乾草堆的角落。
在那裡,靜靜地躺著三個東西。
是他的保溫瓶。
那三個霧面不鏽鋼的保溫瓶,瓶身溫潤,在從屋頂破洞射進來的光柱下,閃爍著柔和的光。一模一樣,乾乾淨淨,甚至還帶著一點點他租屋處裡那股淡淡的咖啡香氣。瓶蓋緊緊地鎖著,彷彿裡面的液體從未被驚擾過。
林澈的瞳孔微微放大,顫抖著伸出手,將其中一個保溫瓶抱了起來。入手的觸感是熟悉的,帶著微溫。不鏽鋼的瓶身光滑而堅實,是他在那個擁擠的、令人窒息的世界裡,唯一能緊握住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明明記得,自己猝死的時候,它們還在瀝水架上。為什麼會跟著他,一起來到這個被詛咒的、灰白色的異世界?
他下意識地擰開了其中一個瓶蓋。
嗤——
一股輕微的氣壓釋放聲響起。緊接著,一股濃郁、溫暖、帶著花果香與堅果氣息的咖啡香,猛地從瓶口衝了出來,瞬間驅散了風車小屋裡淡淡的霉味與塵土味。瓶內的液體是深邃的琥珀色,清澈見底,還冒著一絲絲幾不可見的熱氣,彷彿時間在瓶中是靜止的,永遠保持著剛剛萃取完成時最完美的狀態。
林澈怔怔地看著那瓶咖啡,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拒絕一切生命的灰白大地。
這個世界,連種子都會腐爛。那麼,這杯來自地球的、蘊含著「清醒祝福」的咖啡,又會在這片沉睡的地脈上,激起什麼樣的漣漪呢?
他抱緊了保溫瓶,像是抱緊了最後一塊浮木。而窗外的風,依舊嗚嗚地吹著,捲起灰白色的塵土,輕輕地敲打著風車小屋殘破的木窗。
在那片死寂的臺地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溫暖的香氣,而極其輕微地、翻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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