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時薪一百六的聯盟大腦
拉斯維加斯巨蛋的冷氣開得像北極,觀眾的尖叫卻熱得能把屋頂掀翻。
三年前的世界賽前夜,空氣裡混雜著能量飲料的甜膩、昂貴古龍水的味道,還有整排全息投影儀運轉時的低頻嗡鳴。穹頂正中央,直徑三十公尺的懸浮螢幕正在輪播四強戰隊的選手特寫,每一張臉都像是被精修過的電影海報。而在主舞台後方的戰術室裡,林祐愷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隊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盯著眼前那條只有他看得見的線。
那是一條經濟曲線。
在別人的眼中,《神域裂痕:Nexus Rift》的對局是五對五的絢爛技能對轟,是APM四百的怪物用指尖在鍵盤上彈奏死亡奏鳴曲。但在林祐愷的眼中,整張地圖是一張巨大的股票走勢圖。每一隻小兵的死亡、每一座野怪營地的刷新、每一波兵線的推擠,都會在他的腦內自動換算成金幣與經驗值的K線。紅色是對手的成型期,綠色是我方的破產警戒線,而交叉點,就是勝負手。
「祐愷,對面打野的刷野路線有點怪。」當時的隊長雷克斯·沃克皺著眉說,他的手速快到在訓練室能把鍵盤敲出火花,信奉的真理只有一句話:手速即正義。
林祐愷頭也沒抬,只是用指尖在戰術板上劃了一道弧線,語氣懶散得像是剛睡醒。「不怪。他在演。故意漏兩隻小野怪,把經濟讓給中路,讓中路提早一分四十秒做出時光權杖。我們如果照著正常節奏去吃河蟹,就會剛好在三分十一秒的時候被他們中野包夾,那個時間點,我們輔助還差八十塊才有鞋子,走不掉。」
他頓了頓,露出那個招牌的、欠揍的笑容。
「這叫葡式蛋塔戰術。」
「啊?」全隊傻眼。
「補時賺塔啊,笨蛋。對面以為自己在演我們,其實是我們在演他們。等一下聽我指揮,我們直接放掉下路那座外塔,換他們整片野區加預示者,經濟曲線會在五分鐘的時候直接黃金交叉,到時候他們會發現自己塔沒了,錢也沒了,跟月底的我們一樣窮。」
那一年,二十歲的林祐愷被全球電競聯盟GEC官方譽為「聯盟大腦」。沒有頂尖的手速,APM常年在兩百上下徘徊,在人均三百五的職業圈裡被戲稱為「省電模式」,卻靠著那顆能把對手算到連內褲都輸掉的腦袋,帶著隊伍一路殺進世界賽四強。戰術指數、經濟營運、走位預判,三項數據在聯盟數據庫裡全部是S+,分析師們說他打的不是操作,是未來。
然後,未來在他眼前碎掉了。
世界賽開幕前十二小時,GEC紀律委員會的緊急公告像一顆核彈,直接投進了拉斯維加斯巨蛋。
【公告:經查證,選手林祐愷涉嫌竄改並洩漏多名選手健康數據報告,情節重大,依聯盟規章處以永久除名,並移送法務單位調查。】
一張被惡意竄改過的報告截圖被瘋傳,上面是他偽造的簽名檔,還有幾行他根本沒寫過的數據備註。解釋沒有用,申訴沒有用,GEC那群信奉唯手速論的老頭子早就看他這個靠腦子吃飯的數據派不順眼,正好藉題發揮。隊友的沉默、社群的譁然、實況聊天室洗版的「假賽仔」、「數據小偷」,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後台的。沒有人送他,保全像押送犯人一樣把他帶出選手通道,外面是拉斯維加斯永不熄滅的霓虹,還有記者們舉起的、閃到他睜不開眼的閃光燈。那天他才知道,原來從天才到笑話,只需要一份A4紙的距離。
——三年後,台北,午後兩點。
冷氣壞掉的套房裡,電風扇發出年久失修的嘎吱聲,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林祐愷穿著同一件領口鬆垮的T恤,不過已經從隊服變成了夜市買的五十元特價品,正對著一台螢幕邊緣泛黃的筆記型電腦,手指在Excel表格上機械式地移動。
時薪一百六十元,約聘數據分析師。
人力銀行的職缺描述寫得很漂亮:【徵求熱愛電競、熟悉數據分析之人才,協助實況主進行頻道數據優化】。實際上的工作內容,是幫一個粉絲三萬人的實況主「阿肥肥」統計上個月收到多少抖內、哪個時段觀眾最愛看他吃雞腿便當,以及幫他做一張看起來很厲害的圓餅圖,好讓他去跟廠商騙……喔不,是爭取業配。
「祐愷哥,這個字型能不能換成粉紅色可愛一點的?還有這個曲線圖能不能讓它看起來更陡一點?廠商喜歡陡的,感覺很會成長!」耳機裡傳來阿肥肥的聲音。
林祐愷面無表情地把那條代表觀看人數的曲線從平緩拉成喜馬拉雅山,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曾經他畫的是能決定世界賽冠軍的黃金交叉,現在他畫的是能決定雞腿便當要不要加滷蛋的詐騙曲線。
多麼完美的職涯轉換。
桌上還攤著另一樣東西,一本封面印著「公職考試高效速成——行政類科」的參考書,旁邊用紅筆寫著自己的讀書計畫。朋友傳訊息來問他:「你真的要考公職喔?」他回了一個貼圖,是一隻貓比讚。
其實他已經決定了。電競這條路,夢做過了,也碎過了。與其在網咖的霉味和鍵盤的油光裡繼續當個被全網嘲笑的過氣大腦,不如去考個穩定的鐵飯碗,以後每個月準時領薪水,吹著涼涼的冷氣,幫民眾蓋印章。那才是正常人的人生。
他把Excel存檔,按下寄出,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三年的悶氣全部吐掉。他移動滑鼠,準備關掉人力銀行的視窗,徹底跟那個時薪一百六的聯盟大腦告別。
就在游標即將點下「關閉分頁」的那一秒。
「叮咚。」
一封新郵件的通知跳了出來,標題的預覽文字讓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緊急委託!拜託救救我們墊底的鍵盤冒煙隊——來自星光網咖】
林祐愷皺起眉頭。星光網咖?那個位在台北巷弄裡,冷氣永遠不涼、鍵盤永遠黏黏、椅子還會搖晃,據說老闆娘煮的泡麵比外面賣的還難吃,卻是無數夜貓子高中生與重考生深夜據點的傳奇之地?
他本能地想當成垃圾信刪掉,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開來。
信的內容沒有什麼華麗的排版,甚至還有幾個錯字,顯然是倉促打成的。發信人自稱是星光網咖老闆娘的女兒,兼職實況主,蘇語晴。
「林祐愷先生您好!冒昧打擾,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很不想看到跟《神域裂痕》有關的任何東西,但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們網咖為了保住區域預賽的資格,用社群報名湊了一支隊伍,隊名叫鍵盤冒煙隊,結果現在平均APM一百二,被官方數據庫標註為『省電模式』,被所有人笑說是來搞笑的。下禮拜就要打資格賽了,如果沒湊齊五個人出賽,我們網咖就要被GEC取消資格,下個月的房租也繳不出來……」
「我知道你以前是聯盟大腦,我偷偷保留了你三年前被下架的所有戰術影片,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拜託,能不能來看看我們?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我們在星光網咖等你。PS. 我們這裡珍奶很好喝,我可以請你喝到吐!」
信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五個人擠在星光網咖那排著名的、會發出慘叫聲的電競椅前,表情尷尬又硬擠出笑容。一個看起來快六十歲、穿著保全制服還帶著保溫杯的大叔,一個一臉焦慮、手裡還拿著參考書的年輕人,一個穿著珍奶店制服、髮夾還沒拔的女生,還有一個對著鏡頭比YA、笑得極度中二的宅男。而站在最中間的,是個綁著馬尾、眼睛有點迷糊卻亮晶晶的女孩,舉著一張手寫的加油板,上面寫著:「我們真的很想贏一次!」
林祐愷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套房裡的電風扇依舊嘎吱作響,Excel的儲存完成提示還亮在螢幕角落,公職參考書的油墨味混雜著泡麵的味道,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三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對「想贏」這兩個字免疫了,以為那些關於戰術、關於曲線、關於團隊的熱血,早就跟著那份偽造的報告一起被碎紙機絞碎了。
可是為什麼,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到那群一看就知道是來亂的、APM一百二的省電戰隊,看到那個明明被數據庫標註為墊底卻還敢說想贏的女孩,他的指尖,竟然又開始有點發癢?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癢。就像看到一道解不開的經濟方程式,就像看到對手露出破綻的走位習慣,就像……看到一條即將黃金交叉的曲線。
他猛地闔上筆電,抓起桌上那件薄外套。公職參考書被他不小心撞落在地,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穩定與服從」章節。
他沒有去撿。
門被用力推開,台北午後悶熱的空氣湧了進來,夾雜著巷口雞排攤的油煙味與捷運的廣播聲。林祐愷一邊把那封有點蠢、有點冒失、卻燙得像剛出爐的諧音梗一樣的委託信塞進口袋,一邊掏出手機,叫了一台計程車,目的地設定為那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踏足的地方。
星光網咖。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星光網咖那台總是當機的櫃檯電腦前,那個叫蘇語晴的女孩正把一杯剛封膜的珍奶重重放在桌上,對著身後那群平均手速一百二的隊友們,用一種近乎悲壯的語氣宣布:
「他回信了!他說他馬上來!雖然只回了兩個字——『在哪』——但這就是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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