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碎裂的最後一秒
凌晨一點十七分,肯廷鎮的雨下得又細又密,貼著網咖的玻璃窗往下淌。
林知遠坐在角落最後一台電腦前,手指擱在鍵盤上,沒有敲下任何一個按鍵。螢幕裡的比賽已經結束了,右上角的計分板亮著刺眼的紅色字樣:藍焰,敗。他看著那兩個字,停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暗了下去,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這間網咖叫「灰鷹」,位於倫敦北區的一條老街上,招牌的漆已經剝落了一半。店裡的空調總是開得太強,冷風混著地毯泛潮的霉味和廉價咖啡的焦苦味,一起鑽進鼻腔。遠處的角落有個年輕人戴著耳機,正對著鍵盤咒罵,聲音被耳機蓋住,只剩下嘴唇一張一合。林知遠認得他,是常來包夜的大學生,每次輸了都會把滑鼠往桌上摔。
他揉了揉右手的手腕。
疼痛來得很慢,像潮水一樣從腕骨深處漫上來,先是一陣悶脹,接著是針尖般的刺痛,沿著前臂的筋絡一路往上爬。醫生說過,這種舊傷在陰冷潮濕的天氣會特別難熬。倫敦的十一月,正好是最潮濕的時候。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樣坐著的。
天穹聯賽世界總決賽,阿姆斯特丹穹頂體育館的觀眾席坐滿了二萬人,燈光明亮得像白晝。他記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耳機裡傳來隊友焦急的呼吸聲,而地圖上,藍焰的基地水晶只剩下最後一絲血量。對面的黑曜王朝已經在慶祝,他們的閃光特效在螢幕角落一閃一閃。
只要再一次操作,只要一個反手強切,就能搶下那口氣。
他做了。
那一瞬間,他聽見的不是觀眾的尖叫,而是一聲很輕、很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頭裡折斷了一根枯枝。劇痛從手腕炸開,他的手指一鬆,技能落空,對方的最後一擊精準地落下。螢幕上跳出勝負畫面,全場先是寂靜,接著爆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他記得自己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那隻手,腕骨的位置已經腫得不成形狀。隊友們圍過來,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但他聽不清楚,耳朵裡只剩下那聲脆響,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那之後,醫生說他要休養至少半年。半年後,他回來了,卻再也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操作。反應速度還在,判斷力還在,可是手腕一旦承受超過負荷的壓力,就會發出不祥的預警。職業選手最怕的,從來不是輸掉比賽,而是身體不再聽從自己的意志。
他最後還是離開了職業圈。外界的評論很快就忘了他,只留下一句話在論壇上流傳:「林知遠,那個在最後一秒摔斷手的天才。」
林知遠拿起桌上的紙杯,裡面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剛要喝,手機螢幕就亮了起來,是一則直播的推送通知。
他其實不想點開。但手指比理智更快,影片已經自動開始播放。
畫面裡是一間裝潢奢華的錄影棚,背景是黑曜王朝的隊徽,一隻銀色的鷹展開雙翼。主持人正在介紹今晚的來賓,鏡頭一轉,卡斯珀·林德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銀色的袖扣,笑容溫和得體,像一位剛從貴族宴會上走下來的紳士。
「大家晚安,很高興今天能和各位聊聊。」卡斯珀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北歐口音的尾音,「有人問我,對於藍焰的看法是什麼。我想,我的回答很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藍焰是一支很努力的隊伍。他們每場都拚盡全力,這一點我非常尊敬。但是很遺憾,努力並不能取代實力。他們連續輸了十六場,這已經不是運氣的問題了。」
彈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哈哈哈哈藍焰是笑話」
「連輸都不配被記住」
「林知遠那個數據神話呢?還在算嗎」
「建議改名叫藍燼」
林知遠看著那些字,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卡斯珀似乎很滿意彈幕的反應,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輕輕晃了晃裡面的紅酒,語氣愈發輕鬆:「有些人以為,只要坐在螢幕前算幾個數字,就能改變比賽的結果。我尊重數據,但數據不會替你握住滑鼠。真正的勝負,是在那一秒,靠你的手和你的膽量決定的。」
他說到「手」這個字的時候,鏡頭恰好給了一個特寫。
林知遠的手腕猛地一抽,痛得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小林,你又在跟自己過不去了。」
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從櫃檯方向傳來。林知遠抬起頭,看見陳美玲端著一只白色的陶瓷杯走了過來。她是這間網咖的老闆,年紀大約五十出頭,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針織衫,袖子捲到手肘。她的臉上總是帶著幾分不耐煩,但眼睛裡有掩不住的溫度。
「我沒有跟自己過不去。」林知遠說。
「是嗎?」陳美玲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杯裡是熱騰騰的薑茶,辛辣的香氣一下子蓋過了店裡的霉味,「你坐在這裡三個小時了,除了茶之外什麼都沒點。我的店不是慈善機構,你知道嗎?」
「我付過錢了。」
「你付的是一杯已經涼掉的茶。」她翻了個白眼,卻沒有立刻走開,反而順手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瞥了一眼螢幕上還在播放的卡斯珀,撇了撇嘴,「那個穿西裝的小子,每次看到他就想拿拖把打他。」
林知遠難得地笑了一下。
「他說的不全是錯的。」他低聲說。
陳美玲的眉毛挑了起來:「哦?你這是在替他說話?」
「我是在說,藍焰的確輸了十六場。」林知遠把杯子轉了個方向,讓熱氣不要直接吹到自己臉上,「問題是,他為什麼輸。」
陳美玲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伸手把他面前的薑茶往前推了推:「你這種人就是改不掉。明明已經不打了,還是把每場比賽都當成自己的事。喝完再想,想完再說,別在我這裡一個人發呆。」
她說完便站起身,走回櫃檯,背影依舊乾脆利落。林知遠看著那杯薑茶,終於端起來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手腕的刺痛似乎也因此稍稍減輕了一些。
螢幕上,卡斯珀已經在說下一個話題,觀眾的歡呼聲一陣接一陣。林知遠關掉了影片。
他其實很清楚,卡斯珀說的那句話有一半是對的。藍焰的問題,從來不是努力與否,而是他們在比賽中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缺少一個能被驗證的基礎。他們靠直覺、靠經驗,有時候能打出奇蹟,但更多時候,他們會在同樣的地方重複同樣的錯誤。
而這些錯誤,他很早以前就看見了。
只是沒有人願意聽。
林知遠把茶喝完,將紙杯丟進牆角的垃圾桶,拿起外套站了起來。手腕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他皺了皺眉,把袖子往下拉好。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是垃圾郵件,隨手拿出來看了一眼。寄件者的名字讓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理查·阿什福德。
藍焰的老闆。
林知遠站在原地,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清晰。他猶豫了幾秒,還是點開了郵件。
郵件的內容很短,短到幾乎只有一行字,主旨就寫在最上方:
「我們需要能看懂比賽的人。」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窗外的街燈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映得螢幕上的字跡有些模糊。
郵件正文下方,還附了一個檔案,檔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編號,只有最後兩個字格外顯眼:「第十七場」。
林知遠的呼吸慢了下來。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天在阿姆斯特丹的燈光,以及那聲脆響。
他點開了附件。
螢幕上彈出的第一個畫面,是一張熟悉的地圖。藍焰的基地位於左下角,而地圖中央,一條被紅線標記的路徑正緩緩延伸向敵方的野區。路徑的盡頭,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位置。
那是三年前,他摔斷手腕的那個位置。
而在那個位置的旁邊,有一行手寫般的小字,像是在等待某人去讀懂:
「你當時看見的,不只是最後一秒。」
林知遠握著手機,手心慢慢沁出了冷汗。窗外的雨聲變得遙遠,店裡的喧囂彷彿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卡斯珀的那句嘲諷,想起彈幕上那些刺眼的字眼,也想起陳美玲那杯熱騰騰的薑茶。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意外的決定。
他打開了通訊軟體,在回覆欄裡打下了一行字,手指微微發抖,卻沒有停下來。
「明天上午,我會去看看。」
發送鍵按下的那一刻,手機螢幕上跳出了一則新的訊息提示,發信人的名字,只有兩個字母:R.A.
他還沒來得及點開,手腕又是一陣劇痛,像是在提醒他,三年前的那一秒,還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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