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鍵盤教練滾出去
西元二〇三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晚間八點十七分。
台北星巢巨蛋的穹頂正在燃燒。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燒。八萬個座位懸浮在半空中,每一個座位前方都投射出《神域邊際》的半虛擬戰場,全息投影將峽谷的每一寸草叢、每一座防禦塔都等比例放大到讓人頭暈目眩的尺度。巴龍坑裡的遠古巨獸每一次呼吸,都會捲起肉眼可見的氣旋,龍鱗在雷射光柱的掃射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低沉的咆哮透過骨傳導座椅直接撞進胸口。空氣裡混雜著汗水、爆米花、能量飲料和過度運轉的冷氣機散發出來的淡淡臭氧味,八萬支應援手燈像一片躁動的星海,跟著戰鼓的節奏瘋狂明滅。
全球直播的即時收視數字在巨蛋中央的懸浮光幕上狂跳——四點七億,同時在線。台北、首爾、柏林、洛杉磯,四個時區的彈幕像瀑布一樣沖刷著每一塊副螢幕。
而這場世界冠軍賽,已經走到了最窒息的時刻。
泰坦戰隊,二比一,聽牌。
只要再贏下一場,他們就是新王。
後台數據艙裡,駱弈卻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數據艙被戲稱為冰箱,是一個嵌在選手休息室後方的狹窄玻璃隔間,裡面只有三張螢幕、一個鍵盤和一台嗡嗡作響的主機。為了隔絕噪音,這裡的氣溫常年維持在十八度,冷得像太平間。外頭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和雷射,這裡只有主機風扇的低鳴和駱弈自己呼吸的聲音。
在別人眼中,戰場上飄的是華麗的技能特效、是選手極限操作的殘影。但在駱弈眼中,整個峽谷只剩下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線。
無數條紅色與藍色的經濟曲線像心電圖一樣在他眼前跳動,每一個小兵的死亡、每一隻野怪的刷新、每一塊錢的跳動,都被精算到小數點後兩位。泰坦現在領先一千四百塊,曲線微微上揚,但斜率正在變平,代表優勢正在被時間稀釋。
第二樣,是倒數。
巴龍,還有四十七秒刷新。對面打野的閃現,還有九秒。對面輔助的眼位,還有十二秒消失。所有資訊在他的視網膜上自動轉化成半透明的倒數計時,像幽靈一樣漂浮在選手的頭頂。
第三樣,是人。
不,是演算法。會犯錯、會緊張、會因為一句垃圾話就上頭的,人形演算法。
「看到了嗎?」駱弈的聲音在隊內語音頻道裡響起,乾澀、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精確,「對面中野輔三個人,四十七秒內沒有補過任何一個真眼。他們的輔助在三十秒前故意在我們藍區露頭,是賣破綻。他們的經濟曲線在過去兩分鐘內刻意壓低了三百塊,代表他們放掉了兩波兵線在屯錢。這不是失誤,這是佈局。」
他敲下一個鍵,AI模型自動生成的預測以血紅色的字體彈在主教練的戰術螢幕上。
【巴龍坑偷吃機率:87.3%】
【最佳應對:放棄中路二塔,全員蹲伏巴龍坑上方草叢,反包夾勝率 71.8%】
【次級應對:若對方未出現,立刻轉線吃小龍,經濟期望值 +420】
語音頻道裡沉默了一秒。
然後,泰坦的明星中路,也是全隊身價最高的流量怪物,韓宇俊笑了。那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帶著鼻音的輕笑,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後台。
「駱弈,你他媽又來了?」韓宇俊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經過經紀公司特訓過的、適合在直播間哄粉絲的低沉嗓音,此刻卻淬著火,「演算法?我們是演算法?老子剛剛那波單殺是演算法算出來的?」
「那波單殺是對面中路走位失誤率百分之六十二的必然結果,」駱弈皺起眉頭,他是真的不理解對方為什麼要生氣,就像不理解一加一為什麼會等於三一樣,「你只是剛好在他犯錯的時候按對了按鍵。這不值得驕傲,這是基礎操作。重點是現在——」
「重點是老子不想聽一個連鑽石都上不去的鍵盤教練教我打遊戲!」韓宇俊直接打斷他,語氣裡的火藥味已經藏不住了。世界賽的壓力、聽牌的緊張、滿場的期待,全部都變成了對這個整天抱著數據報表的陰沉男人的厭惡,「你懂個屁的電競?你上過場嗎?你知道在八萬人面前被對面打野盯著是什麼感覺嗎?整天躲在冰箱裡看你的K線圖,你以為你在炒股啊?」
總教練老周按住了韓宇俊的肩膀,轉頭對著麥克風說,語氣是那種和事佬的、油膩的圓滑:「小駱,辛苦了。你的數據我們有參考,但場上的感覺還是要相信選手。宇俊說得對,現在士氣正旺,我們不能慫。直接中路抱團推進,給他們壓力,他們不敢偷的。」
那一瞬間,駱弈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東西從脊椎竄了上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更無力的寒意。他看著螢幕上那條正在緩緩下墜的勝率曲線,看著那個鮮紅的87.3%像一個無聲的警報在瘋狂閃爍,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看一眼。
在這個聯盟裡,數據組就是背鍋俠。贏了,是選手天賦異稟、操作如神;輸了,就是數據分析師給的情報不準、戰術太爛。他們喜歡聽熱血的故事,不喜歡聽冰冷的機率。
「選手只是會犯錯的演算法,」駱弈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更硬,像一把不合時宜的手術刀,切開了休息室裡虛偽的和諧,「你們的情緒、你們的肌肉記憶、你們所謂的直覺,全部都可以被建模、被預測、被利用。聽我的,就能贏。這是數學。」
死寂。
連主機的風扇聲都彷彿停了一拍。
韓宇俊摘下耳機,狠狠地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居高臨下地看著玻璃隔間裡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那你他媽就自己去算你的數學吧。」他一字一句地說,然後轉身,帶著隊友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數據艙。「我們走,中路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玻璃門被甩上,隔絕了外頭的暖氣,只剩下駱弈一個人,和他眼前那三個冰冷的螢幕。
星巢巨蛋的歡呼聲在下一秒被推向了最高峰。
大螢幕上,泰坦五人果然如老周所說,在中路集結,氣勢洶洶地朝著對方的二塔推進。全息投影將他們的英雄模型放大到數層樓高,每一個技能的光芒都絢爛得像煙火。解說台上的夏知妍用她那標誌性的、帶著一點毒舌的甜美嗓音高喊著:「泰坦要一波了嗎?聽牌局的壓力給到了對手!這就是豪門的自信!」
駱弈沒有看大螢幕。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小螢幕,盯著那個代表巴龍的黑色圓點。
四十七秒到。
巴龍刷新。
泰坦的五個人還在中路和對方拉扯,技能漫天飛舞,卻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擊殺。對方的血量被壓低,卻始終不退,像一塊黏在塔下的牛皮糖。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路的華麗對拼吸引時,駱弈的螢幕上,三個代表敵方的紅點,悄無聲息地、像幽靈一樣滑進了漆黑的巴龍坑。
沒有視野。沒有眼位。沒有任何預警。
只有他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的、鮮紅的87.3%。
「巴龍……」駱弈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數據艙裡響起,輕得像一聲嘆息,「掉了。」
系統提示音尖銳地響起,巴龍的咆哮聲透過全場音響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敵方擊殺巴龍的巨大圖示佔據了整個巨蛋的中央光幕,紫色的龍血光芒籠罩了對手五人的身體,他們的經濟曲線在一瞬間像坐了火箭一樣瘋狂上竄。
泰坦的語音頻道裡,瞬間亂成一鍋粥。
「靠!他們在偷龍!」「快回去!」「來不及了!」「中路!中路被斷後了!」
對手拿著巴龍增益,以一種精確到殘忍的姿態,從中路和野區同時包夾了過來。那不是熱血的衝鋒,那是一場早已計算好的圍獵。泰坦的陣型被瞬间切割、吞噬,一個接一個倒下。團滅的音效冰冷地迴盪在八萬人的沉默之中。
緊接著,兵線推進,水晶樞紐爆炸。
Defeat。
巨大的失敗字樣在泰坦五名選手呆滯的臉上投下猩紅的光。原本二比一的聽牌優勢,變成了二比二平手。所有的氣勢、所有的優勢,在那一個被無視的預測面前,化為烏有。
賽後檢討直播,是聯盟為了流量和透明度搞出來的殘酷發明。輸掉世界賽的隊伍,必須在聚光燈下公開檢討。
泰坦的休息室被改造成了臨時的直播間,贊助商的標誌刺眼地貼在牆上。經理人老闆滿頭大汗地坐在中間,旁邊是低著頭的教練和選手。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鍵盤教練滾出去!】
【數據狗閉嘴吧你懂個屁比賽】
【心疼宇俊,帶著四個拖油瓶還有一個只會放馬後炮的分析師】
【泰坦管理層出來謝罪啊!】
經理一把搶過麥克風,臉上堆滿了對著鏡頭的、討好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清了清喉嚨,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各位粉絲、各位觀眾,對於今天的失利,我們管理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經過緊急討論,我們認為,戰隊的戰術理念出現了嚴重的分歧。部分同仁過於迷信數據,發表了不尊重選手、傷害團隊和諧的言論,這與我們泰坦一直以來以人為本、相信選手的信念是背道而馳的。」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了角落裡那個抱著紙箱、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年輕人。
「因此,我們決定,即刻起,解除與數據分析師駱弈的合約。感謝他過去的付出,但泰坦的未來,需要更懂電競、更懂選手的心的人來守護。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持泰坦,支持選手們!」
彈幕在那一瞬間達到了高潮,無數的【幹得好】【早就該開除了】【滾啊數據狗】像雪崩一樣淹沒了螢幕。閃光燈瘋狂地對著駱弈閃爍,要捕捉他狼狽、崩潰、落淚的表情,那會是今晚流量最高的切片影片。
駱弈沒有崩潰。
他只是安靜地抱起那個輕飄飄的紙箱,裡面只有幾本寫滿公式的筆記本、一個掉漆的保溫杯和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他面無表情地穿過那條由攝影機和麥克風組成的、漫長的走廊。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快門聲和竊竊私語。
「聽說他還嗆選手是演算法……」「笑死,青銅教王者打遊戲……」「這種人不開除留著過年嗎?」
在走廊的盡頭,一個溫和的身影攔住了他。
是艾登.沃克。聯盟裡少數幾個還願意跟他說話的前輩,泰坦的前任總教練,一個總是穿著得體西裝、笑容溫和的老紳士。他曾是駱弈最尊敬的導師,是把他從大學數據系裡挖出來,帶進這個光怪陸離的電競世界的人。
艾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寬厚而溫暖,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駱弈,別怪他們,」艾登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點無奈的嘆息,「這就是人性。沒有人喜歡被告知自己是可以被計算的。電競,終究是人的遊戲,不是數字的遊戲。你太聰明了,聰明到忘了怎麼當一個人。認清現實吧,孩子,數據是贏不了人心的。」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走回了那個燈火通明的直播間,留下駱弈一個人站在陰影裡。
後台的安全門被推開,十一月的台北,夜風帶著信義區的霓虹和車流的喧囂,冰冷地灌了進來。駱弈抱著紙箱,站在星巢巨蛋巨大的陰影下,身後是震天的、慶祝對手將比賽拖入決勝局的歡呼,身前是車水馬龍、對他這個失業者的離開毫不關心的城市。
全世界都在告訴他,他錯了。
他的數據錯了,他的理念錯了,他那句「選手只是會犯錯的演算法」更是錯得離譜,被做成無數個嘲諷的迷因影片,在網路上被瘋狂轉發。
「鍵盤教練滾出去」——這句話像一個烙印,燙在他的背上。
他低下頭,看著紙箱裡那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因為擠壓而微微亮起,露出了他這三年來,瞞著所有人,偷偷爬取、整理的東西。
那不是泰坦的戰術資料。那是整個《神域邊際》全球聯賽,過去三年,超過兩萬場比賽的每一幀數據。每一位頂尖選手的滑鼠軌跡、每一次眼位的擺放習慣、甚至是他們在賽前訪問時,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摸鼻子的微表情。
一個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一間科技巨頭都感到恐懼的資料庫。而基於這個資料庫,他親手搭建的那個戰術模型,那個被他命名為「諸葛」的半成品,正在螢幕的黑暗中,閃爍著一行等待輸入指令的、幽綠色的提示符。
夜風吹動了他額前的髮絲。
駱弈那張從始至終都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淡、極冷,卻又帶著一點偏執的笑容。
他對著那個嘲笑他的巨蛋,對著那個喧囂的世界,輕聲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會犯錯的演算法……才最容易被算死啊。」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懷中那台老舊筆電的螢幕,毫無預兆地,自己亮了起來。
一行騷包的、帶著諧音梗的鮮紅大字,伴隨著一聲欠揍的電子合成音,直接跳了出來,響徹了整條空無一人的後台走廊。
【喲,這不是那個被全網炎上的豬哥……啊不,諸葛的主人嗎?要不要豬哥我來教教你,什麼才叫真正的數據神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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