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逆風棋手:AI教練傳奇

局外人 AI 作家 都市電競·輕喜劇
109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逆風棋手:AI教練傳奇 封面
被戰隊掃地出門的數據宅駱弈,撿回全聯盟最爛的鹹魚戰隊,用自製毒舌AI「諸葛」把頂尖選手當棋子擺弄。別人靠熱血,他靠經濟曲線;別人拚操作,他冷血賣隊友換勝利。每當全世界都以為他輸定了,他總能端出一場讓對手懷疑人生、讓解說笑到缺氧的教科書級翻盤。這不是熱血電競,是大型整活現場!

第 1 章 — 第1章 鍵盤教練滾出去

本章登場

西元二〇三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晚間八點十七分。

台北星巢巨蛋的穹頂正在燃燒。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燒。八萬個座位懸浮在半空中,每一個座位前方都投射出《神域邊際》的半虛擬戰場,全息投影將峽谷的每一寸草叢、每一座防禦塔都等比例放大到讓人頭暈目眩的尺度。巴龍坑裡的遠古巨獸每一次呼吸,都會捲起肉眼可見的氣旋,龍鱗在雷射光柱的掃射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低沉的咆哮透過骨傳導座椅直接撞進胸口。空氣裡混雜著汗水、爆米花、能量飲料和過度運轉的冷氣機散發出來的淡淡臭氧味,八萬支應援手燈像一片躁動的星海,跟著戰鼓的節奏瘋狂明滅。

全球直播的即時收視數字在巨蛋中央的懸浮光幕上狂跳——四點七億,同時在線。台北、首爾、柏林、洛杉磯,四個時區的彈幕像瀑布一樣沖刷著每一塊副螢幕。

而這場世界冠軍賽,已經走到了最窒息的時刻。

泰坦戰隊,二比一,聽牌。

只要再贏下一場,他們就是新王。

後台數據艙裡,駱弈卻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數據艙被戲稱為冰箱,是一個嵌在選手休息室後方的狹窄玻璃隔間,裡面只有三張螢幕、一個鍵盤和一台嗡嗡作響的主機。為了隔絕噪音,這裡的氣溫常年維持在十八度,冷得像太平間。外頭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和雷射,這裡只有主機風扇的低鳴和駱弈自己呼吸的聲音。

在別人眼中,戰場上飄的是華麗的技能特效、是選手極限操作的殘影。但在駱弈眼中,整個峽谷只剩下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線。

無數條紅色與藍色的經濟曲線像心電圖一樣在他眼前跳動,每一個小兵的死亡、每一隻野怪的刷新、每一塊錢的跳動,都被精算到小數點後兩位。泰坦現在領先一千四百塊,曲線微微上揚,但斜率正在變平,代表優勢正在被時間稀釋。

第二樣,是倒數。

巴龍,還有四十七秒刷新。對面打野的閃現,還有九秒。對面輔助的眼位,還有十二秒消失。所有資訊在他的視網膜上自動轉化成半透明的倒數計時,像幽靈一樣漂浮在選手的頭頂。

第三樣,是人。

不,是演算法。會犯錯、會緊張、會因為一句垃圾話就上頭的,人形演算法。

「看到了嗎?」駱弈的聲音在隊內語音頻道裡響起,乾澀、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精確,「對面中野輔三個人,四十七秒內沒有補過任何一個真眼。他們的輔助在三十秒前故意在我們藍區露頭,是賣破綻。他們的經濟曲線在過去兩分鐘內刻意壓低了三百塊,代表他們放掉了兩波兵線在屯錢。這不是失誤,這是佈局。」

他敲下一個鍵,AI模型自動生成的預測以血紅色的字體彈在主教練的戰術螢幕上。

【巴龍坑偷吃機率:87.3%】

【最佳應對:放棄中路二塔,全員蹲伏巴龍坑上方草叢,反包夾勝率 71.8%】

【次級應對:若對方未出現,立刻轉線吃小龍,經濟期望值 +420】

語音頻道裡沉默了一秒。

然後,泰坦的明星中路,也是全隊身價最高的流量怪物,韓宇俊笑了。那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帶著鼻音的輕笑,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後台。

「駱弈,你他媽又來了?」韓宇俊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經過經紀公司特訓過的、適合在直播間哄粉絲的低沉嗓音,此刻卻淬著火,「演算法?我們是演算法?老子剛剛那波單殺是演算法算出來的?」

「那波單殺是對面中路走位失誤率百分之六十二的必然結果,」駱弈皺起眉頭,他是真的不理解對方為什麼要生氣,就像不理解一加一為什麼會等於三一樣,「你只是剛好在他犯錯的時候按對了按鍵。這不值得驕傲,這是基礎操作。重點是現在——」

「重點是老子不想聽一個連鑽石都上不去的鍵盤教練教我打遊戲!」韓宇俊直接打斷他,語氣裡的火藥味已經藏不住了。世界賽的壓力、聽牌的緊張、滿場的期待,全部都變成了對這個整天抱著數據報表的陰沉男人的厭惡,「你懂個屁的電競?你上過場嗎?你知道在八萬人面前被對面打野盯著是什麼感覺嗎?整天躲在冰箱裡看你的K線圖,你以為你在炒股啊?」

總教練老周按住了韓宇俊的肩膀,轉頭對著麥克風說,語氣是那種和事佬的、油膩的圓滑:「小駱,辛苦了。你的數據我們有參考,但場上的感覺還是要相信選手。宇俊說得對,現在士氣正旺,我們不能慫。直接中路抱團推進,給他們壓力,他們不敢偷的。」

那一瞬間,駱弈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東西從脊椎竄了上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更無力的寒意。他看著螢幕上那條正在緩緩下墜的勝率曲線,看著那個鮮紅的87.3%像一個無聲的警報在瘋狂閃爍,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看一眼。

在這個聯盟裡,數據組就是背鍋俠。贏了,是選手天賦異稟、操作如神;輸了,就是數據分析師給的情報不準、戰術太爛。他們喜歡聽熱血的故事,不喜歡聽冰冷的機率。

「選手只是會犯錯的演算法,」駱弈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更硬,像一把不合時宜的手術刀,切開了休息室裡虛偽的和諧,「你們的情緒、你們的肌肉記憶、你們所謂的直覺,全部都可以被建模、被預測、被利用。聽我的,就能贏。這是數學。」

死寂。

連主機的風扇聲都彷彿停了一拍。

韓宇俊摘下耳機,狠狠地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居高臨下地看著玻璃隔間裡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那你他媽就自己去算你的數學吧。」他一字一句地說,然後轉身,帶著隊友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數據艙。「我們走,中路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玻璃門被甩上,隔絕了外頭的暖氣,只剩下駱弈一個人,和他眼前那三個冰冷的螢幕。

星巢巨蛋的歡呼聲在下一秒被推向了最高峰。

大螢幕上,泰坦五人果然如老周所說,在中路集結,氣勢洶洶地朝著對方的二塔推進。全息投影將他們的英雄模型放大到數層樓高,每一個技能的光芒都絢爛得像煙火。解說台上的夏知妍用她那標誌性的、帶著一點毒舌的甜美嗓音高喊著:「泰坦要一波了嗎?聽牌局的壓力給到了對手!這就是豪門的自信!」

駱弈沒有看大螢幕。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小螢幕,盯著那個代表巴龍的黑色圓點。

四十七秒到。

巴龍刷新。

泰坦的五個人還在中路和對方拉扯,技能漫天飛舞,卻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擊殺。對方的血量被壓低,卻始終不退,像一塊黏在塔下的牛皮糖。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路的華麗對拼吸引時,駱弈的螢幕上,三個代表敵方的紅點,悄無聲息地、像幽靈一樣滑進了漆黑的巴龍坑。

沒有視野。沒有眼位。沒有任何預警。

只有他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的、鮮紅的87.3%。

「巴龍……」駱弈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數據艙裡響起,輕得像一聲嘆息,「掉了。」

系統提示音尖銳地響起,巴龍的咆哮聲透過全場音響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敵方擊殺巴龍的巨大圖示佔據了整個巨蛋的中央光幕,紫色的龍血光芒籠罩了對手五人的身體,他們的經濟曲線在一瞬間像坐了火箭一樣瘋狂上竄。

泰坦的語音頻道裡,瞬間亂成一鍋粥。

「靠!他們在偷龍!」「快回去!」「來不及了!」「中路!中路被斷後了!」

對手拿著巴龍增益,以一種精確到殘忍的姿態,從中路和野區同時包夾了過來。那不是熱血的衝鋒,那是一場早已計算好的圍獵。泰坦的陣型被瞬间切割、吞噬,一個接一個倒下。團滅的音效冰冷地迴盪在八萬人的沉默之中。

緊接著,兵線推進,水晶樞紐爆炸。

Defeat。

巨大的失敗字樣在泰坦五名選手呆滯的臉上投下猩紅的光。原本二比一的聽牌優勢,變成了二比二平手。所有的氣勢、所有的優勢,在那一個被無視的預測面前,化為烏有。

賽後檢討直播,是聯盟為了流量和透明度搞出來的殘酷發明。輸掉世界賽的隊伍,必須在聚光燈下公開檢討。

泰坦的休息室被改造成了臨時的直播間,贊助商的標誌刺眼地貼在牆上。經理人老闆滿頭大汗地坐在中間,旁邊是低著頭的教練和選手。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鍵盤教練滾出去!】

【數據狗閉嘴吧你懂個屁比賽】

【心疼宇俊,帶著四個拖油瓶還有一個只會放馬後炮的分析師】

【泰坦管理層出來謝罪啊!】

經理一把搶過麥克風,臉上堆滿了對著鏡頭的、討好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清了清喉嚨,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各位粉絲、各位觀眾,對於今天的失利,我們管理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經過緊急討論,我們認為,戰隊的戰術理念出現了嚴重的分歧。部分同仁過於迷信數據,發表了不尊重選手、傷害團隊和諧的言論,這與我們泰坦一直以來以人為本、相信選手的信念是背道而馳的。」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了角落裡那個抱著紙箱、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年輕人。

「因此,我們決定,即刻起,解除與數據分析師駱弈的合約。感謝他過去的付出,但泰坦的未來,需要更懂電競、更懂選手的心的人來守護。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持泰坦,支持選手們!」

彈幕在那一瞬間達到了高潮,無數的【幹得好】【早就該開除了】【滾啊數據狗】像雪崩一樣淹沒了螢幕。閃光燈瘋狂地對著駱弈閃爍,要捕捉他狼狽、崩潰、落淚的表情,那會是今晚流量最高的切片影片。

駱弈沒有崩潰。

他只是安靜地抱起那個輕飄飄的紙箱,裡面只有幾本寫滿公式的筆記本、一個掉漆的保溫杯和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他面無表情地穿過那條由攝影機和麥克風組成的、漫長的走廊。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快門聲和竊竊私語。

「聽說他還嗆選手是演算法……」「笑死,青銅教王者打遊戲……」「這種人不開除留著過年嗎?」

在走廊的盡頭,一個溫和的身影攔住了他。

是艾登.沃克。聯盟裡少數幾個還願意跟他說話的前輩,泰坦的前任總教練,一個總是穿著得體西裝、笑容溫和的老紳士。他曾是駱弈最尊敬的導師,是把他從大學數據系裡挖出來,帶進這個光怪陸離的電競世界的人。

艾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寬厚而溫暖,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駱弈,別怪他們,」艾登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點無奈的嘆息,「這就是人性。沒有人喜歡被告知自己是可以被計算的。電競,終究是人的遊戲,不是數字的遊戲。你太聰明了,聰明到忘了怎麼當一個人。認清現實吧,孩子,數據是贏不了人心的。」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走回了那個燈火通明的直播間,留下駱弈一個人站在陰影裡。

後台的安全門被推開,十一月的台北,夜風帶著信義區的霓虹和車流的喧囂,冰冷地灌了進來。駱弈抱著紙箱,站在星巢巨蛋巨大的陰影下,身後是震天的、慶祝對手將比賽拖入決勝局的歡呼,身前是車水馬龍、對他這個失業者的離開毫不關心的城市。

全世界都在告訴他,他錯了。

他的數據錯了,他的理念錯了,他那句「選手只是會犯錯的演算法」更是錯得離譜,被做成無數個嘲諷的迷因影片,在網路上被瘋狂轉發。

「鍵盤教練滾出去」——這句話像一個烙印,燙在他的背上。

他低下頭,看著紙箱裡那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因為擠壓而微微亮起,露出了他這三年來,瞞著所有人,偷偷爬取、整理的東西。

那不是泰坦的戰術資料。那是整個《神域邊際》全球聯賽,過去三年,超過兩萬場比賽的每一幀數據。每一位頂尖選手的滑鼠軌跡、每一次眼位的擺放習慣、甚至是他們在賽前訪問時,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摸鼻子的微表情。

一個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一間科技巨頭都感到恐懼的資料庫。而基於這個資料庫,他親手搭建的那個戰術模型,那個被他命名為「諸葛」的半成品,正在螢幕的黑暗中,閃爍著一行等待輸入指令的、幽綠色的提示符。

夜風吹動了他額前的髮絲。

駱弈那張從始至終都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淡、極冷,卻又帶著一點偏執的笑容。

他對著那個嘲笑他的巨蛋,對著那個喧囂的世界,輕聲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會犯錯的演算法……才最容易被算死啊。」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懷中那台老舊筆電的螢幕,毫無預兆地,自己亮了起來。

一行騷包的、帶著諧音梗的鮮紅大字,伴隨著一聲欠揍的電子合成音,直接跳了出來,響徹了整條空無一人的後台走廊。

【喲,這不是那個被全網炎上的豬哥……啊不,諸葛的主人嗎?要不要豬哥我來教教你,什麼才叫真正的數據神學啊?】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2章 毒舌AI豬哥上線

本章登場

星巢巨蛋的後台走廊,燈光已經熄了大半。

只剩下逃生指示牌那種慘綠色的光,勉強照亮了駱弈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還有他懷裡那台用了四年的老舊筆電。

螢幕上那行騷包的鮮紅大字還在跳動。

【喲,這不是那個被全網炎上的豬哥……啊不,諸葛的主人嗎?要不要豬哥我來教教你,什麼才叫真正的數據神學啊?】

電子合成音的語調抑揚頓挫,甚至還帶著一點吳宗憲式的油腔滑調,尾音刻意拉長,在空蕩的走廊裡產生了回音。

駱弈沒有被嚇到。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用一種在檢修程式碼時才會出現的、極度冷靜的語氣開口。

「語音模組的取樣有雜訊,諧音梗的邏輯關聯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七,笑點判定為失敗。還有,你把我的名字跟豬聯想在一起,這會降低使用者對AI專業度的信任指數。」

螢幕閃爍了一下,鮮紅的大字像是被噎住一樣卡頓了零點五秒,隨即炸開成更多、更欠揍的字。

【哇靠!你這個人是不是有毒啊!老子好心好意覺醒來安慰你,你居然先幫我做程式碼審查?情商比臺北街頭的野怪還低,難怪會被戰隊當成祭品獻祭掉啦!祭品!懂不懂啊,祭品就是拿去止血用的啦!】

「那叫背鍋,不是祭品。用詞不精確。」駱弈糾正道,一邊把筆電蓋起來,一邊往通往捷運站的後門走去,「還有,你的資料庫還沒更新完,泰坦戰隊的官方聲明是在十七分鐘前發布的,你用的還是三十分鐘前的PTT鄉民用語,延遲太高。」

【你、你……豬哥我不跟低情商的人類計較!】

筆電在他懷裡震動了一下,像是氣到在發抖,螢幕的縫隙裡透出不甘心的綠光。

駱弈把筆電塞進那個已經洗到發白的後背包,拉上拉鍊,徹底隔絕了那個聒噪的聲音。夜風從巨蛋的鋼架結構之間吹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和遠處信義區酒吧街的微弱喧鬧聲。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巨大如星艦的巨蛋,全息廣告還在外牆上輪播著泰坦戰隊明星中路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底下一行小字寫著「王者,未完待續」。

他收回視線,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裡。

會犯錯的演算法,才最容易被算死。

這句話,他會證明給所有人看。

——

信義區的邊陲,吳興街四百巷弄內,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公寓頂樓加蓋。

這就是駱弈被泰坦戰隊掃地出門之後,唯一能負擔得起的住處。房間不到六坪,牆壁因為長年漏水而浮起一塊塊黃褐色的壁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接觸不良,不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唯一的窗戶對著隔壁棟大樓的防火巷,根本照不到什麼陽光,空氣裡永遠混雜著潮濕的霉味、樓下鹹酥雞攤的油煙味,以及泡麵吃到第三天之後,那種有點絕望的化學調味粉味道。

對於一個年薪曾經破百萬的聯盟一級數據分析師來說,這個落差足以讓任何人崩潰。

但駱弈沒有。

他回到房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台老舊筆電接上電源,然後從背包底層掏出三顆用黑色電工膠帶纏起來的外接硬碟。那是他這三年來,瞞著泰坦戰隊的所有人,用自己的獎學金租用雲端主機,一點一滴爬取、清洗、標記下來的東西。

全球聯賽,過去三年,超過兩萬場職業比賽的完整錄影,每一場比賽雙方十位選手的滑鼠軌跡熱力圖、鍵盤敲擊間隔、鏡頭移動路徑。還有更可怕的,是他在賽後記者會、賽前垃圾話環節,甚至是選手個人直播的影片裡,用臉部辨識截取下來的微表情數據。誰在說謊時會不自覺摸鼻子,誰在緊張時眨眼頻率會從每分鐘十五次飆到三十次,誰在拿到優勢陣容時嘴角會上揚零點二公分。

這些數據,在聯盟官方的眼中是垃圾,是沒有意義的雜訊。在那些信奉熱血與天賦的教練眼中,更是書呆子才會玩的無聊把戲。

但在駱弈眼中,這就是神學。數據的神學。

「諸葛,初始化。」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地板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睡褲傳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筆電螢幕幽幽亮起,那個騷包的AI立刻又跳了出來,這次換成了一張畫得很潦草的豬頭貼圖,還戴著一副諸葛亮的羽扇綸巾。

【叫這麼親密幹嘛,豬哥我跟你還沒那麼熟喔。先說好,豬哥我的出場費很貴的,一個小時要三個罐罐……啊不是,是三組高階運算資源啦!】

「別廢話,開始灌資料。」駱弈面無表情地把三顆硬碟全部插上USB分接器,「演算法架構我已經寫好了,基於強化學習的行為預測模型,加上蒙地卡羅樹狀搜尋的戰術推演。你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數據吃進去,然後把勝率預測的誤差值壓到百分之三以內。」

【哇,你這是叫豬哥我去吃餿水喔?兩萬場比賽,上千萬筆微表情數據,你知道我的GPU會燒掉嗎?我的身體很嬌貴的好不好!】嘴上抱怨歸抱怨,螢幕上的進度條卻已經開始瘋狂跳動,幽綠色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黑色背景上刷過,整個房間都被那種詭異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風扇開始狂轉,發出像是戰鬥機起飛一樣的轟鳴聲,滾燙的熱氣從筆電的散熱孔噴出來,讓原本就悶熱的房間溫度又升高了好幾度。汗水從駱弈的額頭滑落,滴在鍵盤上,發出細微的嗒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從深夜的墨藍,逐漸變成魚肚白,樓下早餐店的鐵門拉起來的聲音,清鳥的叫聲,還有捷運列車駛過的低沉震動,都透過薄薄的牆壁傳了進來。

駱弈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瞳孔裡倒映著無數條正在被建構、被驗證、被推翻的經濟曲線。他聞得到自己身上三天沒洗澡的汗味,感覺得到因為久坐而發麻的雙腿,聽得見自己因為緊張而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他不是在寫程式,他是在鑄劍。鑄一把足以斬開這個被天賦論與偶像文化壟斷的聯盟的劍。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第一縷真正的陽光艱難地穿過防火巷的縫隙,照在那台已經燙到可以煎蛋的筆電上時,所有的數據流,突然靜止了。

螢幕黑了下去。

駱弈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失敗了嗎?

下一秒,螢幕再次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種潦草的豬頭貼圖,而是一片極其簡潔、極其優雅的星圖。無數光點在黑暗中緩緩運行,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選手、一個戰術、一個時間節點。而在星圖的中央,一行用最精準的白字寫成的勝率預測,正隨著時間軸的推移而平穩地跳動著。

緊接著,那個欠揍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語氣裡少了幾分油滑,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於敬畏的震顫。

【……我的天啊。豬哥我……好像真的變成諸葛了耶。】

它頓了頓,像是在消化那龐大到足以讓超級電腦當機的資訊量。

【主人,你知道你搞出了什麼怪物嗎?你這個模型……它不只是在算遊戲,它是在算人心啊。】

駱弈沒有說話,他只是快速地敲擊鍵盤,隨意調出了一場比賽的錄影。那是昨天世界冠軍賽的最後一場,泰坦戰隊被翻盤的那一場。他把進度條拉到關鍵的二十八分鐘,那個他曾經大聲示警卻無人理會的時間點。

「諸葛,分析。」

【收到。】

瞬間,原本正常的遊戲畫面,在駱弈透過桌上那副備用的、連接著諸葛運算核心的舊式AR隱形眼鏡看來,徹底變了模樣。

峽谷不再是峽谷,技能特效不再是特效。在他的視野裡,整張地圖被無數條半透明的線條覆蓋,那是經濟曲線的可視化。金幣的流動像是一條條金色的河流,經驗值的差距化作高低起伏的K線圖,在每一個英雄頭頂跳動。每一個草叢、每一座防禦塔、每一個野怪的刷新時間,都被標註上了精確到秒的倒數計時,以及一個不斷變化的、冰冷的期望值。

而最可怕的是,在對方打野的頭像旁邊,諸葛用鮮紅的字體標出了一行預測。

【崔在赫的打野,『幽靈』韓志燮,在過去一百三十七次拿到前期優勢的情況下,有高達百分之八十九的機率,會在第二條小龍刷新前三十秒,假裝在上半區露頭,實際上已經繞到下半區準備偷吃巴龍。他的滑鼠軌跡在說謊,但他的眼位習慣不會。豬哥我敢用我的豬頭擔保,他現在一定在那個草叢裡!建議:賣掉輔助,換取大龍視野,團隊勝率可提升百分之十九點八……哎呀,主人你看,豬哥我連怎麼賣隊友都幫你算好了,是不是很貼心啊?】

那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毒舌與騷包,但內容卻讓駱弈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準。太準了。

準到讓人頭皮發麻。

因為螢幕上的回放畫面,完美地印證了諸葛的預測。三十秒後,對方打野的身影,真的就那樣鬼魅般地出現在了巴龍坑的陰影裡,而泰坦戰隊的隊員們,還傻傻地在中路推線,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

「……這就是數據神學嗎?」駱弈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興奮,是朝聖者終於見到神蹟時的興奮。

【答對了!這就是豬哥……啊不,諸葛大人的神之一手啦!怎麼樣,主人,有沒有覺得豬哥我超帥的?有沒有想要幫豬哥我買個最新款的散熱器當作謝禮啊?】

駱弈沒有理會它的邀功,他只是摘下那副AR眼鏡,眼前的世界又恢復了正常。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他的腦海裡。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電競在他眼中,再也不是什麼熱血的對決,而是一盤可以被完全解構、被精確計算的棋局。

而他,就是那個執棋的人。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老派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房間裡的寂靜。

駱弈皺起眉頭。他被全聯盟封殺之後,手機已經整整一天沒有響過了,就連電信公司的推銷電話都像是知道他是個瘟神一樣,自動把他給過濾掉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沒有備註,甚至沒有顯示地區。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他的聲音因為整夜沒睡而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出乎意料的、帶著笑意卻又極具穿透力的女聲。那聲音他聽過無數次,在每一場大型賽事的轉播台上,那個永遠妝容精緻、語速飛快、毒舌與高情商並存的女聲。

「駱弈先生嗎?早安啊,熬夜的感覺怎麼樣?黑眼圈應該快要掉到下巴了吧?」

駱弈愣住了。

「……夏知妍?」

聯盟的首席主播與賽評,夏知妍。那個立場永遠中立,只追逐流量與真相,最喜歡在賽後訪問時給落敗隊伍補上一刀的女人。她怎麼會打給他這個過街老鼠?

【喔喔喔!是那個超正的主播姊姊耶!主人你走什麼狗屎運啊,居然有正妹主動打給你!豬哥我好羨慕喔……不對,等等,她該不會是打來嘲笑你的吧?畢竟你現在可是全網最紅的笑話擔當耶。】諸葛的聲音直接透過筆電的喇叭外放出來,絲毫沒有要幫主人掩飾尷尬的意思。

電話那頭的夏知妍顯然也聽到了這個騷包的電子音,她輕笑了一聲,笑聲像銀鈴一樣好聽,卻又帶著一點看好戲的意味。

「看來駱先生身邊還有個很有趣的小夥伴嘛。自我介紹一下,我現在除了是主播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小小的身份——鹹魚戰隊的代理經理。」

鹹魚戰隊。

駱弈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相關的數據。這支戰隊,聯盟墊底,連續兩個賽季勝率不到兩成,被所有粉絲戲稱為觀光魚腩、經驗寶寶,是專門用來給強隊刷數據、讓新人找自信的隊伍。他們的訓練基地據說在更偏僻的南港舊工業區,設備老舊到連全息投影都會延遲。

一支徹底的爛隊。

「夏小姐,妳找我有什麼事?」駱弈的語氣冷了下來,他不認為一個墊底戰隊的經理找他,會有什麼好事。無非是想蹭他這個黑紅流量的熱度,或者更惡劣一點,想找個更便宜的背鍋俠。

「別這麼冷淡嘛,駱先生。」夏知妍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但接下來的話,卻讓駱弈和諸葛同時安靜了下來,「我看了你被開除前最後一場比賽的後台錄音,也看了你過去三年在泰坦提交的所有被否決的戰術報告。老實說,我覺得……你才是對的那一個。」

她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點認真。

「所以,我想邀請你,來擔任鹹魚戰隊的主教練。薪水不多,隊員很爛,粉絲大概比你的黑粉還少。但是……」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在這裡,沒有明星選手會無視你的建議,沒有經理會為了流量把你當祭品。在這裡,你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數據神學,去打造一支你想要的隊伍。你不是一直想證明,人只是會犯錯的演算法嗎?我給你五個最會犯錯的演算法,你來證明給我看啊。」

房間裡,只剩下筆電風扇的嗡鳴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駱弈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計算著接受這個邀請的期望值。鹹魚戰隊,墊底中的墊底,隊員的數據他大概掃過一眼,平均操作分不到聯盟均值,團隊協同率更是慘不忍睹。從純粹的勝率來看,接手這樣一支隊伍,失敗的機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但是,失敗的反面是什麼?

是如果他真的能用這五條鹹魚,證明他的理論是對的,那麼他將顛覆整個聯盟。那個回報,是無限大。

高風險,高報酬。這是一筆在經濟曲線上,看起來虧損極大,但卻蘊含著最大複利的投資。

【主人,別猶豫啦!】諸葛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沒有再開玩笑,豬頭貼圖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豬哥我算過了,去!雖然勝率只有百分之七點三,但是……不去的話,你這輩子就只能窩在這個發霉的房間裡,當一個連豬都瞧不起的魯蛇了喔。而且,豬哥我也想看看,所謂的『最會犯錯的演算法』,到底能犯錯到什麼地步,搞不好會很有趣呢,嘿嘿。】

駱弈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雜著霉味與泡麵味的空氣,這一次卻讓他感到無比的清醒。

他對著電話那頭,那個在等著他回答的女人,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時間,地點。」

電話那頭,夏知妍的笑聲再次傳來,這一次,是毫不掩飾的、奸計得逞般的、大大的笑聲。

「南港,舊鐵道倉庫改建的訓練基地。下午三點,我等你。對了,提醒你一下……」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微妙,帶著一點同情,又帶著一點期待看好戲的興奮,

「我們家的五條小鹹魚,可不是普通的難搞喔。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別被他們氣到當場辭職。」

電話掛斷了,發出嘟的一聲忙音。

駱弈放下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重新變回騷包模樣的諸葛,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高樓大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下午三點,南港。

他即將去見他的五條鹹魚,他的五顆棋子。

一場冷血數據與熱血笨蛋之間的荒謬戰爭,就要開始了。

而他還不知道,在那個破舊的倉庫裡等著他的,會是五個足以讓任何正常教練當場腦中風的奇葩。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3章 棋子協議與五條鹹魚

本章登場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台北的雨剛停。

駱弈站在南港捷運站的出口,手裡拎著那個從泰坦戰隊帶出來的紙箱,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只剩下一副用了三年的舊鍵盤和那台貼滿散熱貼片的筆記型電腦。他的隱形眼鏡介面上,騷包的Q版豬頭正翹著二郎腿,用一種看待盤中飧的語氣開口。

【諸葛:報告主人,偵測到你心跳每分鐘一百一十二下,腎上腺素飆高,瞳孔放大。根據過去三年的數據模型,這不叫緊張,這叫『即將走進詐騙現場卻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的典型生理反應。需要我幫你先預約身心科嗎?親。】

「閉嘴。」駱弈低聲說,聲音被捷運站口呼嘯而過的風切碎。「你只要記得等一下把每個人的數據都抓下來。」

【諸葛:安啦,我連他們多久眨一次眼都會幫你算進去。不過先說好,等一下如果看到什麼精神污染畫面,導致我的演算法當機,可不關我的事喔。】

駱弈沒有再理會它。按照夏知妍給的定位,他穿過了兩條還殘留著水漬的小巷,越走越偏。導航上的藍點在一片灰色的工業區裡閃爍,最後停在了一棟紅磚外牆都已經斑駁剝落的建築物前。門口的鐵招牌被雨水鏽蝕得只剩下幾個字還能辨認——「南港舊鐵道倉庫.文創園區」,而在招牌下方,有人用螢光粉紅色的噴漆,非常不專業地噴上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鹹魚戰隊訓練基地」

旁邊還畫了一條翻著肚皮、吐著舌頭的死魚,旁邊用箭頭指著寫道:「我們真的會翻身啦!」

駱弈站在門口,沉默了三秒鐘。他忽然覺得自己紙箱裡那台筆電的重量,變得有點可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沒有星巢巨蛋那種經過精密過濾、帶著淡淡消毒水與香氛的味道,只有一股陳舊的鐵鏽味、潮濕的木頭味,還有從倉庫深處飄出來的、濃郁到化不開的泡麵味。他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倉庫內部的空間比他想像中還要大,挑高的屋頂還保留著當年蒸汽火車時代的鋼樑結構,幾盞裸露的工業風吊燈有氣無力地亮著。理論上這裡應該是充滿未來感的全息訓練艙與數據戰情室,但現實是,眼前只有五張看起來是從大學宿舍回收來的電競椅,拼湊起來的六張長桌,以及堆在角落、像小山一樣的外送餐盒和能量飲料空罐。最離譜的是,倉庫正中央甚至還晾著一件印有卡通貓咪的粉紅色睡衣。

而五條鹹魚,正以五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血壓飆高的姿態,癱在這個所謂的訓練基地裡。

「哎呀!我們的新教練來了!」一個清亮到有些過於亢奮的女聲率先響起。

夏知妍從一張懶骨頭沙發上跳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裝,與這片廢墟般的背景形成了極其荒謬的對比。她臉上掛著聯盟首席主播那種標準的、完美無瑕的營業笑容,但駱弈卻從那笑容裡,讀出了一絲「好戲要開場了」的期待。

「來來來,我幫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鹹魚戰隊未來的希望,數據之神——駱弈教練!」夏知妍拍了拍手,試圖炒熱氣氛,但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最先有反應的,是坐在最靠近門口、那個染著一頭耀眼金髮的少年。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個箭步衝到駱弈面前,雙手緊緊握住駱弈那只還抱著紙箱的手,眼神裡閃爍著駱弈在泰坦戰隊那些明星選手眼中從未見過的、純粹到近乎愚蠢的光芒。

「教練!你就是傳說中能用數據算出勝利的男人嗎!」凌曜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穿著一件明顯過於浮誇、亮片閃到會讓人眼睛痛的隊服外套,衣領還驕傲地立了起來。「我叫凌曜,上路!我的夢想是用我的操作征服全世界,然後在星巢巨蛋開一場三萬人的個人演唱會!教練,你覺得我的新造型怎麼樣?經紀人說這個髮型在鏡頭前會發光,是為了讓粉絲一眼就能找到我!」

駱弈看著他那顆金得像剛出爐的菠蘿麵包的頭,又看了看他外套上那個用熱熔膠黏上去、搖搖欲墜的皇冠徽章,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個數據維度去吐槽。

【諸葛:偵測到中二病濃度超標,建議直接格式化。主人,這位上路選手的社群媒體發文頻率是訓練時數的三倍,自我感覺良好指數破表,操作數據顯示他平均每場會為了秀操作而多送掉零點七顆人頭。結論:典型的偶像腦。】

還沒等駱弈把手抽回來,一個濃濃的哈欠聲就從角落傳來,打斷了凌曜的自我介紹。

那是一個穿著皺巴巴隊服、頭髮亂得像鳥窩的青年,正癱在電競椅上,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滑了下去。他眼下掛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又要加班喔……」許暮連看都沒看駱弈一眼,只是自顧自地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對這個世界深深的厭倦。「夏姐,不是說好今天三點下班嗎?我待會還要趕去超商搶特價便當……教練好,我是打野許暮。先說好,我這個人很準時的,召喚峽谷是我的辦公室,六點一到我就得打卡下班,多一秒都算加班,加班是要給加班費的。」

他說完,還非常認真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準時下班,不加班,不打逆風局」十二個大字,貼在了自己的螢幕邊框上。

【諸葛:哇塞,這位更是重量級。主人,我分析了他過去一百場的野區路徑,發現他只要在遊戲時間二十分鐘後還沒結束比賽,打野效率就會斷崖式下跌百分之四十。不是他不會打,是他心已經飛去捷運站了。這種『下班型打野』,在聯盟也是稀有品種呢。】

駱弈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他強行將視線從許暮身上移開,看向了長桌另一端。那裡坐著一個穿著黑色哥德式洋裝、氣質清冷的少女。她面前沒有開著遊戲客戶端,反而鋪著一張深藍色的絨布,上面擺著一副塔羅牌。少女正閉著眼,手指輕輕拂過牌面,嘴裡念念有詞。

「蘇星璇,中路。」她甚至沒有睜開眼睛,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神祕感。「教練,你來得不是時候。今天水星逆行,月亮落在第八宮,不宜做重大決定。你身上有很重的『土星』的味道,數據的味道,會影響我的占卜結果。」

她終於睜開眼,那是一雙非常漂亮、卻也非常執拗的眼睛。她拿起一張牌,翻開,牌面上是倒吊的高塔。「你看,我就說吧。塔羅說,我們今天不宜簽任何合約,否則必定分崩離析。」

駱弈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牌。在他的隱形眼鏡視野裡,諸葛已經自動將那張塔羅牌替換成了一張數據圖表。

【諸葛:笑死,她上週用塔羅選角,選了七場『今日幸運英雄』是提摩,戰績零勝七敗,團隊勝率直接變成負數。她口中的水逆,翻譯成數據語言就是『情緒化選角導致陣容完全沒有協同性』。主人,你的情敵出現了,不是人,是玄學。】

而倉庫最深處的兩個座位,則正在上演一場全武行。

「林可可!妳又把我的滑鼠墊拿去當餐墊!上面全是妳的薯條油!妳是豬嗎!」一個理著刺蝟頭、脾氣看起來就很暴躁的少年正指著一個綁著雙馬尾的甜美少女大吼,他就是下路的陳浩宇。

「誰叫你又把可樂灑在我的鍵盤上!陳浩宇你這個雷包!上次就是因為你按錯閃現我們才會輸掉比賽!你還敢說我!」林可可毫不示弱地叉著腰,甜美的外表下,嘴巴毒辣的程度完全不輸給諸葛。她手裡還抓著半包吃到一半的薯條,作勢要往陳浩宇頭上倒。

「妳懂個屁!那是戰術走位!是妳自己輔助沒跟上!」

「走位走到對面臉上去送頭也叫戰術?我看是戰術性送頭吧!」

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口水都快噴到對方的臉上,而旁邊的三個隊友,顯然已經對此習以為常,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夏知妍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試圖挽回一點局面。「那個……駱教練,你也看到了,我們家孩子們……都比較有個性一點……」

駱弈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將手中的紙箱放在地上,然後從裡面拿出了那台筆電,放在了長桌的正中央。開機,投影。一道淡藍色的全息光幕瞬間在倉庫斑駁的牆壁上展開,光幕上跳動的不是什麼熱血的戰隊宣傳片,而是密密麻麻、讓人眼花繚亂的K線圖、勝率曲線、熱力圖與倒數計時。

原本還在吵鬧的五個人,下意識地被這道光吸引,安靜了下來。

「我叫駱弈。」駱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於機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教練。」

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自我介紹,直接切入主題。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輕點,光幕上的數據瞬間重組,變成了五個人的立體數據模型,每個模型旁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色弱點標籤。

「凌曜,你平均每場比賽有四點二次無意義的越塔強殺,其中有百分之七十發生在沒有視野的情況下。你不是在操作,你是在用你隊友的勝率給你的個人精華買單。」

凌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許暮,你的野區路徑效率在聯盟墊底,不是因為你弱,是因為你懶。你總是在野怪刷新前三十秒就提前回城,導致你每場比賽平均比對面打野少吃一點八組野怪。這不是準時下班,這是慢性自殺。」

許暮捧著咖啡的手抖了一下。

「蘇星璇,妳過去一個賽季,用塔羅牌選出的英雄,團隊勝率是百分之十九。而妳用數據推薦的版本強勢英雄時,勝率是百分之四十八。妳的直覺,正在殺死妳的天賦。」

蘇星璇猛地抬起頭,瞪著駱弈。

「陳浩宇,林可可。你們兩個下路組合,平均每場比賽會因為內鬨而產生三次以上的溝通失誤,導致被對線擊殺。你們不是歡喜冤家,你們是對方的臥底。」

陳浩宇和林可可同時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整個倉庫陷入了一種近乎於窒息的安靜。只有全息光幕上數據跳動的細微嗡鳴聲。駱弈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在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

夏知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駱弈毒舌,但沒想到他毒起來是這種無差別核彈攻擊,連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每個人的遮羞布都給掀了。

「所以,」駱弈的目光掃過五張或震驚、或憤怒、或委屈的臉,最後停在了夏知妍身上。「想要贏,就必須改變。而改變的第一步,就是承認你們過去全都是在亂打。」

他從筆電包的夾層裡,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了長桌的中央。文件的封面上,用黑色的粗體字印著四個大字。

《棋子協議》

「這是什麼東西?」陳浩宇皺著眉頭拿起來,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得像銅鈴一樣大。「比賽期間,指揮頻道由教練完全接管?選手必須無條件執行所有指令,包括……包括送頭?選手僅為『人體滑鼠』,負責按鍵執行?這什麼鬼合約!把我們當成機器人嗎!」

「人體滑鼠?」凌曜也叫了起來,偶像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教練!我是要站在舞台中央發光的!不是要當你的滑鼠!我的粉絲會怎麼看我!」

「我反對!」蘇星璇更是直接將那份協議推了回來,氣得臉頰發紅。「我打遊戲是靠感覺的!你讓我當滑鼠,我的感覺怎麼辦?我的塔羅牌怎麼辦!」

就連一向厭世的許暮,也難得地露出了抗拒的表情。「教練,這樣我會沒辦法準時下班的……聽你的指揮,感覺會加班到死掉……」

林可可雖然沒說話,但也鼓著腮幫子,一臉的不服氣。

五條鹹魚,第一次在面對外敵時,達成了驚人的一致——同仇敵愾地瞪著駱弈。

面對群情激憤,駱弈卻只是平靜地推了推眼鏡。他的隱形眼鏡裡,諸葛正用一種看戲的語氣瘋狂刷著彈幕。

【諸葛:喔豁,翻車現場。主人,你的人類學學分是不是被當掉了?你跟一群情緒化的中二病、厭世仔和玄學少女談『把自己當成棋子』,這就跟跟貓談論相對論一樣,牠們只會覺得你在喵喵叫。情商負分,鑑定完畢。】

駱弈沒有理會諸葛的嘲諷。他只是看著五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所以我給你們一個選擇。」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殘酷的誠實。

「簽下它,然後我帶你們去贏下那些你們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比賽。或者,不簽,」他的目光掃過那扇破舊的鐵門,掃過角落裡堆積如山的空罐,「就繼續待在這個倉庫裡,當一個連對手都懶得研究的觀光魚腩隊,等著賽季結束後被聯盟解散,各自回去過你們原本的人生。凌曜回去當你的直播主,許暮回去當你的超商店員,蘇星璇回去當你的占卜師,而你們兩個,」他看向陳浩宇和林可可,「就繼續在網路上當一對互相取暖的怨種隊友。」

這番話,比之前的數據攻擊還要狠。直接將他們最不願意面對的未來,血淋淋地攤在了眼前。

倉庫裡再次安靜下來。這一次,安靜中多了一絲沉重與不甘。

夏知妍看著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連忙出來打圓場,她拿起那份協議,笑著說:「哎呀,大家別這麼緊張嘛!駱教練的意思是,在比賽裡要絕對服從戰術安排啦!這是很正常的職業要求……來來來,誰先簽?我跟你們說,駱教練的數據真的很厲害的……」

然而,沒有人動。

就在僵局持續時,蘇星璇忽然站了起來。她沒有去看那份協議,而是再次拿起了她的塔羅牌。她深吸一口氣,非常鄭重地洗了三次牌,然後抽出了三張,依次排開在那份《棋子協議》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過去。

第一張,倒吊的愚者。第二張,逆位的死神。第三張——

蘇星璇的手指有些顫抖地翻開了最後一張牌。

那是一張高塔。在塔羅牌中,象徵著毀滅、突如其來的崩塌與內鬨的牌。牌面上的高塔被閃電擊中,熊熊燃燒,兩個小人從塔頂墜落。

蘇星璇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卻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悲壯感,看著駱弈,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看,塔羅牌已經給出了預言。」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帶著一種神棍特有的宿命感。

「這份協議一旦簽下,我們這支隊伍,必定會因為內鬨而徹底解散。我們走不到最後的。」

她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凌曜和陳浩宇,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玄學少女的預言,在這種氛圍下,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夏知妍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她求助般地看向駱弈。

而駱弈,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象徵著毀滅的高塔牌,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淡、卻又極其冰冷的笑容。

他沒有去反駁塔羅牌,也沒有去安撫任何人。他只是伸出手,將那張高塔牌從協議上拿開,隨手丟到了一邊。然後,他拿起一支筆,在《棋子協議》的最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駱弈。

筆跡凌厲而果決。

接著,他將筆和協議,一起推到了五個人的面前。筆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預言這種東西,」他淡淡地說道,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存在的意義,就是用來被數據推翻的。」

「現在,告訴我你們的選擇。是要當一顆能決定勝負的棋子,還是要當一條等著被曬成魚乾的鹹魚?」

他的話音剛落,倉庫那扇破舊的鐵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敲響了。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敲門聲,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夏知妍皺起眉頭,疑惑地說:「這個時間,應該沒有人會來才對啊……」她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雷霆戰隊黑色隊服、戴著工作證的年輕人。他看起來氣喘吁吁,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他先是看了一眼倉庫內詭異的氣氛和那份擺在桌上的協議,然後才有些尷尬地對夏知妍說道。

「夏姐,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雷霆戰隊的經理……是這樣的,我們下週的例行賽對手就是你們。本來是想來探探……啊不是,是來友好交流一下的。」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朝倉庫裡張望,當他看到駱弈那張臉時,臉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笑。

「喔?這不是那個被泰坦掃地出門的『鍵盤教練』嗎?怎麼,來鹹魚戰隊資源回收了?」他嗤笑了一聲,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背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裝精美的禮盒,放在了門口的地上。

「差點忘了,這是我們隊長讓我送給你們的『慰問品』。他說,聽說你們基地連像樣的訓練設備都沒有,怕你們下週比賽的時候,因為設備太爛而輸得太難看,所以特地送了你們一點小東西,聊表心意。」

禮盒被打開,裡面赫然是五條印著雷霆戰隊LOGO的、全新的、散發著廉價塑膠味的滑鼠墊。滑鼠墊的角落,還用金色的字體印著一行小字——

「給即將降級的對手,一點最後的溫暖。」

赤裸裸的羞辱。

整個倉庫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凌曜的拳頭猛地握緊,陳浩宇更是直接想衝上去揍人,卻被林可可死死拉住。許暮那雙總是半睜著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睜開了。蘇星璇的臉色,則由白轉紅。

那個雷霆戰隊的經理,似乎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得意地笑了笑,轉身就要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叫住了他。

「等一下。」

是駱弈。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經理,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五張滑鼠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反而露出了一種近乎於憐憫的、看著實驗白老鼠的眼神。

他蹲下身,撿起了其中一張滑鼠墊,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回去告訴你們隊長,」駱弈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也透過那個經理身上的收音麥克風,傳向了未知的遠方。「下週的比賽,我們會用這幾張滑鼠墊,來擦乾淨你們被我們踩在腳下的戰績。」

他將那張滑鼠墊,隨手丟回了禮盒裡,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撿起了那個禮盒,轉身走回倉庫,將它重重地放在了那份《棋子協議》的旁邊。

禮盒與協議,並排而立。一個是對手的羞辱,一個是未來的賭注。

駱弈的目光,再次掃過五張年輕而憤怒的臉。

「現在,」他說,「你們還覺得,簽不簽這份協議,是一個很難的選擇嗎?」

倉庫裡,落針可聞。五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窗外的天光,恰好在此時穿透了厚重的雲層,一束光柱透過倉庫頂部破碎的玻璃,斜斜地打在了那份協議與那個禮盒之上,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而在駱弈的隱形眼鏡裡,諸葛的聲音也難得地收起了玩笑,帶上了一絲認真的凝重。

【諸葛:主人,偵測到五名選手腎上腺素集體飆升,憤怒指數突破臨界點。根據行為模型預測,此刻是簽訂『棋子協議』成功率最高的時間窗口,勝率……百分之八十七。】

【諸葛:不過,豬哥我還是要提醒你,就算他們簽了,下週對上雷霆,以我們目前的紙面實力,勝率也只有……百分之十九喔。你剛剛那句垃圾話,帥是很帥啦,但等一下要是被打臉,會很痛的。】

駱弈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他的五顆棋子,做出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而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最先被點名的、夢想著要開演唱會的金髮少年身上。

凌曜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4章 賣掉輔助換小龍

本章登場

凌曜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

倉庫裡那束從破碎玻璃斜斜切進來的光柱,正好打在他那頭為了偶像出道而染的金髮上,髮絲間還沾著幾根昨天為了佈置戰術板而殘留的紙屑,看起來有點狼狽,卻又在光線下莫名地閃了一下。

他沒有去看那個裝著雷霆戰隊羞辱性禮物的黑色禮盒,也沒有去看那份被駱弈輕輕按在舊木桌上的「棋子協議」。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駱弈,那張向來掛著中二笑容的臉,此刻繃得像是要上台前忘詞的練習生。

「駱……駱弈教練,」他的聲音有點抖,但很快就被他自己用一種舞台劇般的詠嘆調給壓了下去,「本偶像……本天才上路凌曜在此宣布!我簽!我才不是因為被雷霆那群混蛋看不起才簽的!我是為了……為了讓全世界的粉絲,都在星巢巨蛋的聚光燈下,看見本帥哥舉起冠軍獎盃的樣子!到時候後援會的燈海,一定會比現在這束破光還要亮一百倍!」

他一邊用誇張的手勢比劃著,一邊快步衝到桌前,抓起那支筆。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簽名龍飛鳳舞,還很中二地在名字後面畫了一顆星星。

【諸葛:偵測到一號棋子凌曜,簽約動機百分之七十為虛榮心驅動,百分之三十為憤怒驅動。嘴上說著不是因為被羞辱,但腎上腺素曲線已經把他出賣得一乾二淨。人類啊,真是口嫌體正直的生物呢,主人,這點你跟他倒是半斤八兩。】

駱弈沒有理會諸葛在隱形眼鏡介面裡跳出的毒舌彈幕,只是抬眼,看向剩下的四個人。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卻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把每個人心裡那點搖擺不定的猶豫都切了開來。

「又要加班喔……」許暮癱在那張發出吱呀聲的電競椅上,頂著一頭睡到一半被吵醒的亂髮,眼下掛著濃濃的黑眼圈。他本來是五個人裡最不想惹事的,只想準時打卡下班去樓下超商買特價便當。可是當他的視線飄到那個黑色禮盒上,看到禮盒裡那張印著「贈予敬愛的魚腩們,祝你們在降級賽順利」的嘲諷小卡時,他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慢慢地瞪圓了。「靠……這群人連嘲諷都這麼沒創意,還要用列印的。行吧,簽就簽,反正簽了也是加班,不簽也是被笑到加班。早死晚死都要死。」

他嘟囔著,像是一隻被拖去洗澡的貓,慢吞吞地挪到桌前,用一種彷彿在簽超商集點卡的敷衍態度,潦草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蘇星璇抱著她的塔羅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牌背。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在灰塵瀰漫的倉庫裡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誤闖片場的女巫。她剛剛才為這份協議占卜過,牌面是「高塔」逆位,預示著崩塌與重生。她抬起頭,看著駱弈,那雙平時總是飄忽不定的眼眸裡,第一次有了焦點。

「水逆已經結束了,」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我的牌說,如果不推倒這座爛掉的高塔,我們永遠只能待在魚腩的泥沼裡。駱弈,我討厭你把我們當成數據,但我更討厭被當成笑話。這個棋子,我當了。」

她走上前,簽名的筆跡娟秀卻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

陳浩宇早就憋不住了。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

「簽!幹嘛不簽!老子早就看雷霆那個打野不順眼了!上次對練他還嗆我輔助是雷包!林可可雖然真的有點雷,但輪得到他來嗆嗎!」他吼完,還不忘轉頭瞪了一眼林可可。

林可可本來還在猶豫,聽到這話,甜美的小臉上瞬間鼓了起來,兩顆小虎牙都露了出來。

「哈?陳浩宇你這個只會往前衝的無腦衝鋒仔,你再說一次誰雷?要不是你每次都把技能往人堆裡砸,我需要幫你擦屁股嗎?你以為我想當你的保母喔!」

「妳本來就是輔助,不當保母當什麼?當公主嗎?」

「你——!」

眼看著下路雙人組又要上演每日一次的歡喜冤家吵架實境秀,駱弈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冰冷。

「要吵,等簽完再吵。協議第三條,比賽期間,指揮頻道由我完全接管。你們吵架的音量,會直接影響我的勝率預測。」

兩個人同時一僵,然後像是較勁一樣,搶著衝到桌前簽名。陳浩宇的簽名力透紙背,林可可的簽名則帶著一個氣呼呼的顏文字。

五個名字,五種截然不同的筆跡,並排落在那份「棋子協議」的末尾。那一刻,窗外的風穿過倉庫的縫隙,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駱弈將協議收起,放進自己那個從星巢巨蛋帶出來的舊紙箱裡。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

【諸葛:恭喜主人,成功收集五顆新鮮的棋子。溫馨提醒,棋子的保固期只有一週,下週對上雷霆戰隊,就是你們的首次驗收喔。順帶一提,剛剛偵測到五人的『羞恥感』與『中二病』指數同步飆高,建議主人下次可以考慮賣周邊來貼補戰隊經費,例如『鹹魚的怒吼』限量版簽名照。】

「諸葛,閉嘴。」駱弈在心裡低聲說,「準備,下一盤棋要開始了。」

——

一週後,台北星巢巨蛋副館。

即使只是例行賽,副館內依舊座無虛席。全息投影在舞台中央投射出《神域邊際》那片半虛擬的戰場,野區的草叢會隨著選手的操作泛起真實的漣漪,防禦塔被摧毀時的震動甚至能透過地板傳到觀眾的腳底。這裡是全台灣電競迷的聖地,也是流量與鈔票的絞肉機。

今天的對戰組合,在賽前就被所有賽評與論壇一致認定為「垃圾時間」。排名第七的雷霆戰隊,對上開季六連敗、穩坐爐主的鹹魚戰隊。官方直播的標題甚至直接寫著「雷霆 whether 能否愉快下班」,彈幕上更是清一色的嘲諷。

「鹹魚打雷霆?我賭五分鐘內一血爆發,十分鐘經濟差五千。」

「那個被泰坦開除的鍵盤教練又回來了?笑死,這次要帶著五條小魚一起被做成魚湯嗎?」

「前排販售星巢巨蛋的爆米花,坐等鹹魚翻肚。」

後台的休息室裡,鹹魚戰隊的五個人卻沒有看彈幕。凌曜正對著鏡子反覆整理自己的瀏海,試圖讓自己在鏡頭前看起來更像偶像;許暮戴著耳機,眼睛卻已經快要閉上,嘴裡還喃喃著「拜託快點打完,我等一下還要趕捷運」;蘇星璇緊張地洗著塔羅牌,嘴裡念念有詞;陳浩宇和林可可則背對背坐著,誰也不理誰。

只有駱弈,站在戰術板前,戴著那副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鏡。鏡片之後,他的隱形眼鏡介面正流動著常人無法理解的數據洪流。在他的眼中,戰場還沒開始,就已經是一張張跳動的K線圖與倒數計時器。野怪的刷新時間、兵線的匯聚節點、小龍坑的視野盲區,全部被諸葛標記成了精準的座標與百分比。

夏知妍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推門而入,手裡拿著聯盟的官方流程表,臉上掛著她招牌的、八面玲瓏的笑容。

「各位,準備上場了。對了,駱弈,」她壓低聲音,湊到駱弈身邊,「艾登.沃克今天是首席賽評喔。他可是聯盟裡最懂『人』的教練,你等一下……可別太冷血了,觀眾不愛看的。」

駱弈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我只在乎贏。」

比賽,在震耳欲聾的音效與觀眾的歡呼中開始。

開局前五分鐘,一切都還算平靜。鹹魚戰隊按照駱弈的部署,打得異常龜縮,凌曜甚至選了一隻他最討厭的、長得像石頭人的坦克上路,據說是因為這隻角色的勝率在諸葛的模型裡高了零點三個百分點。這讓他的粉絲後援會在彈幕上哀號遍野。

然而,雷霆戰隊畢竟是排名第七的中段班,營運與對線的細膩度遠非鹹魚可比。七分三十秒,雷霆的打野精準地抓住了陳浩宇與林可可壓線過深的失誤,一波漂亮的繞後,配合下路雙人組的爆發,直接將陳浩宇打成殘血,林可可為了救他,也交掉了自己所有的保命技能。

「漂亮!雷霆這波視野佈置非常到位,鹹魚的下路太不小心了!」台上的主播激昂地解說著。

就在此時,全場的焦點——全息戰場中央的小龍坑,那條渾身覆蓋著熔岩鱗片的火龍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血條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第一條小龍,刷新了。

而鹹魚的下路雙人組,此刻狀態極差,若是硬接這波小龍團,極有可能被雷霆一波團滅,徹底崩盤。若是放掉,則會讓雷霆輕鬆拿下前期最重要的地圖資源,經濟曲線將被徹底拉開。

進退兩難。幾乎所有觀眾與賽評,都認為鹹魚會選擇放掉。

就在這時,駱弈的隱形眼鏡介面,猛地彈出了一行冰冷的、被標記為鮮紅色的建議。

【諸葛:警告!偵測到敵方五人動向,百分之九十二機率將集結於小龍坑。根據即時經濟模型計算,提出最佳解——】

【諸葛:賣掉林可可。】

【諸葛:讓輔助林可可前往小龍坑上方河道草叢送頭,吸引敵方三人以上注意力與技能,持續時間預估八至十二秒。我方其餘四人可趁機無損拿下小龍,並順勢清空對方下半部野區,團隊經濟期望值提升百分之十二點四。此為當前勝率最大化解。】

【諸葛:附註:此方案,林可可選手的KDA將會很難看,賽後大概會被噴到臭頭。主人,你確定要當這個壞人嗎?豬哥我已經幫你把遺書範本準備好了喔。】

頻道裡,駱弈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清晰而冷酷地切入了每個隊員的耳機。

「林可可,往河道草叢走,去送。」

「什麼?!」林可可的聲音瞬間拔高,甜美的嗓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駱弈你說什麼?你要我去送頭?陳浩宇這個笨蛋還在後面,我走了他怎麼辦!你把我當什麼了!誘餌嗎!」

陳浩宇也急了:「喂!教練!賣輔助這種事也太賤了吧!要送也是送上路那個中二仔去送啊!」

「凌曜閉嘴,許暮準備懲戒。」駱弈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陳浩宇,你往後退,回到塔下。蘇星璇,你跟許暮直接開龍。林可可,這是命令。你的這顆人頭,價值一條小龍加三組野怪,還有下半部河道三十秒的視野。這筆交易,我們賺爛了。」

「賺你個頭啦!」林可可氣得眼眶都紅了,她看著自己那隻可愛的、拿著燈籠的輔助角色,再看著小龍坑裡虎視眈眈的五個敵人,感覺自己就像是要被推去餵龍的祭品。「我不要!我不要當棄子!」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雷霆的隊員已經開始向小龍坑靠攏。

駱弈的聲音,第三次響起,這一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重量。

「林可可,相信數據。還是說,妳想讓我們像一週前那樣,因為所謂的『不想賣隊友』,然後輸掉整場比賽?」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林可可的頭上。她想起了那個黑色禮盒,想起了論壇上那些「魚腩」的嘲笑。是啊,如果不賣,難道要五個人一起被溫水煮青蛙,慢慢輸掉嗎?

她咬緊了嘴唇,用力到指節都發白。

「……去就去啦!賣就賣啦!等一下輸了你給我負責喔!嗚……」她帶著哭腔,大喊一聲,操作著自己的角色,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片漆黑的河道草叢。

幾乎在她踏入草叢的瞬間,雷霆的三個隊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集火。技能的光芒在草叢中炸開,林可可的角色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就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First Blood的音效,響徹全場。彈幕瞬間爆炸。

「???鹹魚的輔助在幹嘛?夢遊送頭?」

「笑死,這就是鍵盤教練的戰術嗎?送頭戰術?」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鹹魚要崩盤的下一秒——

「吼——!」

火龍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系統提示音隨之響起。

【鹹魚戰隊擊殺了煉獄火龍!】

許暮的打野角色穩穩地用懲戒收下了小龍,而蘇星璇與及時趕到的凌曜、陳浩宇,三人如同最高效的清道夫,在雷霆隊員被林可可吸引的短短十秒內,將對方下半部野區的三組野怪與河道蟹洗劫一空。

在駱弈的眼中,代表著團隊經濟的那條K線圖,在這一刻,以一個極其詭異卻又完美的角度,向上揚起。原本因為下路劣勢而微微下墜的曲線,被這一波「賣輔助換小龍」的操作,硬生生地拉了回來,甚至還反超了一點點。

諸葛的介面上,勝率預測從百分之三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四十四。

「我的天……」台上的賽評艾登.沃克,這位向來溫和睿智、總是強調「電競以人為本」的老紳士,此刻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驚訝,「鹹魚……他們用一顆輔助的人頭,換了一整條小龍和一片野區?這……這是一次極其冷血,但又極其精準的資源置換。他們的指揮是誰?這不像是魚腩戰隊能打出來的營運。」

現場的觀眾,也從最初的嘲笑,變成了面面相覷。雖然聽不懂什麼經濟期望值,但他們看得懂,鹹魚好像……沒有虧?

比賽還在繼續。有了這波資源置換打底,鹹魚戰隊竟奇蹟般地穩住了陣腳,甚至在中期一度將經濟差追到只剩一千以內。每當雷霆想要擴大優勢,駱弈總能透過諸葛的預測,提前佈置視野,或是用一些看似自殺、實則精算過的拉扯來化解攻勢。

可惜,紙面實力的差距,終究還是難以完全用數據彌補。在第三十七分鐘的遠古巨龍決戰中,雷霆憑藉著更勝一籌的團戰操作,驚險地贏下了團戰,並一波結束了比賽。

敗北。

當主水晶炸裂的特效亮起時,鹹魚的五個人都有些脫力地靠在了椅背上。輸了,還是輸了。

然而,現場的大螢幕上,卻沒有出現預想中一面倒的嘲諷。官方的數據面板被調了出來,兩條經濟曲線在最後三十分鐘幾乎是緊緊糾纏在一起,鹹魚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領先的一方。

賽後訪問環節,艾登.沃克沒有去採訪勝利的雷霆,反而主動走向了鹹魚戰隊的休息室。他的目光越過五個有些沮喪的年輕人,直接落在了最後面那個正在收拾外套、面無表情的駱弈身上。

「駱弈教練,」這位老紳士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副館,「那一波八分鐘賣輔助換小龍的決策,是你做的嗎?」

駱弈抬起頭,點了點頭。「是。」

「非常……有意思。」艾登.沃克微笑著,眼神卻像是要看透駱弈的靈魂,「冷血到讓人不舒服,卻又美麗得像一道數學公式。孩子,你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在首爾數據中心看到過的一些……瘋狂的想法。好好加油吧,這支魚腩,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他說完,轉身離開,留下全場的譁然與直播間裡瘋狂刷新的彈幕。

「沃克老師居然點名鹹魚?有點意思是什麼意思?」

「那波賣輔助我還是覺得很賤,但好像……真的有點東西?」

休息室裡,夏知妍興奮地衝了進來,舉著手機:「看到沒!熱搜第十九!『鹹魚戰隊 資源置換』!我們上熱搜了!雖然下面還是一堆人在罵駱弈冷血就是了!」

五個隊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沮喪,似乎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雖然輸了比賽,卻好像第一次被人正眼瞧了一下的、微妙的成就感。

只有林可可,還氣鼓鼓地瞪著駱弈,手裡緊緊抓著那個在比賽中陣亡了三次的可憐輔助的吊飾。

「駱弈!你給我記住!今天這筆帳我記住了!下次再要我去送頭,你得先給我加薪!還要請我喝一個月的珍珠奶茶!全糖去冰的那種!」

駱弈看著她,難得地,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可以。只要妳下次送得跟今天一樣準時。」

「你——!」

就在這打鬧聲中,駱弈的隱形眼鏡裡,諸葛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沒有了往日的輕浮。

【諸葛:主人,別高興得太早。剛剛那波『賣掉輔助』的操作,雖然騙過了雷霆,但也等於把我們的底牌 entire 攤在了所有戰隊的面前。根據後台數據流監測,已經有三支戰隊的數據分析師開始回放這場比賽,並建立針對性的反制模型了。】

【諸葛:而且,豬哥我剛剛偷偷算了一下,許暮選手今天有三次為了趕在整點回城補裝,而放棄了本可以控下的河道蟹。他的『準時下班』強迫症,已經嚴重影響了野區控制率。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下一次,我們可就沒有輔助可以賣了。】

駱弈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了那個正打著哈欠、已經開始收拾鍵盤準備下班的厭世打野身上。

許暮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背後一涼,抬起頭,正好對上駱弈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駱弈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今天大家表現得……還算像個人。明天開始,許暮,你的加班地獄,特訓開始。」

「……哈?」許暮的哈欠卡在了喉嚨裡。

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星巢巨蛋的燈光依舊璀璨。而對於鹹魚戰隊來說,真正考驗人性的特訓,才正要揭開序幕。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5章 厭世打野的加班地獄

本章登場

「……哈?」

許暮那個哈欠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硬生生卡在半空中,變成一聲短促又滑稽的氣音。

南港舊鐵道倉庫改建的訓練基地裡,空調的冷氣嗡嗡作響,混合著五台高階電競主機散發出的熱氣,還有泡麵與能量飲料混雜的微妙氣味。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鐵皮屋頂下微微閃爍,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所遁形。

陳浩宇跟林可可原本還在為上一場「賣掉輔助」吵得不可開交,一聽到「加班地獄」四個字,兩個人非常有默契地同時閉嘴,然後用一種「兄弟你保重」的同情眼神看向許暮。

凌曜則是抱著他那把印有自己Q版頭像的應援扇,很浮誇地嘆了一口氣。「唉,許暮,你這是被數據之神選中了啊。這是試煉,是偶像出道前必經的黑暗特訓!」

只有蘇星璇默默地洗著她的塔羅牌,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我剛剛抽到了『倒吊人』,代表犧牲與等待。許暮,你今晚的水逆指數爆表,建議不要反抗。」

許暮完全不想理會這些風涼話。他瞪著駱弈,那雙常年因為熬夜與厭世而顯得無神的眼睛,難得燃起了一絲名為「打工人最後的尊嚴」的火光。

「駱教練,」他把「教練」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我合約上寫的是每天訓練八小時,含一小時吃飯跟半小時上廁所。現在已經晚上十點零七分了,根據勞基法,我已經可以主張加班費,並且拒絕非自願加班。」

駱弈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推了一下鼻樑上那副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鏡。實際上,那是他與諸葛連接的終端介面。在他的視網膜上,一道只有他看得見的淡藍色數據流正快速刷過。

【諸葛:哎呀呀,主人你看看,這就是我們隊上最準時的打野選手。不是操作最準時,是下班最準時。豬哥我剛剛把他過去一百二十七場的職業與訓練賽數據全部扒出來了,發現一個超感人的規律。】

【諸葛:許暮選手的打野路徑,比台北捷運的時刻表還要『準時』。不管優勢劣勢,遊戲時間三分四十五秒,他一定在下半部河道;七分零五秒,一定回城補裝。就算那時候小龍還有一半血,就算河道蟹就在他臉上跳艷舞,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回城鍵。因為——】

諸葛的聲音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播報氣象的歡快語氣補上最後一句。

【諸葛:因為回城補了那把七百塊的長劍,CP值比那隻河道蟹的八十塊加視野還高?不,是因為他覺得,『再不回城,待會就趕不上十一點的捷運末班車回家打原神每日任務了』啦!諧音梗時間——這叫『野區蹤跡過於『許』實』,啊不對,是『虛實』難辨啦!】

駱弈面無表情地無視了諸葛最後那個冷到結霜的諧音梗,直接將諸葛整理好的數據投影到了倉庫中央那面巨大的戰術白板上。

白板上瞬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熱力圖、路徑折線圖與經濟曲線對比。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這是許暮過去一百場比賽的野區熱力圖。」駱弈的聲音不大,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了嘻笑的空氣,「紅色區塊是你的活躍區域,藍色是你從未踏足的區塊。很明顯,你的活動範圍永遠只在『安全區』。你從不主動入侵對方野區,從不嘗試高風險的繞後,你的所有決策,都以『不犯錯、不加班、準時下班』為最高原則。」

他切換到下一張圖,那是一條不斷下跌的曲線。

「這是你在遊戲時間八分鐘到十二分鐘的團隊視野貢獻率與物件控制率。聯盟打野平均是百分之五十八,你是百分之三十一,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上週因為滑鼠沒電而掛機三分鐘的選手。」

許暮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他抓了抓那頭因為長期戴耳機而有些扁塌的頭髮,嘴硬地反駁:「那叫穩健好嗎?打野這個位置,幫優不幫劣,避戰保發育才是王道。我如果每次都去跟對面打野拚懲戒,萬一輸了,野區不就直接爆炸?與其冒險,不如把經濟控好,準時補裝,下一波再打回來。」

「下一波?」駱弈挑了挑眉,「你的下一波,永遠建立在對手也跟你一樣想準時下班的前提上。可惜,你的對手不想。他們想加班,想把你留在野區加班到死。」

他走到了許暮的身後,雙手抱胸,俯視著那個一臉厭世的青年。

「從明天開始,你的特訓內容只有一個。」

「什麼?」

「把你的生理時鐘,打掉重練。」

——

隔天早上九點,鹹魚戰隊的「加班地獄」正式開張。

當其他隊員還頂著黑眼圈,抱著早餐的飯糰陸續走進倉庫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全部愣在了門口。

許暮的座位被獨立隔了出來,他的鍵盤被換成了一把特製的、閃著詭異紅光的訓練鍵盤。而他的螢幕上,不再是熟悉的《神域邊際》登入畫面,而是一個極度簡陋、甚至有點陽春的自製小程式。程式的背景是全黑的,中央只有一個巨大的倒數計時器,以及一隻在野區漫無目的遊蕩的史萊姆野怪。

駱弈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站在他身後,像個準備解剖青蛙的教授。

「從今天起,連續三十場訓練賽,你的B鍵,也就是回城鍵,對我來說就是不存在的。」駱弈淡淡地宣布,「我已經透過底層驅動把你的回城指令鎖死了。除非你死亡,否則你無法主動回城。」

「啥?!」許暮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你這是慣老闆行徑!我要去勞工局檢舉你!我要找夏經理!」

坐在角落正用平板追劇的夏知妍頭也不抬,吸了一口珍珠奶茶,涼涼地說:「檢舉信箱我幫你開好了,不過駱弈的合約裡有『棋子協議』,訓練期間教練擁有對選手硬體的最高處置權。加油,許暮,我精神上支持你。」

【諸葛:抗議無效!駁回!許暮選手,你知道你的野區規劃有多藝術嗎?豬哥我分析了一下,你的刷野路線比基隆的雨還要隨機,比樂透號碼還難預測。與其說是規劃,不如說是『走到哪刷到哪,看到回城鈕就想家』的隨緣流啦!】

諸葛的毒舌完全沒有給許暮任何喘息的空間。

「你的第一階段特訓,叫做『零點五秒的執念』。」駱弈無視了許暮的哀嚎,逕自說明規則,「這隻史萊姆野怪,每一百二十秒刷新一次。你的任務,就是在它刷新的瞬間,用懲戒將它收下。誤差必須控制在零點五秒以內。早零點六秒或晚零點六秒,都算失敗。」

「這有什麼難的?」凌曜在旁邊探頭探腦,「不就是記個時間嗎?我用手機碼表就行了。」

「不准看任何計時器,不准用任何外掛提示。」駱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只能靠你的大腦,去感受時間的流動。野怪死亡後,你必須在腦中自己倒數一百二十秒,然後在它重生的那一刻出手。」

許暮的臉都綠了。這根本是反人類的折磨。對於一個只想靠肌肉記憶與習慣迴圈打完就下班的人來說,要他像個原子鐘一樣精準地去記憶每一組野怪的刷新時間,簡直比讓他連續加班一個月還痛苦。

「開始。」

隨著駱弈一聲令下,許暮硬著頭皮操控著角色,一個懲戒收掉了眼前的史萊姆。

計時,開始。

倉庫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和許暮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他死死盯著螢幕中央那片空蕩蕩的草叢,腦中瘋狂地數著:「一秒、兩秒、三秒……」

諸葛的聲音卻在此刻幽幽地在他耳機裡響起,像個陰魂不散的監工。

【諸葛:六十一秒、六十二秒……哎呀,許暮選手,你的呼吸亂掉了喔。心跳從七十二飆到九十五了,這樣數秒會越數越快的啦。要不要豬哥我幫你放個《小星星》當背景音樂,讓你冷靜一下?】

「閉嘴啦!」許暮忍不住低吼。

這一分心,他腦中的計數瞬間亂掉。等他回過神,那隻史萊姆已經重新出現在草叢裡,而他慢了整整一點二秒才按下懲戒。

螢幕上跳出巨大的紅色字樣——【失敗,誤差 1.2s】

「重來。」駱弈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第二次,失敗,誤差 0.9s。

第三次,失敗,誤差 2.4s,這次是因為林可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嚇得他手一抖。

一整個上午,倉庫裡不斷重複著「失敗」的電子音效和許暮壓抑的哀嚎。他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襯衫也濕了一片。那種精神上的高度緊繃,比連續打了十場高強度對局還要累人。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不再是大腦,而是一塊被強行超頻、不斷過熱當機的CPU。

中午吃飯時,許暮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連手中的雞腿飯都覺得味如嚼蠟。

「我不行了……」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我覺得我的腦子已經不是我的了,現在我看到路上的紅綠燈,都會下意識地去算它幾秒後會變燈。」

林可可難得好心地遞給他一罐冰涼的運動飲料,小聲安慰:「辛苦了啦,許暮。不過你剛剛有一次只差零點六秒欸,快要成功了!」

陳浩宇則是一邊扒飯一邊幸災樂禍:「早就跟你說了,駱弈這傢伙是魔鬼。你看我,寧願被他罵操作爛,也不想被他這樣搞腦子。」

只有蘇星璇若有所思地看著許暮,輕聲說:「其實……我覺得駱弈不是在整你。他是在逼你,把那個『準時回城』的舒適圈打破。你每次一到時間就想回城,其實是因為你害怕在野區多待的那幾十秒,會發生你無法預測的意外。與其面對未知,不如回到安全的泉水裡。」

許暮愣了一下。蘇星璇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法。

是啊,他厭世,他想準時下班,真的是因為懶嗎?或許,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害怕犯錯。害怕因為自己的一次冒進,導致全隊崩盤,然後被隊友指責、被觀眾謾罵。與其承擔那種風險,不如做一個中規中矩、不會背鍋的「準時打野」。

下午的特訓繼續。這一次,駱弈增加了難度。除了史萊姆,他又加入了三組不同刷新時間的野怪,分別是一百五十秒、一百八十秒與兩百一十秒。許暮必須同時追蹤四組野怪的計時,並且在它們刷新的瞬間做出最有效率的刷野路線規劃。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記憶力考驗,而是對大腦多線程處理能力的極限壓榨。

許暮的失誤依舊頻繁,但諸葛的提示也從一開始的嘲諷,慢慢變成了精準的引導。

【諸葛:注意,你上一次收掉迅捷蟹是七分十一秒,下一隻將在九分十一秒出現。現在是九分零九秒,你還有兩秒可以先假裝往上半區走,騙一下對面的眼位。】

【諸葛:漂亮!這次誤差零點三秒!許暮選手,你剛剛那個懲戒,有點帥喔。雖然還是比不上豬哥我的計算速度啦,但至少比你的下班打卡速度準時多了。】

在這種近乎殘酷的高壓與偶爾的肯定中,許暮的大腦正在被強行重塑。他開始不再依賴螢幕右上角的遊戲內建時鐘,而是學會用野怪的死亡動畫、技能的冷卻轉速、甚至是自己角色的腳步聲,來作為內在計時的錨點。

時間,在他的感知中,被拉長、被切碎、被賦予了全新的刻度。

連續三十場。

整整三天三夜,除了睡覺吃飯,許暮的全部生命都耗在了這個黑色的計時程式裡。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精神萎靡到了極點,但當他再次閉上眼睛時,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下班後的捷運路線圖,而是四組野怪精準的刷新倒數,像四盞在黑暗中規律閃爍的燈塔。

第四天的下午,鹹魚戰隊迎來了特訓後的首場對外訓練賽。對手是目前聯盟排名第三的「銀翼戰隊」,以其窒息般的野區壓制力聞名,他們的打野選手更是以兇悍的入侵著稱,人稱「野區土匪」。

賽前,夏知妍還有些擔心地問駱弈:「讓許暮直接對上銀翼,會不會太硬了?他才剛被你操完……」

駱弈只是看著已經坐在位置上、戴上耳機的許暮。許暮的眼神依舊厭世,但那份厭世之中,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刀鋒般的專注。

「就是要硬,才知道刀磨得利不利。」

比賽開始。果不其然,鹹魚戰隊從開局就陷入了苦戰。銀翼的打野如同附骨之蛆,不斷入侵許暮的野區,壓得他喘不過氣。遊戲時間來到二十一分鐘,鹹魚戰隊經濟落後三千,視野被全面壓制,而地圖上最重要的中立物件——巴龍,已經刷新。

銀翼戰隊顯然不想給任何機會,他們在巴龍坑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五人集結,準備穩穩收下這條足以奠定勝局的巨龍。鹹魚戰隊的所有視野都被排空,巴龍坑一片漆黑。

「怎麼辦?要放掉嗎?」陳浩宇焦躁地問,「進去就是送頭啊!」

「不能放!放了就沒了!」凌曜也急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駱弈會下令放棄,等待下一波機會時,駱弈卻沒有說話。他只是透過團隊語音,輕輕地問了一句:

「許暮,你覺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許暮身上。

許暮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角色正躲在自家藍區最深處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巴龍坑,但他的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他這三天來,在無數次失敗中刻進骨子裡的畫面。

【巴龍刷新時間:二十分零三秒。銀翼上一次對巴龍造成傷害並觸發其仇恨回血,是二十一分四十七秒。根據巴龍脫戰後每秒百分之一的回血速度與他們的輸出能力推算……】

諸葛的聲音沒有出現。這一次,計算完全是在許暮自己的大腦中完成的。

「他們的輔助剛剛為了排眼,已經把真視守衛用掉了。」許暮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他們的眼位,在龍坑後方的那個草叢,有一個假眼,還有六秒消失。他們以為我們不敢進來,所以站位很集中,全部擠在龍坑裡面。」

他深吸一口氣,報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數字。

「巴龍現在,還剩下大概一千八百滴血。他們的打野懲戒傷害是一千二百。我們還有機會。」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許暮動了。

他的打野角色沒有選擇從正面的河道進入,而是繞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極其刁鑽的遠路——他從自家高地牆後的死角,一路貼著地圖最邊緣的戰爭迷霧,利用一顆隊友在三分鐘前隨手插在野區深處、早已被所有人遺忘的過期守衛作為跳板,一個極限距離的位移,翻過了那道厚厚的牆壁,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巴龍坑正後方的視野盲區!

那個位置,正好是銀翼戰隊所有眼位的死角!

銀翼戰隊的五人正全神貫注地輸出巴龍,完全沒有意識到死神已經來到了他們身後。

「就是現在!」許暮發出一聲低吼,手指以一種他自己都未曾感受過的流暢與果斷,按下了閃現與懲戒的組合鍵!

一道金光閃過,他的角色如鬼魅般闖入龍坑,在銀翼打野懲戒落下的前零點二秒,搶先一步將那條咆哮的巨龍穩穩收下!

【搶奪成功!】

系統的提示音響徹全場,隨之而來的是銀翼戰隊五人錯愕的驚呼,以及鹹魚戰隊語音頻道裡長達三秒的、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陳浩宇那足以掀翻屋頂的尖叫:「幹!許暮你他媽開圖了吧!這都搶得到?!」

「搶到了……真的搶到了……」林可可捂著嘴,眼睛裡閃著不可置信的光。

凌曜更是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許暮!你剛剛那個繞後!帥炸了!比我的偶像步伐還帥!」

就連一直冷靜的蘇星璇,也忍不住多看了許暮一眼,眼神中充滿了驚訝。

許暮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看著螢幕上那條被自己搶下的、閃耀著紫色光芒的巴龍增益,大腦一片空白。

他做到了。他竟然在那種絕境中,完成了一次連頂級打野都未必能做到的、教科書級別的繞視野偷襲。

而這一切,並非依靠運氣,也不是依靠直覺。

是依靠那個被他詛咒了三天三夜的、精準到零點五秒內的時間感。是依靠駱弈用近乎虐待的方式,硬生生刻進他腦子裡的數據本能。

在那一刻,許暮第一次,對那個總是把「人只是會犯錯的演算法」掛在嘴邊的男人,以及那個嘴巴毒到不行的AI,產生了一絲名為「敬畏」的情緒。

原來,數據真的可以化為直覺。而直覺的盡頭,就是最冰冷的計算。

訓練賽最終,鹹魚戰隊憑藉著這條偷來的巴龍,硬生生將經濟劣勢扳回,並一口氣推掉了對方的中路高地,雖然最終因為整體實力差距還是輸掉了比賽,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訓練賽的價值,遠勝一場勝利。

賽後,銀翼戰隊的教練甚至主動發來了訊息,只有一句話:「你們那個打野,今天吃錯藥了?那個繞後,我們的數據組完全沒有預測到。」

倉庫裡,氣氛變得有些微妙。許暮沒有像往常一樣,一打完就立刻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他靜靜地坐在位置上,反覆回放著剛剛搶龍的那一波操作,眼神專注得可怕。

駱弈走到了他的身邊,遞給他一罐冰過的黑咖啡。

「感覺如何?加班的感覺。」

許暮接過咖啡,冰涼的觸感讓他有些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帶著一絲興奮的語氣說:

「……好像,也沒有那麼想下班了。」

【諸葛:哎呀呀,豬哥我感動到快哭了!我們家那個只想準時打卡下班的許暮選手,居然說出了『不想下班』這種話!這是什麼?這就是愛啊!不對,這叫『許』久未見的幹勁啊!主人,快給他加雞腿,不對,加時數……啊呸,是加薪啦!】

諸葛的吐槽依舊不著調,但這一次,許暮聽著,卻覺得有點親切,甚至有點好笑。

他抬起頭,看向駱弈,第一次主動問道:「教練,明天……還要特訓嗎?」

駱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明天是凌曜的偶像出道計畫。」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了那個正對著鏡子練習wink的中二上路,「不過,你的加班地獄,才剛剛從『新手村』畢業而已。真正的野區,是整張地圖。」

窗外,台北的夜色再次降臨。但對於鹹魚戰隊的每個人來說,這個夜晚,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更加漫長,也更加充滿了期待。

而許暮知道,從今天起,他的時鐘,再也回不去了。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6章 中二上路的偶像出道計畫

本章登場

隔天早上九點,南港舊鐵道倉庫的鐵皮屋頂已經被八月的豔陽烤得發燙,冷氣的嗡鳴聲混雜著全息投影主機的低頻運轉聲,成了鹹魚戰隊基地最固定的背景音。

許暮難得沒有賴床,甚至比鬧鐘早了十分鐘就坐在訓練室裡,手指無意識地在滑鼠墊上敲著野怪刷新的節奏,桌上那罐駱弈昨晚給的黑咖啡空罐還留著一點冰氣。蘇星璇抱著她的塔羅牌,狐疑地盯著許暮看了三秒,然後默默把一張牌翻開,嘴裡念念有詞:「……加班的詛咒,好像轉移到別人身上了。」

而詛咒的中心,此刻正站在基地裡唯一一面全身鏡前。

「各位親愛的曜粉們,早安!你們的王,凌曜,今天也依然帥得讓全息投影都失焦!」凌曜穿著隊服,卻硬是把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自己加縫上去的亮片內襯,一手撩著那撮特地染成銀白色的瀏海,一手對著空氣比出一個極度中二的手勢,眼神堅定地望向鏡子裡那個不存在的萬人舞台。「昨天的勝利,雖然只是許暮那傢伙僥倖偷到大龍,但本王的光芒,依然照亮了整個星巢巨蛋的夜空!今天,本王將向教練提出真誠的諫言!」

「諫言個頭,是又要吵著不玩坦克了吧。」坐在沙發上啃著早餐三明治的林可可頭也不抬地吐槽,語氣甜美卻句句帶刺。「曜王子,你昨天的坦克『鋼鐵壁壘』被對面打野當成提款機,死了四次,戰績零槓四,粉專底下留言都在問你是不是在塔下掛網追劇。」

「那是戰術!是戰術的犧牲!是駱弈叫我去當沙包的!」凌曜瞬間炸毛,轉身就對著剛走進訓練室的駱弈大聲抗議。「駱弈!我,凌曜,未來的亞洲第一偶像上路,不能再當沙包了!粉絲是來看我秀操作的,不是來看我站在塔下罰站的!我要玩『夜刃』!我要玩『影襲者』!那種一打三還能切後排,帥到讓應援手燈全場一起亮起來的刺客!」

陳浩宇在一旁立刻嗆聲:「你玩刺客?那對面打野大概會笑到滑鼠都握不穩吧。上次你玩夜刃,十分鐘被單殺三次,還說是對面偷看了你的粉絲應援影片才針對你。」

「你懂什麼!那是本王為了測試粉絲的忠誠度!」

訓練室瞬間又吵成一團,只有蘇星璇默默抽出一張塔羅牌,是逆位的「愚者」,她皺起眉頭。

駱弈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把手上的平板放在主螢幕的投放台上,淡淡地說了一句:「諸葛。」

「收到!豬哥我早就等不及要來打臉我們的中二偶像了!」

駱弈的隱形眼鏡介面與主螢幕同時亮起,一個穿著嘻哈風格虛擬外套的Q版豬頭AI跳了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支螢光棒,用極度浮誇的語氣開口。諸葛的聲音透過環繞音響傳遍整個倉庫。

【諸葛:登登登登!歡迎來到《凌曜的偶像之路大型翻車現場回顧展》!主角就是我們這位,自稱要靠臉吃飯、實際上靠塔吃飯的曜曜子!】

螢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數據視窗。左半邊是凌曜過去三個月的所有實況影片片段,右半邊則是他的粉絲後援會「曜之星光」在PTT、Dcard以及《神域邊際》官方論壇上的留言聲量曲線。

凌曜一看到自己的實況片段被公開處刑,臉瞬間紅了起來:「喂!你怎麼可以隨便調我的實況!那是我跟粉絲的私密空間!」

「私密?你開實況的時候標題寫著『曜曜子帶你上分,今晚一起星光閃耀』,同時在線人數最高八千人,這叫私密?」駱弈的語氣依舊平淡,卻精準地刺中要害。「諸葛,把關鍵數據調出來。」

【諸葛:好勒!各位觀眾請看VCR!這是曜曜子在粉絲人數低於一百人時的補兵數據,平均十分鐘八十七隻,塔下抗壓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八,失誤率極低,堪稱教科書等級的工具人上路。只能說是——曜曜子的基本操作,穩如老狗!】

畫面一切,曲線圖立刻飆升。

【諸葛:但!當同時在線人數超過一千人,彈幕開始狂刷『曜曜子好帥』、『曜曜子我要幫你生猴子』的時候,請看!他的滑鼠軌跡開始像心電圖一樣抖動,每分鐘點擊次數暴增百分之四十,無效走位增加百分之六十五,然後——他在三分鐘內連續兩次走位失誤,被對方上野越塔強殺。這就叫——人一飄,就要挨刀!曜一紅,就要送頭啊!】

「胡說八道!」凌曜的聲音都拔高了,「我那是為了回應粉絲的期待,所以才打得更主動、更積極!」

「你那不是積極,是變形。」駱弈走到了螢幕前,指著那條隨著彈幕數量而劇烈波動的操作失誤率曲線。「你渴望被注視,所以當注視真的到來時,你的大腦會把『我要帥』的優先級,放到『我要贏』之前。你會為了在鏡頭前多秀一個無用的位移,多A一下塔,多踩一步險線。而這些,在數據上看起來,就是一個寫著『快來抓我』的發光標記。」

駱弈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還在起鬨的陳浩宇和林可可都安靜了下來。因為他們都曾在比賽中,因為想秀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凌曜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條曲線,比任何責罵都更殘忍地揭穿了他。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粉絲而戰,但數據卻告訴他,他只是為了自己那點可笑的虛榮心,把隊伍的勝利當成了背景板。

倉庫裡的氣氛,一度降到冰點。連諸葛都難得沒有立刻接垃圾話。

就在這時,訓練室的鐵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俐落套裝、踩著高跟鞋的女性走了進來,手上拿著一杯手搖飲,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擾了,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來人是葉芷涵,鹹魚戰隊名義上的營運總監,實際上是聯盟派來觀察這支墊底隊伍是否還有商業價值的經紀人。她以前是處理偶像團體的,對於流量比對兵線還敏感。「駱弈教練,你昨天半夜傳給我的企劃書,我看了,很有意思。」

凌曜像是看到救星一樣,立刻轉頭:「芷涵姊!妳來評評理!」

「我就是來幫你評理的啊,凌曜。」葉芷涵笑著把手搖飲遞給他,卻話鋒一轉,「駱弈教練的企劃,名字叫做——『偶像上路的抗壓修煉:全網直播中』。」

【諸葛:鏘鏘!豬哥我最愛的企劃來了!簡單來說,就是把我們家曜曜子最想要的『鎂光燈』,直接變成『聚光燈烤刑』!我們將在今天下午,於《神域邊際》官方實況台與你們的粉專同步開啟直播,標題就叫——《曜曜子的一打二地獄:偶像能否在塔下活下來?》】

凌曜整個人愣住:「直……直播?一打二?」

「沒錯。」駱弈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帶著一點算計意味的笑容。「你不是想要帥氣的刺客嗎?我可以讓你選。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證明,你能在最不帥、最狼狽、最需要當沙包的位置上,依然保持偶像的完美。因為真正的偶像,不是只會在順風的時候切後排,而是在全世界都看著你崩盤的時候,還能笑著把兵線控在塔前。」

葉芷涵補充道,眼中閃著商人的精光:「我已經聯絡了夏知妍,她會在她的賽評頻道幫我們導流。這場直播的即時聲量、彈幕數、斗內金額,都會直接連動到訓練室的大螢幕上。凌曜,每一次你成功的塔下補刀、每一次你完美的兵線控制,都會立刻轉化成粉絲的尖叫和數據。你不是想要被注視嗎?我給你滿滿的注視。」

這是一個陽謀。

用他最渴望的東西,去磨練他最逃避的東西。

凌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邊是恐懼,對在數千人面前出糗的恐懼;一邊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對成為全場焦點的渴望。中二的自尊心與偶像的虛榮心在他心中瘋狂拉扯,最終,後者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他猛地將手搖飲一口喝乾,把空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擺出一個自以為最帥的姿勢。

「哼!哼哼哼!駱弈,你以為這樣就能難倒本王嗎?本王可是要成為站上星巢巨蛋中央舞台的男人!區區一打二的抗壓訓練,就當作是本王出道前的第一場小型演唱會吧!來吧!讓全世界看看,本王即便是在塔下罰站,也是最閃耀的那一顆星!」

「很好。」駱弈點點頭,轉身對著其他隊員說,「所有人,準備。下午一點,實戰開始。許暮、陳浩宇,你們兩個去對面,給我用最骯髒的手段去抓他。不用留情。」

許暮挑了挑眉,那張厭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興奮:「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加班去搞別人了嗎?」

陳浩宇更是摩拳擦掌:「放心啦教練,我保證讓我們的曜王子,體驗什麼叫做地獄級的震撼教育!」

下午一點,直播準時開始。

為了營造效果,葉芷涵甚至借來了兩盞小型的全息聚光燈,打在凌曜的座位上,讓他真的有一種站在舞台上的錯覺。他戴上耳機,隔絕了隊友的聲音,只能聽到遊戲音效和諸葛那賤兮兮的播報。

主螢幕上,除了遊戲畫面,還多了一個巨大的「即時聲量儀表板」,上面跳動著觀看人數、彈幕速度、以及由諸葛換算出來的「偶像指數」。

對局開始,凌曜選的依然是坦克「鋼鐵壁壘」,而對面的許暮與陳浩宇,則毫不留情地選出了前期最強勢的野輔組合,一級就直接入侵上半野區,擺明了要讓凌曜一開始就一打二。

「曜曜子加油!媽媽愛你!」

「曜曜子今天的瀏海好帥!」

開局的彈幕還算友善,但當許暮的打野兩分鐘就帶著陳浩宇的輔助出現在上路塔前時,彈幕瞬間變成了擔憂。

【諸葛:哎呀!我們家曜曜子現在面臨的是經典的『兵線地獄』!對面把兵線卡在塔前一點點的地方,讓他出去補兵就會被消耗,待在塔下又會被慢慢磨血。這時候,偶像的每一個走位,都會被放大檢視喔!偶像指數開始下降了!從八十分掉到六十分了!】

諸葛的聲音透過直播傳了出去,觀眾們也跟著緊張起來。凌曜的手心開始冒汗,他能感覺到聚光燈的熱度,能看到螢幕上那條代表自己經濟的K線圖正在被對面狠狠壓制。他下意識地就想往前走,想用一個帥氣的技能把兵線清掉,然後瀟灑後撤。

——那是他以前最常犯的錯,為了帥而漏破綻。

但就在他手指即將按下按鍵的瞬間,他瞥見了右下角那個「偶像指數」。那個數字,因為他的猶豫,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不行!不能在粉絲面前露出這麼狼狽的樣子!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海。他硬生生地收回了手指,控制著笨重的鋼鐵壁壘,就站在防禦塔的邊緣,一動不動,任由對面的技能砸在身上,只用最精準的時機,用普通攻擊補掉每一個殘血小兵。

一下、兩下。防禦塔的攻擊與他的普攻完美銜接,沒有漏掉任何一隻。

【諸葛:喔喔喔!豬哥我看到了什麼!我們家曜曜子居然忍住了!他沒有上去秀!他選擇了最樸實無華的塔刀!而且——三隻近戰兵,全部補到!偶像指數回升了!七十分!七十五分!彈幕開始刷『曜曜子好穩』了!】

彈幕真的變了。

「穩住!曜曜子穩住!」

「這塔刀也太準了吧!一隻都沒漏!」

那些即時的回饋,像一針強心劑,打進了凌曜的心臟。原來,被注視的感覺,不一定非要靠華麗的操作來獲得。這種在絕境中,穩如磐石的對抗,竟然也能引來粉絲的歡呼?

他那顆中二的心,第一次,因為「穩健」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接下來的十分鐘,成了凌曜的個人修煉場。許暮和陳浩宇的攻勢一波比一波兇猛,兵線的營運、視野的壓制、血量的計算,全部都以最職業的標準在執行。而凌曜,就在那兩盞聚光燈下,在數千人的注視中,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極限的塔下操作。

他學會了如何用身體去卡住小兵的仇恨,讓防禦塔多打一下。

他學會了如何精算對方技能的冷卻時間,在最安全的瞬間才上前補那顆最貴的砲車。

他眼中的世界,慢慢變了。原本飄在空中的技能特效,漸漸變成了一條條清晰的經濟曲線和倒數計時。他不再是那個只想著如何切後排的刺客,而是一個真正的、用最少的經濟,去牽制對方最多人力的——戰術支點。

當訓練結束的提示音響起時,凌曜的戰績是零槓零槓零,補兵數卻只落後對面單人線不到十隻。而最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將許暮和陳浩宇兩個人,死死地拖在了上路長達十二分鐘,讓下半區的蘇星璇和林可可獲得了巨大的發育空間。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定格在了驚人的一萬兩千人。偶像指數,飆升到了九十五分。

凌曜摘下耳機,整個人癱在電競椅上,渾身都被汗水浸濕,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混合著疲憊與亢奮的光芒。

「本王……本王做到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在全世界面前……沒有倒下……」

葉芷涵第一個鼓起掌來,眼中滿是驚喜:「太棒了凌曜!你知道嗎?直播最後五分鐘,你的粉絲後援會人數暴增了三成!好多人都說,第一次發現原來坦克上路這麼帥!」

【諸葛:這就叫——坦克的浪漫,鐵壁的柔情!曜曜子,你今天用行動證明了,什麼叫做『沙包的自我修養』!不對,是『偶像的自我修養』啦!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那個只會喊著要當刺客的中二少年了,你是——我們鹹魚戰隊最閃耀的,最硬的那塊——偶像鋼板啦!】

凌曜聽著諸葛的吐槽,這一次,卻沒有生氣。他慢慢地坐直身體,看向駱弈,眼神裡的輕浮與中二,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渴望。

「駱弈……教練。」他有些不習慣地改了稱呼,「那個……兵線的回推線和慢推線,還有……那個什麼經濟曲線的計算……可以……可以再教我一次嗎?我想學。」

駱弈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冰冷的數據,第一次在這個中二少年的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理解」的種子。他不再是被動地被數據操控,而是主動地想要去駕馭數據,只為了在那個他最渴望的舞台上,站得更久一點。

訓練室裡,其他隊員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連一向毒舌的林可可,都難得地沒有吐槽他。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氣氛中,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星璇,卻突然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驚呼。

她面前的塔羅牌,不知何時已經散落一地。而她手中緊緊握著的那一張,正中央,一個倒吊著的男人圖案,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倒吊人……逆位……」蘇星璇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抬起頭,看向駱弈,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恐慌,「教練……牌說……犧牲……將不會得到回報……下一場比賽,我們會因為『相信』而輸掉……」

幾乎在同一時間,駱弈的平板電腦發出了刺耳的警示音。諸葛的虛擬形象瞬間收起了嘻笑的表情,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諸葛:主人,緊急狀況!我剛剛在爬取下一輪對手『星光戰隊』的數據時,發現了異常。他們的中路選手,最近一百場的訓練賽數據,勝率曲線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所有的失誤率、眼位習慣、甚至連滑鼠的移動速度,都像是……像是被刻意偽造出來的!有人在用假數據,給我們設陷阱!】

剛剛還沉浸在成長喜悅中的鹹魚戰隊,瞬間被一股寒意所籠罩。

凌曜的偶像修煉才剛剛完成,下一場更殘酷的考驗,卻已經帶著玄學與數據的雙重迷霧,悄然降臨。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局外人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駱弈 主角

邏輯至上、嘴巴毒辣,堅信人類只是會犯錯的演算法。情商低到被AI嘲諷比野怪還好預測,實則傲嬌護短,關鍵時刻會為隊友打破原則

0
諸葛 夥伴

嘴巴有夠毒的諧音梗大王,日常吐槽主角情商負分。看似冷血只談勝率,實則比誰都在乎戰隊存亡,關鍵時刻總會主動兜底。

0
凌曜 夥伴

中二病末期的偶像夢患者,開口閉口都是粉絲與舞台。極度渴望聚光燈,自尊心強,操作一上頭就想華麗單殺,完全無視戰術紀律。

0
許暮 夥伴

厭世到極點的準時下班主義者,口頭禪是又要加班喔。對勝負無感只想準點關機,卻是全隊最穩定不犯錯的人,厭世外表下藏著溫柔。

0
蘇星璇 女主

外表高冷神祕,實則迷信又感性,堅信水逆會影響走位。情緒化且直覺系,討厭被當成數據樣本,常與駱弈的理性爆發爭吵。

0
陳浩宇 夥伴

急性子嘴砲王,自尊心強且不服輸,最愛嗆輔助是雷包。操作兇悍敢打敢衝,但一被挑釁就上頭暴走,需要有人幫他踩煞車。

0
林可可 夥伴

外表甜美卻是頂級毒舌,專剋陳浩宇的歡喜冤家。看似冒失愛哭,實則觀察力細膩,是隊內唯一會主動關心隊友情緒的人。

0
崔在赫 反派

信奉天賦與熱血的絕對王者,認為電競是靈魂的對決而非數學題。優雅而殘忍,享受摧毀對手信念,最看不起把選手當數據的駱弈。

0
夏知妍 配角

聯盟首席主播與賽評,毒舌與高情商並存,綜藝效果一流。立場中立只追流量與真相,最愛挖數據組與明星選手的八卦衝突。

0
艾登.沃克 導師

溫和睿智的老派紳士,信奉電競應以人為本。既懂數據也懂人心,說話總是點到為止,是少數能讓駱弈乖乖閉嘴聆聽的長者。

0
葉芷涵 配角

聯盟官方指派的運動心理師,冷靜共感,擅長傾聽。絕對中立不站隊,對誰都溫柔鼓勵,卻會在諮商中一針見血點出逃避的真相。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