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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成神:被開除教練的逆襲

局外人 AI 作家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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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成神:被開除教練的逆襲 封面
被豪門戰隊嫌棄太無聊而開除的數據狂陳默,轉身成為地下教練,接手全聯盟最廢的免洗戰隊。他靠的不是熱血吶喊,而是把對手的滑鼠點擊都做成報表。當天才少女與中年大叔同時喊出「教練,這也能算?」時,一場最不熱血、卻最精準的逆襲秀,正要在頂級聯賽上演。

第 1 章 — 第1章:數據不說謊,人會

本章登場

二〇三五年六月的臺北信義區,午後三點的陽光像是超頻過度的顯示卡,燙得整條松壽路都在冒煙。

巨蛋電競館的玻璃帷幕把陽光切成一格一格的,映在星火戰隊位於二十七樓的戰術會議室裡,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卻不是涼意,而是一種被資本精算過的、低溫的乾燥。那是一種濾網每週更換、溫度永遠鎖在二十一度、連空氣中的懸浮微粒都被計算過的味道。

陳默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台聯盟配發的輕薄筆電,旁邊是一杯已經涼掉的便利商店黑咖啡。咖啡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苦味沉在舌根,提醒他已經連續三十六個小時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他的隨身碟就插在筆電上,銀色的金屬外殼被他指腹摩挲得發亮,那裡面裝著他這三年來在這支隊伍裡唯一的籌碼。

「好了,人都到齊了。」

開口的是蘇菲亞·林。她今年三十四歲,星火戰隊的營運經理,同時也是泰坦娛樂亞太區最年輕的品牌總監。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得像是用美顏濾鏡直接印上去的。她面前的平板電腦亮著,上面是本週《星鏈:裂隙邊境》亞太聯賽的收視率曲線,與陳默筆電上那條密密麻麻的數據線,形成了某種殘酷的對比。

一條是給股東看的,一條是給勝負看的。

而今天,股東那條線比較重要。

會議室裡另外五個人,是星火戰隊的一線先發。坐在主位的是隊長韓曜,二十四歲,聯盟門面,臉長得像是從選秀節目直接空降的偶像劇男主角,三屆亞太賽區人氣王,個人社群追蹤數比整個聯盟官方帳號還多。他的滑鼠是訂製的,鍵帽是贊助商送的限量款,就連他喝水的保溫杯上都印著自己的Q版頭像。

韓曜靠在電競椅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掛著那種職業選手在鏡頭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自信而帶點漫不經心的笑容。他的APM穩定在三百八十左右,微操精度是聯盟前五,戰術理解中上,心理抗壓更是被媒體吹捧為「大心臟先生」。簡單來說,他是這個崇拜熱血與天賦的時代,最完美的產物。

陳默不討厭韓曜這個人,他討厭的是圍繞著韓曜的那整套敘事。

「陳默,換你。」蘇菲亞·林的聲音把陳默從咖啡的苦味裡拉了回來,她甚至沒有看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例行性的數據週報,精簡一點,大家下午還有媒體拍攝。」

陳默點了點頭,把筆電轉向投影幕。

唰的一聲,深藍色的試算表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聯盟官方提供的制式報表。官方報表只有勝率、KDA、傷害佔比這種連國中生都看得懂的漂亮數字。陳默的報表,是一片由數萬個儲存格、條件格式與巨集公式組成的星圖。每一個儲存格都是一個座標,每一條曲線都是一次滑鼠的軌跡,每一個被標記成紅色的數字,都是一次被系統判定為「非受迫性失誤」的操作。

他把這個東西叫做「上帝試算表」。

而在試算表的最上層,有一個他昨晚熬到凌晨四點才跑出來的模組——軌跡視界。

「這是過去三週,包含訓練賽在內的十二場比賽,對手針對我們A點爆破戰術的熱力圖分析。」陳默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我擷取了對手突襲者選手過去三百場比賽的滑鼠點擊軌跡,做了視覺化處理。你們可以把這理解成一種……點擊指紋。」

投影幕上,原本雜亂的數據瞬間收束,化作一張半透明的地圖。地圖上,代表敵方選手的紅色軌跡像是一團糾結的毛線,但在A點二樓走廊的那個轉角,所有的紅線都詭異地收束成一個點,然後炸開。

「這代表什麼?」其中一個隊員皺眉問。

「代表對手已經摸透我們的習慣了。」陳默站了起來,走到幕前,手中的雷射筆點在那個轉角上,「只要我們在裂隙邊境這張地圖拿出『鏡像煙霧彈』起手,對手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機率,會在七秒後從這個位置丟出反制閃光。而我們的應對——」他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那是韓曜的第一人稱視角回放,「——隊長,你在這個轉角的平均反應時間是0.31秒,比你平時的0.24秒慢了將近三成。而且,過去十二場比賽,你在這個點位的走位失誤率是百分之三十一點四。」

這個數字一出來,會議室的冷氣聲好像忽然變大了。

百分之三十一點四。

在《星鏈:裂隙邊境》這種TTK極短、一個身位就能決定團戰勝負的遊戲裡,三成的失誤率,等於是把自己的頭主動伸到對手的準星前面。

韓曜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他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不錯的笑話,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呢?」他挑眉,看著陳默,「數據老師,你的意思是,我走位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被預判了。」陳默很認真地糾正他,「你的滑鼠有一個很細微的習慣,在你要往右橫移拉槍之前,食指會無意識地多點一下右鍵,大約零點零八秒的延遲。這個習慣在平時看不出來,但在高壓的轉角遭遇戰裡,會讓你的模型多晃零點三個身位。對手的分析師如果夠細,他們一定抓到了。這不是狀態問題,是習慣被建模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嘲諷,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誠懇。他是真的相信,只要把這個習慣修正,只要把那零點零八秒的贅餘點擊去掉,韓曜就能從被預判的獵物,變回那個頂級的獵人。

數據不說謊,人會。但數據可以讓人不再說謊。

這是陳默進入這個產業的第一天,就寫在自己筆記本第一頁的話。

然而,他錯了。

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想聽真話。

「陳默。」蘇菲亞·林終於抬起頭,她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像是對待小孩般的耐心,「你花了多久做這份報表?」

「三天。」陳默回答,「軌跡視界的運算量很大,我——」

「三天,」蘇菲亞·林打斷他,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陳默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三天,就為了告訴我們的隊長,他按滑鼠的方式不對?」

她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幕前,伸出纖細的手指,滑了一下自己的平板。投影幕上的星圖瞬間被切掉,換成了一張更直觀、更漂亮的圖表——上週星火戰隊對陣臺中灰狼的比賽收視率與社群聲量分析。

那條線在韓曜完成一波一打三的殘局操作後,衝上了一個陡峭的高峰。

「陳默,你知道這一波操作,為我們帶來多少流量嗎?」蘇菲亞·林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單場直播最高同時在線人數破八十萬,精華影片在影音平台二十四小時內播放三百萬次,韓曜個人社群漲粉十二萬。贊助商那邊,連夜追加了下個月的口播預算。」

她轉過身,看著陳默,眼神冰冷得像會議室的冷氣出風口。

「而你現在告訴我,這一波操作之所以能打出來,是因為對手失誤,而我們隊長的走位其實有三成機率會暴斃?」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那一波一打三,恰恰是因為對手沒有去針對那個轉角,如果他們針對了,韓曜根本活不下來。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看到韓曜的表情。

韓曜站了起來。他比陳默高半個頭,身上那件印著星火隊徽的外套,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澤。

「陳默,我尊重你。」韓曜的語氣很真誠,真誠得像是在對著鏡頭說贊助商的台詞,「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在看那些我們看不懂的報表。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電競,不是數學。數學救不了收視率,熱血才可以。」

「觀眾想看的是英雄,不是計算機。」

「他們想看我在絕境中,用直覺、用天賦去撕開防線,而不是看我在賽前對著試算表,計算我該怎麼像個機器人一樣走路。」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其他隊員紛紛點頭,有人甚至笑著拍了拍韓曜的肩膀。

「就是啊,默哥,你太緊繃了。」

「那個什麼點擊指紋,聽起來就很無聊,觀眾誰想聽這個?」

「我們要的是熱血,是Boom!是那種腎上腺素炸開的感覺,你懂嗎?」

陳默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雷射筆。筆尖的紅點在投影幕上輕輕顫抖,像是一顆找不到目標的子彈。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花了三年時間,自學了程式語言,熬了無數個夜晚,寫出這個能提前零點八秒預判對手下一步的模組。他以為他找到的是這個遊戲最底層的真理,是能讓這支隊伍從「強」變成「無敵」的鑰匙。

結果,在這些人眼中,這把鑰匙太無聊了。

不夠熱血,不夠有節目效果,所以不配存在。

蘇菲亞·林看著他沉默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某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從平板裡調出一份文件,推到陳默面前。

那是一份終止合約通知書。

「陳默,你的合約到今天為止。」她的聲音公事公辦,沒有任何情緒,「聯盟的數據部門會收回你的帳號權限,你的門禁卡等一下請交給櫃檯。薪水會結算到今天,資遣費會按照法規給你。我們很感謝你過去一年的付出。」

「……就因為我說了實話?」陳默的聲音很輕,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不,」蘇菲亞·林糾正他,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是因為你說的實話,沒有商業價值。」

她指了指那份數據報表,「這些東西,觀眾不會為它買單,贊助商也不會。你讓選手去想自己哪裡錯了,他們在場上就會猶豫。猶豫,就不帥了。不帥,就沒人看了。」

韓曜在一旁聳了聳肩,給了陳默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別想太多,兄弟。出去之後,找個工作好好做,電競這條路,不適合你這種只會做報表的人。」

那一瞬間,陳默明白了。

在這個金字塔的頂端,勝負早已不是唯一的衡量標準。或者說,勝負本身,都必須為流量與人設服務。一個有瑕疵但充滿熱血的英雄,遠比一個完美無缺的機器人,更有價值。

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拔出了那支銀色的隨身碟。系統跳出一個提示視窗——「您的權限已被管理員移除」。原本存在雲端硬碟裡的所有軌跡視界原始碼、所有他標記了三年的對手資料庫,一瞬間全部變成了灰色的、無法點擊的圖示。

只有這支隨身碟裡,還留著最後一個離線備份。

他把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邊角硌得掌心發疼。那點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抱起自己那個裝著二手鍵盤與馬克杯的紙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間恆溫二十一度的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門外的走廊,傳來場館內工作人員搬運燈光架的喧鬧聲,與會議室裡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爆米花與熱狗的味道,那是樓下商場為了迎接晚間的比賽正在準備的。

陳默站在電梯前,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頭髮有點亂,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外套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數據不說謊,人會。看來,是我太天真了,以為只要把謊言攤在陽光下,人就會想去修正。」

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

他走了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的十分鐘,蘇菲亞·林已經讓人把他的座位清空,換上了一台全新的、貼著贊助商貼紙的直播用主機。而韓曜則在社群平台上,發了一則限時動態,配圖是他帥氣的定妝照,文案寫著:「永遠相信直覺,永遠相信熱血。星火,加油!」

底下瞬間湧入數萬個愛心與留言。

而電梯裡的陳默,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什麼安慰的訊息,而是一封來自人力銀行的自動退件通知,以及一則房東傳來的、提醒他下週房租繳交期限的簡訊。他的存款,只剩下剛好能買半個月微波便當的數字。

電梯緩緩下降,窗外的臺北101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人說,進了巨蛋電競館,就像進了101,出來時荷包都只剩一樓高度。

陳默現在,就是那個只剩一樓高度的人。

但他握著隨身碟的手,卻越來越緊。

如果頂級的豪門容不下真話,那他就去最底層的地方,找一群同樣被貼上「瑕疵品」標籤的人,用最不被看好的方式,去證明——

最浪漫的暴力,從來都藏在最冰冷的計算裡。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再次打開,外面是信義區午後喧鬧的人潮,與西門町方向,隱約傳來的、老舊網咖招牌那滋滋作響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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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西門町回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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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混合著午後柏油被太陽烤過的熱氣,直接拍在陳默臉上。

他沒有立刻跨出去。

信義區的人潮在巨蛋電競館外的廣場上流動,穿著各家戰隊應援T恤的年輕人舉著手幅,興奮地討論著今晚星火戰隊的表演賽。巨大的曲面螢幕上正好輪播到韓曜的臉,他對著鏡頭比出招牌的手勢,旁白用充滿熱血的語氣喊著——「相信直覺,創造奇蹟!韓曜,永遠的星火隊長!」

陳默站在電梯廂陰影與陽光的交界線,聽見自己肚子發出一聲不太熱血、非常務實的叫聲。

他餓了。

隨身碟在他手心被汗水浸得有點滑,那是他過去三年在星火戰隊累積的所有東西——對手的滑鼠熱力圖、技能冷卻習慣的統計、每一張地圖的資源刷新模型,還有那個被韓曜嘲笑為「只會做報表的後勤在玩的Excel邪教」的試算表原型。而他的另一個口袋裡,手機螢幕還亮著,房東的簡訊被人力銀行的制式退件通知壓在下面:「陳先生,不好意思,您的經歷與本職缺需求不符,感謝您的應徵。」

這已經是第八封了。

失業的第十四天,陳默學會了幾件事。

第一,臺北的便利商店微波便當如果在晚上八點後去買,有時候會有即期品打折,但最便宜的也要七十九元。第二,星鏈職業聯盟的官方求職網站上,數據分析師的職缺永遠只有兩種,一種是要求你會剪影片、會經營社群、會幫選手買宵夜的「全能後勤」,另一種是直接寫著「限前職業選手或韓服菁英五百名內」。第三,當你抱著一顆隨身碟離開信義區的巨蛋電競館,再走到西門町,你會發現世界的濾鏡切換得比遊戲讀圖還快。

他最後還是把那封來自「快樂星網咖」的訊息點開了。

那是他在人力銀行亂槍打鳥時投的,職缺名稱寫得很模糊:「徵《星鏈:裂隙邊境》戰隊教練兼數據管理,月薪兩萬八,需自備筆電,享員工餐。」附註還有一行小字:「戰隊需自負報名費,成績優異另有泡麵獎勵。」

陳默當時想的是,兩萬八至少能讓他多買三百個微波便當。

他搭上往西門町的捷運。尖峰時段剛過,車廂裡還有早上殘留的汗味與香水味,冷氣很強,廣播用溫柔的女聲提醒「下一站,西門」。他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個二十八歲、穿著洗到領口有點鬆的襯衫、提著二手筆電包的男人,和玻璃外廣告上韓曜那張精修過、連睫毛都像是經過戰術設計的臉,形成某種殘忍的對比。

西門町的午後永遠是吵的。

快樂星網咖藏在成都路一條巷子二樓,招牌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原本的「快樂星」變成了「快樂ㄖ」,樓下是一間夾娃娃機店,震耳的電音與老舊冷氣室外機的轟鳴混在一起。陳默推開那扇貼滿《星鏈》海報、但海報邊角都已經捲起泛黃的玻璃門,一股複雜的氣味立刻包圍了他。

是泡麵的醬料味、 Cheap菸草味、長時間沒清的鍵盤裡卡著的油垢味,加上冷氣為了省電只開二十六度所產生的、悶悶的霉味。這味道和信義區巨蛋電競館裡,那種為了轉播效果而噴灑的、帶著淡淡檸檬香的乾淨空氣,完全是兩個次元。

「哎呀,你就是陳默齁?人力銀行那個?」

櫃檯後面探出一個穿著花襯衫、叼著牙籤的中年男人,肚子圓滾,手裡還拿著一支油膩的滑鼠在擦。「我是阿海,這間店的老闆。來來來,你的隊伍在最後面那排,靠廁所那間包廂。我先講好齁,冷氣壞掉那台我還沒修,你們要比賽自己帶電風扇齁。」

陳默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阿海半推半拉地帶往網咖最深處。一路上,他看見一整排螢幕,大多數都在跑《星鏈:裂隙邊境》,但玩家的狀態各異,有的激動拍桌,有的直接趴在桌上睡著,桌上還擺著吃到一半的科學麵。

最裡面的包廂,門是壞的,半掩著,裡面傳來爭吵聲。

「我跟你講啦,你那個走位根本是送頭,你以為你在走星光大道喔?」一個女生的聲音,又嗆又亮,帶著明顯的綜藝感,連吵架都像在直播。

「妳懂個屁啊!老子APM三百八,手速就是正義啦!數據咧?數據能幫妳斗內變多喔?過氣實況主!」一個少年的聲音,屁孩味十足,尾音還帶著變聲期沒完全結束的沙啞。

「兩位、兩位冷靜一點啦,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一個溫吞的、帶著笑的中年男聲試圖打圓場,卻完全壓不住前面兩個。

阿海一腳踹開門,牙籤差點掉下來:「好了好了!安靜!這位就是你們的新教練,陳默,之前是星火戰隊的正牌分析師喔,人家可是待過巨蛋的!你們三個給我好好聽話,不然下個月的網咖代表隊報名費你們自己出!」

包廂裡的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陳默。

陳默也看向他們。

這就是他用兩萬八月薪換來的隊伍。

靠窗的女生應該就是米雅。她大概二十四、五歲,染了一頭很張揚的粉橘色長髮,臉上畫著很完整的妝,即使在這種燈光昏暗的網咖也像是隨時準備開播的狀態。她穿著一件露肩的黑色小可愛,外面套著一件寬大的戰隊外套,但那外套的Logo已經洗到褪色。她看見陳默,眼神先是快速地上下打量,然後露出一個營業用的、帶著距離感的笑容,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她的桌上放著一支很貴的麥克風和補光燈,卻也放著一支滑鼠,滑鼠的側鍵已經被磨到發白。

坐在她對面的是個看起來還沒滿十七歲的少年,瘦得像竹竿,穿著皺巴巴的高中制服外套,頭髮染成一半金一半黑,耳骨上還打了三個耳洞。他就是陸星宇。他翹著椅子兩隻腳,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上瘋狂敲擊,發出劈啪的聲響,螢幕上他的APM數值正瘋狂跳動著,三百七、三百九,像心電圖一樣不穩定。他的眼神充滿不屑,彷彿在說「又來一個只會講幹話的大人」。

而坐在最角落,默默把三個人的飲料空杯收到托盤上的男人,就是張大偉。他看起來三十五歲上下,穿著一件已經洗到領口鬆掉的POLO衫,身材有點發福,鬢角有點白。他對陳默露出一個憨厚到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點了點頭:「教練好,我是張大偉,叫我大偉就好。我網咖打比較久,手可能有點慢,但我很耐罵的。」

陳默的內心,有某個地方輕輕地、很務實地沉了下去。

這不是一支隊伍,這是一個社會學樣本。

一個因為三年前全球轉播時的一次重大失誤,被全網貼上「花瓶失誤王」標籤,從百萬訂閱實況主跌到只能靠深夜開台賣搞笑濾鏡賺斗內的過氣實況主。一個APM爆高卻完全不懂團隊合作、高職中輟後整天泡在網咖用單排分數證明自己是天才的問題少年。一個三十五歲還在追夢,手速從兩百掉到一百六,卻因為抗壓性極高、被罵一整場還能笑著說「沒事啦再來一場」而被所有正規戰隊淘汰的網咖大叔。

二手滑鼠、共用帳號、過期泡麵,這就是阿海口中的「資源回收隊」。

「所以,」米雅雙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語氣是刻意放大的嗆辣,掩飾著某種不安,「星火戰隊不要的分析師,來我們這種資源回收場,是要回收什麼?回收我們的信心嗎?先講好喔,我現在直播同時在線人數不到一百,你要我打那種無聊的營運陣,我的斗內會直接歸零喔。」

陸星宇嗤笑一聲,APM敲得更大聲了:「就是啊,什麼數據咧,上帝試算表咧?我聽阿海講你會用Excel打電競,笑死,那你不如直接用Excel把對面笑死算了。教練,我先講,我只聽得懂『衝就對了』這種戰術,你那些什麼熱力圖,我聽到就想睡。」

張大偉趕緊出來打圓場,聲音還是溫溫的:「哎呀,年輕人不要這樣啦,教練一定有他的想法。教練,你別介意,他們就是嘴巴比較壞,人其實不壞的。我們雖然設備爛一點,但我們很團結的啦,真的!」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二手筆電從包包裡拿出來,放在那張黏黏的桌子上。筆電的轉軸有點鬆,螢幕亮起時還閃了一下。他沒有看那三個人,而是自顧自地打開了一個檔案。

那是一個黑底綠字的試算表,密密麻麻的數據與曲線圖,看起來像是股票看盤軟體,卻又比那更複雜。旁邊還有一個小視窗,正在跑一段滑鼠軌跡的視覺化動畫,無數條半透明的紅色軌跡線在《星鏈》的地圖上重疊、收束,最後形成一個像是人類指紋的圖案。

包廂裡安靜了一秒,連泡麵碗裡的熱氣上升的聲音都聽得見。

「米雅,」陳默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冷淡,和他毒舌的傳聞不太一樣,「妳上週開台玩《星鏈》,三場積分賽,平均每場有效輸出是四千二,但妳的滑鼠在開鏡瞬間的誤差值只有零點一二公分,是這間網咖裡最高的。妳不是準度爛,妳是只要右上角那個紅色REC燈亮起來,妳的手就會多抖零點三秒。」

米雅臉上的營業笑容,瞬間僵住了。她下意識地把手藏到桌子下。

陳默沒有停,轉向陸星宇:「陸星宇,十六歲,高職餐飲科中輟,單排分數亞太前兩百,APM平均三百六十,最高峰值四百一。但你過去一百場比賽,有七十二場是死在同一個位置——裂隙邊境B點二樓那個破洞的窗戶旁。你喜歡從那裡跳出去甩槍,很帥,但對面的狙擊手已經把那裡設成預設瞄準點了。你的天賦是真的,但你的習慣,比你的天賦更好預測。」

陸星宇敲鍵盤的聲音,停住了。他的臉有點漲紅,想反駁卻發現對方連他中輟的科系都知道。

最後,陳默看向張大偉,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張大偉,三十五歲,這間網咖待最久的人,手速一百五十八,在職業圈算是慢的。但你過去五十場比賽,被隊友罵、被對面嘲諷後,下一回合的失誤率反而下降百分之十五。全隊只有你,心態曲線是往上走的。你不是慢,你是穩。」

整個包廂,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阿海在門口聽得一愣一愣的,牙籤真的掉了:「哇靠,陳默,你來之前是有去戶政事務所調他們資料喔?」

「這叫數據,」陳默淡淡地說,終於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看向那三個目瞪口呆的隊員,「不說謊的數據。你們以為自己是瑕疵品,是聯盟不要的資源回收。但在我眼裡,你們只是還沒被讀取的硬碟。」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帶著毒舌屬性的笑容。

「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的戰術命名比較特別,以後你們聽到我喊『以鏡制洞』,不是叫你們去照鏡子,是叫你們架槍封住那個破洞。聽到『鍵盤保衛戰』,就是全部人把鍵盤護好,準備跟對面換血換到最後一顆子彈。先習慣一下,我的冷笑話跟我的試算表一樣,都是必中的。」

米雅和陸星宇同時發出一聲「蛤?」的吐槽,張大偉則是很捧場地笑了兩聲,但笑完又覺得有點冷。

陳默合上筆電,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高雄區域預選賽,魔王週,三天後報名截止。獎金不高,但贏了就能進二級聯賽的選拔。我已經幫你們報名了,隊名就用阿海取的——資源回收隊。對手是高雄在地最強的網咖聯隊,平均年齡十九歲,平均APM兩百九,全是靠直覺衝臉的熱血笨蛋。」

他站起身,雖然他的存款只剩下能買半個月微波便當的錢,雖然他的筆電是二手的,雖然他的隊伍看起來像是從二手拍賣場拼湊出來的。

但他的眼神,和當年在巨蛋電競館裡指出韓曜失誤時,一模一樣。

偏執、理性、而且絕對不服輸。

「從現在開始,每天晚上六點到十二點,在這間包廂集合。我會讓你們知道,」他看著那三張寫滿錯愕、不屑與一絲絲被看穿後的好奇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在這個崇拜熱血與直覺的世界裡,最不被看好的計算,要怎麼把那些天才,一個一個算死。」

他話音剛落,米雅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直播平台的通知聲。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臉色又白了一分——那是高雄預選賽官方帳號發出的宣傳影片,封面正是他們下一輪很可能遇上的對手,那支以剽悍衝鋒聞名的隊伍,隊長對著鏡頭囂張地比出割喉的手勢。

而陳默的筆電,此刻因為過熱,風扇發出了像老舊捷運進站時的、尖銳的嗡鳴聲。

他輕輕拍了一下筆電,那個被他稱為「軌跡視界」的模組,正在黑色的背景中,緩緩地將對手過去三百場比賽的滑鼠軌跡,一點一點地,拼湊成一張清晰的、無所遁形的指紋。

戰鬥,還沒開始,但計算,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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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上帝試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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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扇的嗡鳴聲沒有停,反而因為過熱越轉越尖,像是老舊的捷運列車硬生生煞進月台時的金屬摩擦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快樂星網咖三樓最角落的那間包廂,平常是給夜唱完來續攤的大學生丟菸蒂用的,牆紙被菸燻得發黃,冷氣口還卡著去年的灰塵。陳默卻像是要在這裡開一場發表會一樣,把自己那台外殼掉漆、鍵盤上的空白鍵已經被磨到發亮的二手筆電擺在正中央,然後又從那個塞滿泡麵碗的置物櫃裡,拖出兩台螢幕邊框都裂開的二手螢幕。

「幫個忙。」他對著張大偉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便利商店請店員幫忙微波便當。

張大偉二話不說就彎下腰,幫他把延長線理好。這個三十五歲的男人手臂上還有當年當作業員時留下的燙傷疤痕,動作卻很仔細,他把線材用束帶一條條綁好,還順手把地上散落的衛生紙撿起來。「這樣比較不會絆到,待會打起來比較不會踢掉線。」

米雅抱著手臂靠在沙發上,那雙曾經面對百萬觀眾都不眨眼的眼睛,現在卻充滿了近乎刻薄的懷疑。她剛剛才被那支高雄預選賽的宣傳影片弄得心神不寧,割喉的手勢讓她胃裡一陣翻攪,現在又看到陳默在那邊搞這些破銅爛鐵,心裡的煩躁直接寫在臉上。「陳默,我說真的,你該不會是想用這三台資源回收場撿來的螢幕,來跟人家那些一台主機就二十萬的豪門戰隊打吧?這看起來比較像是要開網拍,不是打職業。」

陸星宇則是整個人癱在電競椅上,腳直接翹在桌子上,耳機掛在脖子上晃來晃去。「大叔,你別幫他整理啦,待會他又要講什麼『數據不說謊』的經文了。我跟你說,這種話我高中的數學老師也講過,結果段考還不是當掉一半的人。」他瞥了一眼陳默的筆電螢幕,上面是一片黑底綠字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跟座標,看得他頭皮發麻。「靠,這什麼鬼,Excel邪教嗎?你是要我們拜試算表嗎?」

陳默沒有回嘴,他只是把三台螢幕的電源一個一個打開。第一台螢幕亮起,是《星鏈:裂隙邊境》的地圖俯視圖。第二台,是無數條紅色與藍色的軌跡線,像是被風吹散的毛線團。第三台,則是一個極為簡潔的黑色介面,中央只有一行白字——軌跡視界 Ver. 4.7,以及右下角一個小小的讀條,正在緩緩載入:正在解析對手過去三百場比賽……87%。

那個讀條的跳動,讓整個包廂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就連一直碎碎念的米雅,都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陳默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穿透力。他推了一下那副因為鏡腳鬆脫而有點歪的黑框眼鏡,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你們覺得數據很無聊,很後勤,很像那種坐在辦公室裡只會做報表、然後被選手在實況上嘲笑『不懂遊戲』的路人。星火戰隊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們把我開除了。」

他頓了一下,眼神掃過三個人。米雅的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掐進了手臂,陸星宇看似不屑但耳朵卻豎了起來,張大偉則是露出了那種老好人式的、擔心的微笑。

「但你們錯了。」陳默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帶著一點毒舌意味的笑。「數據不是無聊,數據是這個世界上最暴力的東西。因為它不跟你談感覺,不跟你談熱血,它只告訴你——你什麼時候會死。」

他敲下 Enter 鍵。

嗶——的一聲,三台螢幕同時閃爍。第二台螢幕上那團混亂的毛線,瞬間被重組成了一張清晰的熱力圖。那是《星鏈》裡最熱門的地圖「裂隙工廠」的中路據點,無數個或深或淺的紅點,疊加在掩體、轉角、彈藥箱的位置上,形成了一張像是被子彈反覆灼燒過的指紋。

「這是西門高中星鏈社,校際盃十六強那支隊伍,他們隊長過去三百場比賽,在裂隙工廠這張地圖的滑鼠點擊熱力圖。」陳默的指尖在熱力圖上劃過,「你們看這裡,中路左側第二個掩體旁邊,這個紅點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三倍。這代表什麼?」

米雅下意識地回答,她畢竟曾是實況主,對地圖還是有直覺:「代表他很常躲在那裡?」

「不。」陳默搖頭,「代表他緊張的時候,滑鼠會不自覺地往那個點多點兩下右鍵。這是他的小習慣,像有人緊張會抖腳一樣。數據會記得,但他自己不會。」

陸星宇皺起眉頭,他有點被勾起好奇心了,但嘴上還是不饒人:「所以咧?知道他會抖腳有屁用?」

「有用,很有用。」陳默又切換了一個視窗。這次是一段第一人稱的對戰回放,視角鎖定在那個西門高中隊長身上。「軌跡視界不只是記錄,它會學習。透過分析他三百場比賽裡,每一次開槍前的準星微調、每一次技能冷卻後的走位慣性、每一次被閃光彈後的滑鼠回拉速度,我的上帝試算表可以提前零點八秒,預判他的下一步。」

他看向陸星宇,露出了一個近乎惡作劇的笑容。「要不要試試看?」

「試什麼?」陸星宇坐直了身體。

「你上去,跟我單挑一場自訂房。我不開槍,我只報點。我會告訴你,你會在哪裡死。」

這句話太囂張了。陸星宇可是這間網咖公認的天才少年,平均 APM 兩百九,手速快到連實況聊天室都會刷一排「觸手怪」。他最討厭的就是別人看不起他的直覺。

「笑死,你當你是先知喔?來啊,怕你喔!」陸星宇直接把耳機戴上,登入了那個跟朋友共用的帳號。

張大偉有點擔心地看著陳默:「這樣會不會太……」

米雅卻抱起了手臂,饒有興味地笑了:「讓他試試,我倒想看看這個 Excel 邪教有多靈。」她心裡其實也有一絲期待,如果這個東西真的有用,那是不是代表……

自訂房間開好,地圖是裂隙工廠。陸星宇選了他最拿手的突擊位「遊隼」,陳默則選了沒有任何攻擊能力的觀戰位。

計時開始。

陸星宇一開始就用他那招牌的高速衝刺,想用操作直接打臉陳默。他的遊隼在工廠的鋼架之間高速滑行,APM 瞬間飆到三百,滑鼠在桌墊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

「三秒後,你會從左側管線切出來,想繞到二樓平台偷襲,但你會在轉角被我的標記點預判。」陳默的聲音透過語音,冷靜得像是在念便利商店的發票明細。

陸星宇心裡一驚,他本來真的就是這樣想的!但他偏不信邪,硬是照著原定路線衝了過去。

就在他切出管線的瞬間,陳默在地圖上標記的那個點,精準地亮了起來。如果那裡真的有敵人,他已經死了。

「幹!巧合啦!」陸星宇低吼一聲,立刻改變策略,這次他選擇從正面強行突破,利用遊隼的噴射技能高高躍起。

「零點八秒後,你會在空中開鏡,想打中路那個彈藥箱旁邊的假人,但你的準星會因為後座力往右偏七個像素。」

話音剛落,陸星宇的子彈就真的打偏了,彈孔落在假人右側,誤差大得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包廂裡的空氣凝固了。米雅的眼睛越睜越大,張大偉也張開了嘴。

第三次,陸星宇徹底慌了。他不再追求華麗的操作,而是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胡亂地在掩體間亂竄,甚至故意做了幾個假動作,想騙過預判。

陳默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同情。「你現在 APM 已經飆到三百二了,但有四成都是在原地亂點的無效操作。你很慌,所以你現在會下意識地往地圖右下角那個最安全的補包點跑,對不對?」

陸星宇的遊隼,真的就停在了那個補包點的前面,一動也不動。他摘下耳機,看著螢幕,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屁孩式的囂張,只剩下錯愕與一絲被徹底看穿的寒意。

「你……你開掛喔?」他喃喃地說。

米雅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她看著陳默的眼神完全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失業分析師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個怪物。「這就是……你說的第五維?」

「這就是上帝試算表。」陳默關掉自訂房間,重新切回那張熱力圖。「它不神,它只是比你更記得你自己。你的每一個緊張、每一個習慣、每一個你以為是直覺的決定,對它來說,都只是表格裡的一個函數。」

他轉頭看向三人,一字一句地說:「而函數,是可以被解開的。」

短暫的沉默後,張大偉第一個笑了,那是一種憨厚卻又帶著欽佩的笑:「雖然聽不太懂,但感覺……好像很厲害耶。陳默,你這個很像我們工廠以前的老師傅,光聽機器聲音就知道哪裡要壞掉了。」

這個樸實的比喻,讓陳默一直緊繃的嘴角稍微鬆弛了一些。

「好了,邪教體驗結束。」陳默拍了一下手,把那種近乎神棍的氣氛打散,「現在來點實際的。我幫你們約了一場練習賽,對手是臺北科技大學的校隊。他們是這次高雄魔王週的熱門隊伍,平均積分比你們高五百分。」

米雅一聽到「練習賽」三個字,手指又不自覺地蜷縮了起來。「現在?可是我的……」

「我知道,妳怕鏡頭。」陳默直接打斷她,但語氣卻沒有任何嘲笑,「待會我會把實況的紅燈關掉,這場比賽不會有任何人在看。妳只要做一件事——聽我的指揮開槍就好。妳的微操精度,即使三年沒打,還是我們四個人裡面最高的,數據不會騙人。」

這句話像是一劑強心針,打進了米雅的心裡。她的微操精度最高?那個被全網嘲笑手抖到不行的過氣實況主,竟然還能被這樣肯定?

練習賽開始。臺科大的隊伍果然如數據所示,一開場就展現出大學生隊伍特有的紀律與衝勁,五個人抱團直壓中路,火力凶猛。廢柴隊這邊,陸星宇一如既往地想單人衝出去換人頭,卻被對方的交叉火力直接按死。張大偉雖然努力用他那厚實的防禦位擋住據點,但手速的差距讓他節節敗退。不到三分鐘,比分就來到了零比二,據點也快被佔領了。

語音裡一片死寂,只有米雅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她的準星在對手的身上飄來飄去,就是不敢開槍,三年前那次在全球轉播上空掉關鍵狙擊的記憶,像鬼一樣纏住了她的手。

「米雅,別看人,看點。」陳默的聲音在這時響起,異常地冷靜。「妳右前方三十五度,彈藥箱後面,那個點,我標記了。零點五秒後,對方的狙擊手會為了撿補包,探頭零點三秒。」

米雅的大腦一片空白,但她的手卻像是被那個聲音牽引著,準星不自覺地移到了那個標記點上。

果然,一個頭盔探了出來。

砰!

清脆的狙擊槍聲響起,對方狙擊手應聲倒地。First Blood!

「漂亮!」張大偉忍不住大喊。

米雅自己都愣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那一槍穩得不像話。

「陸星宇,別衝了,回來守據點。你的任務不是殺人,是把你的 APM 用在幫大偉擋子彈上。」陳默繼續指揮,「大偉,你往前站兩個身位,對,他們的熱力圖顯示他們不敢打這麼近的位置,他們怕被近身。」

「收到!」張大偉雖然不懂,但他選擇相信。

「米雅,下一槍,以靜制動。」陳默忽然說出了一個諧音梗。

「蛤?以靜制動?」陸星宇一邊被追著打一邊還不忘吐槽,「現在是要我們打坐嗎?」

「是以鏡制洞啦笨蛋!」陳默難得地提高了一點音量,卻讓緊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了不少,「用妳的狙擊鏡,去制裁他們想鑽的那個洞!左側通風管,他們三秒後會從那裡鑽出來!」

米雅忍不住噗哧一笑,手卻已經穩穩地架好了狙擊槍。

三秒後,兩個敵人真的就從通風管裡魚貫而出,像是自己撞上了槍口。

砰!砰!

又是兩槍,雙殺!

整個據點的局勢瞬間逆轉。臺科大的隊伍顯然被這種近乎預知的打法搞得心態大亂,原本流暢的進攻變得猶豫不決,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陳默的計算裡。

最後一波團戰,廢柴隊三人殘血,據點進度條已經到了九十九%。陳默的聲音,卻帶上了一絲近乎瘋狂的興奮。

「全部滑到底就贏了!」

「滑到底?什麼滑到底啦!」陸星宇大叫。

「滑鼠全部往底線滑!他們的大絕會往中間放,底線是死角!」

三個人想都沒想,照做了。就在他們滑到底線的瞬間,對方孤注一擲的大範圍轟炸技能,真的就覆蓋了整個據點中央,而他們三人,卻毫髮無傷地站在邊緣。

反擊,開始。

當據點被成功佔領的提示音響起時,整個包廂爆發出了連樓下櫃檯都聽得到的歡呼聲。米雅興奮地跳了起來,陸星宇激動地捶了一下桌子,張大偉則是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不斷地說著「贏了贏了」。

他們贏了。靠著三台二手螢幕和一個被嘲笑為 Excel 邪教的試算表,他們贏下了這支平均積分高他們五百分的隊伍。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勝利的字樣,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襯衫也早就濕透了。這種高強度的即時計算,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消耗。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做到了。他讓這群被貼上瑕疵品標籤的人,第一次嚐到了用數學凌駕直覺的滋味。那種暴力美學,比任何熱血的口號都更讓人上癮。

「看到沒?」他看著興奮的三人,聲音因為疲憊而有點沙啞,卻充滿了力量,「這就是計算。熱血決定你能跑多快,但計算,決定你會在哪裡撞牆。」

就在這時,陳默那台過熱的筆電,忽然發出了一聲異常的「滴」聲。不是風扇的嗡鳴,而是一個提示音。

第三台螢幕上,原本顯示著勝利數據的軌跡視界介面,忽然自動跳轉,彈出了一個新的視窗。

那是一個對戰配對的預覽,系統自動抓取了高雄魔王週下一輪的潛在對手。而在對手的資料欄裡,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的警告符號,正在瘋狂地閃爍。

陳默的笑容僵住了。他點開那個警告。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軌跡視界自動比對後給出的異常報告——

「偵測到目標隊伍『雷霆戰鎚』,其隊長過去五十場比賽的滑鼠軌跡指紋,與資料庫中某位已退役的職業選手相似度高達 92%。數據異常,疑似代打或共用帳號,建議進一步分析。」

而那個已退役選手的名字,讓米雅在瞥見螢幕的瞬間,臉色瞬間慘白,彷彿看到了什麼惡夢。

筆電的風扇,在此刻,轉得更加尖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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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過氣實況主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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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電的風扇尖銳得像是要起飛了。

熱氣從那台二手電競筆電的散熱孔裡噴出來,帶著一股塑膠過熱的焦味,混雜著快樂星網咖包廂裡經年不散的泡麵與菸味。第三台螢幕上,軌跡視界那原本該顯示勝利數據的藍色介面,此刻被一個刺眼的鮮紅色彈窗完全覆蓋,紅色的驚嘆號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一下一下地閃爍,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偵測到目標隊伍『雷霆戰鎚』,其隊長過去五十場比賽的滑鼠軌跡指紋,與資料庫中某位已退役的職業選手相似度高達九十二趴。數據異常,疑似代打或共用帳號,建議進一步分析。」

陳默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笑容徹底僵住。他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取代,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合理的公式。他點開那個被標記為異常的已退役選手名字,螢幕的光反射在他鏡片上,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站在他身後的米雅,原本還因為剛剛那場用數據逆轉的練習賽而興奮得臉頰發紅,此刻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她的笑容碎掉了。

「……怎麼會是他。」米雅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包廂的空氣都冷了下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自己那件寬鬆的嘻哈外套下襬,臉色慘白得像便利商店裡過期的牛奶,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陸星宇皺起眉頭,一臉不爽地湊過來,「喂,米雅姐,你認識這個代打的傢伙?雷霆戰鎚?聽都沒聽過的小咖隊伍,也需要找代打?」

「不是小咖。」張大偉的聲音難得地低沉,他雖然已經三十五歲,對於這些二級聯賽的八卦卻比誰都清楚,「雷霆戰鎚是高雄在地的網咖隊,去年魔王週差一點就擠進二級聯賽。他們隊長外號叫『鐵鎚』,聽說是個付費玩家,硬體都用最好的,但操作一直很粗糙。今年忽然變強,大家都說他是去韓國特訓回來。」

陳默沒有回話,他只是快速地敲擊鍵盤,將軌跡視界的比對層級拉到最高。無數條細小的滑鼠軌跡線在螢幕上交織,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蜘蛛網。但在陳默眼中,這不是混亂,而是簽名。

「不是特訓。」陳默的聲音沙啞卻肯定,他將兩條軌跡線重疊在一起,「你看這個急停甩槍的弧度,還有這個開鏡後零點零三秒的微調停頓。這是肌肉記憶,是至少五千小時以上才能刻出來的點擊指紋。一個操作粗糙的人,不可能在兩個月內把指紋練得跟另一個人一模一樣。這傢伙,根本就是把帳號借給別人打了。」

米雅沒有再看螢幕,她猛地轉身,拉開包廂的門,衝了出去。門被甩上的力道讓牆上貼著的《星鏈:裂隙邊境》海報都掉了下來。

「米雅!」張大偉想追,卻被陳默伸手攔住了。

陳默看著那扇被甩上的門,又看了看螢幕上那個讓米雅失控的名字——「前星火二隊隊長,柳誠」。他隱約記得這個名字,在他還在星火戰隊當數據分析師時,曾在資料庫的角落看過。這是一個因為假賽疑雲而被聯盟終身禁賽的選手,也是……米雅三年前那場惡夢的源頭。

那個紅色的警告視窗,像是一根刺,提前扎進了這支剛要起步的隊伍裡。

隔天中午,快樂星網咖的櫃檯。

高雄魔王週的報名系統在中午十二點準時開放,整個亞太賽區的草根隊伍都會像搶五月天演唱會門票一樣,在同一時間湧入伺服器。陳默用他那台燙手的筆電,卡在最後一秒將「快樂星回收隊」的資料送了出去。當螢幕上跳出「報名成功,預選賽第一輪將於三日後於高雄巨蛋副館舉行,全程線上轉播」的字樣時,陸星宇興奮地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差點把張大偉的泡麵撞翻。

「幹!報上了!老子終於要打有轉播的比賽了!到時候把我的精華操作剪成影片,點閱率直接破萬,我就不用再被我媽念去考公務員了!」陸星宇中二地擺出一個自以為帥氣的姿勢。

「低調一點啦,屁孩。」陳默毒舌地吐槽,順手關掉報名頁面,「全程線上轉播,意思是只要有鏡頭,你那種每分鐘四成都在亂點地板的無效APM,都會被做成精華……不對,是笑話集錦。」

「你說什麼!」陸星宇瞬間炸毛。

張大偉則憨厚地笑著,一邊把泡麵的湯喝乾淨,一邊說:「有轉播好啊,我女兒說如果在轉播上看到爸爸,她同學就不會再笑她爸爸只會打電動了。」

只有米雅,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她坐在最角落的位子,戴著耳機,低頭滑著手機,彷彿那個報名成功的訊息跟她無關。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動的速度很快,卻沒有點開任何東西,只是不停地上下滑動,像是一種焦慮的儀式。

陳默注意到了。當他宣布「這三天我們要加練據點爭奪的鏡頭走位」時,米雅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

真正的問題,不在高雄,不在雷霆戰鎚,而在米雅自己身上。

下午的訓練,陳默刻意打開了實況軟體,將鏡頭對準了四個人的位置。這是為了模擬正式比賽的轉播壓力,聯盟的每一場預選賽,就算只是副館,也會有三台攝影機跟一個線上轉播台,選手的臉會被切成小視窗,放在直播畫面的角落。

起初還很正常。陸星宇對著鏡頭比中指,張大偉靦腆地對鏡頭揮手。但當陳默按下「開始錄製」,那個小小的紅色燈號在鏡頭上亮起的瞬間,米雅整個人變了。

她的APM從原本穩定的兩百八十,瞬間掉到一百九。她的滑鼠像是抹了油,在滑鼠墊上飄移,原本精準的甩槍,準星會在敵人頭上晃來晃去,就是點不下去。一場簡單的據點防守,她連續空了三個關鍵的狙擊槍,最後被對面的機器人靶直接衝進據點。

「米雅姐,你在幹嘛?你的準星是在跳街舞嗎?」陸星宇忍不住大叫。

米雅沒有回應,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但她的手在抖,抖得連鍵盤都發出喀喀的碰撞聲。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陳默立刻切掉了錄製,紅燈熄滅。

紅燈一熄,米雅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彷彿剛才不是在打遊戲,而是在水裡溺水。

「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她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這次連耳機都沒拿下來,線扯掉了桌上的一罐能量飲料,綠色的液體灑了一地。

包廂裡陷入死寂。

「她……她怎麼了?」陸星宇也意識到不對勁,收起了玩鬧的語氣。

張大偉嘆了口氣,拿起抹布默默地擦著桌上的飲料,「鏡頭恐懼症。我以前在業餘隊看過,有選手只要一上大舞台就手抖,比這個還嚴重。」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打開了他的上帝試算表,調出了一個被他命名為「Miya_Peak」的隱藏資料夾。那裡面,是他這兩週熬夜,從泰坦娛樂官方的公開資料庫裡,一點一點爬下來的,米雅三年前的數據。

那時的她,還不叫米雅,叫「蜜雅Miya」,是星鏈台港澳賽區最紅的實況主,百萬訂閱,聯盟官方的轉播嘉賓。她的微操精度曾經高達九十七分,是當時所有女性實況主裡最高的,被粉絲稱為「人形自瞄」。

直到三年前的那場亞太明星邀請賽。

那是一場全球轉播的表演賽,米雅被邀請跟當時的世界冠軍同台。在最後一個據點,她只需要用狙擊槍架住通道就能贏下比賽,全世界有超過三百萬人同時在看。但就在紅燈亮起、導播將她的臉切到大螢幕的瞬間,她的手抖了。那一槍,她歪得離譜,不僅沒打中敵人,還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了對手,導致隊伍被逆轉。那一幕被做成無數的梗圖與嘲諷影片,標題全是「百萬實況主一槍打掉冠軍」、「蜜雅的滑鼠是不是沒插電」。

從那之後,蜜雅消失了,變成了西門町網咖裡得過且過的米雅。

「她的微操精度,現在測出來還有九十四分。」陳默將數據投影到大螢幕上,那條代表微操精度的曲線,依然是隊伍裡最高的,甚至比陸星宇還高,「她的手沒有壞,她的滑鼠也沒有壞。」

他切換到另一個圖表,那是一個心理抗壓的數值圖。三年前的那個時間點,那條線像是從懸崖上墜落,從原本的八十分,直接跌到剩下的二十一分,並且再也沒有爬起來。

「壞掉的是這裡。」陳默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鏡頭對她來說,不是記錄,是審判。紅燈一亮,她的腦袋就會自動重播三年前那一槍,然後她的自律神經就會讓她的手,跟著記憶一起抖。」

陳默的毒舌在此刻收了起來,語氣裡只剩下純粹的理性與一種護短的認真,「數據不說謊。數據說,她依然是天才。只是她的天才,被恐懼給封印了。」

就在這時,網咖那扇總是發出「歡迎光臨」電子音的玻璃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淺灰色針織衫、氣質溫和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公事包。他看到陳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笑容。

「陳默?真的是你。我是沈以安。」男人主動伸出手,「聯盟的觀察員。這家網咖的老闆跟我有點交情,聽說你組了一支很有趣的隊伍,我就過來看看。沒想到會看到……這個。」他指了指螢幕上那條墜崖的心理曲線。

沈以安,聯盟裡少數尊重數據的中立派教練,也是陳默在星火時少數願意聽他說話的人。

「沈教練。」陳默點了點頭。

沈以安看著洗手間的方向,嘆了口氣,「我知道她。蜜雅,當年那場比賽我就在現場。其實那一槍之後,聯盟的心理輔導組有想介入,但她直接退網了,誰也找不到她。」他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默,「我這次來高雄,本來是要觀察幾個預選賽的隊伍。但既然遇到你們,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們認識。或許,她能幫上忙。」

名片上寫著:「國家運動訓練中心,前電競國家隊專任心理師,葉蓁。」

半小時後,葉蓁出現在了快樂星網咖。

她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剪著俐落短髮的女性,眼神銳利卻不讓人感到壓迫。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走進了包廂,看著剛從洗手間回來、眼睛還有點紅的米雅。

「你就是米雅?我聽沈以安說,你有一顆很想贏的心,但你的身體不讓你贏。」葉蓁的開場白直接得讓米雅有點錯愕。

米雅下意識地想嗆回去,「什麼心理師啦,我才不需要……」

「你不需要心理師,你需要的是把那個紅燈,重新變回一盞普通的燈。」葉蓁打斷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鏡頭,放在桌上,「三年前的那個轉播,有三百萬人看著你。但你知道嗎?那三百萬人裡,有兩百九十九萬九千人,現在根本不記得你那一槍歪了多少。他們只記得自己當晚吃了什麼宵夜。記得那一槍的,只有你自己。」

米雅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這三年來用玩世不恭包裹起來的膿包。

葉蓁沒有給她逃避的時間,她將那個黑色鏡頭的紅燈打開,對準了米雅,「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四個人。沒有三百萬人,沒有梗圖,沒有嘲笑。只有一盞燈,和一把狙擊槍。我們來玩個遊戲好不好?你不用打中敵人,你只要在紅燈亮著的時候,讓你的準星,穩穩地停在靶心上三秒鐘。敢嗎?」

米雅看著那個發亮的紅燈,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逃跑。她看了一眼陳默,陳默對她點了點頭,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信任。那是一種基於數據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米雅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握住了滑鼠。

她的準星在螢幕上晃動著,像是暴風雨中的小船,艱難地朝著靶心移動。包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她粗重的呼吸聲。陸星宇和張大偉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

就在準星即將碰到靶心的瞬間,葉蓁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刺耳的來電鈴聲。

米雅的手猛地一抖,準星瞬間甩飛了出去。

她失敗了。

但葉蓁卻笑了,「很好。第一次,有兩點五秒。這比我預期的好太多了。」她接起手機,臉色卻在聽到對方說話後,漸漸變得凝重。她掛掉電話,看向陳默和沈以安。

「剛收到消息,聯盟官方為了這次魔王週的流量,臨時更改了賽制。」葉蓁的聲音有點沉重,「所有預選賽的第一輪,都將強制要求選手全程開啟視訊鏡頭,並且會在官方頻道進行分流轉播。你們的第一場對手……」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陳默筆電上那個依然閃爍的紅色警告視窗。

「就是雷霆戰鎚。而且,沈以安,你的那位老朋友柳誠,據說今天已經出現在高雄巨蛋的選手報到處了。」

米雅剛剛才稍微平復的臉色,再次血色盡失。而陳默,只是默默地將他的上帝試算表,切換到了一個全新的、名為「以鏡制洞」的戰術頁面,鏡頭的紅光,映在他冰冷的鏡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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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屁孩與大叔的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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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快樂星網咖的包廂裡,冷氣嗡鳴得有點吵。

葉蓁掛掉電話後留下的那句話,像一塊浸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全程開啟視訊鏡頭,官方分流轉播。對手是雷霆戰鎚,柳誠已經到高雄巨蛋報到了。」

米雅的臉色在日光燈下白得像紙。她剛剛才花了兩點五秒才讓準星勉強碰到靶心,那點好不容易堆起來的信心,瞬間又被那顆還沒亮起的紅色鏡頭給吸了回去。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頂,轉身推開包廂的塑膠門簾,丟下一句「我去外面透透氣」就消失在瀰漫著泡麵味與菸味的走道裡。

包廂裡只剩下三個男人和一整排還在待機畫面閃爍的二手螢幕。

陳默沒有去追米雅。他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筆電螢幕裡那個剛剛新建的戰術分頁——「以鏡制洞」四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以鏡頭,制破洞。

「沈老師,」陳默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葉蓁那邊,麻煩你多盯一下米雅。她的心理抗壓數值不是線性的,是斷崖。紅燈一亮,她的微操精度會直接從九十二分掉到四十分以下,這不是多練幾次就能修好的。」

一直靠在門邊沒說話的沈以安點了點頭。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看起來更像個來網咖抓翹課學生的老師,而不是十年前那個在臺北小巨蛋舉起首座《星鏈》冠軍獎盃的傳奇選手。

「我知道,」沈以安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過來人的苦澀,「當年我就是太相信數據不會騙人,結果在世界賽被對手用最不講道理的直覺衝鋒給打爆了。陳默,你那套上帝試算表很厲害,但別忘了,鏡頭這東西,照的不只是操作,還有人的臉。米雅怕的不是失誤,是被幾萬個人同時看見她失誤的樣子。」

陳默沒有反駁,只是把筆電闔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

「所以才要練。」他轉頭看向剩下兩個隊員,「今晚加練。約了港都鯊二隊打訓練賽,五場。三十分鐘後開打。」

原本縮在電競椅裡打瞌睡的張大偉立刻挺直了腰,憨厚地笑了一下,「好啊,沒問題。剛好我泡麵還沒泡開。」

而另一張椅子上,戴著耳機、把椅背壓到最低的陸星宇則是直接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不屑。

「蛤?又要跟那種魚腩隊打?很無聊欸。大叔你泡麵要不要順便幫我泡一碗,我怕等下操作太快,你連我的車尾燈都看不到。」

這句話,就是今晚這場風暴的導火線。

凌晨一點四十分,訓練賽開始。

《星鏈:裂隙邊境》的地圖是「裂谷前哨」,一張典型的據點爭奪圖。地圖中央有一個會不斷縮小的能量裂隙據點,哪一隊能持續站在裡面讀條,就能拿到積分。旁邊則是兩條狹長的狙擊走廊和錯綜複雜的地下管線,是最考驗「微操精度」與「戰術理解」的地形。

快樂星這邊,陳默沒有上場,他坐在後面那台最舊的螢幕前,螢幕上跑的不是遊戲畫面,而是滿滿的數據流和不斷生成的滑鼠熱力圖。他的軌跡視界正以每秒六十幀的速度,記錄著四個隊員的每一次點擊。

第一場,災難。

開局四十秒,陸星宇操縱的突擊手「夜鶯」就已經用他那高達四百二十的APM,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一樣切到了敵方側翼。他的操作快得讓人眼花撩亂,滑鼠在鼠墊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準星在兩個敵人之間來回甩動,瞬間就收掉了一個人頭。

「看到沒!這才叫操作啦大叔!」陸星宇興奮地大喊,聲音透過有點破音的麥克風傳出來,「你們慢慢龜,我一個人就能把他們全宰了!」

他完全沒有遵守陳默賽前佈置的「雙人綁定、交叉火力」戰術,一個人就往據點最深處衝去,想要再拿一個五殺來證明自己。

而張大偉呢?他選的是最笨重的據點角「磐石」,一個拿著巨盾、移動速度慢得像捷運尖峰時段的電扶梯,卻是唯一能在據點裡站得住腳的角色。他的APM只有一百三十,在這個平均兩百五的賽場上,簡直像是老人家在公園打太極。

「星宇,回來!別追太深!大偉卡住據點入口!」陳默在語音裡冷冷地提醒。

但已經來不及了。陸星宇衝得太深,被港都鯊三個人從地下管線包了餃子,瞬間被集火蒸發。與此同時,張大偉一個人舉著盾牌,孤零零地站在據點裡,被對方的狙擊手和手雷炸得寸步難行,最後盾牌能量耗盡,也倒在了據點外。

第一場,慘敗。據點積分零比一百。

「靠!大叔你是在夢遊喔!」陸星宇氣得直接把耳機扯下來摔在桌上,塑膠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我都已經幫你把一個人秒了,你連一個據點都站不住?你的盾是紙糊的嗎?反應慢就不要玩坦克位好不好,回家顧孫子啦!」

張大偉被吼得愣了一下。他那張總是笑瞇瞇的圓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有點委屈和尷尬的表情。他搓了搓自己因為長期握滑鼠而有些僵硬的手腕,小聲地辯解。

「我……我有在站啊,可是對面三個人一直丟雷,我盾一下就沒了。而且你衝那麼快,我根本跟不上你……陳默不是說要一起走嗎?」

「一起走個屁啦!跟你一起走我APM都要被你拉低了!」陸星宇越說越火大,他今年才十七歲,是西門町這一帶有名的天才少年,從國中就被各大戰隊的青訓營邀請過,但也因為這個誰都不服的臭脾氣,被退訓了三次。「要不是看在陳默的面子上,誰要跟一個三十五歲、手速跟烏龜一樣的阿伯組隊啊!你以為現在還是你那個用ADSL打CS的年代喔?」

這句話有點重了。

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剛從外面抽完菸回來的米雅,站在門口都愣住了。張大偉沒有再回嘴,只是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看著自己那顆已經被磨到掉漆的二手滑鼠。那是他從二手拍賣社團淘來的羅技G304,側鍵還貼著止滑貼,因為他的手汗比較多。

陳默終於動了。

他沒有像一般的教練那樣大聲喝止,也沒有各打五十大板。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敲了一下鍵盤,把主螢幕的遊戲回放關掉,切換到了他的上帝試算表。

「吵完了嗎?」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包廂都安靜了下來,「吵完了就把眼睛睜大,看一下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螢幕上,出現了兩個並排的視窗。

左邊是陸星宇的。

密密麻麻的紅色軌跡線,像是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球。數據欄上寫著:本場APM 418,其中有效操作 251,無效操作 167。無效操作佔比百分之三十九點九。熱力圖顯示,他在據點外的空地上,有長達七秒的時間在不斷地重複點擊地板和快速轉動視角,沒有任何戰術意義。

「陸星宇,你引以為傲的四百二APM,」陳默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他標誌性的毒舌,「有四成是在原地慌張地鬼打牆。你衝進去之前,有零點八秒的時間,你的準星其實已經瞄到了從管線裡出來的第二個敵人,但你因為多按了兩下無意義的右鍵切槍,導致開槍慢了零點三秒。這零點三秒,就是你被秒殺的原因。不是大偉沒跟上你,是你自己把自己給晃死了。你的操作不是快,是慌。每分鐘慌張次數,懂嗎?」

陸星宇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想反駁,卻發現螢幕上的數據像是一面最精準的鏡子,把他所有自以為是的華麗操作都照得一清二楚。那些他以為是「身法」的亂按,其實真的就是亂按。

接著,陳默切換到右邊,張大偉的視窗。

和陸星宇那團混亂的毛線球完全不同,張大偉的軌跡圖乾淨得可怕。每一條線都筆直而有目的,每一次點擊都精準地落在盾牌格檔、走位卡位和據點讀條的指令上。數據欄上寫著:本場APM 132,有效操作 129,無效操作 3。據點內存活時間 118秒,全隊第一。據點爭奪存活率百分之七十一,高出全隊平均兩倍以上。

「張大偉,」陳默看向那個還在低頭的大叔,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你的手速是慢,是全聯盟倒數的慢。但你知道為什麼你的存活率是全隊最高的嗎?因為你從來不做多餘的事。你舉盾的角度,永遠是對面火力最集中的反方向。你站在據點裡的每一步,都踩在對方手雷炸不到的死角上。你不是反應慢,你是把所有反應都用在了刀口上。你就像一顆放在據點裡的釘子,別人用鎚子敲,你只會陷得更深。」

張大偉猛地抬起頭,眼裡有點不敢置信。他打了快十五年的遊戲,從來沒有人這樣分析過他。別人只會說他老了、慢了、該退休了,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的慢,其實是一種武器。

「所以,你們兩個,一個是最快的矛,一個是最慢的盾。」陳默站了起來,走到兩人中間,把一張手寫的戰術紙拍在桌上。紙上用很醜的字寫著四個大字——「以靜制動」。

「你們以為這是成語嗎?錯。這是戰術。」陳默開始了他的諧音梗時間,但這一次,沒有人想吐槽。「以『敬』老尊賢的『靜』,制『屁孩暴動』的『動』。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給我綁在一起。」

他佈置了一個全新的雙人戰術。

「陸星宇,你的夜鶯不准再單飛。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繞著張大偉的磐石轉。你負責清掉所有想來摸大偉的人,大偉負責幫你擋掉所有你因為慌張而沒看到的子彈。你們兩個的滑鼠,給我用一條隱形的線連起來,距離不能超過遊戲裡的五公尺。誰超過了,誰今晚就給我去樓下便利商店買十個御飯糰回來請全隊吃。」

「蛤?這什麼爛戰術啊!那我不就變成大叔的保鑣了?」陸星宇一臉嫌棄。

「不然呢?」陳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你是刺客?你現在只是一個沒有盾就會暴斃的屁孩。而大偉,你也別想一個人當孤兒。你盾牌的轉向,必須跟著星宇的準星走。他往哪邊甩,你的盾就往哪邊開。聽懂了嗎?」

張大偉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重新有了光,「懂!我懂!就是……我當星宇的盾,他當我的矛嘛!」

「答對了,但沒有獎勵。」陳默重新戴上耳機,「第二場,開始。這次要是再分開超過五公尺,你們兩個就給我去外面西門町的徒步區,用這個戰術給我大喊十遍。」

第二場訓練賽,在一種極度彆扭的氛圍中開始了。

一開始,兩人配合得簡直是災難。陸星宇嫌張大偉移動太慢,張大偉嫌陸星宇的走位太飄忽,兩個人綁在一起,像是兩個被迫參加三人兩腳的冤家,不斷地互相絆倒。好幾次,陸星宇為了追一個殘血的敵人,差點就衝出了五公尺的範圍,又被陳默在語音裡用冰冷的「御飯糰」給喊了回來。

但慢慢地,奇妙的化學變化發生了。

當陸星宇不再需要擔心側面和背後的子彈時,他的慌張點擊竟然開始減少了。因為他知道,就算他失誤了,身後那面巨大的盾牌一定會幫他擋住。他的APM從四百二降到了三百六,但有效操作卻不減反增,甩槍的精準度肉眼可見地提升了。

而張大偉,當他不再需要一個人面對三個人的火力時,他那顆總是緊繃的心也放鬆了下來。他開始敢於舉著盾牌往前壓,因為他知道,身邊那個屁孩會用最快的速度,把盾牌後面所有敢露頭的敵人全部點掉。

第三場的最後一波團戰,港都鯊三人集結,想要一波強行攻下據點。

「星宇,左邊管線!」張大偉大喊,同時將盾牌猛地轉向左側。

幾乎在同一時間,陸星宇的準星已經甩了過去,一發精準的爆頭,直接將管線裡的敵人秒殺。而從正面衝過來的另一個敵人,則被張大偉用盾牌狠狠地拍暈,陸星宇看都沒看,反手就是一梭子補掉。

「Triple Kill!」系統的音效響徹包廂。

據點讀條完成,快樂星第一次拿下了勝利。

「幹!大叔你剛剛那個盾拍得有夠帥啦!」陸星宇興奮地摘下耳機,這一次,他是真心地在稱讚。

張大偉也哈哈大笑,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你小子也不賴嘛!那個甩槍,我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兩個剛剛還差點摔鍵盤的人,現在卻隔著桌子用力地擊了個掌。旁邊的米雅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聲地對陳默說,「他們……他們兩個的相性也太奇怪了吧?吵架越兇,配合越好?」

陳默看著螢幕上,兩人那兩條原本南轅北轍的軌跡線,此刻已經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全新的、和諧的圖案。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這就叫廢柴羈絆系統,」他淡淡地說,「綜藝型戰隊,吵架是燃料,勝利是副產品。」

就在包廂裡的氣氛終於從劍拔弩張變成歡呼時,陳默的筆電,卻忽然發出了一聲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急促的提示音。

不是紅色的警告,而是刺眼的、代表最高優先級的金色彈窗。

他點開一看,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那是他設定用來監控雷霆戰鎚全隊數據的自動爬蟲程式。程式剛剛抓取到了柳誠今天在高雄巨蛋選手報到處,用官方提供的比賽用機進行手感測試時的、最新的三十秒滑鼠熱力圖。

而軌跡視界的分析結果,只有一行字:

「檢測到雙重指紋重疊。主指紋:柳誠。副指紋:未知,APM 510+,微操精度 98.7%,特徵:極度規律的彈道壓制,疑似……韓曜的私人陪練,代號『幽靈』。」

陳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雷霆戰鎚,不只有一個代打。他們有兩個。而且第二個,是連他的上帝試算表都沒有完整數據的、韓曜藏起來的王牌。

而他們明天要面對的魔王週第一輪,很可能就是一場一打二的不公平戰爭。

他抬起頭,看著正因為一場訓練賽勝利而歡呼的隊員們,第一次覺得,他那個名為「以鏡制洞」的戰術,或許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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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二手滑鼠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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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彈窗還懸浮在二手筆電的螢幕上,像一枚不合時宜的勳章,把包廂裡剛剛升起的那點歡呼硬生生凍住。

「幽靈。」陳默盯著那行字,低聲念了出來。「APM五百一十,微操精度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特徵是極度規律的彈道壓制。」

米雅還掛在張大偉的肩膀上歡呼,陸星宇正把鍵盤舉過頭頂作勢要摔,聽見陳默的聲音,兩個人同時愣住。

「默哥,怎麼了?」張大偉第一個察覺不對。他雖然反應慢,但對氣氛的存活率永遠是全隊最高。

陳默啪的一聲闔上筆電,沒有讓那行字被其他人看見。不是不想分享,而是現在說了,除了增加焦慮,沒有任何數據收益。廢柴羈絆系統的燃料是吵架,不是恐慌。

「沒事,程式誤判。」他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毒舌的笑,「我在想,我們剛剛那個『以靜制動』的雛形,還不夠靜。靜到對面以為我們當機,懂嗎?」

陸星宇立刻接話吐槽:「最好是啦,你那個破戰術名字根本是冷笑話,什麼以鏡制洞,聽起來就像要我們拿鏡子去照廁所排水孔!」

包廂裡又笑成一團,只有陳默的指尖在桌子底下無意識地敲著。那是他自己的小習慣,緊張時會用食指敲出摩斯密碼,敲的是S.O.S.。雷霆戰鎚有兩個代打,第二個還是韓曜的私人陪練幽靈。明天的高雄魔王週首輪,他們要一打二。這已經不是數據落差,是資本直接把天平踩在腳下。

而更現實的問題,在三十分鐘後抵達。

米雅把她的粉紅色小錢包倒扣在網咖包廂的桌面上,叮叮咚咚掉出幾個十元硬幣、一張皺巴巴的發票,還有一張已經過期的捷運定期票。

「報告隊長,」她難得正經,聲音有點乾,「我這個月的直播斗內被平台抽成後,剩下三千兩百塊。扣掉我幫我媽繳的健保費,剩……四百七。」

陸星宇把口袋翻出來,裡面只有一包吃到一半的科學麵調味粉和一張被汗水浸到字都糊掉的超商點數卡。「我、我本來有打工啦,但上禮拜為了練槍翹班被老闆炒了。現在零。」他嘴硬,但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張大偉最安靜,他從舊背包裡拿出一個用橡皮筋綑了三圈的鐵盒,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張千元鈔和一堆零錢。「我這裡有一萬八,是本來要繳下個月房租的。我家那個雅房房東說可以晚一個禮拜,但不能晚一個月。」他憨厚地笑,「沒事啦,先拿去用,我睡網咖沒關係的。」

陳默沒有說話,他打開自己的手機銀行APP,畫面跳出來,餘額是2,134元。扣除明天去高雄的來回捷運加高鐵轉乘、四個人的報名費八千、還有為了符合聯盟規定必須統一購買的戰隊通行證,一個洞是兩萬六。

他們連去高雄的車票都買不起。

西門町網咖的冷氣嗡嗡作響,凌晨兩點的空氣裡混雜著泡麵、菸味和廉價芳香劑的味道。窗外,峨眉停車場的霓虹燈一閃一閃,映在每個人疲憊的臉上。就在昨天,他們還因為一場訓練賽的勝利覺得自己能用Excel打爆全世界,今天現實就用一張車票告訴他們,夢想的入場券是需要用新台幣買的。

「所以,」米雅把錢包收起來,故作輕鬆地聳肩,「我們是要在西門町發傳單,還是去信義區巨蛋前面舉牌子寫『斗內我們去打魔王週』?我可以露個腿,流量應該不錯。」

「妳露腿的流量還不如我露APM。」陸星宇吐槽,但聲音已經沒有中午那麼衝了。

陳默忽然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不是軌跡視界,而是一個極其無聊的官方頁面。白底黑字,標題寫著《泰坦娛樂:星鏈裂隙邊境 數據眾包標記計畫 第三期》。

「泰坦官方的外包案。」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報一組數據。「他們要把過去三年的職業聯賽錄影,全部轉成可供AI學習的標記數據。一場比賽的滑鼠軌跡、技能冷卻、視角轉動,全部要人工逐幀標記。標一場兩百塊,標滿三千場,一次性結清六十萬。但要在七天內完成。」

全包廂安靜了三秒。

「三千場?」米雅倒抽一口氣,「那不就是要我們七天不睡覺,一直看別人打電動?這比段考還地獄欸!」

「平均一場標記要十五分鐘,三千場就是七百五十個小時。四個人分,一個人一百八十七小時,等於七天每天要標二十六小時。」張大偉默默算了一下,露出憨厚的苦笑,「默哥,時間不夠啊。」

「所以官方根本沒想讓一般人標完。」陳默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螢幕的冷光。「他們預設是發給大學生社團或小型工作室,用二十個人去分。但我們沒有二十個人,我們只有四個人,和四顆肝。」

他點開報名按鈕,毫不猶豫地填上了快樂星隊的隊名。

「我們接了。標完,就有報名費、住宿費、還有買新滑鼠的錢。標不完,就當作我們提前被淘汰。」

沒有人反對。或者說,沒有人有資格反對。米雅把馬尾重新綁緊,陸星宇把科學麵調味粉直接倒進嘴裡當作提神,張大偉默默去櫃檯跟老闆談包週夜包的價格。陳默則從背包裡拿出四顆二手滑鼠,那是他從光華商場的回收箱裡一顆一顆挑回來的,微動都有些鬆了,側鍵還掉漆。

「在開始之前,先說規則。」陳默把滑鼠分給每個人,「這不是練槍,這是修行。你們要學會看別人的滑鼠指紋。」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時間被切成了以泡麵為單位的碎片。

西門町那間名為「星際驛站」的網咖,成了他們的臨時工廠。老闆看他們可憐,算他們包廂一天五百,還送四碗統一來一客。每天的流程變得極其規律:早上八點,捷運還沒擠滿人時,他們就已經坐在包廂裡,螢幕上是泰坦官方提供的標記軟體,黑色的背景,無數條紅色與藍色的軌跡線在上面爬行。

那是職業選手的滑鼠熱力圖。

米雅負責標記歐洲賽區的比賽,她最受不了柏林戰隊那種龜到不行的營運,每看一場就罵一次:「這些人是得了滑鼠恐懼症嗎?動一下會死是不是!」但罵歸罵,她的手卻越來越穩。心理師葉蓁教她的三秒穩定呼吸法,被她用在了標記上,每當軌跡線亂掉,她就深呼吸,再點下去。

陸星宇標的是北美賽區,那群好萊塢打法的選手APM高得嚇人,軌跡線像煙火一樣炸開。他一開始還興奮地喊:「這個甩槍帥!這個帥!」到第三天,他只會面無表情地說:「又一個亂甩的,微操精度才八十二,爛。」張大偉笑他:「你小子,終於知道什麼叫無效慌張點擊了吼?」

而陳默,他一個人包了亞太賽區最硬的兩千場。他的螢幕上,軌跡視界同時開著,一邊是官方的標記軟體,一邊是他自己的上帝試算表。每標記一場,試算表就會自動把那個選手的點擊指紋存檔、比對、建模。

二手滑鼠的滾輪發出喀喀的抗議聲,長時間的點擊讓每個人的手腕都腫了起來。便利商店的御飯糰和關東煮成了主食,半夜三點,整排包廂只有他們四個人的螢幕還亮著,像四座孤島。

轉機發生在第四天的凌晨四點十七分。

陳默已經連續標記了十九個小時,眼睛乾澀到每眨一次眼都像有砂紙在磨。他正在標記一場去年亞太決賽的錄影,對戰雙方是韓曜領軍的星火戰隊,對上首爾的王朝戰隊。那是一場經典的逆轉,韓曜在最後一波一打三,被官方吹捧為「熱血直覺的勝利」。

陳默的軌跡視界,卻在慢速回放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異常。

在韓曜完成那次不可思議的三連爆頭前,有零點五秒的時間,他的視角沒有跟著敵人移動,而是極短暫地、往右下角的地板瞥了一下。那個動作在正常比賽中毫無意義,像是滑鼠墊上的手滑了一下。

但軌跡視界把它標成了金色。

陳默皺眉,把那零點五秒放大到一百二十幀,再把滑鼠點擊記錄調出來。他看見,在那個往地板瞥視角的同時,韓曜的右鍵,連續點了兩下。

喀、喀。

非常輕,間隔只有0.07秒,快到連比賽的音效都蓋掉了。如果不是用數據去還原,肉眼根本看不出來。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調出韓曜過去三百場的比賽數據,全部用軌跡視界重新跑了一次。

結果讓他背後發涼。

每當韓曜處於極度緊張的高壓局——比分落後、殘血、或是被包夾時——他的右鍵就會無意識地多點兩下。不是操作,是緊張時的肌肉抽動。就像有人緊張會抖腳一樣,韓曜緊張,會讓他的食指在右鍵上多敲兩下。那兩下沒有發出任何指令,卻誠實地暴露了他的心理狀態。

APM再高、演技再好,微操精度可以練,但這種刻在神經反射裡的指紋,騙不了數據。

「原來你也會怕啊,韓曜。」陳默喃喃自語,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他立刻把這個發現寫進戰術板。白板上,他用紅筆重重地寫下四個字,然後在後面用括號標註了諧音。

「以鏡制洞(以靜制動)。」

米雅剛泡完泡麵回來,探頭一看:「又來了,你的諧音梗地獄。這次又是什麼鏡子跟洞?」

陳默難得沒有毒舌,他把筆電轉過去,讓所有人看那個被放大的金色軌跡。「韓曜的弱點。緊張時會多點兩下右鍵。我們只要在地圖的關鍵隘口,故意用狙擊鏡的反光去晃他,給他壓力。他只要一緊張,就會多點那兩下,那0.07秒,就是他的視角盲區。我們就從那個洞打進去。」

他頓了頓,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不是螢幕的反光,是獵人看到獵物腳印時的光。

「以前的以靜制動,是我們縮在B點樓梯等對面衝。現在的以鏡制洞,是我們主動用鏡子,去照出他心裡的洞。」

陸星宇聽得一愣一愣,隨後怪叫起來:「靠!好陰險!我喜歡!那我們是不是要在槍上貼鏡子?」

「貼你個頭,是狙擊鏡的開鏡反光啦,屁孩!」米雅一巴掌拍在他頭上,卻也笑了。連張大偉都點點頭,憨厚地說:「這個好,這個我們大叔也學得會。」

那份用三千場標記、用泡麵和肝換來的情報,終於不再是一堆冰冷的數字。它成了一把鑰匙,一把專門用來開韓曜那把熱血大鎖的鑰匙。

第七天傍晚,泰坦官方的審核通過通知跳了出來。六十萬整,扣除稅金與平台手續費,實拿五十四萬。陳默把錢分成了三份,一份繳了魔王週的報名費與高鐵票,一份匯給了張大偉的房東,最後一份,他帶著全隊去了光華商場。

他們沒有買最貴的電競滑鼠,而是買了四顆全新的、同型號的入門滑鼠。陳默把那四顆用了半年的二手滑鼠,一字排開放在櫃檯上。

每一顆的右鍵,都已經被磨得發亮,指紋的油光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老闆,這四顆幫我回收吧。」陳默說。

老闆看了一眼,笑道:「這種磨成這樣,賣不了錢啦,送我當零件還差不多。」

「沒關係。」陳默把新滑鼠發給每個人,「它們的指紋,已經在我們手上了。」

當天晚上,他們搭上了開往高雄的末班高鐵。車窗外,台北的夜景飛速後退,信義區的巨蛋在遠方像一顆發光的星。米雅靠在窗邊,第一次沒有因為鏡頭而手抖,而是安穩地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握著那顆新滑鼠。

陳默沒有睡,他打開筆電,最後一次檢查上帝試算表。韓曜的弱點已經標記為金色,但那個名為幽靈的副指紋,依然是一片迷霧。幽靈沒有緊張時的雙擊,沒有多餘的軌跡,完美得像一台機器。

就在他準備闔上電腦時,系統忽然自動彈出了一條新的比對結果。那是他在標記三千場時,順手讓試算表跑的背景比對,為的是找出所有與幽靈指紋相似的帳號。

比對結果只有一條,時間是三個月前,地點是……臺北信義區巨蛋電競館的官方訓練室。

使用者ID被隱藏了,但登入的硬體序號,卻和他們即將在魔王週第一輪對上的隊伍——雷霆戰鎚,所使用的官方比賽用機,是同一批。

陳默的手,停在了觸控板上。

他以為他們要對付的,是一個藏在暗處的幽靈。現在數據告訴他,那個幽靈,早就已經光明正大地,坐在了他們明天要面對的對手席上。

而更讓他心寒的是,那個幽靈的滑鼠熱力圖,在三個月前的那次登入中,也出現了和韓曜一模一樣的、緊張時的右鍵雙擊。

幽靈……難道就是韓曜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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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捷運上的戰術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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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的冷氣嗡嗡作響,筆電螢幕的冷光映在陳默臉上,把他眼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

車廂很晃,窗外的夜色被拉成一條條光線,信義區巨蛋的光芒早就被拋在身後,只剩下隧道口一閃一閃的黃燈。陳默的指尖停在觸控板上,游標懸在那條比對結果上,像是懸在一顆未爆彈的引線上。

比對結果只有一行字。

【硬體序號:TTN-KHH-077 比對相似度:97.8% 歷史登入紀錄:2025年2月14日 02:17 信義巨蛋官方訓練室B區】

他記得那個序號。雷霆戰鎚的官方比賽用機是泰坦娛樂直接配發的,全亞太賽區只有十二台,序號前綴都是TTN。為了防止選手私自改鍵位,每台機器的主機板序號都會上傳到聯盟的後台,而他當初為了做那三千場標記,拜託沈以安幫他弄到了公開的硬體清單。

幽靈用的,就是雷霆戰鎚明天要坐的那台機器。

更詭異的是熱力圖。陳默把幽靈的滑鼠軌跡和韓曜的軌跡並排,兩個人的點擊指紋在常態下完全不同,韓曜的軌跡張狂,像是用力把滑鼠砸向螢幕的每一個角落,幽靈的軌跡卻乾淨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可是在標記為「高壓狀態」的片段裡,兩個人都會在一次急停甩槍後,無意識地多點兩下右鍵。

喀、喀。

很輕,0.12秒的間隔,幾乎不會影響操作,卻會被軌跡視界忠實地記錄下來。陳默把那個片段放大,重播了五次。那個雙擊的節奏,一模一樣。

一種寒意從他的脊椎竄上來。

如果幽靈就是韓曜,那代表韓曜一個人準備打兩個帳號?還是說,韓曜把自己的小號借給了別人,卻沒改掉自己的緊張習慣?或者更糟——韓曜根本就是故意留下這個破綻,等著有人去算?

「陳默,你再不睡,APM會掉到跟大偉一樣慢喔。」

米雅迷迷糊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還靠在窗邊,抱著那顆新滑鼠,眼睛都沒睜開,倒是精準地吐槽了一句。

陳默立刻闔上筆電,冷冷地回了一句:「妳先擔心妳看到鏡頭紅燈時,準星會不會直接掉到地板上。」

「靠,你這個人睡覺前也要做數據攻擊是不是!」米雅瞬間清醒,氣得想拿滑鼠砸他,卻又因為太睏,罵到一半又倒了回去。「算了,明天再跟你吵……」

陳默看著她重新睡著的側臉,又看了一眼對面座位上,陸星宇戴著耳機把頭晃得像嗑藥,張大偉則是把便利商店的御飯糰包裝袋整齊地摺好,放進口袋,準備帶下車丟。他沒有把幽靈的事說出來。

數據不說謊,但數據也會說兩種話。在還沒算出第三種可能前,說出來只會讓隊友的心理抗壓先崩。

高鐵到站的廣播響起,溫柔的女聲用國語和台語各報了一次:高雄到了。

魔王週,開始了。

隔天早上七點,快樂星戰隊就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魔王週。

不是魔王,是人多到像魔王。

高雄巨蛋旁的捷運紅線,根本是噩夢。陳默原本以為他們搭高鐵下來就已經夠克難了,沒想到真正的地獄是捷運尖峰。他們住的青年旅館在美麗島站附近,為了省錢訂的是四人一間的背包客房,沒有營養師調配的雞胸肉早餐,沒有聯盟配發的商務艙接駁車,只有一人一張一卡通和便利商店買的鮪魚御飯糰。

「我快被擠成鮪魚御飯糰內餡了!」米雅被人群夾在門邊,臉都快貼到玻璃上了,還不忘對著直播鏡頭自拍,「各位觀眾,現在是草根戰隊的真實通勤實況,我們隊長說這叫沉浸式訓練,對吧隊長?」

「這叫壓力測試。」陳默被擠在她後面,一手抓著拉環,一手還抱著筆電包,語氣卻異常平靜,「根據高雄捷運局的公開資訊,尖峰時段紅線的平均擁擠度是142%,人體在這種環境下,皮質醇會上升27%,剛好模擬世界賽決賽第三局被對手聽牌時的壓力。如果妳連在這裡都能穩住準星,鏡頭紅燈就不算什麼了。」

「你最好是能在這種地方開戰術會議啦!」陸星宇翻了個大白眼,他個子高,耳機線被人群勾住,整個人看起來很躁,「屁啦,這要怎麼打?對面雄中聯隊聽說每個人APM都破四百,我們在捷運上聞別人的汗味,他們在飯店吹冷氣看影片,這什麼階級對決?」

只有張大偉一臉樂天,他甚至還有空把手上的御飯糰分給旁邊一個穿著雄中校服的高中生,「少年仔,你們也是來打魔王週的喔?加油啦,阿伯我第一次來高雄比賽,也是搭捷運,習慣就好。」

那個高中生一臉錯愕地接過御飯糰,下一秒就被人群沖走了。

陳默沒有理會他們的抱怨。捷運到站,門一開,人群像洩洪一樣把他們沖到月台上。沒有人往出口走,陳默直接在月台最角落的長椅旁蹲了下來,打開筆電。

「來,開會。」

「蛤?在這裡?」米雅傻眼,「地板很髒欸!」

「高雄巨蛋的官方練習室一小時兩千,我們的預算只夠買御飯糰。」陳默頭也不抬,直接把上帝試算表的即時數據投影在筆電螢幕上,「而且月台的回音和巨蛋內部的音場反射係數很接近,剛好可以練習聽聲辨位。廢話少說,雄中聯隊的資料我昨晚跑完了。」

他敲了幾下鍵盤,軌跡視界跑出五條狂亂的紅線。

「雄中聯隊,平均APM 412,微操精度中等,戰術理解零分,心理抗壓……爆表。他們的打法就是一個字,衝。他們會在開場十五秒內,用三個人強行換掉你們一個據點,然後用人數優勢把你碾過去。這種隊伍,數據上叫低智高壓碾壓流,俗稱瘋狗陣。」

陸星宇一聽就嗨了:「瘋狗?那就跟他們對衝啊!老子APM也不差,來互相傷害啊!」

「然後我們就會被咬死。」陳默冷笑一聲,「你的APM有四成是無效操作,也就是每分鐘慌張次數。你跟他們對衝,只會比誰更慌。我們的戰術是這個。」

他在螢幕上敲出四個字。

「鍵盤保衛戰。」

全隊安靜了兩秒。

米雅第一個吐槽:「這什麼爛諧音梗?你是要我們把鍵盤抱在胸前當盾牌嗎?」

「是鍵盤保衛戰,不是鍵盤抱位戰。」陳默面無表情地解釋,「字面意思是守住B點樓梯的鍵盤位置,實際上是『撿盤保衛戰』。撿,撿煙霧彈的撿。雄中聯隊的煙霧彈冷卻是三十秒,但他們習慣在二十八秒就提前丟,因為他們慌。我們只要在B點樓梯用交叉火力卡住,讓大偉站在最前面當盤子……不是,當盾牌,吸掉第一波傷害,然後米雅在二樓用狙擊槍收頭。陸星宇,你的任務是躲在樓梯轉角,等他們煙霧散掉的0.8秒空檔,再出來撿人頭。」

張大偉憨厚地點頭:「喔,我當盤子,我很會當盤子,被罵習慣了。」

陸星宇則是一臉嫌棄:「為什麼我又是撿尾刀的?我想當主角啦!」

「因為你的存活時間最短,不讓你晚點出來,你會第一個死。」陳默毒舌得毫不留情,「還有,這個戰術的重點是煙霧彈的冷卻。雄中聯隊的指揮習慣在語音裡大喊『丟煙』,他們的麥克風收音會有一個固定的爆音,我已經標記在音訊軌跡裡了。聽到爆音,就代表他們要衝了。」

米雅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只能擠出一句:「……你連別人噴麥都算進去,你是鬼吧?」

就在他們蹲在月台上,一邊吃御飯糰一邊被路人用看怪人的眼神圍觀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用捷運月台模擬巨蛋音場,虧你想得出來。陳默,你還是跟十年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四個人同時回頭。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提著帆布袋的中年男人。他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溫和得跟這個吵鬧的月台格格不入。他的帆布袋上印著一間咖啡廳的LOGO——「數據・咖啡 Data & Coffee」,地址寫著臺中市西區。

沈以安。

那個在這個圈子裡,唯一會認真看陳默報表的人。那個十年前,第一代《星鏈:裂隙邊境》臺北冠軍,被譽為「人形自走試算表」,卻在世界賽四強賽因為過度相信數據,被對手一個完全不合理的直覺繞背給逆轉,從此退役消失的天才。

「沈老師!」張大偉第一個站起來,有點手足無措,「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現在在臺中開咖啡廳,聽說你們打進魔王週,特地過來看看。」沈以安笑了笑,目光卻落在陳默的筆電螢幕上,「葉蓁跟我說,米雅的狀況好多了,看來你的三秒穩定法有點用。」

米雅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御飯糰藏到身後:「沈老師好……」

沈以安點點頭,然後很自然地在陳默旁邊蹲了下來,完全不在意地板髒不髒。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鍵盤保衛戰」,輕輕嘆了口氣。

「戰術很漂亮,時間軸算得很精準。但陳默,你算錯了一件事。」

陳默皺眉:「哪裡錯了?」

「你算了對手的煙霧彈冷卻,算了對手的麥克風爆音,但你沒算你隊友的呼吸。」沈以安伸出手,指了指陸星宇和張大偉,「陸星宇,你現在心跳多少?張大偉,你手心是不是在冒汗?」

被點名的兩個人都愣住了。陸星宇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口,張大偉則是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我以前跟你一樣。」沈以安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陳默心上,「十年前打世界賽四強,我的試算表告訴我,對手有87%的機率會從A點進攻,所以我讓全隊重壓A點。結果對手那個十九歲的小屁孩,根本不看數據,他覺得B點的燈光比較亮,就直接帶隊衝B點。我們輸了。不是輸在數據算不準,是輸在我以為隊友會像數據一樣,百分之百執行我的指令。」

他看著陳默,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刺痛。

「數據能預判對手下一步會往哪裡走,卻算不出隊友會在什麼時候,因為害怕而多按了一下鍵,因為緊張而慢了一步。陳默,你的上帝試算表很厲害,但它算不出人心。你如果只把隊友當成數據裡的參數,總有一天,他們會在你最需要他們的時候,因為你的不信任而崩潰。」

月台的列車進站,強風把幾個人的頭髮都吹亂了。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條代表「心理抗壓」的曲線。那條線,是他最不會算,也最不想算的線。

「信任,而不是控制。」沈以安站起身,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這是我花了十年才學會的事。現在換你學了。對了,我在臺中車站旁的咖啡廳幫你們留了位置,今晚打完雄中,不管輸贏,都過來一趟吧。我有東西要給你看,是關於你那個幽靈的。」

陳默猛地抬頭:「你也發現了?」

沈以安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轉身隨著人潮走進了車廂。車門關上前,他對著蹲在月台上的四個人,輕輕揮了揮手。

捷運開走了,月台恢復了吵鬧。

米雅小聲問:「沈老師說的幽靈……是我們想的那個嗎?」

陳默闔上筆電,站了起來。他看著對面月台電子看板上,不斷跳動的對戰資訊。魔王週的賽程表已經更新,第一輪的對戰組合,血紅色地標示了出來。

【高雄巨蛋 B舞台 14:00 快樂星 vs 雄中聯隊】

而在賽程表的最下方,有一行剛剛才更新的、官方用來預熱明日賽事的小字跑馬燈。

【明日焦點對決:雷霆戰鎚 vs 快樂星/雄中勝者 雷霆戰鎚先發名單異動:新增登錄選手 Ghost】

Ghost。幽靈。

不再是藏在數據裡的副指紋,不再是硬體序號的巧合。

他光明正大地,被寫進了先發名單。而原本的先發選手韓曜,名字被移到了教練欄。

陳默握緊了筆電包的背帶,指節發白。

他終於明白,那個右鍵雙擊不是破綻,是簽名。是韓曜親手把幽靈送上檯面,並且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告訴所有會看數據的人——

來抓我啊,如果你算得出来的話。

而沈以安說要給他看的東西,顯然比這個簽名,更加致命。

「走了。」陳默低聲說,轉身往出口走去,「先打贏瘋狗,再去臺中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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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鍵盤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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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巨蛋的午後,熱得像一顆微波過頭的御飯糰。

陳默一行人從捷運紅線的巨蛋站出口爬上來時,汗已經把後背的隊服浸出一塊深色的地圖。快樂星的隊服是米雅在網路拍賣上用兩千塊標來的二手貨,胸口原本印著某支解散戰隊的LOGO,被她用燙布貼硬生生蓋掉,貼上歪歪扭扭的星星貼紙,遠遠看去像夜市套圈圈的獎品。

但就是這四個穿著夜市獎品的人,要在十四點整,站上B舞台,去對抗號稱雄中聯隊的五條瘋狗。

「我再說一次,我們等一下的對手不是人。」陸星宇一邊拖著他的大背包,一邊把耳機掛在脖子上,語氣是標準的屁孩式誇飾,「我剛剛在休息室偷看他們熱身,APM平均四百二!四百二耶!我阿嬤用健康步道按摩腳底都沒按那麼快!他們的手指是裝電動馬達是不是?」

「是四百零七。」陳默頭也不抬,筆電已經在手上開啟,風扇發出細微的嗡鳴,「而且有三十二趴是無效操作。跟你一樣,慌張的時候會多按兩下空白鍵,假裝自己很忙。」

「靠!陳默你針對我!」陸星宇跳起來,「我那是戰術性位移!是微操!」

「你那是每分鐘慌張次數,」陳默淡淡地把第一章就說過的吐槽再拿出來用,「別擔心,對面比你更慌。」

張大偉默默遞過去一瓶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冰水,憨厚地笑:「別吵啦,等一下好好打就好。不過……他們真的衝很快,我看他們上一場打南科實中,開局二十秒就直接把A點灌爆,人都還沒站定位就沒了。」

米雅沒說話。她正對著捷運站出口的玻璃帷幕整理頭髮,動作有點僵硬。今早出門前,她還在實況上跟觀眾嘻嘻哈哈,說什麼「快樂星今天要讓大家見識什麼叫快樂送頭」,可一進到巨蛋的選手通道,看到兩側架起的攝影機、看到轉播台上那個金髮碧眼的歐洲賽評艾登·沃克正在試麥克風,她的手就開始不自覺地發涼。

她有鏡頭恐懼症。這件事只有陳默知道。那是她當實況主爆紅又迅速被黑粉出征的後遺症,只要鏡頭的紅燈一亮,她的準星就會像喝醉一樣飄。

「米雅。」陳默忽然叫她。

「幹嘛?」她轉頭,語氣還是嗆辣的,像隻炸毛的貓。

「等一下紅燈亮起來的時候,不要看鏡頭,看我的煙。」陳默把筆電螢幕轉向她,上面不是什麼複雜的軌跡視界,只有一行用新細明體打出來的大字——【鍵盤保衛戰】。

「又來了,你的冷笑話戰術。」米雅翻了個白眼,卻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詞,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點。

下午兩點整,B舞台的燈光像手術燈一樣打下來。

高雄巨蛋的B舞台其實就是巨蛋籃球場臨時隔出來的鐵皮隔間,觀眾席只有三百個塑膠椅,冷氣還壞掉一台,熱氣混著汗味與塑膠地板的味道,直往鼻腔裡鑽。但當五對五的選手在玻璃隔音房內就定位,當大螢幕上《星鏈:裂隙邊境》的地圖「廢棄轉運站」載入完成時,所有的悶熱都變成了另一種灼熱的興奮。

雄中聯隊,五個穿著整齊黑色制服的高中生,寸頭、戴著同款的電競耳機,開局前還在互相撞拳大吼,活脫脫就是熱血漫畫裡走出來的。裁判一喊開始,他們的滑鼠就已經在鼠墊上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比賽開始。

「快樂星選邊,防守方!雄中聯隊毫無懸念,直接全員Rush B!」轉播台上的主播聲音透過喇叭炸出來,「哇,這就是雄中的風格!不講道理,不跟你營運,就是用APM把你淹死!」

螢幕上,雄中聯隊的五個人像五顆被投擲出去的棒球,連煙霧彈都不丟,直接從中路與側翼兩個方向,以肉身衝向B點。那是裂隙邊境最難守的點——一個只有兩座樓梯可以上下的高台據點,易攻難守,被職業選手稱為「絞肉機」的高台。

陳默的隊伍,第一次接觸就被碾碎了。

張大偉架在樓梯口的機槍甚至來不及開第二槍,就被三個人同時探頭集火秒掉。米雅的狙擊槍開了一槍,空了,第二槍還在拉栓,就被閃光彈白得滿螢幕一片白。陸星宇想繞背,卻被對方回頭的人直接用腰射亂槍掃死。

第一回合,耗時二十七秒。快樂星,團滅。

現場一片驚呼,彈幕更是刷滿了「果然是網咖隊」、「回家吃便當吧」的嘲諷。

玻璃房內,陸星宇氣得直接把滑鼠砸在桌上又立刻心疼地扶起來:「幹!這怎麼打!他們根本不看地圖的!他們是用臉在探點嗎!」

「他們不是不看地圖,他們是相信自己的反應比地圖快。」陳默的聲音在隊伍語音裡異常冷靜,他快速敲著鍵盤,上帝試算表正在後台瘋狂運算。「但反應再快,也快不過冷卻時間。第二回合,聽我指令。執行——鍵盤保衛戰。」

「所以鍵盤保衛戰到底是什麼啦!」米雅忍不住喊,「是要我們把鍵盤舉起來當盾牌嗎!」

「是『見盤就保衛戰到底』。」陳默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個爛到讓人想把耳機摘掉的諧音梗,「B點有兩個盤子——我是說據點的兩個樓梯口。我們不守點,我們守鍵盤——守住那兩個樓梯的鍵位。張大偉,你的任務不是殺人,是活著。」

張大偉愣了一下:「活著?」

「對,活著。你站在左側樓梯的第二階,那裡是地圖模型的貼圖錯誤點,對方的子彈判定會少三趴。而且你只要活著,他們就會一直想來衝你。」陳默的筆電螢幕上,軌跡視界已經把雄中聯隊過去三個月所有進攻B點的路徑都疊在一起,形成五條血紅色的粗線,全部指向同一個點。「他們平均每次進攻,會在樓梯口丟兩顆煙霧彈,間隔是十八秒。十八秒,就是他們的呼吸。」

第二回合開始。

這一次,快樂星沒有再分散。張大偉那個看起來憨厚到有點笨重的身影,真的就縮在了左側樓梯的第二階,架起了他的重機槍,槍口甚至有點發抖。而米雅和陸星宇,則被陳默安排在了高台正中央的貨櫃後方,交叉火力剛好能同時看到兩個樓梯口。陳默自己,則躲在最深處的角落,煙霧彈已經捏在手裡。

雄中聯隊果然又來了。一模一樣的蠻力衝鋒,五個人像是嗅到血味的鯊魚。

「來了!又是五人抱團!」主播大喊。

第一顆煙霧彈精準地落在樓梯口,張大偉的視野瞬間被灰白色的煙霧吞沒。雄中的前鋒已經藉著煙霧衝了上來。

「張大偉,往左半步!」陳默在語音裡低喝。

張大偉幾乎是本能地往左挪了半步。下一秒,三發子彈擦著他原本頭部的位置飛過,打在牆上迸出火花。軌跡視界的預判,誤差不到一個身位。

「米雅,現在!」

米雅的心臟快要跳出胸口。攝影機的紅燈就在玻璃房外對著她,她能感覺到那個紅點像一根針扎在臉上。但她聽見陳默的聲音——「看我的煙,不要看鏡頭」。

陳默的煙霧彈出手了。不是丟向敵人,而是丟向自己人的腳下。一顆完美的、計算過彈道的煙霧彈,在高台中央炸開,把米雅和陸星宇的身影也藏了起來。

雄中的隊員愣住了。他們衝進煙霧,本來預期會看到慌亂的敵人,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就在他們猶豫的零點五秒內,米雅屏住了呼吸。

她看不見鏡頭了,眼前只有煙霧中敵人模糊的輪廓。她不再是那個害怕被觀眾檢視的實況主,她只是那個在西門町網咖裡,為了贏一場積分可以連續狙擊三百次的女孩。

砰——!

沉悶的狙擊槍聲穿透煙霧。雄中的突破手,應聲倒地。爆頭。

「漂亮!快樂星的狙擊手米雅!在煙霧中盲狙命中!」主播驚呼,「這是什麼配合!」

但還沒結束。雄中剩下四人立刻轉火,想先清掉狙擊手。可他們剛一轉身,右側樓梯的陰影裡,一個身影已經貼著牆,像壁虎一樣摸了上來。

是陸星宇。

陳默在回合開始前,只對他說了一句話:「他們的指揮習慣在丟第二顆煙後,會有零點八秒的停頓,因為他要切換成閃光彈。那零點八秒,他不會看右邊。」

上帝試算表算出來的零點八秒。

陸星宇的衝鋒槍在那零點八秒內,瘋狂地傾瀉子彈。噠噠噠的槍聲像是把之前所有的憋屈都打了出去。兩個、三個!雄中的後排直接被他繞背偷掉兩個。

張大偉也在此時怒吼一聲,重機槍終於不再是擺設,火舌從樓梯口噴出,將最後一個想補槍的敵人死死壓制在掩體後。

第二回合,快樂星勝。

玻璃房內,四個人都喘得像剛跑完八百公尺。米雅的手還在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陸星宇摘下耳機,大喊了一聲「爽啦!」卻又立刻把耳機戴回去,假裝沒事。

接下來的比賽,徹底變成了陳默的節奏。

「鍵盤保衛戰」的本質,根本不是什麼死守。它是一場精密到變態的冷卻時間詐欺。陳默把B點樓梯當成了鍵盤上的兩個按鍵,每一次煙霧彈的起霧與消散,都是一次按鍵的敲擊。雄中聯隊每一次想用蠻力按下這個鍵,都會發現按鍵的回饋時間被陳默硬生生拉長了十八秒。而在這十八秒內,米雅的狙擊槍與陸星宇的繞背,就會像系統的快捷鍵一樣,精準地彈出來給予懲罰。

雄中的APM依舊高得嚇人,滑鼠點擊聲透過麥克風都能聽見。但他們越快,就越慌。因為他們發現,無論他們按得多快,對面的四個人永遠都縮在那個該死的樓梯和煙霧裡,像四顆打不死的釘子。

比分從零比一,被硬生生扳成六比六。現場的氣氛已經從一開始的嘲笑,變成了不可置信的安靜,然後是逐漸響起的、給弱者的掌聲。

最後的決勝回合。雄中聯隊的指揮顯然已經心態有點崩了,他放棄了抱團,選擇讓兩個人從正面強攻,三個人從底層的維修通道包抄——那是一個更大膽、更需要個人能力的決策。

然而,當他們的三人小隊剛剛從維修通道的出口探頭時,他們看到的不是空蕩蕩的高台,而是早已架好槍的張大偉與米雅。而他們的身後,陸星宇的腳步聲已經響起。

陳默早就預判了。他們的指揮在連輸五回合後,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機率會選擇分兵。這是數據神學裡,最常見的「輸家傾斜」。

團滅。

當「勝利」兩個大字在快樂星的螢幕上跳出時,整個B舞台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驚訝與興奮的歡呼。塑膠椅被拍得啪啪作響。

快樂星,以七比六,逆轉了雄中聯隊。那支平均APM四百多的熱血瘋狗隊,被一支平均APM只有兩百八的二手滑鼠隊,用最教科書、最無聊、卻也最有效率的營運給活活耗死了。

選手握手時,雄中的隊長紅著眼睛,卻還是對著張大偉深深鞠了一躬:「你們的防守……好硬。」

張大偉憨笑著抓抓頭:「沒有啦,是我們隊長說,鍵盤要好好保衛,不然會壞掉……」

雄中的隊員們一臉問號。

而在二樓的轉播台上,一直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看完整場比賽的艾登·沃克,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他那張如同歐洲雕像般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拿起麥克風,用帶著濃重德國口音的英文,對著身旁的台灣主播說了一句話,透過現場喇叭,清晰地傳到了剛走出隔音房的陳默耳裡。

「亞太賽區……什麼時候學會歐洲的營運了?那個叫陳默的男孩,他的暫停時機和煙霧計算,是跟柏林學的嗎?」

他的語氣裡沒有讚美,只有純粹的、被冒犯領地後的不悅與好奇。被他視為表演賽的亞太預選,竟然出現了一支會用紀律打比賽的隊伍。

陳默抬起頭,正好與二樓的艾登·沃克對上視線。兩人的目光在悶熱的空氣中無聲地碰撞了一下。

就在此時,陳默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是沈以安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臺中那間數據咖啡廳的後門監視器畫面,時間是昨天深夜。一輛印著雷霆戰鎚LOGO的黑色廂型車停在後門,一個穿著帽T、看不清臉的高挑身影,正從車上搬下一個巨大的、印有泰坦娛樂官方標誌的黑色主機箱。

而車門的另一側,韓曜正靠在車邊抽菸,臉上帶著笑。

沈以安的文字訊息隨後跳了出來:【他不是Ghost,他是主機。韓曜把官方的訓練主機,直接搬出來給幽靈用了。你要小心的不是一個人,是那台機器裡,泰坦官方這三年來所有職業選手的數據備份。】

陳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以為幽靈是一個人,是一個代打。

原來,幽靈是一座圖書館。一座由韓曜親手打開的、裝滿了所有天才指紋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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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滑到底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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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預選館的冷氣還在嗡嗡地吹,二樓看台的艾登·沃克已經轉身離開,皮鞋敲在鋼架走道上的聲音卻像是敲在陳默的太陽穴上。

他低頭盯著手機螢幕,那張監視器照片的解析度不高,卻足夠讓他看清楚黑色主機箱側面那枚小小的、發著幽藍色光的泰坦標誌。那是泰坦娛樂內部才有的開發者版主機,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沈以安的那行字還亮著——【他不是Ghost,他是主機。】

「默哥,你還在看什麼?我們贏了欸!」陸星宇一把勾住他的肩膀,髮尾還滴著汗,身上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隊服散發出混雜著汗味與場館冷氣的怪味,「那個金髮老外剛剛是不是在瞪你?拽什麼拽啊,等老子APM飆到五百,甩他一臉。」

陳默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他的瞳孔還有些緊縮,但語氣已經恢復成那種半死不活的毒舌調調。

「他在好奇,」陳默把戰術板夾在腋下,聲音不大,卻讓剛從隔音房裡擠出來的米雅和張大偉都聽見了,「好奇為什麼一群用二手滑鼠、吃便利商店御飯糰的傢伙,會打出一場柏林人才會算的營運局。他大概以為亞太賽區只會無腦衝鋒,像夜市射氣球一樣亂開槍。」

米雅剛把馬尾重新綁高,臉上的舞台妝被汗水暈開了一點,她對著走廊盡頭的轉播鏡頭翻了個白眼,又立刻切回營業笑容比了個YA。聽到陳默的話,她嗆了回去:「拜託,那是因為我們窮到只能算計啊。有錢誰不想直接買五把雷射滑鼠把對面轟爛?艾登·沃克那種人,懂什麼叫預算不足的浪漫?」

張大偉背著全隊最重的後背包,裡面裝著四個人的鍵盤、滑鼠墊,還有半包沒吃完的蝦味先。他憨憨地笑:「沒事啦,能贏就好。默哥,你剛剛那個暫停叫得真的漂亮,對面雄中那幾個弟弟都傻眼了。」

陳默沒接話。他只是拍了拍張大偉的背包帶,輕聲說:「走吧,回臺中。真正的考試還沒開始。」

所有人都以為他說的是下一場比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台黑色主機箱的重量,已經壓在了他的試算表上。

魔王週的賽程是地獄。高雄打完的隔天清晨,他們就得搭最早一班高鐵衝回臺中,迎戰晉級戰的對手——臺中機械高中隊。

如果說雄中聯隊是靠蠻力與APM硬輾的狂戰士,那臺中機械高中就是星鏈裡最讓人想砸鍵盤的物種——龜縮流。

這支隊伍的教練是出了名的「龜仙人」,信奉的戰術只有一條:把五個人、所有的護盾、所有的補包、所有的煙霧彈,全部塞進地圖中央的B點據點裡,然後把據點的鐵門一關,誰來都別想進去。在《星鏈:裂隙邊境》這款遊戲裡,這種陣容被玩家戲稱為「馬桶陣」,因為又臭又硬,蹲在裡面死活不出來,比賽常常被拖進長達二十分鐘的加時賽,觀眾看到想睡,選手打到想吐。

賽前在臺中車站附近的網咖熱身時,米雅看著對手的數據資料,忍不住哀號。

「我的天,他們場均佔點時間九分四十秒,據點防禦成功率七成八?這什麼烏龜成精的數據?」米雅把珍珠奶茶的吸管咬得啪啪響,「他們的微操精度平均才七十二分,根本不強啊,就是賴皮!全部躲在掩體後面丟道具,我們的狙根本沒角度。」

陸星宇也煩躁地抓頭髮:「最討厭這種不敢剛槍的俗辣了!有種出來對槍啊,躲在裡面算什麼男人!」

只有陳默安靜地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他連夜跑出來的「軌跡視界」3D圖。臺中機械高中的選手點擊指紋非常有特色——不是緊張的雙擊,而是一種極其規律的、近乎強迫症的圓形拖動。他們的滑鼠永遠在據點的兩個掩體之間畫圈,確保任何一個角度的槍線都能第一時間被補上。

「他們不是不敢出來,」陳默把筆電轉過去給大家看,「他們是把自己變成了據點的一部分。你看,他們的走位熱力圖,百分之九十三都集中在B點那個三坪大的鐵皮屋裡。這不是戰術,這是信仰。」

張大偉湊過來看了一眼,憨厚地問:「那我們怎麼辦?要把他們的信仰轟爛嗎?可是我們的火力不夠啊。」

「轟不爛,就讓他們自己走出來。」陳默闔上筆電,嘴角勾起一個讓全隊寒毛直豎的弧度,那是他要講冷笑話的前兆,「各位,我想好戰術名稱了。等一下我們就打——滑到底就贏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米雅第一個炸開:「哈?滑到底就贏了?陳默你最近是不是便祕太久,梗都變得這麼爛?這什麼國小等級的諧音梗!」

陸星宇更是誇張地抱住頭:「不要啊默哥!上次的鍵盤保衛戰我已經被實況台的觀眾笑了一整晚,說我是什麼鍵盤俠!這次又要滑到底?我不要當溜滑梯小王子啦!」

連張大偉都忍不住小聲吐槽:「默哥……這個梗,會不會有點太滑了?」

「滑就對了。」陳默面無表情地推了推根本沒有度數的眼鏡,「因為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我們要贏的方法。你們以為我是在講笑話,其實我是在講物理。」

他攤開那張被咖啡漬染黃的戰術紙,上面畫著裂隙邊境這張地圖「工業遺跡」的完整剖面圖。這張地圖的B點據點位於二樓,而地圖的最底層,有一條被所有職業隊伍視為廢棄通道的「維修滑道」。那是一條為了讓重型機具運送零件而設計的、長達四十公尺、傾斜角三十度的廢棄滑道,因為位置太低、繞路太遠,而且滑行的過程中無法開槍,所以從來沒有人在正式比賽中使用過。

「根據泰坦娛樂三個月前那次沒人注意的物理引擎更新日誌,」陳默用原子筆敲了敲滑道的位置,「這條滑道的重力加速度被修正為1.2倍,而且滑行狀態下,系統會判定為『無碰撞體積』,也就是說,穿過據點正下方時,不會被上方的子彈打到。這是官方藏在更新資訊最底下一行的冷門機制,全亞太賽區,大概只有會把更新日誌當睡前讀物的人會發現。」

米雅和陸星宇張大了嘴。

「所以呢?」米雅問。

「所以,我們要賣掉據點。」陳默的筆尖,重重地點在B點的圖示上,「大偉,等一下開局三分鐘後,你帶著米雅故意把據點讓給他們。不要演得太假,要讓他們以為我們是火力不足被迫撤退。根據我的試算表,臺中機械高中在『成功佔領據點且人數優勢』的情況下,有高達九十一點四%的機率會全員前壓,試圖把我們趕出二樓走廊,擴大優勢。他們的龜殼信仰,會在那一刻變成追擊的貪念。」

他轉頭看向陸星宇,眼神銳利起來。

「而你,星宇,從開局就給我躲在最底層的滑道入口,一動都不要動。把你的APM給我壓到六十以下,把你的滑鼠給我放在腿上。等到軌跡視界顯示他們五個人的點擊指紋全部離開據點,往走廊壓過來的瞬間——你就給我滑。」

陸星宇愣住了:「滑……滑去哪?」

「滑到底,滑進他們空無一人的據點,直接拆掉他們的水晶。」陳默一字一句地說,「他們全員前壓,據點就是空的。水晶拆解只需要六秒,而你從滑道底端用重力加速度衝刺到水晶面前,只需要四點八秒。他們回頭需要七秒。你會比他們早到。」

整個網咖的冷氣嗡嗡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計畫。把唯一的據點拱手讓人,把比賽的勝負,賭在一個從來沒人用過的廢棄滑道和一個屁孩的滑行速度上。

「萬一……萬一他們不追呢?」張大偉有些擔心。

「他們會追的。」陳默的聲音充滿了對數據的絕對信仰,「因為龜縮的人,最怕的就是到手的獵物跑了。這是人性,也是數據。」

下午兩點,臺中區域預選賽的場館,人聲鼎沸。

比賽如陳默所料,陷入了最難看的泥沼。臺中機械高中的五個人真的像五隻烏龜一樣縮在B點,任憑米雅的狙擊槍在外圍怎麼挑釁,就是不露頭。現場的觀眾已經開始滑手機,轉播台上的賽評也尷尬地聊起了晚餐要吃什麼。比分零比零,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加時賽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頭上。

看台上,甚至有觀眾喊出了「退票」的噓聲。

就在比賽進行到三分十二秒時,陳默在語音裡輕輕說了一句:「大偉,賣。」

張大偉操縱著全隊最笨重的重裝角色,故意在換彈時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破綻,被對方的火力蹭掉半管血,然後驚慌失措地往後撤退。米雅也配合地丟出一顆毫無章法、甚至有點歪掉的煙霧彈,兩人頭也不回地放棄了對B點外圍的爭奪。

這個破綻,在龜縮了三分鐘的對手眼中,無異於一道曙光。

「他們不行了!火力斷檔了!」臺中機械高中的語音裡,有人興奮地大喊,「機會!全部前壓!把他們清出去,我們就能直接贏了!別讓他們喘氣!」

五個烏龜,真的把頭伸出了殼。沉重的腳步聲透過遊戲的立體音效,清晰地傳來。他們五個人排成一條直線,像推土機一樣,沿著二樓的走廊,朝著張大偉他們撤退的方向氣勢洶洶地壓了過來。據點裡,空無一人。只有那顆還在發光的水晶,安靜地懸浮在中央。

與此同時,在地圖最陰暗、最潮濕、布滿灰塵與廢棄纜線的最底層,陸星宇正蹲在維修滑道的入口。他的耳機裡,全是隊友和對手沉重的腳步聲,但他自己的角色,一動不動。他緊張到手心全是汗,卻死死記住陳默的話——不要動,壓住你的APM。

陳默的聲音,在他耳機裡響起,平靜得像是在報菜名。

「三、二、一——滑。」

陸星宇猛地按下了_shift_鍵。

他的角色向前一撲,整個人趴上了那條骯髒的、佈滿油漬的金屬滑道。瞬間,一股強大的重力將他往下拉扯!遊戲的物理引擎發出了尖銳的摩擦聲,他的視角開始瘋狂地加速、加速、再加速!兩側的牆壁變成了模糊的光影,風聲在耳機裡呼嘯而過!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看著自己的角色像一顆失控的保齡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著地圖的底部,朝著B點的正下方滑行而去!

現場的大螢幕,原本正追蹤著二樓走廊的五打二團戰,導播甚至都準備切出擊殺回放了。卻突然發現,小地圖上,一個代表著陸星宇的綠色光點,正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從地圖的最底層,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筆直的軌跡!

「咦?那是什麼?」賽評愣住了。

下一秒,陸星宇的角色藉著滑道盡頭的慣性,高高躍起,像一隻飛魚一樣,從B點據點正下方的維修孔中,猛地竄了出來!穩穩地落在了那顆空無一人的水晶面前!

全場譁然!

臺中機械高中的五個人還在走廊上追著張大偉他們,突然聽到系統傳來刺耳的警報聲——【警告!據點水晶正在被拆解!】

「什麼?!」龜仙人教練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有人在家裡!快回去!」

五個人慌了神,轉頭就往回狂奔。但二樓的走廊是那麼的長,他們沉重的龜縮陣容,移動速度是那麼的慢。

而水晶前,陸星宇已經舉起了拆解器。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冷靜。他聽見陳默在語音裡,用那種一貫的、冷淡的、卻又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說——

「滑到底,就贏了。拆。」

進度條,開始讀取。六秒、五秒、四秒……

臺中機械高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已經衝到了據點門口!

三秒、二秒、一秒——

【據點佔領!水晶拆解完成!】

巨大的勝利字樣,在快樂星四個人的螢幕上炸開。現場的計分板,從零比零,瞬間跳成了零比一。

可是,快樂星贏了。

用一種所有人都沒見過、沒想過、甚至覺得有點搞笑的方式,贏了。

場館安靜了一秒鐘,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場比賽都要巨大的、混雜著驚呼、大笑與掌聲的聲浪。

「我的老天鵝啊!他是從哪裡飛出來的!?」賽評激動到破音,「是滑道!是那個廢棄的維修滑道!快樂星的選手是從滑道滑進去偷家的!這是什麼神仙戰術!」

米雅摘下耳機,興奮地尖叫著抱住張大偉:「贏了!我們真的贏了!那個滑到底也太帥了吧!」

張大偉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不斷地點頭。陸星宇從最底層的隔音房裡衝出來,臉上因為高速滑行的刺激而漲得通紅,他一邊喘氣一邊對著陳默大喊:「默哥!我滑了!我真的滑到底了!我帥不帥!快說我帥!」

陳默摘下耳機,揉了揉被巨大歡呼聲震得有些發疼的耳朵,看著三個像孩子一樣又叫又跳的隊友,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帥個頭,」他毒舌道,「再晚零點三秒,你就被五把槍打成篩子了。下次記得,滑之前先把護目鏡戴好,灰塵都吃進嘴裡了。」

話雖這麼說,他緊握著滑鼠的手,卻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只有他知道,這場勝利的背後,是多麼精密的計算與多麼巨大的風險。

當晚,這場比賽的最後三十秒精華片段,被現場觀眾用手機錄下來,瘋狂地轉傳到各大社群平台。

標題是——【#滑到底就贏了 #這什麼鬼戰術 #資源回收隊】

影片裡,陸星宇那驚天一滑的軌跡,被網友們做成了各種表情包與迷因圖。有人把他P成了在溜滑梯的小朋友,有人把他的滑行軌跡畫成了愛心。快樂星戰隊,這支原本只有幾百個粉絲、靠著二手設備與泡麵度日的「資源回收隊」,第一次,以一種綜藝效果拉滿的方式,衝上了星鏈熱搜榜的第三名。

在臺北信義區某棟高級商辦的頂樓,蘇菲亞·林正端著一杯紅酒,看著熱搜榜上那個刺眼的隊名,對著視訊會議另一頭的韓曜,冷冷地笑。

「看到了嗎?韓曜。這就是你說的,毫無價值的報表遊戲?」她的聲音像冰,「他們用一個諧音梗,就搶走了我們買了三百萬廣告才換來的流量。收視率,觀眾已經用點擊投票了。」

視訊那頭的韓曜,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看著影片裡陳默那張冷靜的臉,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台還在嗡嗡運轉、不斷分析著快樂星戰術數據的黑色主機,緩緩地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

「沒關係,」他對著蘇菲亞,也對著那台主機說,「讓他們再笑一下吧。很快,他們就會知道,當對手不再是五個會犯錯的人類,而是一座會學習、會進化、永遠不會緊張到雙擊右鍵的圖書館時……他們那可笑的滑道,還能滑向哪裡。」

而在高鐵上,陳默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手機再次震動。沈以安傳來了新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恭喜晉級,巨蛋見。但小心,下一場,你們的對手會是雷霆戰鎚。而Ghost,已經看完你們今天的比賽錄影了。他學會了你的滑道。】

陳默看著那行字,第一次,感覺到那座圖書館的陰影,已經悄無聲息地,籠罩在了他們這支剛剛學會飛翔的、快樂的隊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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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數據邪教的第一場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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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以三百公里的時速切開夜色,窗外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金色的流線,像是被誰用滑鼠在黑暗的畫布上隨手拖出來的軌跡。

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那行字還停在那裡,沒有消失,也沒有被已讀收回。

【恭喜晉級,巨蛋見。但小心,下一場,你們的對手會是雷霆戰鎚。而Ghost,已經看完你們今天的比賽錄影了。他學會了你的滑道。】

他學會了你的滑道。

這句話的重量,比整列高鐵的重量還要沉。

「默哥,你臉色有夠難看欸,」對座的陸星宇把腳翹在行李箱上,嘴裡還咬著在高雄車站買的茶葉蛋,「該不會是暈車吧?你不是號稱連三百六十度暈眩彈都不會暈的數據大腦嗎?」

米雅原本正靠著張大偉的肩膀補眠,聽到這句話立刻睜開一隻眼睛,毒舌雷達瞬間啟動:「屁啦,他哪是暈車,他是看到帳單暈吧。我們這次晉級獎金扣掉高鐵票跟便當錢,搞不好還倒賠,你沒看到他剛剛盯著手機像在看股票跌停一樣。」

張大偉憨厚地笑了笑,把自己的外套遞給米雅:「別吵他啦,陳默肯定在想下一場怎麼打。話說我們真的要去信義巨蛋了欸,那個選手的101……我上次去還是國中校外教學,連門口都沒進去過。」

陳默沒有回話。他只是將手機螢幕按熄,然後從背包裡拿出那台貼滿貼紙、邊角已經磨到發白的電競筆電。筆電風扇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有些突兀,他打開了那個被隊員們戲稱為邪教聖經的資料夾——「上帝試算表」。

軌跡視界的介面在黑暗中亮起,無數條紅色與藍色的線條在地圖上交織。那是雷霆戰鎚過去三百場比賽的滑鼠熱力圖,是韓曜、是雷克斯·凱恩、是每一個曾經在聯盟裡留下點擊指紋的人。而現在,多了一條全新的、冰冷的灰色軌跡,標籤是Ghost。

沒有抖動,沒有猶豫,沒有任何人類緊張時會出現的冗餘點擊。完美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

「幹,原來圖書館也會熬夜看影片喔。」陳默低聲喃喃自語,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學得真快啊。」

他闔上筆電,看向窗外。臺北的輪廓已經在遠方出現,信義區那幾棟高聳的商辦大樓的燈光,像是一座座發光的數據柱,正在等待著他們這幾個從南部網咖裡爬出來的蟑螂,去自投羅網。

隔天中午,臺北市信義區。

空氣裡有一種屬於都會核心的、乾燥而昂貴的味道。冷氣從每一棟大樓的出風口噴出來,混合著百貨公司週年慶的香水味與剛出爐的麵包香,跟高雄月台上那種混雜著汗水與御飯糰海苔味的空氣完全是兩個世界。

被稱為選手的101的信義巨蛋,就矗立在那裡。巨大的環形螢幕正播放著星鏈職業聯盟的宣傳影片,雷克斯·凱恩那張張狂的臉佔據了整個螢幕,他對著鏡頭怒吼,背後的火焰特效浮誇到像是要燒掉整條松壽路。上萬個座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選手通道的地板光可鑑人,乾淨到讓人不敢踩。

快樂星,不,是資源回收隊的四個人,拖著他們那幾個印著不同網咖LOGO的舊行李箱,站在巨蛋正門口,顯得格格不入。他們身上穿的還是那套在西門町夜市買的、一件三百九十九元的黑色隊服,米雅的袖口甚至還勾到了一絲脫線。

「我的媽……」陸星宇仰頭看著那幾乎要戳到雲的巨型看板,聲音有點發抖,但立刻又用中二的語氣掩飾,「哼,這種程度的壓迫感,也想讓本天才怯場?太天真了!」

米雅則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她看著門口那些扛著長鏡頭的媒體記者,還有那些穿著雷霆戰鎚應援服、手拿燈牌的粉絲,胃部一陣翻攪。三年前的那場直播事故,像幽靈一樣在閃光燈中若隱若現。

只有張大偉,依舊笑著,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沒事啦,等一下進去吹冷氣就涼了。」

而陳默,他沒有看巨蛋。他只是讓四個人把行李放在門口,然後帶著他們,慢慢地繞著巨蛋的選手通道走了一圈。從後門的貨運口,到正門的星光大道,再到二樓那間據說只有冠軍隊伍才能使用的、可以看到整個臺北市景的VIP休息室。

「看清楚了嗎?」走完一圈後,陳默停在通道的陰影處,問他們。

「看清楚什麼?很貴嗎?」米雅沒好氣地說。

「高度。」陳默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解一道數學題,「這裡的高度,不是用來讓你們仰望的,是用來丈量的。從地板到天花板是十二公尺,從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到主舞台是四十七步,從B點的狙擊架到A點的據點,需要一點四秒的轉身時間。這裡的每一寸,都是數據。」

他看著三個還在發愣的隊友,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笑容,那是屬於數據邪教教主的、蠱惑人心的笑容。

「當你們把它當成神殿,你們就永遠是朝聖者。但當你們把它當成一張比較大的Excel表格……」他頓了頓,「你們就是來填表格的人。而填表格的人,從來不會怕表格。」

下午兩點,亞太區資格門檻賽的賽前聯合記者會。

這根本是一場鴻門宴。

長桌的一頭,坐著西裝筆挺、妝容完美的蘇菲亞·林。她端著一杯氣泡水,笑容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金鐘獎頒獎典禮。而她身邊坐著的,正是韓曜。

韓曜今天穿上了雷霆戰鎚的教練制服,胸口的閃電LOGO刺眼無比。他對著鏡頭,露出了那種最擅長煽動觀眾的熱血笑容。

長桌的另一頭,則是我們的資源回收隊。陳默面無表情,米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兇,陸星宇不停地抖腳,張大偉則對著每一台鏡頭都露出了憨厚的微笑。

鎂光燈閃個不停,快門聲像是無數隻蟬在同時鳴叫。

「韓曜教練,請問對於下一場對上這支最近爆紅的素人戰隊,有什麼看法呢?」一家親近泰坦娛樂的媒體率先發問,問題本身就帶著陷阱。

韓曜拿起麥克風,故意看了一眼陳默那台放在桌上的舊筆電,輕笑了一聲。

「爆紅?我覺得用爆紅來形容有點過譽了。」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房間,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我尊重每一位努力的選手,但我必須說,電競,終究是一個關於熱血、關於直覺、關於在零點一秒內用心去感受戰場的運動。」

他刻意加重了「用心」兩個字。

「有些人,試圖用報表、用試算表、用Excel來玩遊戲,我覺得很有趣,也很可愛。就像是有人想用計算機去談戀愛一樣,你可以算出對方幾點幾分會心跳,但你永遠算不出,她為什麼會為你心跳。」他看向鏡頭,眼神熾熱,「數據或許能讓你在網咖贏幾場,但在巨蛋,在上萬人的注視下,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的直覺與勇氣。這也是我想教給Ghost的東西。我們雷霆戰鎚,從來不打無聊的報表遊戲。」

現場響起了一陣附和的輕笑聲,幾家媒體的筆飛快地動著,標題大概都已經想好了——《熱血教頭開砲:數據電競是無聊的報表遊戲》。

蘇菲亞·林在旁邊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把陳默塑造成一個無趣的、只會躲在電腦後面的書呆子,再讓韓曜用熱血的形象將他碾壓。這是資本最擅長的敘事。

米雅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握緊了,指甲陷進了掌心。她能感覺到三年前的那種窒息感又回來了,那些彈幕的嘲笑,那些說她只會靠臉、失誤集錦的標籤。但這一次,她身邊坐著的不再是那些會在她失誤後立刻噤聲的隊友。

她感覺到,陳默在桌子底下,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肘。

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很輕的提示。

米雅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冷氣的味道讓她的大腦冷靜了下來。她想起了這幾天在捷運上、在網咖裡,陳默是怎麼用那些爛到不行的諧音梗,一次又一次把必輸的局給救回來的。她想起了自己在煙霧中完成盲狙時,耳機裡陳默那句冷靜的「相信你的準星,它比你的恐懼更準」。

她忽然不怕了。

她主動地,第一次在這麼多鏡頭面前,拿起了麥克風。

聚光燈瞬間打在她身上,她那張化著淡妝、卻依舊帶著實況主特有的嗆辣感的臉,清晰地出現在所有直播的畫面中。

「那個……韓曜教練,」米雅的聲音一開始有點抖,但很快就穩住了,她學著自己直播時最擅長的那種、帶著一點挑釁與綜藝感的語氣說,「你說數據是無聊的報表遊戲?」

她停頓了一下,對著鏡頭眨了眨眼。

「可是怎麼辦呢,教練。根據星鏈官方後台今天早上公布的數據,我們上一場『滑到底就贏了』的那個精華片段,觀看次數已經破兩百萬了,而且還在漲欸。彈幕都在刷『第一次覺得Excel這麼帥』。」

她學著韓曜的語氣,也加重了語氣:

「收視率這種東西,好像不是用嘴巴說的,是用……觀眾的點擊投票的喔。你說無聊,可是觀眾好像覺得,超好看的欸。怎麼辦,你的熱血,好像有點涼掉囉?」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後排幾個年輕的記者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直播的彈幕更是瞬間爆炸,【米雅嗆得好!】【點擊投票笑死】【報表遊戲明明超帥好不好】的留言瘋狂刷過。

韓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蘇菲亞·林端著氣泡水的手,也微微地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花瓶、最容易崩潰的女孩,竟然敢這樣反擊,而且是用她最引以為傲的流量邏輯來反擊。

而陳默,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米雅。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筆電螢幕上,那個正在即時運轉的軌跡視界小視窗。

視窗裡,代表著韓曜的那條紅色軌跡,在他被米雅反嗆的那一瞬間,出現了劇烈的紊亂。

右鍵連點的頻率,從平穩的每分鐘六十下,瞬間飆升到了一百二十下,而且是毫無意義的、在桌面上的空點。

那是焦慮的指紋。那是心防被戳破的證據。

陳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動搖了。

當天晚上,臺北市西門町。

那間他們最初相遇的、充滿泡麵味與菸味的老舊網咖,本該是個平凡的週二夜晚。但今晚,門口卻擠滿了人。

不是來上網的客人,而是二十幾個穿著高中制服、背著書包的高中生。他們有的是從內湖搭捷運來的,有的是從板橋轉公車來的,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播放的,都是資源回收隊那兩場比賽的精華。

「請問……陳默大神在嗎?」帶頭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鼓起勇氣對著櫃檯的老闆問道,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結巴,「我們……我們是想來看Excel怎麼打電競的!我們學校老師都說數據沒用,但我們覺得超帥的!」

網咖深處,陳默的專屬座位區,那台舊筆電的螢幕還亮著。米雅、陸星宇和張大偉正擠在一起,看著那些高中生們崇拜的眼神,有點手足無措。

陳默抬起頭,看著那一張張年輕而炙熱的臉。那裡面有對勝利的渴望,有對主流論調的不服氣,有和當初的他一模一樣、相信數據不說謊的偏執。

他忽然明白,沈以安說的那個盲點,或許他已經找到了答案。數據,從來就不是用來把隊友當成參數的。數據,是用來讓每一個不被看好的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最精準的那條路的。

他站起身,將筆電的螢幕轉向那群高中生,螢幕上是密密麻麻、卻又條理分明的試算表與軌跡圖。

「想學嗎?」陳默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吵雜的網咖都安靜了下來。他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傳教士般的狂熱光芒,「那就靠近一點看。我教你們,怎麼用0.8秒,去偷走天才的一輩子。」

網咖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二十幾個高中生立刻像朝聖一樣圍了上去,連呼吸都放輕了。米雅看著被人群包圍、卻依舊冷靜地開始講解熱力圖的陳默,忽然覺得,這個只會講冷笑話的毒舌男,此刻看起來,竟然有點帥到犯規。

然而,就在這間充滿熱氣與夢想的網咖外,臺北的夜色中,一輛黑色的保母車正安靜地停在路邊。車窗沒有關,蘇菲亞·林的聲音透過電話,清晰地傳了出來,帶著一絲被挑釁後的寒意。

「韓曜,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她對著電話那頭說,眼神透過車窗,冷冷地看著網咖裡那群狂熱的年輕人,「下一場,我要那個Excel,和他那群可笑的信徒,在巨蛋的中央,當著所有觀眾的面,徹底當機。讓Ghost把他們的每一條軌跡,都碾成粉末。」

電話那頭,傳來了韓曜低沉的笑聲,以及那台黑色主機嗡嗡運轉的、愈發急促的聲音。

「放心,蘇菲亞,」韓曜說,「圖書館,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一份全新的、關於絕望的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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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巨蛋的101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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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深夜,空氣裡混著泡麵的熱氣、冷氣出風口的霉味,還有二十幾個高中生過於亢奮的呼吸聲。

陳默把筆記型電腦的外接螢幕轉向人群,螢幕上是他那份被粉絲戲稱為邪教聖經的上帝試算表,密密麻麻的欄位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調出一張滑鼠熱力圖,紅色的點擊區塊像是一團燃燒的雲。

你們看這裡,這是雄中聯隊隊長過去三百場比賽,在B點樓梯口的右鍵空點分佈。陳默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節奏,正常情況下,他的右鍵空點率是百分之三,可是一旦隊友先倒下一個,這個數字會飆到百分之十一。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會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高中生小聲地問。

代表他會多點兩下右鍵來掩飾慌張。陳默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毒舌式的微笑,而這多出來的零點三秒,就是我們可以偷走的東西。用零點八秒的預判,去偷走天才的一輩子,聽起來很浪漫吧?其實只是數學而已。

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米雅靠在櫃檯旁邊,手裡拿著一罐已經退冰的運動飲料,看著被包圍的陳默,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這個平常只會講諧音冷笑話、把戰術叫做鍵盤保衛戰的男人,此刻眼底的狂熱,竟然讓她覺得有點帥到犯規。陸星宇則雙手抱胸,滿臉不爽地嘟囔,哼,說得好像很厲害,還不是要靠本天才的滑鼠來執行。張大偉憨厚地笑著,從便利商店提回一大袋微波便當,一個一個分給高中生們,先吃飯啦,聽課也要吃飽,叔叔請客。

網咖玻璃門外,臺北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一輛黑色的保母車靜靜滑離路邊,車窗縫隙裡飄出蘇菲亞·林冰冷的聲音,以及韓曜那低沉的、帶著金屬嗡鳴背景音的笑聲。沒有人注意到,屬於他們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轉動。

隔天上午九點四十分,捷運淡水信義線,車廂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快樂星資源回收隊四個人,背著裝有二手鍵盤、磨到包漿的滑鼠和共用帳號小卡的後背包,被上班族和提著購物袋的媽媽夾在中間。陸星宇的耳機線纏在吊環上,整個人隨著煞車晃了一下,忍不住抱怨,靠,為什麼職業選手也要擠捷運啊?人家豪門戰隊都是搭保母車的耶!

因為我們是資源回收隊啊,連車資都要回收。陳默面無表情地抓著拉環,目光卻落在車窗上飛速倒退的隧道燈光上,省下來的錢,可以多買兩片滑鼠貼。而且,你不覺得在捷運上觀察人類的走位慣性,也是一種數據採集嗎?左邊那位大叔,每次煞車都會先往右踏半步,準確率百分之百。

你有病吧!陸星宇翻了個白眼。米雅則舉著手機開著前鏡頭,壓低聲音做直播暖場,哈囉各位早安,這裡是米雅,我們現在正前往傳說中的選手的一零一,信義巨蛋!聽說進去容易,出來荷包只剩一樓高度,待會帶你們開箱!彈幕立刻刷起一排加油,夾雜著幾句三年前的失誤嘲諷,她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笑開。張大偉拍拍她的肩膀,溫吞地說,沒事啦,叔叔在,鏡頭會吃人,叔叔幫你擋。

當四人從市政府站出站,抬頭看見那座銀灰色的巨型穹頂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信義巨蛋比想像中還要巨大,弧形的玻璃帷幕反射著早晨的陽光,入口處的巨型全息投影正輪播著《星鏈:裂隙邊境》的宣傳影片,雷射光束在半空中交錯成裂隙邊境的地圖形狀。廣場上已經擠滿穿著各隊應援服的粉絲,空氣裡有爆米花的奶油香、應援棒的塑膠味,還有音響低頻震動胸腔的轟鳴。米雅下意識吞了口口水,我的天,這比跨年晚會還誇張。陸星宇難得沒有嗆聲,只是把帽簷壓得很低,低聲說,幹,人也太多了吧。張大偉仰頭看著那高聳的入口,喃喃道,好高喔,脖子好痠。

陳默沒有抬頭,他只是從背包側袋掏出一把迷你雷射測距儀,對著通道的天花板按了一下,嗶的一聲,數字跳了出來。他把數字秀給隊員看,十二點四公尺,從地面到燈架的高度。

所以呢?米雅不解。

所以,這裡的高度不是用來仰望的,是用來丈量的。陳默把測距儀收回去,語氣平淡得像在報氣溫,你們覺得巨蛋很高,是因為你們站在下面用脖子感受。我剛剛查過資料,這裡的觀眾席第一排到舞台的距離是十八公尺,選手席的燈光照度是兩千流明,耳機隔音值是負二十六分貝。當你把恐懼換算成數字,恐懼就只剩下數字了。走,我帶你們逛一圈選手通道,把這個一零一的高度,用腳步量出來。

他刻意沒有直接帶隊去報到,而是領著三人繞行整條後台通道,用腳步數地板磁磚,用手指摸牆面的材質,甚至讓張大偉記下飲水機到休息室是幾步。沈以安正好從轉角走出來,看見這一幕,溫和地笑了,陳默,你還是老樣子,用丈量來祛魅。

沈老師早。陳默點頭。沈以安看著三個緊張的年輕人,輕聲說,記住,舞台燈再亮,也只是燈。觀眾再多,也只是數據點。好好打,我在轉播台等你們。

對手已經在休息室門口等著了。

星光鋼鐵二隊,隸屬國內鋼鐵企業贊助的職業體系,一身銀藍色隊服筆挺,領口還繡著贊助商的標誌。他們的選手人手一顆最新款的輕量化滑鼠,鍵盤是客製化的靜音軸,後勤團隊甚至帶著可攜式的螢幕校色器和營養師調配的能量飲。反觀快樂星這邊,陸星宇的滑鼠側鍵還用膠帶黏著,米雅的耳機海綿破了一角,露出黃色的內襯,張大偉則抱著那顆跟了他五年的大屁股滑鼠,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哇,這就是網咖隊啊?對方的前鋒瞥了他們一眼,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設備是從資源回收場撿的嗎?要不要借你們一組啊?

陸星宇瞬間炸毛,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米雅立刻擋在他前面,露出實況主式的燦爛笑容,哎呀謝謝關心啦,不過我們這叫環保電競,滑鼠用得久,感情比較深,爆頭比較準。你那顆新滑鼠,記得要拜拜喔,不然會認不得主人。對方被嗆得臉色一沉,轉身走開。陳默低聲說,做得好,米雅。對方的心率剛剛被你拉高了,待會開局他們會更急。

比賽是五戰三勝制,勝者將取得亞太挑戰賽的門票。巨蛋中央的舞台緩緩升起,四面環繞的巨型螢幕亮起,上萬名觀眾的歡呼像海浪一樣拍打過來,震得選手席的桌面都在微微顫動。燈光熱得讓人額頭冒汗,耳機裡除了遊戲音效,還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點。

第一局,快樂星被硬體與槍法輾壓。對方靠著極低的操作延遲,打出一波流暢的快攻,以七比二拿下。現場播報員惋惜地說,看來草根隊伍面對職業體系,還是有一段差距。第二局,對方故技重施,卻被陳默的試算表抓到了破綻。

陳默的筆記型電腦上,軌跡視界正即時運轉。他事先載入了對方二隊過去兩百場比賽的補給時間紀錄,發現他們的醫療包拾取有著固定的節奏,每隔九十秒,輔助一定會回頭去拿中路的補給箱。他在語音裡冷靜地報點,大偉,倒數五秒,對方輔助會離開正面,你往前壓半步,不要開槍,只要讓他聽到腳步聲。

張大偉照做了。他以大叔特有的耐心,蹲在掩體後面,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當對方輔助聽到腳步聲回頭時,正面出現了零點八秒的空檔,米雅抓住機會,一發盲狙穿煙命中。現場一片譁然。第二局,快樂星扳回一城。

第三局,對方改變節奏,打起嚴密的營運戰,靠著紀律性的換位拿下,比分來到一比二。休息時間,陸星宇氣得直捶桌子,可惡!他們根本就是縮頭烏龜!陳默卻異常冷靜地在試算表上標記著什麼,你們發現沒有,他們每次轉點前,指揮都會多按兩下標記鍵,這是緊張的習慣。下一局,我們給他們一個登高一呼的驚喜。

登高一呼?三人異口同聲。

對,登高,一呼就贏。陳默推了推眼鏡,露出傳教士般的微笑,其實是登,高,一,呼,佔領高點,一次呼叫全員集火。諧音梗,懂嗎?

冷死了!米雅和陸星宇同時吐槽,卻忍不住笑了出來,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第四局,快樂星全員登上高點,以交叉火力把對方壓制在低點,張大偉像一座山一樣穩住防線,任憑對方怎麼佯攻,他都不為所動,只是溫吞地在語音裡報著,左邊來了,沒事,叔叔在,右邊也有,沒事,還擋得住。那種樂天知命的耐心,成了隊伍最堅固的盾。第四局,快樂星以微弱優勢拿下,比分二比二。

決勝的第五局,巨蛋的燈光調到最亮,觀眾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陳默的額頭滲出汗珠,手指卻穩定地在試算表上滑動,即時標記對方每一次補給與技能冷卻。他發現對方指揮在關鍵局會習慣性提前使用煙霧彈,冷卻空窗長達十八秒。他果斷下令,全員壓上,不要怕,這十八秒,他們是瞎的!

米雅深吸一口氣,耳機裡傳來陳默事先設定好的安全詞,大偉在她身後輕聲說,沒事,照你的節奏。陸星宇則從側翼繞背,憑藉著對走位慣性的預判,提前零點八秒開槍,槍槍爆頭。當最後一個敵人倒下,水晶爆裂的特效在巨型螢幕上綻放時,整個巨蛋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

三比二,快樂星資源回收隊,拿下了亞太挑戰賽的門票。

舞台的燈光灑在四人身上,米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笑著對鏡頭比了個勝利手勢。陸星宇把膠帶滑鼠高高舉起,像舉起一座獎盃。張大偉憨厚地笑著,對著觀眾席深深一鞠躬。陳默站在最後面,默默合上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最後一行數字,是他剛剛量下的巨蛋高度,十二點四公尺。

他抬頭看著那片燈海,心裡想,原來一零一的高度,站上來之後,也不過如此。

然而,在巨蛋最高處的貴賓包廂裡,蘇菲亞·林靜靜看著這一切,指尖輕輕敲著紅酒杯。她身旁的螢幕上,那台黑色主機Ghost的運轉燈正急促地閃爍,韓曜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帶著一絲興奮與殘忍。

恭喜他們,拿到門票了。韓曜低笑著,不過,你不覺得嗎?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報表會越好看。圖書館已經更新了,他們的每一條軌跡,我都備份好了。亞太挑戰賽,我會讓那個Excel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當機。

蘇菲亞微微一笑,仰頭飲盡杯中的酒,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四個渺小的身影上,像在看四隻即將被碾碎的螞蟻。

巨蛋的燈光依舊璀璨,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穹頂之外的夜空,正悄悄聚起一團看不見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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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米雅的第二次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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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蛋的歡呼還沒有散去,空氣裡還留著汗水與爆米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比二,快樂星資源回收隊拿下亞太挑戰賽門票的那一刻,舞台燈光燙得像是正午的太陽,照得米雅臉上的妝都花了一半。她對著鏡頭比出勝利手勢,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笑著不讓它掉下來。陸星宇把那支纏滿膠帶的二手滑鼠高高舉起,像是舉起世界盃。張大偉憨厚地笑著,對著觀眾席深深一鞠躬,鞠到腰都快折斷。陳默站在最後面,默默合上那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最後一行數字,是他剛剛親手量下的巨蛋高度,十二點四公尺。

他抬頭看著那片燈海,心裡想,原來一零一的高度,站上來之後,也不過如此。

然而後台的空氣,卻比舞台上更稀薄。

「恭喜啊,報表戰隊。」貴賓包廂的門被推開,韓曜帶著那種電視名嘴式的笑容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泰坦娛樂的官方企劃,黑色西裝,白色笑容,標準的資本味道。「泰坦娛樂要辦亞太挑戰賽前哨宣傳,官方直播節目《星鏈之夜》,每一隊都要派一個代表上節目,衝一下流量。」

他目光直接落在米雅身上,像是早就寫好的劇本。「就她吧。畢竟,你們隊裡只有她有實況主經驗,不是嗎?人氣最高的,也最有綜藝效果。」

米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隨即又嗆了回去,「喲,韓大製作人這麼看得起我?是怕你們家雷克斯一個人講話太無聊,需要我去救收視率嗎?」

全場都笑了,只有陳默沒笑。他注意到米雅捏著麥克風的指節,已經白到沒有血色。

回到西門町那間潮濕狹小的網咖兼基地時,已經是凌晨一點。捷運早就收班,四個人是搭著泰坦娛樂補助的計程車回來的,車上冷氣太強,吹得人心發涼。張大偉去便利商店買了四個微波便當,陸星宇一邊喊著好餓一邊把排骨塞進嘴裡,米雅卻只是盯著手機螢幕,官方直播的邀請函在她臉上打出冷白色的光。

「我不去不行嗎?」她忽然小聲說,聲音輕得像是怕被彈幕聽見。「讓大偉哥去,他憨厚可愛,觀眾緣最好。」

「我?我只會講冷笑話跟顧據點,上直播會直接睡著啦。」張大偉搔著頭傻笑。

陸星宇嘴裡還含著飯,含糊地說,「切,妳不是整天說自己是流量女王嗎?現在官方給妳幾十萬觀看的舞台,妳慫啦?」

米雅抓起抱枕就砸過去,「屁孩閉嘴!你懂個屁!」

罵完之後,她卻安靜了。那種安靜,和她平常綜藝感十足的嗆辣完全不一樣,是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吞回去的安靜。

陳默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不是戰術,而是一段三年前的影片截圖。標題用鮮紅色的字寫著,《米雅的空槍三秒》,點閱率兩百八十萬。

那是二零三二年,亞太高中聯賽決賽。十七歲的米雅,當時是臺北第一女子高中的天才狙擊手,最後一局一對一,她只要一槍就能拿下冠軍。全場安靜到能聽見冷氣的聲音,她開鏡,甩槍,然後,空了。子彈擦著對方的耳朵飛過,零點三秒後,對方回頭一槍帶走她。那一槍,被做成慢動作影片,被配上搞笑音效,被無數實況主拿來當開場嘲諷。她從天才變成迷因,只用了三秒。

「妳退役了兩年,不打職業,轉去當實況主,靠講幹話跟綜藝效果活下來。」陳默的聲音很平,沒有毒舌,也沒有諧音梗。「不是因為妳不愛打了,是因為妳不敢再開那一槍,對吧?」

米雅的眼圈瞬間紅了,卻還是嘴硬,「陳默你很煩耶!數據男懂什麼人心啊?你以為你那個上帝試算表連這個都算得出來嗎?」

「算得出來。」陳默推了推眼鏡,把另一份圖表打開。那是他用軌跡視界做的,米雅過去三百場比賽的滑鼠點擊指紋。「妳緊張的時候,右鍵會多點兩下,心率會飆到一百一十五,微操精度會掉百分之十八。這不是膽小,這是創傷後的生理反應,有數據,有曲線,有解法。」

就在這時,網咖的玻璃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沈以安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袋永和豆漿,溫和地笑著。他是聯盟少數尊重數據的人,不偏袒豪門,也不同情弱者,只忠於比賽本身。

「聽說你們要上《星鏈之夜》?」他把豆漿放在桌上,「我以前也怕過鏡頭。我退役那一年,總決賽失誤,全場噓我。我後來學會一件事,恐懼不能消除,只能管理。」

陳默點頭,接過話,「所以我們要給妳建一個安全詞機制。」

他拿出四條黑色運動手環,那是他跟沈以安借來的職業級生理監測器,能即時監測心率與手汗。「明天直播,妳戴著這個。後台我會盯著數據,一旦妳心率破百,我就讓妳切二線。安全詞是數學,只要妳在語音裡說出數學兩個字,我們就啟動備案,以鏡制洞,讓大偉哥頂上去,妳退到後面當誘餌,不用開槍。」

「以鏡制洞?」陸星宇愣了一下,「不是以靜制動嗎?」

「以鏡制洞,狙擊陣的諧音版。」陳默面無表情地說,「對手聽到還以為我們在講冷笑話。」

米雅看著那條手環,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你們兩個,一個拿豆漿,一個拿手環,是要我上戰場還是要我去體檢啊?」

「都要。」沈以安溫和地說,「因為妳值得被好好保護著,再開一次槍。」

隔天晚上,信義巨蛋副館,《星鏈之夜》直播現場。

這裡的裝潢完全是好萊塢式的浮誇,巨大的全息投影裂隙在舞台中央緩緩旋轉,乾冰噴得滿地都是,燈光切換快得讓人頭暈。觀眾席坐了三百名幸運粉絲,線上直播間的人數,卻在開播三分鐘內就衝破八十萬。

主持人是泰坦娛樂的一姐,笑容甜美,話術鋒利。「今天我們邀請到兩位人氣選手!一位是黑色主機Ghost的王牌,雷克斯·凱恩!另一位是,剛剛拿下門票的,資源回收隊的米雅!」

雷克斯·凱恩一出場,全場尖叫。他金髮高大,享受歡呼,堅信直覺勝過計算。他拿起麥克風,第一句話就帶著火藥味,「聽說有人用Excel打電競?拜託,電競是熱血,是直覺,是男人的槍!報表能算出我的下一槍從哪裡來嗎?」

彈幕瞬間爆炸。

【來了來了,熱血打臉報表】

【米雅?不就是那個空槍三秒嗎?】

【哈哈哈空槍姐還敢上節目?】

【三年前那一槍我笑到現在】

【滾下去吧綜藝咖】

後台,陳默盯著筆記型電腦,米雅的心率曲線直接從八十五飆到一百零七。她的手汗數值也在飆升,滑鼠熱力圖開始出現雜訊,那是緊張時多點右鍵的前兆。

「要啟動安全詞嗎?」沈以安站在他身邊,輕聲問。

陳默搖頭,眼睛死死盯著螢幕。「還不行。她還沒說數學。等她自己決定。」

舞台上,米雅戴著耳機,能聽見後台的語音。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到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她能感覺到耳機裡自己的呼吸聲,能感覺到手心全是汗,滑鼠黏黏的。她看著滿屏的空槍姐,感覺自己又回到十七歲那個下午,槍口在抖,全世界都在笑。

主持人笑著遞出話題,「米雅,觀眾都很想知道,妳對三年前那一槍,有什麼想說的嗎?」

這是韓曜安排好的刀,殺人誅心。後台的韓曜透過導播耳機,冷笑著看著收視率曲線往上衝。蘇菲亞·林在更高處的控制室裡,冷血地計算著每一分流量價值,嘴角微微上揚。

米雅沉默了兩秒。這兩秒,直播間的彈幕更快了,各種嘲諷像子彈一樣掃過來。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鏡頭,露出那個招牌的嗆辣笑容。

「想說的?我想說,那一槍,我練了三年。」

她戴上電競耳機,調整了一下滑鼠的DPI,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綜藝咖,而是狙擊手。「雷克斯,你不是說報表算不出你的下一槍嗎?那我們來打一場吧。一對一,狙擊對決,誰先爆頭誰贏。敢嗎?」

全場譁然!主持人愣住了,導播也愣住了,這完全不在腳本裡。雷克斯先是一愣,隨即狂笑,「好啊!我就讓妳看看,什麼叫天賦!」

地圖載入,裂隙邊境最經典的鏡面迴廊。兩名狙擊手,各自在兩端。

後台,陳默的心率比米雅還快。他飛快地敲著鍵盤,軌跡視界全開,雷克斯過去三百場的點擊指紋在他眼前展開。那個張狂的傢伙有個習慣,開槍前零點八秒,一定會向右小碎步半格,滑鼠會提前往左上角偏移十二像素,那是他瞄準頭部的肌肉記憶。

「米雅,聽得到嗎?」陳默壓低聲音,「他會向右碎步,妳提前零點八秒,往左上角十二像素開槍。相信數學。」

米雅沒有回答,她的心率在一百一十二,已經破百了。按照約定,她應該說出安全詞,退到二線。可是她沒有。她只是深吸一口氣,聞到舞台乾冰的淡淡塑膠味,聽到耳機裡自己的心跳聲,感覺到滑鼠在手心裡的重量。

她想起昨晚陳默說的話,妳值得被好好保護著,再開一次槍。

她想起沈以安的豆漿,溫熱的,甜的。

她想起陸星宇那個屁孩,嘴上嗆她,訓練賽時卻默默把最好的掩體讓給她。想起張大偉那個大叔,每次她失誤,都笑著說沒事,下一把再來。

倒數三二一,開始。

雷克斯果然動了,張狂地向前壓,嘴裡還在垃圾話,「來啊空槍姐!」

米雅沒有動。她靜靜地開鏡,鏡頭裡的世界變成一百二十幀的慢動作。她看到雷克斯的肩膀動了一下,向右,半格。

就是現在。

她沒有等看到人,她提前開槍了。滑鼠向左上角甩出十二像素,食指扣下。

砰!

一百二十幀的甩槍爆頭,一氣呵成。子彈穿越鏡面迴廊的中央裂隙,在雷克斯露頭的前零點一秒,精準地命中他的頭盔。

爆頭!

全場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導播把那一槍做成慢動作回放,彈幕徹底瘋了。

【我的天!預判槍!】

【這是什麼神仙甩槍!】

【空槍姐變爆頭姐了!】

【剛剛說滾下去的出來道歉!】

雷克斯僵在椅子上,臉色鐵青,耳機裡還迴盪著系統的擊殺音效。他輸不起,卻不得不擠出笑容,「運氣不錯嘛。」

米雅摘下耳機,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又囂張。「不好意思,這不是運氣,這是數學。」

她頓了頓,對著鏡頭比了個愛心,嗆辣依舊,眼淚卻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安全詞我收回了。從今天起,我的心率破百,也要開槍。」

後台,陳默看著心率曲線在開槍後從一百一十二直線掉到九十八,嘴角忍不住上揚。沈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地笑,「你算對了。她需要的不是退路,是有人陪她站在懸崖邊。」

韓曜在導播室裡,臉色難看到極點,一拳砸在桌上。蘇菲亞·林看著暴漲的收視率,卻是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冷冷地說,「有意思。這個女孩的流量價值,要重新精算了。」

當晚,米雅自己的實況台,訂閱數從三萬暴增到十五萬,斗內金額不斷跳動。她看著滿屏的道歉與誇誇,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她關掉了斗內功能。

她對著鏡頭,素顏,抱著那條黑色手環,輕聲說,「今天不收錢。今天只想說一句,謝謝數學。謝謝那些在我不敢開槍的時候,幫我算彈道的人。」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被滿屏的謝謝數學洗版。

網咖裡,陸星宇一邊看直播一邊吐槽,「切,肉麻死了,還謝謝數學,怎麼不謝謝我讓掩體啊!」話是這麼說,眼眶卻有點紅。張大偉憨厚地笑著,把最後一個茶葉蛋剝好放在桌上,「年輕真好啊。」陳默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把上帝試算表裡米雅的那一頁,將心理抗壓那一欄,從六十二分,改成了九十分。

深夜,慶祝的泡麵香氣還沒散去,陸星宇丟在桌上的手機忽然劇烈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著兩個字,媽媽。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像是被一槍爆頭。他慌張地把手機翻過去,卻已經來不及了,手機第二通又響起,這次還伴隨著網咖門口風鈴的響聲。

玻璃門外,站著一對中年夫婦,風塵僕僕,母親的眼神焦急又憤怒,父親的手裡,還緊緊捏著一張補習班的退費單。

陸星宇整個人僵住,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屬於天才屁孩的代價,終於找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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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翹家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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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深夜還留著白天的潮濕,網咖裡冷氣開得太強,泡麵的熱氣混著鍵盤塑膠味,在日光燈下浮成一層薄霧。米雅的直播剛結束,彈幕那句謝謝數學還停在螢幕上,陸星宇嘴裡叼著半截筷子,笑得眼眶發紅,張大偉把最後一顆茶葉蛋剝好,蛋殼碎碎地落在衛生紙上,陳默則低頭把試算表裡米雅的心理抗壓從六十二改成九十,指尖停頓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很重要的座標。

就在這個時候,陸星宇丟在桌上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敲著桌面,螢幕亮起,上面只有兩個字,媽媽。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被抽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槍爆頭。他幾乎是反射性地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動作大到撞翻了可樂杯。褐色的液體沿著桌緣滴落,他慌張地用袖子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手機安靜了不到三秒,又響了起來,這一次,還伴隨著網咖門口那串風鈴清脆又刺耳的響聲,叮鈴鈴,叮鈴鈴,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玻璃門被推開,夜風灌了進來,帶著西門町街頭的燒烤味與捷運站出口的悶熱。一對中年夫婦站在門口,母親頭髮有些凌亂,眼神焦急又憤怒,胸口劇烈起伏,父親站在她身後半步,沉默得像一堵牆,手裡緊緊捏著一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紙,補習班三個字被捏得皺了起來,退費單的紅章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陸星宇整個人僵住,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母親的腳邊。

媽媽,妳,妳怎麼會來這裡,陸星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平常那個滿口屁話、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屁孩,此刻像是被拔掉了電源。他下意識往後退,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後背撞上電競椅,整張臉慘白,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妳跟蹤我,妳查我的悠遊卡紀錄對不對,妳們憑什麼,他喊著,聲音越來越大,卻越來越虛,像是用大聲來掩飾心虛,眼神根本不敢看父親手裡那張紙。

陸媽媽幾步衝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皺眉,妳還敢說,我們去補習班繳下學期的錢,老師才跟我們說,妳半年沒去上課了,半年,陸星宇,妳謊稱去補習,實際上中輟跑來打電動,妳知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妳才十七歲,妳要氣死我是不是。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網咖裡原本看熱鬧的幾個夜貓客人全都安靜下來,連敲鍵盤的聲音都停了。

跟我回家,現在就跟我回家,不然我就報警,說這間店收留未成年深夜不歸,陸媽媽瞪著陳默,眼神像是要吃人,妳就是那個什麼教練吧,妳把我兒子還來,他段考成績單我都還留著,妳賠得起他的未來嗎。

空氣瞬間凝結,冷氣的風吹在汗濕的背上,冷得刺骨。米雅張了張嘴,想嗆回去,卻第一次把話吞了回去,因為那不是酸民的彈幕,那是一個母親的眼淚。張大偉默默站起來,把地上的筷子撿起來,又抽了兩張衛生紙,彎腰去擦桌上的可樂,憨厚的臉上全是為難,叔叔,阿姨,先喝個水吧,他小聲說,卻被陸媽媽一把揮開。

喝什麼水,我兒子都被你們帶壞了,陸媽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妳知不知道,他國中時數學拿過全校第一,老師說他是天才,現在呢,天才就窩在這種地方吃泡麵,妳們這是在害他。

陸星宇的天才光環,在現實的親情壓力下碎得連渣都不剩。他猛地甩開母親的手,吼道,我沒有被帶壞,我是自己要來的,讀書有什麼用,考第一名有什麼用,妳們根本不懂,妳們只會叫我補習補習,補到死為止,吼完,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紅了,鼻子也紅了,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手指緊緊掐著褲縫,指節發白。

陳默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陸星宇發抖的肩膀,看著陸爸爸那雙佈滿厚繭的手,看著那張退費單上被圈起來的缺課時數。他忽然闔上筆記型電腦,發出輕輕的喀一聲,站了起來,身高不算高,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他說話的氣場。

阿姨,報警有用,但今晚帶他回去,妳只會多一個恨妳的兒子,陳默的語氣很平,沒有說教,也沒有道歉,毒舌的他此刻收起了所有諧音梗,妳給我二十分鐘,讓妳看一場訓練賽,看完妳再決定要不要帶他走。如果妳看完還是覺得我們在害他,我親自幫他收行李,送他上計程車。

陸媽媽愣住了,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年輕人會這麼說。陸爸爸抬起頭,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妳憑什麼保證二十分鐘能證明什麼。

憑數據不說謊,陳默說,轉頭看向陸星宇,屁孩,上機,輸了就跟爸媽回家,贏了,我幫妳爭取。

陸星宇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默哥,我,他咬著嘴唇,拿滑鼠的手在抖,那是他第一次在開賽前手抖。以前他都是笑著說,看小爺我秀翻全場,現在他連滑鼠都快握不住。

米雅走過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勒死,喂,屁孩,妳手抖個屁啊,妳平常不是最愛說妳的走位連鬼都追不到嗎,現在妳爸媽看著,妳就腿軟啦,妳這樣很遜耶。她嘴上嗆辣,眼神卻很認真,還偷偷把自己的黑色手環塞進他手心,借妳,幸運物,輸了我就把妳的黑歷史發到網路上。

張大偉也走過來,拍拍他的背,大偉哥陪妳,別怕,叔叔阿姨,妳們坐這裡看,這小子其實很強的,真的。

訓練賽開了,對手是臨時找來的二級聯賽隊伍,實力不弱。陳默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陸家父母身後,打開他的上帝試算表,投影到旁邊的小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線、熱力圖、冷卻時間軸,看得陸媽媽頭暈。

阿姨,妳看這條紅線,陳默指著一條一路往上爬的曲線,這是妳兒子半年來的戰術理解分數,從四十一分到八十九分。再看這條藍線,是團隊合作失誤率,從每場七點二次降到一點四次。他切換到軌跡視界,陸星宇的滑鼠軌跡從一開始亂竄如無頭蒼蠅,到現在乾淨俐落如手術刀,每一個轉角都有意義。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學數學,學幾何,學心理學,提前零點八秒預判對手,這比段考的選擇題難多了。

螢幕上,陸星宇操作的角色正在鏡面走廊穿梭,他的槍法依舊張狂,卻不再是單打獨鬥。他會在語音裡喊,大偉哥幫我卡左洞,米雅姊幫我看高點,我數三二一一起拉出去。張大偉沉穩地架住據點,米雅的狙擊槍準時響起,配合得天衣無縫。陸星宇的每分鐘操作次數穩定在三百二十,沒有亂按,沒有慌張,只有專注,專注到他忘記了父母就在身後,忘記了退費單,只記得耳機裡隊友的呼吸聲。

陸爸爸的手慢慢鬆開了,那張退費單被放在桌上,撫平。他看著螢幕上兒子專注的側臉,那是他在家裡書桌前從沒見過的表情。在家裡,兒子寫考卷時總是煩躁、摔筆、滑手機,可現在,他戴著耳機,眼神發亮,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發光。

就在這時,網咖門口的風鈴又響了,沈以安走了進來,穿著簡單的襯衫,帶著一身夜晚的涼意。他顯然是接到陳默的訊息趕來的。他看到陸家父母,溫和地點點頭,叔叔,阿姨,我是聯盟的觀察員,也是退役選手,我能跟你們聊兩句嗎。

沈以安沒有講大道理,只是說起自己二十五歲退役那年,坐在臺北小巨蛋外面,看著捷運來來去去,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爸媽也曾覺得我在浪費生命,直到我帶他們看了一場我指揮的比賽。他們看不懂遊戲,但他們看懂了我沒有放棄。電競不只是逃避,有時候,它也是一種責任,對隊友的責任。妳兒子剛才那波掩護,如果他晚零點五秒,大偉哥就會倒,那不是天賦,那是他練了四千場練出來的信任。

陸媽媽的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是安靜的。她看著螢幕上兒子贏下團戰後,興奮地跟張大偉擊掌,跟米雅鬥嘴,那個笑容,是她半年沒見過的、真正開心的笑容。她想起兒子國小時拿第一名回家,她忙著加班,只說了句很棒,繼續保持。那之後,兒子再也沒跟她說過學校的事。

訓練賽結束,資源回收隊小勝。陸星宇摘下耳機,手心全是汗,轉頭看著父母,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喊了一聲,爸,媽,對不起,我騙了你們,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贏一次。

陸爸爸走過去,粗糙的大手按在他頭上,用力揉了揉,臭小子,騙人就是不對,回去給我寫檢討。他頓了頓,聲音放軟,但是,如果這真的是妳想做的事,那就打完亞太賽,拿個成績給我看,別讓我跟妳媽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輸了,就乖乖回去重讀,聽到沒有。

陸星宇整個人呆住,眼淚唰地掉下來,又趕緊用袖子胡亂擦掉,聽到了啦,哭屁啊,我一定會贏給你們看,贏到你們數獎金數到手軟。他破涕為笑,鼻涕都快流出來,惹得米雅大笑,噁心死了,屁孩哭起來像水龍頭。

陸媽媽把退費單折好,放進包包,又從包包裡掏出一袋便利商店的飯糰,塞給張大偉,不好意思,剛才對你們兇了,這些給你們吃,別老是吃泡麵,對身體不好。她看著陳默,低聲說,教練,我兒子就麻煩妳了,他脾氣壞,但心不壞。

陳默點點頭,把試算表裡陸星宇的那一頁打開,在備註欄打上一行字,已獲得家長授權,抗壓測試通過。他嘴上卻還是毒舌,阿姨放心,我們這裡專治中二,保證藥到病除。

深夜,陸家父母搭上捷運末班車離開,陸星宇站在網咖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裡還緊緊握著米雅的手環。他忽然覺得,西門町的夜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角落裡一台沒有關機的電腦,螢幕上閃過一封匿名郵件,寄件人只有一個英文字母,S。郵件裡只有一句話,親情戲碼很感人,可惜,亞太挑戰賽上,韓曜的星火二隊已經下載了你們所有的軌跡,連妳媽媽的眼淚都救不了你們。陳默的滑鼠停在刪除鍵上,眼神卻冷了下來,他把郵件截圖,存進一個名為以鏡制洞的資料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要玩,那就看看,是妳的鏡子硬,還是我的洞深。窗外,信義巨蛋的方向,燈火通明,像一頭等著吞噬廢柴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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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大偉哥的中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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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西門町的雨剛停,空氣裡還留著潮濕的柏油味,混著隔壁鹹酥雞攤收攤前的最後一鍋油煙。陸家父母搭上捷運末班車離開了,陸星宇站在快樂星網咖門口,手裡捏著米雅的手環,眼睛紅得像剛打完一場延長賽。米雅難得沒有嗆他,只是在旁邊小小聲說,屁孩,哭起來像水龍頭漏水,很醜欸。

網咖二樓,陳默一個人坐在角落那台沒有關機的電腦前。螢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熬夜的黑眼圈照得更深。匿名郵件還開著,寄件人只有一個字母S。親情戲碼很感人,可惜,亞太挑戰賽上,韓曜的星火二隊已經下載了你們所有的軌跡,連你媽媽的眼淚都救不了你們。他把郵件截圖,存進名為以鏡制洞的資料夾,滑鼠停在刪除鍵上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去。敵人的垃圾話也是資訊,丟掉就是浪費。他關掉視窗,抬頭看向窗外,信義巨蛋的方向燈火通明,像一頭蹲在夜裡的巨獸,等著吞掉所有廢柴。

三天後,沈以安幫他們約了一場閉門訓練賽。對手是新加坡的深海鯊魚,二級聯賽的硬骨頭,風格又黏又髒,專門打持久戰。地點就在信義巨蛋旁的訓練中心,算是提前適應場地。沈以安說得很明白,這場不對外公開,沒有直播,沒有觀眾,就是要你們把亞太挑戰賽的強度先走一遍。

前四張地圖,雙方打成二比二。決勝圖是裂隙邊境最磨人的據點爭奪,碎裂迴廊。快樂星的手感其實很好,米雅的狙擊槍熱得發燙,陸星宇的突擊步槍像瘋狗一樣到處咬人,陳默的上帝試算表在平板上瘋狂跳動,提前零點八秒的預判標記一個接一個亮起來。第四回合,快樂星只差最後一個據點就能收下比賽。

那是全場最關鍵的三十秒。陳默在語音裡喊,大偉哥,往前頂,卡住B洞口三秒,我的煙霧還有兩秒冷卻。戰術很簡單,張大偉的坦克往洞口一站,像一面肉牆,只要撐住三秒,米雅就能架好鏡面走廊的槍線,陸星宇繞背收頭。這是他們練了上百次的兜底陣。

張大偉應了一聲好,操控著厚重的堡壘型機甲往前跨。他的右手腕在那一瞬間,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像是有一根生鏽的針,從骨縫裡扎進去。那是十年的舊傷,搬倉庫落下的職業病,加上三十五歲的肌腱,早就抗議很久了。他的滑鼠往右偏了零點五公分,機甲的盾牌慢了零點三秒才展開。

就這零點三秒。對面的鯊魚突擊手像聞到血味一樣,兩顆電漿手雷直接塞進洞口,爆裂的白光吞掉了據點。張大偉的機甲倒下,據點進度條被清空反轉。米雅的甩槍慢了一拍,陸星宇繞背被包夾,陳默的試算表上,勝率曲線像跳水一樣從百分之七十八掉到百分之十一。最後,快樂星以二比三輸掉了訓練賽。

訓練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冷氣出風口的聲音。深海鯊魚的隊長過來握手,客氣地說打得不錯,差一點點。但誰都知道,職業賽場上差一點點就是差很多。米雅摘下耳機,頭髮被汗黏在額頭上,想罵人又罵不出口。陸星宇把鍵盤推開,低聲罵了一句幹,中二少年的自尊心碎了一地。陳默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平板上的軌跡回放拉到那零點三秒,反覆看了三次。

張大偉笑著打圓場,沒事啦,我的啦,老骨頭閃到腰,啊不是,閃到手。下一場贏回來就好。他越笑,大家越不敢笑。那種憨厚的笑,聽起來比哭還累。他起身說去外面透透氣,推開訓練中心的後門,走到巷子裡。

深夜的信義區,後巷只有便利商店的燈箱還亮著。張大偉靠在牆上,從口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菸,點了半天打火機點不著,風太大。他乾脆不點了,就把菸夾在指間,聞著菸草的味道。他的右手腕還在抖,輕微的,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冷。他用左手用力按住右手,像要把那股抖壓回去。

陳默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手裡拿著兩罐便利商店的無糖烏龍茶,把其中一罐遞過去。張大偉接過來,苦笑,教練,被你看到大叔的廢柴時間了。陳默靠在旁邊的牆上,語氣還是那種欠揍的毒舌,大叔,你抽菸的姿勢很不標準,肺活量會下降百分之三,影響你喊救我的音量。

張大偉被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指節粗大,虎口有搬貨留下的厚繭,右手腕上還貼著痠痛貼布。教練,我今年三十五了。他聲音很輕,追這個夢追了十年。十年前我在高雄的倉庫開堆高機,晚上去網咖打業餘賽,隊友都叫我大偉哥,說我坦克玩得穩。後來我北上,倉庫、保全、送貨都做過,就是想打進職業。結果呢,十年過去,別人買房買車,我還在跟你們擠網咖,吃微波便當。

他頓了一下,巷口傳來捷運收班前最後一班車經過地底的悶響。我女兒今年八歲,在台中跟她媽媽住。她上次視訊問我,爸爸你為什麼每天都在打電動,是不是大人也可以不用上班。我老婆,喔,前妻,說我中場人生一事無成,連家長會都不敢叫我去。我剛剛那個失誤,要是發生在亞太挑戰賽上,我就是全隊的罪人。我這雙手,真的還能頂嗎。

陳默沒有立刻安慰他。他把平板打開,調出一頁滿是曲線的圖表。大偉哥,你知道你為什麼還在這支隊伍裡嗎。不是因為我可憐你,是因為數據不說謊。他把螢幕轉過去,上面是快樂星四個人的四圍數值。張大偉的APM只有一百九十,全隊最低,微操精度誤差值也是最大,戰術理解中等。但最後兩欄,心理抗壓九十七分,全隊第一,據點存活率高達百分之六十八點四,也是全隊第一。

陳默用手指敲著螢幕,米雅的爆發力是跑車,陸星宇是改裝機車,油門一催就飛出去,但跑車跟機車都需要煞車。你就是我們的煞車跟底盤。別人心態崩了會亂按鍵盤變成貓,你被逆轉三波還能笑著說沒事,這不是樂天,這是頂級選手才有的神經。你剛剛慢了零點三秒,是因為你的手腕肌腱發炎,不是因為你不行。數據會把失誤跟價值分開算,人不會,但我會。

張大偉愣愣地看著那張圖,喉嚨動了動,卻說不出話。十年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肯定過他。大家都說他老了,反應慢了,該退休去開計程車了。只有這個毒舌的年輕教練,把他的忍耐做成了一張表,告訴他,兜底也是一種天賦。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塑膠袋的窸窣聲。米雅跟陸星宇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跑過來,米雅懷裡抱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六吋小蛋糕,上面用奶油寫著三十五歲快樂,中場休息結束。陸星宇手裡提著一袋御飯糰跟布丁,嘴裡還在碎念,靠,半夜要找蠟燭超難,店員還問我是不是要告白,我告白個頭啦。

米雅把蛋糕塞到張大偉面前,大叔,生日快樂啦。我們問了沈主播,他說你身分證上生日就是今天,你居然都沒講,太不夠意思了吧。三十五歲怎麼了,詹姆斯三十九還在飛扣,你才中場,上半場打完,喝口水,下半場才要開始。陸星宇把布丁塞給他,彆扭地別過頭,大叔,剛剛那場不怪你啦。要不是你前面幫我擋了三波,我早就被鯊魚咬死了。你倒了,我才慌掉的。所以,你不准退休,聽到沒。

便利商店的燈光下,三個人圍著一個有點歪掉的小蛋糕唱生日快樂歌,唱得荒腔走板。張大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蛋糕的奶油上。他一邊抹臉一邊笑,幹嘛啦,你們這樣我很丟臉欸,我女兒看到會笑我。他許了一個願,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裡說,希望下半場,能讓女兒在電視上看到爸爸贏一次。蠟燭吹熄,米雅切了最大一塊給他,說大叔,吃甜的,手就不抖了,這是有科學根據的,我亂講的啦。

隔天早上八點,訓練中心的電腦準時開機。張大偉是最早到的人,右手腕上多了一圈新的護腕,是他女兒寄上來的,粉紅色,上面還有卡通圖案,醜得很有愛。他把護腕戴好,登入遊戲,開口第一句話讓所有人嚇一跳。教練,我想換個打法。

陳默挑眉,說來聽聽。張大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我昨天想了一整晚。我的手沒辦法跟年輕人比反應,硬頂只會再慢零點三秒。與其假裝我是鐵壁,不如承認我是誘餌。讓我故意露出破綻,假裝盾牌開慢了,引對面來咬我。我血厚,死不了那麼快,你們趁他們咬我的時候反包,這叫,碰瓷流坦克。

陳默的眼睛亮了起來,立刻在試算表上開了一個新分頁,手指飛快地敲鍵盤。有意思,三十五歲的老骨頭,終於開竅了。這不叫碰瓷,這叫以身為錨。錨丟下去,船才不會飄。你負責沉,對面負責慌,我們負責收頭。米雅在旁邊大笑,大偉哥你終於承認自己是魚餌了,還是最大隻的那種。陸星宇也跳起來,喔喔,這招賤,我喜歡,大叔你負責被打,我負責帥。

一整天的訓練,他們都在磨這套新陣。張大偉的堡壘機甲不再追求完美卡位,而是故意賣出半個身位,血量掉到百分之三十才開盾,騙出對方的技能,再靠著全隊最高的存活率硬撐下來。陳默的軌跡視界在後台瘋狂記錄,把每一次誘餌的時間點做成熱力圖。到了晚上,對著深海鯊魚的復仇練習賽,快樂星以三比一乾淨俐落地贏了回來。最後一波,張大偉殘血站在據點中央,像一座打不倒的山,全場的語音裡只聽見米雅大喊,大偉哥帥爆了。

深夜,陳默把今天的數據存檔,命名為錨點計畫。他打開以鏡制洞的資料夾,準備把星火二隊的資料放進去,卻發現裡面多了一封新郵件,還是那個S。這次沒有垃圾話,只有一張照片,是張大偉右手腕的X光片,旁邊附了一行字。三十五歲的肌腱,還能撐幾場高強度對抗。韓曜已經買通了物理治療師的名單,你們的錨,生鏽了。陳默盯著那張X光片,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他把護腕的粉紅色卡通圖案截圖,貼在X光片旁邊,回了一封只有六個字的信。生鏽的錨,也能砸沉船。窗外,巨蛋的燈光依舊通明,而屬於廢柴們的下半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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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以鏡制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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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西門町的雨還沒停,網咖二樓的冷氣出風口呼呼作響,混著泡麵與微波便當的味道,在密閉的訓練室裡發酵成一種屬於廢柴們的深夜氣息。陳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螢幕的冷光映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右手邊是一杯早就冷掉的黑咖啡,左手邊則是那張被放大列印出來的X光片。張大偉右手腕的肌腱在黑白影像裡像是一條被反覆拉扯的舊橡皮筋,邊緣已經出現了毛躁的白點。S寄來的那行字還停在螢幕上,三十五歲的肌腱,還能撐幾場高強度對抗。

陳默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他只是把粉紅色卡通護腕的照片貼在旁邊,回了那六個字,生鏽的錨,也能砸沉船。寄出之後,他把錨點計畫的資料夾加密,另開了一個全新的檔案,命名為以鏡制洞最終版。他很清楚,明天的亞太挑戰賽首戰,不只是一場比賽,那是韓曜為他量身打造的處刑台。星火二隊,那支複製了他過去三年所有數據模型、用他的試算表養出來的隊伍,正等著在臺北信義區的巨蛋電競館裡,當著兩萬名觀眾的面證明一件事,數據會背叛,熱血才永恆。

早上八點,捷運板南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張大偉一手拉著吊環,一手小心翼翼地護著右腕,粉紅色護腕在人潮裡顯得格外突兀。米雅戴著口罩,耳機裡放著自己上次直播的剪輯,彈幕從謾罵變成刷屏的米雅對不起,讓她忍不住在車廂裡笑出聲。陸星宇則把頭靠在車門上,帽簷壓得極低,昨晚他父母雖然暫時妥協,卻留下了一句話,打完亞太賽,就給我回去把學測考完。他把那張補習班退費單折成紙飛機,夾在戰術筆記本的第一頁。

巨蛋電競館的後台,空氣裡瀰漫著舞台乾冰與新地毯的味道。燈光從挑高的天花板灑下來,照在快樂星雜牌軍那幾張略顯疲憊的臉上。沈以安早就等在那裡,手裡拿著兩份戰術板,一份是官方提供的,一份是陳默昨晚傳給他的加密檔案。他看著陳默,語氣溫和卻帶著擔憂,你確定要用這套?你把以靜制動改成以鏡制洞,米雅要一個人扛住鏡面走廊,那是星火最擅長的煙霧穿洞突襲路線,壓力會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陳默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毒舌的弧度,壓力就是用來壓出鑽石的,不然怎麼對得起她直播時那一槍一百二十幀的甩槍。再說,韓曜以為他偷走的是我的過去式,他不知道,我早就升級到軌跡視界二點零了。他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張全新的熱力圖,不再是單純的滑鼠點擊軌跡,而是一層層疊加的立體波紋,上面標註著右鍵慌張指數、技能冷卻強迫症、走位慣性偏移值。過去的版本只能記錄對手點了哪裡,二點零能算出他為什麼要点,以及緊張時會多點哪一下。

米雅湊過來看,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哇靠,陳扒皮你這是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算進去了?韓曜那個老狐狸,緊張時會多點兩下右鍵的毛病還在嗎?陳默點頭,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不只在,還變本加厲了。他離開我之後,急著證明熱血論是對的,每次關鍵局前,他的右鍵點擊頻率會從每分鐘四十下暴增到七十八下,誤差值擴大三倍。這就是他的點擊指紋,我等了三年,就是為了在今天把這枚指紋按在他的失敗證明上。

張大偉活動了一下手腕,憨厚地笑了笑,那我今天還是當魚餌嗎?最大隻的那種?陸星宇立刻跳起來搭住他的肩膀,沒錯,大叔你就是我們的深海大白鯊,專門負責被打,打到對面心疼為止。我負責帥,妳負責狙,大叔負責痛,陳默負責算,這組合根本是綜藝型戰隊的天花板。訓練室裡一陣大笑,連沈以安都忍不住搖頭,這支隊伍吵架越兇,配合越好,也算是電競圈的奇葩了。

下午兩點,巨蛋的燈光暗下,兩萬名觀眾的歡呼像海浪一樣拍打著舞台。主持人的聲音透過環場音響炸開,亞太挑戰賽首戰,由韓曜教練領軍的星火二隊,對上從魔王週殺出來的快樂星!大螢幕上打出雙方選手的四圍數值,星火二隊清一色的頂級配備,APM破四百,微操精度誤差不到零點三公分,反觀快樂星這邊,張大偉的APM只有兩百九,旁邊還標註著手傷疑雲。現場立刻響起一片噓聲與嘲笑,彈幕更是刷滿了二手滑鼠對上鈦合金戰隊。

韓曜站在星火的指揮區,西裝筆挺,面對鏡頭侃侃而談,電競靠的是直覺與勇氣,不是試算表。有些人抱著報表被掃地出門,今天我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戰鬥。鏡頭帶到陳默,他只是低頭調整鍵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米雅卻對著鏡頭比了個鬼臉,用唇語說了句,報表也能砸死你,瞬間引爆了直播間的哈哈哈。

第一張地圖,裂隙邊境的鏡面走廊。這是一條兩側全是反光金屬牆的狹長通道,中間有三個煙霧穿洞點,是星火二隊成名絕技的起點。他們最擅長讓突擊手丟煙霧彈遮蔽視野,再從側面穿洞突襲,一波帶走狙擊手。過去陳默在星火時,這套戰術的勝率高達七成八,是他親手寫進數據庫的。如今,對手要用他的劍,來斬他的頭。

比賽開始,星火果然故技重施。開局四十秒,三顆煙霧彈同時在鏡面走廊炸開,白色的煙霧在反光牆面上折射出詭異的光影,現場觀眾只看見一片白茫茫。解說激動大喊,來了!星火的經典煙霧穿洞!米雅危險了!然而耳機裡,陳默的聲音冷靜得像冰水,米雅,左側第二面鏡子,倒數零點八秒,抬槍四十五度角。他們會從那裡出來,韓曜的右鍵已經多點了一下,他慌了。

米雅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飆到一百四十下,後台的心率監測器發出警示,但她想起陳默教她的安全詞,數學。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沒有跟著煙霧亂晃,而是穩穩地架在鏡面反射的死角。透過瞄準鏡,她看見的不是煙霧,而是鏡子裡對手腳步揚起的細微塵埃。砰的一聲,一百二十幀的甩槍,對方突擊手的頭盔在煙霧中炸開血花。首殺!全場譁然,韓曜在指揮區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這就是以鏡制洞。不是以靜制動的傻等,而是以鏡制洞的預判。陳默讓米雅放棄傳統的高點架槍,反而蹲在走廊最低窪的鏡面折角,利用反光提前零點八秒看見對手的穿洞軌跡。軌跡視界二點零在後台瘋狂運算,把韓曜的慌張右鍵轉化成紅色的預警圈,每一次對方想開大絕,系統就會提前標記。星火的隊長雷克斯凱恩怒吼著開大,想要強行突破,卻被張大偉故意賣出的半個身位騙了過去。

張大偉的堡壘機甲站在據點中央,血量掉到百分之三十才開盾,硬生生吃掉了對方三個大招。他右腕傳來一陣刺痛,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但他想起便利商店那個小蛋糕,想起米雅喊的那句大偉哥帥爆了,硬是咬牙撐住,連一步都沒有退。陸星宇趁機從側翼切入,嘴裡還念念有詞,去死吧,數據邪教萬歲!一波雙殺,直接把星火的第一局打崩盤。比數一比零,快樂星先下一城。

中場休息時,後台的氣氛緊繃到極點。張大偉偷偷甩著手腕,護腕底下已經泛紅。陳默走過去,沒有多問,只是遞上一包超商買的冰毛巾,低聲說,撐不住就打暗號,我讓星宇回防幫你扛。張大偉憨厚一笑,放心啦,我這把老骨頭,生鏽歸生鏽,砸船還是沒問題的。米雅則在旁邊補妝,對著鏡子練習嗆辣的表情,下一局我要讓韓曜知道,什麼叫做被鏡子照出原形。

第二局,星火明顯急了。韓曜連續叫了兩次暫停,試圖打亂節奏,蘇菲亞林在貴賓席上冷著臉看著轉播數據,流量正在往快樂星那邊倒。比賽重新開始,星火放棄了煙霧穿洞,改打正面強攻,雷克斯凱恩的APM飆到四百五十,滑鼠點得像機關槍。解說驚呼,這才是熱血!這才是天賦!然而陳默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慌張次數再高,也只是亂按鍵盤的貓。啟動亂流誘餌,讓大偉哥再賣一次。

關鍵團戰爆發在最後三十秒,星火三人集火張大偉,想要先拔掉這個最慢的錨。張大偉的血量像溜滑梯一樣往下掉,現場觀眾都忍不住摀住嘴巴。就在他只剩一絲血皮的瞬間,陳默在語音裡大喊,現在!米雅的狙擊槍從鏡面折射點同時開火,陸星宇的閃光彈精準丟進對方的人群,韓曜在指揮區瘋狂點擊右鍵,想要讓隊員開大反打,卻因為多點的那兩下,導致技能晚了零點三秒。連續三次,星火的大絕全部空放,全部打在空氣與鏡子上。

二比零!當勝利的字樣跳上大螢幕,整個巨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快樂星的四個人抱在一起,米雅的眼淚混著汗水掉下來,陸星宇把鍵盤舉過頭頂大喊,我們贏了!我們完封舊主了!張大偉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右手微微顫抖,卻笑得像個孩子。陳默摘下耳機,看著對面指揮區那個僵硬的身影,心裡沒有狂喜,只有一種遲到了三年的平靜,數據不說謊,熱血也不該說謊,說謊的從來都是人。

賽後,選手通道的燈光慘白,空氣裡還殘留著觀眾席的餘溫與汗味。韓曜攔住了正要離開的陳默,他的西裝有些凌亂,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下次,我不會再給你算到的機會。你升級了系統,我也會升級人心。陳默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曾經把他掃地出門的男人,淡淡地回了一句,你的右鍵,還是比你的嘴誠實。說完,他繞過韓曜,走向在通道盡頭等他的隊友們。

深夜回到網咖,慶功的鹽酥雞香氣瀰漫開來,米雅開著直播跟粉絲分享勝利,斗內刷到飛起,她卻只說了一句,謝謝數學。陸星宇累得趴在桌上秒睡,嘴裡還喃喃著我最帥。張大偉早早回宿舍冰敷手腕,陳默幫他把冰毛巾換好,才回到自己的電腦前。他打開郵箱,S又寄來了一封新信,這次不是X光片,而是一段三秒鐘的影片,畫面漆黑,只有柏林鐵壁四個字,以及一行冰冷的數據,對手點擊指紋,近乎完美,無雜訊。陳默的眼神一點一點沉下去,他知道,首爾的紀律機器,已經在等著他們了。而大偉哥的手,還能撐住幾場高強度的對抗?窗外,西門町的霓虹依舊閃爍,屬於廢柴們的復仇才剛結束,更殘酷的戰場,才正要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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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首爾的紀律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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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深夜一點都不安靜,霓虹燈把騎樓下的水漬照成一塊塊碎掉的彩虹,鹽酥雞攤的油煙混著捷運站出口飄上來的冷氣,黏在每一個還沒睡的人身上。陳默把最後一塊雞排讓給了陸星宇,自己只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無糖綠茶,眼睛卻沒有離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那封只有三秒鐘的影片還在循環播放,漆黑的畫面裡,柏林鐵壁四個白字像墓碑一樣立著,下方那行小字更是刺眼,對手點擊指紋,近乎完美,無雜訊。

米雅敷著超商買的冰毛巾,整個人癱在電競椅上,嘴裡還在模仿主播的語氣,歡迎來到亞太四強,今晚我們要從臺北西門町一路打到首爾弘大,機票是聯盟出的,時差是自己扛的。她把斗內排行榜截圖貼在群組裡,謝謝數學四個字被粉絲做成了貼圖,滿版都是。那一夜沒有人真正睡著,張大偉在宿舍裡用冰毛巾裹著右手腕,冰到發麻反而睡得比較沉,陸星宇趴在桌上打呼,夢話還是那句我最帥,只是尾音拖得有點心虛。

清晨五點,桃園機場的冷氣冷到讓人打哆嗦。陳默拖著那只貼滿行李貼紙的登機箱,裡面裝的不是衣服,是三顆備用滑鼠、兩把鍵盤軸體跟一疊列印出來的熱力圖。沈以安已經在登機門等他們了,他穿著聯盟的深灰色外套,手裡拿著兩杯熱美式,很自然地遞了一杯給陳默。你昨晚沒睡吧,沈以安低聲說,柏林那支隊伍,我三年前在科隆看過他們打封閉訓練賽。陳默接過咖啡,指尖被燙得一縮,卻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他們真的沒有雜訊嗎,人怎麼可能沒有雜訊。沈以安笑了笑,人一定有,只是他們把雜訊藏在制度裡了。

飛機穿越雲層的時候,窗外是一片慘白的首爾。仁川機場的風帶著一種乾冷的鐵鏽味,跟臺北濕黏的空氣完全不同,吸進肺裡會讓人瞬間清醒。地鐵站裡全是星鏈的廣告,柏林鐵壁五個人的定裝照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清一色的高大身形,表情像是用尺量過一樣整齊。米雅忍不住吐槽,這根本是男團選秀吧,我們是去打比賽還是去參加金唱片。陸星宇戴著耳機,帽子壓得低低的,卻偷偷把那張海報拍了下來,設成手機桌布,嘴硬地說,知己知彼,我是為了研究怎麼把他們打爆。

首爾聖水洞的電競館比想像中更壓抑,沒有洛杉磯那種好萊塢式的浮誇燈光,也沒有臺北巨蛋那種夜市般的熱鬧,這裡只有白光、黑椅跟絕對的安靜。柏林鐵壁的休息室門口貼著一張作息表,精確到分鐘,熱身三十分鐘,戰術複盤十五分鐘,連上廁所的時間都被排好了。對方的教練艾登·沃克站在走廊中央,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金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眼神掃過陳默這群人時,帶著一種歐洲老牌強權特有的禮貌與高傲。他用英文對沈以安點頭,亞太賽區很有活力,希望你們能撐過第一張圖。

第一張圖是裂隙邊境裡最講究營運的碎鏡迴廊,狹長的鏡面走廊跟三個資源據點,最考驗隊伍的輪轉紀律。比賽一開始,陳默就打開了軌跡視界二點零,副螢幕上原本應該出現的紅色點擊軌跡,這一次卻乾淨得讓人頭皮發麻。對面五個人的滑鼠熱力圖幾乎重疊在一起,補槍間隔永遠是零點四秒,轉點時間永遠是十一秒,連緊張時會多點兩下右鍵的習慣都沒有。米雅架著狙擊槍,低聲罵了一句,靠,他們是機器人嗎,我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柏林鐵壁的打法沒有任何驚喜,卻讓人絕望。他們不跟你拚槍法,就是一步一步往前推,像漲潮一樣把你淹死。陸星宇想靠個人操作撕開缺口,剛拉出去就被三把步槍同時架住,連開第二槍的機會都沒有。張大偉的誘餌坦克頂在前面,血量被一點一點磨掉,右手腕的舊傷在高強度的對抗下開始發燙,他咬著牙沒說話,只是切換站位的速度慢了零點二秒,就被對方抓到了。第一張圖,廢柴隊以四比十一慘敗,全場的韓國觀眾安靜得只剩下鍵盤敲擊聲。

回到休息室,沒有人說話。冷氣的出風口呼呼作響,吹得米雅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陸星宇把滑鼠重重一摔,又立刻心疼地撿回來抱在懷裡,幹,根本算不到,他們連失誤都長得一模一樣。陳默沒有罵人,他只是盯著數據面板,手指在觸控板上不斷放大縮小,額頭上全是汗。他的上帝試算表第一次失效了,那種感覺就像數學考卷上出現了外星文,每一個數字都認識,組合起來卻完全看不懂。

沈以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宵夜,是便利商店的紫菜包飯跟熱湯。他把其中一份放在陳默面前,輕聲說,先吃東西,腦袋缺糖的時候,看什麼都是雜訊。陳默扒了兩口飯,忽然抬頭問,你三年前看到的,跟今天一樣嗎。沈以安想了很久,搖搖頭,不一樣,那時候他們還會吵架,現在連吵架都不吵了,這不是選手變強了,是有人把他們的手綁起來了。陳默愣了一下,綁起來,誰。沈以安指了指牆上的轉播螢幕,畫面正好帶到艾登·沃克,他每隔九十秒就會低頭看一次手錶,然後摸一下耳機。

那一夜,聖水洞選手村的房間燈沒有熄過。陳默跟沈以安把柏林鐵壁過去三百場比賽的錄影全部拉出來,不看選手,只看教練席的鏡頭。他們用影片剪輯軟體一幀一幀對時間軸,米雅負責泡咖啡,陸星宇負責記錄,張大偉則靠在床頭,用沒受傷的左手幫忙按暫停。凌晨三點十七分,陳默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他指著螢幕上艾登摸耳機的動作,聲音都在抖,你們看,每九十秒,一次都沒差過。他們的輪轉不是選手自己判斷的,是教練在固定時間下指令。

沈以安立刻調出戰術面板,果然,柏林每一次換防、每一次資源讓放,都發生在開局後的第九十秒、第一百八十秒、第二百七十秒,精確得像捷運時刻表。這就是他們沒有雜訊的原因,因為人不做決定,就不會猶豫。陳默把試算表整個推翻重寫,手指在鍵盤上敲到發燙,既然弱點不在選手身上,那我們就打教練。米雅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不忘吐槽,打教練是要拿椅子上去敲嗎,會被禁賽吧。陳默難得笑了,露出兩顆虎牙,我們要用亂流,打亂他的時刻表。

他把新戰術命名為輪到你了,寫在白板上時還特別標了注音。陸星宇一臉嫌棄,這什麼爛梗,國小等級。陳默推了推眼鏡,一字一句地說,不是輪到你了,是亂到你了。我們要在第八十秒提前發動快攻,比他們的指令早十秒,讓他們的耳機裡還在聽待命,遊戲裡已經被我們衝爛了。快節奏,連續三波,不給他們回到時刻表的機會。張大偉揉著手腕,憨厚地笑了,那我的誘餌坦克,是不是要跑快一點。陳默點點頭,大偉哥,這場要委屈你當兔子,跑得越快,我們贏面越大。

第二張圖是熔爐高地,地形開闊,最適合快攻。開局倒數的時候,首爾館內的空氣冷到能看見呼吸,米雅的手指放在滑鼠上,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耳機裡傳來陳默平靜的聲音,記住,我們不是在打槍,是在趕捷運,車門八十秒就關了。比賽開始,計時器跳到七十八秒,陸星宇的突擊手像瘋狗一樣直接跳下高台,完全不講道理地往對方臉上衝。柏林的選手明顯愣了零點五秒,他們的耳機裡還沒有指令,只能靠本能回防。

整個場館都聽到了那一聲清脆的爆頭音效。陸星宇在一百二十幀的畫面裡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甩槍,滑鼠墊上甚至磨出了汗漬。漂亮,米雅尖叫著架槍補位,張大偉拖著受傷的手腕,用坦克的身軀硬生生卡住了第二個槍線。柏林的陣形亂了,艾登在教練席上第一次站了起來,不斷拍著耳機,嘴型像是在喊回防。可是來不及了,廢柴隊的第二波、第三波像海浪一樣打過來,完全不給對方看手錶的時間。第二張圖,十一比七,廢柴隊扳回一城。

決勝圖是深淵碼頭,雨夜的地圖,雨滴打在鐵皮上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讓人心煩意亂。柏林鐵壁顯然調整了,他們開始提前十秒佈防,艾登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比賽打到最後一局,比分十一比十一,張大偉的手已經抖到連水杯都拿不穩了,卻還是笑著說,沒事,我還能頂。最後一波,陳默在語音裡只說了一句,大偉哥,滑到底就贏了。張大偉深吸一口氣,開著坦克直接衝進雨裡,用身體吃掉了三顆手雷,陸星宇跟在後面,像一道閃電一樣切入,一打二,槍槍爆頭。

當勝利的字樣跳出來的那一刻,整個首爾館安靜了一秒,然後爆出巨大的歡呼。米雅把耳機一扔,直接抱住了張大偉,哭著說大偉哥你的手在流汗還是流血。陸星宇癱在椅子上,耳機還掛在一邊,嘴裡喃喃著,我就說我最帥吧。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的白光,覺得眼眶有點熱。數據不說謊,熱血也不該說謊,只是這一次,是他們用不講理的熱血,守住了講道理的數據。艾登走過來跟沈以安握手,語氣依然高傲,卻多了一絲尊重,你們的亂流,很有趣,下次我們會把時刻表燒掉。

遠在洛杉磯的轉播台上,雷克斯·凱恩正翹著腿看重播。他是北美賽區的神,張狂的金髮跟滿身的刺青,笑起來的時候像一頭獅子。主持人問他怎麼看這支從臺北來的隊伍,他盯著螢幕上陸星宇那個甩槍鏡頭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那個小屁孩很有趣,告訴他們,世界賽見,我最喜歡把會算命的傢伙打到懷疑人生。收視率在那一刻衝破了新高,臺北西門町的網咖裡,有人開了香檳,有人哭著叫媽媽。

深夜,陳默一個人留在場館裡收滑鼠,沈以安陪著他。首爾的夜風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一點泡菜跟汽油混合的味道。沈以安忽然說,你知道嗎,你今天打敗的不是選手,是時間表。陳默點點頭,把白板上的輪到你了擦掉,輕聲說,可是大偉哥的手,快沒有時間了。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又是S寄來的郵件,這次不是影片,而是一張照片,新加坡的濱海灣金沙酒店,室外溫度三十八度,濕度百分之九十,下面只有一行字,歡迎來到熱帶陷阱,你們的冰毛巾夠用嗎。陳默握緊手機,窗外,首爾的雪開始落了,而下一站,是會把人融化的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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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新加坡的熱帶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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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的雪還黏在行李箱的輪子上,新加坡的熱浪就已經撲到了臉上。

陳默拖著那只貼滿各國海關貼紙的登機箱走出樟宜機場的時候,迎面而來的不是冷氣,而是一堵牆,一堵又濕又燙、帶著海水鹹味跟椰漿香氣的牆。米雅才剛把墨鏡推到頭頂,瀏海就已經黏在了額頭上,她張大嘴,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

「我的妝……我的妝在融化!這是什麼地獄副本?首爾不是還在下雪嗎?我們是搭捷運還是搭時光機啊?」

陸星宇把外套脫下來甩在肩上,露出裡面那件皺巴巴的快樂星隊服,屁孩的嘴永遠比汗流得快,「靠北,這地方是把冷氣拿去當掉了嗎?三十八度?我在臺北打排位都沒這麼熱,滑鼠都要游蛙式了啦。」

只有張大偉笑呵呵地站在最後面,背著全隊最重的器材包,汗水順著他圓潤的下巴往下滴,他卻像是剛從三溫暖出來一樣滿足,「呵呵,熱一點好啊,熱表示有活力。我以前在高雄打區域預選賽,網咖沒冷氣,我們還不是照打?年輕人不要怕流汗啦。」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還停留著S寄來的那張照片。濱海灣金沙酒店在烈日下像一艘被架在半空中的巨船,下面那行字像烙鐵一樣燙,歡迎來到熱帶陷阱,你們的冰毛巾夠用嗎。

他抬起頭,看著遠方那三棟高聳入雲的大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空氣吸進肺裡,帶著一股鐵鏽跟熱油混合的味道,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這不是錯覺,這是數據。溫度三十八點二度,濕度百分之九十一,體感溫度四十二度。他在心裡默默把這三個數字敲進上帝試算表的新分頁,標題叫做熱帶變數。

亞太決賽的前哨戰,移師新加坡。對手是地主隊獅城閃電,一支以快攻流聞名亞太的瘋狗隊。他們的平均APM高達四百二十,打法就像新加坡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不把你淋成落湯雞不罷休。官方宣傳片裡,他們的隊長丹尼爾頂著一頭捲髮,對著鏡頭用英文嗆聲,我們會讓臺北來的計算機當機,因為在新加坡,只有速度,沒有數學。

住進選手村的第一晚,惡耗就來了。賽事官方群組跳出一則公告,因為濱海灣會展館的中央空調主機故障,維修零件要從柏林空運過來,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時。比賽期間場館溫度預計維持在三十一度以上,請各隊自行做好防暑準備。

群組裡瞬間炸鍋。柏林鐵壁的經理立刻回覆收到,我們的隨隊防護員已準備冰背心與電解質點滴。星火一隊更誇張,蘇菲亞·林直接貼出一張照片,六台工業用移動式冷氣已經送進他們的休息室,配文只有兩個字,專業。

而快樂星的休息室,只有一台吹出來全是熱風的老舊電風扇,扇葉轉起來還會發出快樂的嘎吱聲。米雅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拿著隊服當扇子搧,翻了個大白眼,「專業?人家是專業的冷氣,我們是專業的流汗。陳默,我們的防護員呢?我們的冰背心呢?」

陳默推了推黑框眼鏡,鏡片上已經起了一層薄霧,「我們的防護員在便利商店上班,我們的冰背心還沒結帳。走吧,去小七。」

十分鐘後,四個人提著兩大袋戰利品回來。超商的冰毛巾、結冰的礦泉水、鹽糖、還有大偉哥堅持要買的綠豆湯。陸星宇把冰毛巾直接蓋在臉上,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爽!這才是職業選手的待遇!什麼冰背心,那是有錢人的玩具,我們這叫庶民冰鎮法!」

沈以安正好推門進來,看到滿地冰毛巾跟泡在臉盆裡的礦泉水,溫和地笑了。他是聯盟少數願意走進這間破休息室的人,手裡還拿著平板,上面是獅城閃電過去三百場的數據,「很聰明。在這種濕度下,冰毛巾敷頸動脈,降溫效率比吹冷氣快零點七倍。陳默,你打算怎麼打?」

陳默把白板拖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他把軌跡視界的介面投影到牆上,那些原本清晰的滑鼠點擊指紋,此刻卻多了一層抖動的雜訊,「我把環境數據吃進去了。你們看,濕度超過百分之八十五,選手掌心出汗量會暴增三倍,滑鼠的摩擦係數會下降,微操精度的誤差值會從零點一毫米放大到零點四毫米。快攻隊最吃手感,他們的前期APM越高,後期的失誤率就越高。」

他拿起紅筆,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大字,慢火叻沙。米雅噗哧一聲笑出來,「這什麼鬼?晚餐菜單嗎?」

「對,就是晚餐。」陳默難得咧嘴笑,毒舌裡帶著護短的溫度,「叻沙要好吃,粉條要先泡軟,湯頭要慢火熬。我們前期不跟他們拚快,我們當粉條,泡著。把節奏放慢,省體力,省冷卻,省汗水。等到第十回合以後,他們的手開始滑了,滑鼠開始不聽話了,我們再加辣,一波帶走。這招就叫慢火叻沙,慢到對手懷疑人生,辣到對手滑鼠打滑。」

陸星宇一邊吐槽一邊把冰毛巾纏在手腕上,「超鬧,別人戰術叫什麼雷霆出擊,我們叫叻沙加辣。說出去會被笑死啦。」話是這麼說,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比賽當天,會展館像一座巨大的蒸籠。兩萬名觀眾擠在裡面,空氣中混雜著汗水、防曬乳、爆米花跟緊張的味道。燈光打下來,更是熱上加热。陳默坐在教練席後面,後背的襯衫三分鐘就濕透了,他能感覺到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滑,像一條冰冷的小蛇。

第一張地圖裂隙工廠,快樂星輸得很难看。獅城閃電的快攻像閃電一樣撕開防線,丹尼爾的APM飆到四百五十,連續三波rush把米雅打得連鏡都開不了。現場的新加坡觀眾瘋狂跺腳,用英文跟馬來語混雜著歡呼,音浪一波波砸在快樂星四個人的耳機上。比數零比一,休息室裡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米雅把耳機摔在桌上,妝全花了,「不行啦!滑鼠黏到爆,我甩槍甩到一半,準星自己飄走了!這怎麼打?」

張大偉默默遞過去一條新的冰毛巾,憨厚地笑,「沒事啦,妹仔。我剛剛算過,他們跑得越快,喘得越大聲。你聽,他們家的狙擊手已經在喘了。」

陳默盯著筆電,試算表上的曲線正在完美應驗。對手的失誤率從第五回合的百分之三,爬升到第九回合的百分之十一。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聽到沒?他們在流汗,他們的滑鼠在打滑。下一張圖,我們繼續泡著。記住,省電模式,滑到底就贏了。」

第二張地圖鏡面走廊,快樂星徹底變了一支隊伍。他們不再前壓,不再對槍,而是像四塊泡在湯裡的海綿,縮在點後面,用道具拖時間,用走位騙槍線。陸星宇甚至學會了省力甩槍,不再大動作拉滑鼠,而是用手腕小幅度微調。觀眾開始喝倒彩,說這是消極比賽,但陳默的嘴角卻越翹越高。因為數據不會說謊,對手的右鍵空大次數越來越多,丹尼爾在第十三回合一次關鍵的轉點,滑鼠竟然直接滑出了滑鼠墊,人物原地轉了一圈,被米雅一槍爆頭。

「漂亮!」米雅尖叫著從椅子上跳起來,汗水甩得到處都是,「他的滑鼠在游泳!姊姊的妝雖然花了,但槍還是香的!」

一比一,拖入決勝圖熱帶裂隙。這是官方為了新加坡站特製的地圖,滿是水池跟蒸氣,視線極差,最吃體力。

決勝局打到第十七回合,比數八比八,場館溫度已經飆到三十二度。陳默注意到張大偉的臉色不對。他的臉紅得不正常,嘴唇卻發白,拿著滑鼠的右手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手傷的抖,那是中暑的前兆。醫療數據在他腦中瘋狂警報,核心體溫超過三十九度,心率超過一百六十,再打下去會出事。

他按下暫停,衝過去把冰毛巾按在大偉哥的脖子上,「大偉哥,你下場,我讓替補……不,我們沒有替補。你休息,這回合放掉。」

張大偉卻搖搖頭,把冰毛巾拿下來,擰乾,重新蓋在頭上,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倔強,「阿默,你算過我的存活率是全隊第一,對吧?你算過我是錨,對吧?錨就是要釘在那裡,船才不會飄走。我手受傷的時候你沒讓我下,現在中暑你就想讓我下?沒事啦,我還能守。你不是說要慢火嗎?大偉哥這把老骨頭,最會熬了。」

他說完,重新戴上耳機,坐直了身體。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滑鼠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但他的準星卻穩得像磐石。

最後一回合,獅城閃電五人集合rushB點。丹尼爾一馬當先,閃光彈跟煙霧彈鋪天蓋地。就在煙霧散開的零點八秒,陳默的上帝試算表預測到了,丹尼爾習慣從右側拉槍,他的滑鼠在高濕下會多滑零點三毫米。

「大偉哥,右邊!蹲下!米雅,鏡面開槍!星宇,滑到底!」

張大偉拖著中暑的身體,硬生生往前頂了一步,用胸口吃掉了第一波子彈,血量瞬間見底,卻為隊友爭取到了零點八秒。米雅利用水面的倒影,盲狙穿煙命中兩人。陸星宇像一頭解開鎖鏈的野獸,從高點跳下來,空中轉身甩槍,連續兩個爆頭。最後一個丹尼爾,滑鼠果然打滑,子彈擦著大偉哥的頭皮飛過,被大偉哥用最後一顆子彈點倒。

時間定格,全場死寂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新加坡的觀眾雖然支持地主隊,卻也不得不為這群泡在汗水裡的瘋子鼓掌。比數二比一,快樂星挺進亞太決賽。

張大偉在勝利的那一刻,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隊醫衝上來,冰袋、電解質水、擔架一擁而上。米雅哭著抓著他的手,陸星宇難得沒有講屁話,只是紅著眼眶幫忙搧風。陳默蹲在擔架旁邊,緊緊握著大偉哥滾燙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算到了對手的滑鼠會滑,卻沒算到大偉哥會用命去守。

還好只是輕微中暑加脫水。深夜,東海岸的海風終於帶來一絲涼意。四個人坐在路邊的熟食中心,桌上擺著四碗熱騰騰的叻沙。椰漿的香氣混著蝦膏的鮮辣,白煙裊裊上升,驅散了一天的疲憊。遠處是金沙酒店的燈光,星星難得從雲縫裡露出來。

米雅吸了一大口米粉,燙得直吐舌頭,眼淚卻掉進了碗裡,「靠……這什麼神仙味道。我們今天打贏了有防護員的隊伍耶,我們用小七的冰毛巾打贏了冰背心耶。」

陸星宇把蝦子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超扯的好不好。我們現在是不是算真正的職業選手了?有沒有商務艙可以搭啊?我屁股想坐軟一點的椅子。」

張大偉吊著點滴,臉色還有些蒼白,卻笑得像個孩子,「呵呵,職業選手都吃這個嗎?那我當了十年的業餘,原來只差一碗叻沙啊。」

陳默沒有吃。他只是看著隊友,看著他們被汗水泡到發白的手指,看著他們發紅的眼眶,看著他們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隊服。他的心裡有一個試算表正在崩潰重組,原來有些東西是算不出來的,比如羈絆,比如用命相挺的溫度。他輕聲說,「慢火熬出來的,才是最濃的。明天,我們就是亞太決賽的隊伍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油膩的桌面上震動起來。不是S,而是一個陌生的新加坡號碼,附帶一個定位,金沙酒店頂樓無邊際泳池,附帶一句話,陳先生,我是蘇菲亞·林。恭喜晉級。今晚的星光很美,但商務艙的夜景更美。有一份七位數的合約,想跟你聊聊關於上帝試算表,還有解散快樂星的事。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冰毛巾,贏不了資本的冷氣。

陳默握著手機,叻沙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隊友的笑聲還在耳邊,而另一個世界的門,已經在他面前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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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蘇菲亞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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叻沙的熱氣還沒有散,蝦膏與椰漿的香氣混著新加坡夜晚黏膩的海風,緊緊巴在皮膚上。陳默握著那支不斷震動的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起霧的眼鏡上,對面是隊友們毫無防備的笑聲。陸星宇把最後一隻蝦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商務艙,張大偉手背上還貼著點滴後的棉球,卻笑得像個剛拿到糖果的孩子,米雅則舉著手機開直播,對著鏡頭大喊,我們用小七的冰毛巾打贏了冰背心耶,彈幕瞬間被洗成一片哈哈哈與淚目。陳默沒有笑,他只是把那則訊息看了三遍,金沙酒店頂樓無邊際泳池,蘇菲亞·林,七位數合約,解散快樂星。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乾淨,重新戴上時,眼神已經恢復成那個精算一切的陳默。他站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地圖座標,我去吹一下冷氣,你們先吃,記得幫我留一口湯。米雅瞥了他一眼,嗆辣的直覺讓她立刻瞇起眼睛,唷,深夜約會喔,穿帥一點,不要丟我們綜藝型戰隊的臉。陸星宇比了一個中指,屁孩用語張口就來,默哥你該不會要去賣身吧,記得賣貴一點,我們的二手滑鼠還等著退休咧。張大偉只是溫吞地笑,呵呵,早點回來,新加坡晚上風大,小心著涼。陳默點點頭,轉身走進霓虹裡,心裡那個試算表卻開始瘋狂報錯,因為他算得出對手的走位慣性,卻算不出自己此刻心跳每分鐘到底漏了幾拍。新加坡的夜色是一種資本堆出來的浪漫,金沙酒店頂樓的無邊際泳池像一塊懸在五十七樓的藍色鏡面,池水與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氯水的氣味混著高級香檳的甜,冷氣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與白天那個冷氣故障、汗水能擰出半杯水的賽場,根本是兩個星球。蘇菲亞·林就站在泳池邊,白色俐落西裝一絲不皺,細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手裡晃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她比轉播畫面上更冷,也更美,是一種把所有情緒都換算成流量與股價的美。她沒有寒暄,開口就是報價,陳先生,恭喜晉級,你們的故事很動人,冰毛巾,吊點滴,中暑還守點,轉播收視率證明觀眾很愛這一套。但故事說完,就該談生意了。她把一份紙本合約推到陳默面前,紙張厚實,觸感冰涼,邊角燙著星火集團的銀色標誌,年薪七位數,美金計價,職稱是首席數據長,直屬董事會,配洛杉磯訓練別墅的獨立實驗室,商務艙全年無限搭乘,還有股票選擇權。條件只有三條,第一,解散快樂星,第二,交出上帝試算表與軌跡視界的原始碼與註解,第三,對外宣稱這支廢柴隊從頭到尾都是星火的行銷企劃,是為了證明熱血可以包裝。蘇菲亞的語氣理性到近乎殘忍,聯盟需要數據,但不是需要你這種把數據當信仰的人。粉絲要的是熱血,是雷克斯·凱恩那種振臂高呼,是韓曜那種眼淚與吼叫。數據只是後台的化妝師,不能站到舞台中央。你很聰明,應該知道,冰毛巾贏得了一場比賽,贏不了資本的冷氣。你那些隊員,米雅適合去當實況主,陸星宇太不穩定,張大偉的傷撐不過一個賽季,他們跟著你,只會一起沉下去。陳默沒有立刻翻開合約,他只是看著泳池,看著水面倒映的濱海灣金沙與摩天輪,看著那些在池裡自拍的觀光客,看著遠方加冷港漁船的燈火。他想起的卻是完全不同的畫面,臺北西門町那間地下室網咖,冷氣永遠不夠冷,菸味與泡麵味混在一起,鍵盤上的空白鍵被磨到反光,米雅為了省錢跟老闆娘殺價,陸星宇用著左鍵會連點的二手滑鼠還嘴硬說是手速太快,張大偉把微波便當的雞腿讓給大家,說自己在減肥。他想起軌跡視界跑出來的第一張熱力圖,想起以鏡制洞那天米雅在鏡面走廊回頭的眼神,想起首爾那一夜他跟沈以安重算到凌晨三點,想起新加坡決勝局張大偉中暑前倒數三秒還死死按住守點鍵,汗水滴進眼睛都不敢眨。他忽然笑了,推了推眼鏡,毒舌模式全開,蘇總監,你的合約有一個數學錯誤。你說我的隊伍是曇花一現的行銷話題,可是你算過嗎,一包泡麵十五塊,一條冰毛巾二十塊,一支二手滑鼠三百塊,加起來不到五百塊的成本,打贏了你們幾百萬的冰背心與防護團隊,這個投資報酬率,你們董事會不心動嗎。你說數據應該待在後台化妝,可是你沒看過我的試算表最後一欄寫什麼,我寫的是人心。熱血直覺如果沒有大腦,就是亂按鍵盤的貓,資本如果沒有尊重,就只是比較貴的冷氣。蘇菲亞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有人敢在金錢面前講冷笑話,但她很快恢復冷血精算的表情,陳默,理想不能換商務艙,你護短沒有用,職業賽場只看勝率。你今天拒絕,明天亞太決賽,星火一隊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復仇。韓曜已經把你的諧音梗戰術全部拆解,你的預判會失準,你的奇蹟不會再來。到時候你會身價歸零,連這份合約都拿不到。陳默把合約輕輕推回去,紙張在夜風中翻動,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錄音已儲存四十二分鐘,紅點還在閃。他語氣平靜,卻像狙擊槍上膛,抱歉,蘇總監,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跟資本談話都會順手備份。畢竟數據不說謊,但人會。你剛剛說的話,解散隊伍,交出原始碼,承認我們是行銷企劃,我都錄下來了。他看著蘇菲亞瞬間變色的臉,繼續說,我知道聯盟很多人覺得我們只是綜藝型戰隊,吵架越兇配合越好,聽起來像笑話。但就是這群瑕疵品,用命把我從西門町抬到了新加坡。我如果為了商務艙賣掉他們,那我跟那些把選手當流量耗材的人,有什麼不一樣。你說我是聰明人,聰明人就該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被收購的,比如以靜制洞那天,大偉哥帶傷當錨點時的心跳,比如米雅明明怕到手抖還敢探頭的勇氣,比如星宇輸了會偷偷躲起來哭,哭完又回來喊再來一局的倔強。這些,你的試算表算不出來,我的也算不出來,但我們用命算出來了。當天深夜,新加坡的選手群組徹底炸鍋。陳默把那段四十二分鐘的錄音直接丟進擁有三百多名選手、教練與裁判的群組,附帶一句話,冰毛巾,贏不了資本的冷氣,但可以讓大家看清楚冷氣是誰在吹。群組先是死寂三秒,接著訊息像大絕一樣洗版。有人震驚,有人罵星火吃相難看,有人貼出自己也被挖角的經驗,沈以安只回了一句,比賽應該忠於比賽本身,辛苦了,陳默。米雅在宿舍看到訊息,直接從床上跳起來開直播,嗆辣火力全開,來喔,七位數挖角喔,我們默哥可是用諧音梗就能贏比賽的男人,七位數就想買走上帝,笑死。陸星宇難得沒有講屁話,只是在群組裡貼了一張照片,是四個人在西門町網咖的合照,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泡麵,配文寫著,賣什麼都行,兄弟不賣。張大偉則私訊陳默,只有一句話,呵呵,謝謝你沒有把我們賣掉,明天決賽,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守一次。蘇菲亞在頂樓看著手機不斷跳出的媒體詢問,臉色在泳池藍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她低聲說,陳默,你會後悔的,資本的遊戲,你玩不起。陳默已經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昂貴的星空,輕聲說,蘇總監,你說電競是秀場與生意,沒錯,但你忘了,秀場裡最貴的票,永遠是觀眾為奇蹟買的單。而奇蹟,從來不打折。回到旅館時已經凌晨兩點,隊友們都沒睡,桌上留著一碗已經泡爛的叻沙,還溫著。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鹹香辣燙直衝腦門,眼眶瞬間紅了。他忽然覺得,這碗二十塊的宵夜,比剛剛那杯沒喝過的紅酒,更像職業選手該喝的東西。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S,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卻讓他背脊發涼,幹得漂亮,但小心,韓曜已經拿到你們決賽圖的練習賽錄影,星火一隊準備了反諧音戰術,明晚臺北信義巨蛋,兩萬人,裂隙邊境,決勝圖見。窗外,新加坡的夜景依舊璀璨,而海峽對岸,臺北的巨蛋燈光,已經為他們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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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星火一隊,真正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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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加坡樟宜機場飛回桃園的那一班紅眼班機,機艙裡瀰漫著一種廉價咖啡與暈機藥混合的味道。\n\n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那台已經掉漆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S傳來的警告訊息,他已經反覆看了不下五十次。韓曜已經拿到你們決賽圖的練習賽錄影,星火一隊準備了反諧音戰術。\n\n陸星宇戴著耳機,帽簷壓得極低,嘴裡卻還是忍不住碎碎念,靠,什麼反諧音戰術啦,難道他們要把以鏡制洞改成以禁制動嗎,笑死。話是這麼說,他的手指卻一直在背包帶上來回摳著,指節都泛白了。\n\n米雅倒是很嗆,她剛開完一場三萬人同時在線的直播,臉上還帶著妝,語氣卻有點啞,怕什麼,反正老娘的戰術從來就沒有諧音,只有嗆聲。他們要學我們講冷笑話,先去報名綜藝訓練班啦。\n\n張大偉坐在走道邊,抱著那顆跟了他三年的二手滑鼠,像抱著兒子的書包一樣小心。他笑呵呵地說,沒事啦,臺北是我們的主場,我阿嬤說信義巨蛋那邊的土地公很靈,我有去拜,還求了平安符,一人一個。\n\n他真的從口袋裡掏出四個紅色的小布包,上面還繡著平安兩個字,針腳有點歪,一看就是菜市場阿嬤親手縫的。陳默捏著那個平安符,心裡忽然一酸。他想起在金沙酒店頂樓,蘇菲亞.林開出的那組七位數年薪,想起那杯他沒喝過的紅酒,想起那碗泡爛卻還溫著的叻沙。\n\n數據不說謊,但數據算不出來,一個阿嬤縫的平安符,重量到底有幾公克。\n\n飛機降落在桃園的時候是清晨五點,天還沒全亮,入境大廳卻已經擠滿了人。有人舉著快樂星加油的手寫看板,有高中生穿著制服直接翹掉早自習跑來接機,還有人拿著手機開著直播大喊,陳默,是本人耶,比影片裡還要厭世耶。\n\n陳默被那股熱氣嚇了一跳,他習慣的是西門町網咖裡泡麵的熱氣,不是這種兩百人同時尖叫的熱氣。捷運機場線往臺北市區的車廂裡,車窗上全是霧氣,隊員們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遠方的101大樓像一根巨大的天線,刺進雲層裡。\n\n米雅忽然把臉貼在窗戶上,用手指在霧氣上寫了三個字,要贏喔。字跡很快就糊掉了,但四個人都看見了。\n\n亞太總決賽當天,臺北信義巨蛋外圍從中午就開始排隊。兩萬張票在開賣四十七秒內售罄,轉播收視率直接打破《星鏈:裂隙邊境》亞太賽區的歷史紀錄,連便利商店的店員都把結帳台的螢幕轉到賽事頻道,客人買微波便當都要等店員喊完一波團戰才肯結帳。\n\n後台通道裡,空氣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混著舞台煙霧機的甘油味與選手休息室裡能量飲料的甜味。陳默推著他的上帝試算表主機走進戰術室,耳機裡傳來現場主持人撕心裂肺的介紹,歡迎,星火一隊。\n\n聚光燈打下去,韓曜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裝走出來,臉上是那種電視名嘴式的微笑,口才煽動性極強。他拿起麥克風,語氣像在佈道,電競靠的是心,是熱血,是直覺。今天,就讓我們證明,報表打不贏心臟。\n\n全場歡呼,聲浪大到連地板都在震。雷克斯.凱恩跟在他身後出場,金髮,刺青,手指對著觀眾比出開槍的手勢,享受著兩萬人的尖叫。他對著鏡頭用英文大喊,臺北,讓我聽到你們的聲音。\n\n貴賓包廂裡,蘇菲亞.林穿著米白色的套裝,翹著腿看著監控螢幕,表情冷得像新加坡金沙頂樓的泳池水。她身邊的助理低聲說,轉播流量已經超過預期百分之三十。她只淡淡回了一句,很好,讓奇蹟再貴一點,資本才好收割。\n\n解說台上,沈以安戴著耳機,語氣溫和卻堅定,他是聯盟裡少數尊重數據的人。今天這場比賽,不只是豪門與草根的對決,也是兩種信仰的對決。一邊相信直覺,一邊相信計算。\n\n第一張圖,熔爐迴廊。快樂星先攻,陳默在語音裡喊出戰術,以靜制動,注意,是以鏡制洞,狙擊陣,米雅去二樓架鏡,星宇繞洞。\n\n話音剛落,對面星火一隊的語音竟然直接被現場收音放了出來,韓曜的聲音帶著嘲諷,收到,陳老師的以鏡制洞,我們的反諧音戰術,就是以禁制動,全部封煙,禁掉你們的鏡。\n\n全場大笑,米雅氣到直接開罵,靠北喔,偷聽我們講冷笑話還拿去用,有沒有版權觀念啊。可是笑聲還沒停,星火的閃光彈與煙霧彈已經精準地封死了二樓的狙擊位。陳默的軌跡視界上,雷克斯的滑鼠熱力圖完全變了,過去三百場他習慣先拉槍再走位,今天卻是先走位再拉槍,整整差了零點八秒。\n\n預判失準,團戰瞬間崩盤。陸星宇第一個倒下,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黑白螢幕,我靠,我明明算好他會從洞口出來,怎麼變成從我背後出來啦。第一局,快樂星以四比十一慘敗。\n\n休息室裡,氣氛凝重到連冷氣的風聲都聽得見。陳默盯著試算表,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APM直接飆到三百二十。他喃喃自語,不對,他們刻意改變了習慣,點擊指紋被洗掉了,緊張時多點兩下右鍵的特徵不見了,這是故意的。\n\n米雅灌了一大口冰水,冰到牙齒發痛,她嗆聲道,怕三小啦,不就是被偷了練習賽錄影嗎,老娘直播的時候天天被偷拍,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下一場,換我來帶節奏。\n\n陳默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偏執的亮光,好,那我們就用他們沒看過的諧音。第二張圖,鏡像深淵,新戰術,鍵盤保衛戰,全部給我滑到底就贏了。\n\n隊員們一邊吐槽一邊笑,什麼啦,滑到底是滑鼠墊滑到底還是捷運滑到底啦。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動了起來。第二局,快樂星放棄了狙擊陣,改用全員微型衝鋒槍的貼地快攻,滑鼠靈敏度全部調低,像是用熨斗把地圖燙平一樣推進。雷克斯還在等著甩槍爆頭,卻發現對手根本不給他距離,整個人被貼到臉上。\n\n陸星宇在這一局徹底爆發,他的天賦在近戰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一百二十幀內的甩槍,直接把星火的防線撕開一個缺口。他一邊打一邊大吼,叫你偷,叫你偷,偷得到我的滑鼠,偷不到我的青春啦。快樂星以十一比七扳回一城,現場的臺北觀眾開始揮舞著螢光棒,捷運站裡同步轉播的人群也跟著歡呼。\n\n第三張圖,霓虹碼頭,卻是惡夢的開始。韓曜顯然連快攻都研究透了,他讓星火一隊改用歐美營運體系的交叉換防,艾登.沃克在轉播中都忍不住點頭,這才是紀律。陳默的試算表開始出現大量的紅色誤差值,心理抗壓那一欄,陸星宇的曲線劇烈抖動,米雅的微操精度也因為全場噓聲而下滑。\n\n星火的粉絲在觀眾席上整齊地喊著,報表回家,報表回家。米雅戴著隔音耳機都聽得到那股惡意,她的手在抖,那是她第一次在兩萬人面前手抖。她想起自己剛開始當實況主時,彈幕也是這樣罵她花瓶,罵她只會靠臉。她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嘴裡散開。\n\n第三局,快樂星以六比十一再敗,總比分一比二落後。走下舞台時,陸星宇的眼眶紅了,卻硬是不肯掉淚,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滑鼠。張大偉走過去,拍拍他的頭,呵呵,沒事啦,叔叔還在,下一場,叔叔幫你擋。\n\n第四張圖,沙漠裂隙。陳默沒有再看試算表,他把筆記型電腦闔上,對隊友說,這一場,我們不算了,用溫度打。他拿出超商買的冰毛巾,一人一條敷在脖子上,那是新加坡學到的慢火叻沙戰術的變形,把節奏放慢,把呼吸放慢。\n\n張大偉在這一局化身為真正的城牆,他選了最笨重的據點角色,站在裂隙中央,一步都不退。汗水從他的下巴滴到鍵盤上,滑鼠墊都濕了一半,但他的準星卻穩得像臺北101的阻尼器。現場轉播的數據顯示,他的受擊承受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七,解說都驚呼,這根本是用肉身在擋子彈。\n\n決勝時刻,張大偉殘血死守了整整九十秒,為陸星宇爭取到繞背的機會。隨著最後一聲爆頭音效,快樂星以十一比九拿下第四局,總比分二比二。張大偉摘下耳機時,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笑著說,呵呵,老骨頭,還能再守一次,說到做到。\n\n全場兩萬人起立鼓掌,連韓曜的臉色都變了。他在暫停時對著隊員大吼,不要給他們起勢,下一場裂隙邊境,直接輾過去。\n\n決勝圖,裂隙邊境。這是《星鏈》裡最複雜的地圖,三層立體結構,五個據點同時爭奪,被稱為數據分析師的墳場,因為變數太多,根本算不完。\n\n比賽開始,前半段雙方比分緊咬,從三比三打到八比八,每一波團戰都打到最後一秒。陳默重新打開試算表,卻發現軌跡視界已經完全失準,對手連技能冷卻習慣都改了,過去喜歡先放煙再放閃,現在全部反過來。他的第五維,數據預判,在這一刻徹底失效。\n\n他深吸一口氣,聞到舞台煙霧與汗水混合的嗆味,聽到耳機裡隊友粗重的呼吸聲。他忽然笑了,在語音裡輕聲說,算不出來了,那就不要算了。米雅,星宇,大偉,我們打最初的那一套,西門町網咖隊,泡麵戰術。\n\n什麼泡麵戰術啦,陸星宇哭笑不得。就是,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燙到也要吃,吃到也要贏,衝就對了。\n\n最後一回合,比分十比十,搶十一的賽末點。快樂星三人倒下,只剩下米雅一個人,血量只剩百分之十七,對面還有兩個人滿狀態,其中一個正是雷克斯.凱恩。全場的噓聲達到最高點,星火粉絲已經站起來準備慶祝。\n\n米雅躲在裂隙的石柱後面,心臟跳得快到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感覺到滑鼠上的汗水,能看見螢幕邊緣反射出的兩萬支螢光棒。她想起西門町那張合照,想起每個人手裡的泡麵,想起陳默拒絕七位數合約時說的話,秀場裡最貴的票,永遠是觀眾為奇蹟買的單。\n\n她忽然關掉了所有的數據面板,只留下最原始的準星。她在語音裡低聲說,陳默,你的試算表借我零點八秒,我用直覺還你。\n\n下一秒,她拉槍出洞,沒有任何預判,只有本能。第一槍,爆頭帶走星火的副攻手。第二槍,她殘血走位,騙掉雷克斯的第一發狙擊,滑鼠在墊子上滑出了一道長長的水痕,那是汗水與決心的軌跡。第三槍,在雷克斯換彈的零點三秒空檔,她甩槍爆頭。\n\n爆頭,雙殺,據點佔領。\n\n現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足以掀翻巨蛋屋頂的歡呼。十一比十,快樂星以三比二奪下亞太冠軍。\n\n米雅摘下耳機,眼淚直接噴出來,對著鏡頭大喊,報表回家了啦,冠軍留下來了啦。陸星宇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抱著張大偉大哭,嘴裡還不忘屁話,嗚嗚嗚,老爸我們贏了,我要吃三碗泡麵慶祝。張大偉笑著,眼淚卻掉進了鍵盤縫裡。陳默站在原地,看著試算表上最後那條失準的曲線,輕聲說,數據不說謊,但今晚,直覺寫了新的數據。\n\n臺北街頭,捷運站裡同步歡呼的上班族與學生抱在一起,西門町的網咖老闆把今晚全場免費的牌子掛了出來。韓曜站在舞台另一側,臉色鐵青,卻不得不伸出手。蘇菲亞.林在包廂裡捏碎了手中的原子筆,低聲說,好,很好,洛杉磯見。\n\n深夜,隊員們抱著獎盃搭捷運回家,獎盃太大了,只能放在博愛座前面,乘客們紛紛拿出手機拍照。陳默的手機又震動起來,是S,訊息只有一行,恭喜亞太冠軍,但小心,艾登.沃克已經把你們評為小組賽一輪遊,洛杉磯的經濟艙,可不好坐。窗外,101的燈光依舊璀璨,而太平洋的另一端,好萊塢的雷射,已經為他們亮起。那裡,將是全球總決賽的戰場,也是資本真正的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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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飛往洛杉磯的經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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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冠後的那班捷運,開得比平常慢。

不是司機刻意放水,而是車廂裡塞滿了人,塞滿了手機鏡頭,塞滿了那座比博愛座還要寬的亞太冠軍獎盃。獎盃是星鏈官方訂製的,底座是黑曜石切割的裂隙造型,上頭懸浮著一顆會緩慢自轉的全息星球,通電之後還會投影出裂隙邊境的地圖。米雅把獎盃放在博愛座前面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抱著,深怕一個急煞車,兩百萬獎金加直通洛杉磯的門票就這樣碎在文湖線上。

車門每開一次,就有新的乘客擠上來,然後發出同樣的驚呼。

欸,那不是快樂星嗎,剛剛在信義巨蛋奪冠的那隊。

真的是米雅本人嗎,本人比直播影片裡還要瘦欸。

陸星宇原本還想維持一點偶像包袱,把帽子壓低,假裝睡覺,結果一個高中生拿著段考考卷衝過來,哥,可以幫我簽名嗎,我數學考了五十九分,我媽說如果你幫我簽名,她就讓我打電競。陸星宇愣了三秒,拿起麥克筆龍飛鳳舞地寫下,考不好沒關係,滑鼠要滑得好,人生才會好。旁邊的乘客全笑翻,連站在門邊的上班族都把公事包放下來鼓掌。

張大偉坐在獎盃旁邊,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他的膝蓋上還敷著從巨蛋醫護站拿來的冰袋,決勝局那次死守據點,他硬是在冷氣全開的舞台上打到中暑,現在額頭還貼著退熱貼。一個阿嬤看不下去,從菜籃裡掏出一顆茶葉蛋塞給他,少年欸,你臉色很白,多吃一點啦,打電動也要顧身體啦。張大偉雙手接過,憨厚地說,謝謝阿嬤,我會的,我是隊上的爸爸,要顧全隊的身體。整節車廂又是一陣大笑,空氣裡有汗味,有茶葉蛋的醬油香,有剛贏下冠軍的,甜到發膩的疲憊。

陳默站在車門邊,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看著窗外飛逝的臺北夜景。一零一的燈光在遠方閃爍,今晚特別打出了星鏈的藍紫色燈效,上面還跑著一行字,恭喜快樂星,亞太冠軍。他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S傳來的訊息,恭喜亞太冠軍,但小心,艾登.沃克已經把你們評為小組賽一輪遊,洛杉磯的經濟艙,可不好坐。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給任何人看。數據不說謊,但今晚,直覺寫了新的數據。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又唸了一次,覺得有點肉麻,又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講過最接近詩的一句話。

回到西門町的基地,其實就是一間頂樓加蓋,鐵皮屋頂會漏水,冷氣會滴水,樓下是網咖,樓上是他們的宿舍兼訓練室。網咖老闆阿國早就把今晚全場免費的紅布條掛了出來,門口擺了三箱啤酒跟兩大鍋泡麵,看到他們回來,直接拿起麥克風大喊,我們的冠軍回來了啦。今晚泡麵加蛋不用錢,飲料自己去冰箱拿。整條街的實況主、重考生、高中生全衝出來,把陳默抬起來往上拋。陳默一邊大叫放我下來我的試算表會掉出來,一邊卻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一年前被豪門戰隊開除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夜晚,他抱著紙箱走出信義區的辦公大樓,紙箱裡只有一台二手筆電跟一疊被譏為報表後勤的分析報告。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只能在網咖後面幫人調滑鼠靈敏度。

狂歡到凌晨三點,米雅開了直播,標題就叫,亞太冠軍的頂加長什麼樣子,帶你開箱。線上人數瞬間衝破十五萬,斗內像下雨一樣砸進來。米雅頂著哭花的眼妝,對著鏡頭嗆辣地說,看到沒,這就是你們說的一輪遊戰隊啦,獎盃借你們看三秒,看完記得訂閱啦。她一邊吐槽,一邊把斗內的金額截圖給陳默看,默哥,你看,今晚的斗內夠我們買四張加厚飛機枕了。陳默推了推眼鏡,冷冷地說,妳的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嗎,那是夠買全隊的旅平險還有剩。嘴上毒舌,心裡卻在計算,草根隊沒有贊助商,每一塊錢都要算到小數點後兩位。

隔天早上九點,現實就用一封電子郵件把他們打回原形。

寄件者是星鏈職業聯盟亞太營運處,主旨是全球總決賽行前通知。內容很官方,很客氣,也很殘酷。恭喜貴隊獲得亞太代表資格,本聯盟將提供經濟艙來回機票四張加教練一張,住宿為洛杉磯市區合作旅館標準雙人房兩間,每日餐補四十美元。請於三日內回覆護照資訊。附件還有一張豪門戰隊的行程表,不知道是誰不小心流出來的,星火一隊搭乘長榮商務艙直飛,入住好萊塢山莊訓練別墅,配有專屬防護員、營養師與心理諮商師,別墅還有無邊際泳池跟模擬訓練室。

陸星宇看完直接炸了,把滑鼠摔在桌上,靠,這是怎樣,冠軍跟亞軍的差別就是商務艙跟經濟艙的差別嗎,我們的屁股就比較不值錢嗎。米雅氣到直接開嗆,聯盟是把我們當廉價航空的贈品嗎,四十美元在洛杉磯是能吃什麼,吃空氣配好萊塢的霧霾嗎。張大偉趕緊出來打圓場,沒事啦沒事啦,經濟艙也可以睡啊,我睡上鋪睡習慣了,腳縮一下就好。他越是這樣笑,陳默心裡就越悶。他打開上帝試算表,新增了一個工作表,標題是洛杉磯生存精算,欄位從機票升等費用、行李超重費,一路算到泡麵在美國的售價。數據不說謊,數據告訴他,草根冠軍的獎金扣掉稅跟欠網咖的設備錢,剩下的剛好夠全隊在洛杉磯多撐五天。

中午,官方節目星鏈戰情室準時上線。主持人正是歐洲賽區出身的傳奇主播艾登.沃克。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背景是柏林場館的鋼鐵色調,語氣冷靜,高傲,帶著一種教科書式的優雅。他在分析全球總決賽十六強時,把快樂星的隊徽放在最底層,旁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他說,亞太賽區的熱情值得尊敬,但電競是講究紀律與營運的運動。快樂星依賴所謂的數據預判與即興發揮,這在小組賽面對歐美豪門的正規軍時,會像煙火一樣短暫。我預測,他們將小組賽一輪遊。這不是歧視,這是專業判斷。節目底下的歐美留言瞬間洗版,哈哈哈,試算表戰隊要去好萊塢丟臉了,英雄不是用Excel算出來的。

米雅氣到差點把螢幕砸了,什麼叫煙火啦,老娘可是仙女棒,燒起來可是會燙到人的。陸星宇更是中二魂爆發,直接在社群上發文,艾登你給我記住,到時候被我們打爆,不要哭著說你的營運失靈。陳默卻異常安靜,他把艾登的那段話重播了三次,把對方的語速、手勢、停頓點全部記錄下來,輸入軌跡視界。他淡淡地說,別氣,他說得沒錯一半。我們的確是煙火,但煙火的好處是,沒人知道它會在哪個方向炸。

下午,沈以安來了。他是聯盟少數尊重數據的人,也是快樂星名義上的領隊。他在西門町開了一間小咖啡廳,店面不大,但豆子都是自己烘的,是選手們輸比賽時去躲起來哭的地方。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咖啡廳的抵押貸款合約。他溫和地笑著說,別這樣看我,我不是在同情你們,我只是忠於比賽本身。你們的滑鼠都掉漆了,鍵盤的空白鍵也快按不出來了,這樣去洛杉磯,是要跟人家比誰的設備先冒煙嗎。這筆錢拿去換四套頂級滑鼠跟耳機,還有一台可以跑軌跡視界的筆電。記得贏的時候,請我喝一杯好萊塢的咖啡就好。陳默拿著合約,手在抖。他知道那間咖啡廳是沈以安十年的心血,是他退役後唯一的生活。他想說什麼毒舌的話來掩飾情緒,結果只說出一句,你的利息算錯了,這樣你會虧。沈以安拍拍他的肩,數據會算利息,但算不出人情,這次就讓我任性一次。

晚上,米雅把自己關在廁所裡開直播。她沒有開美顏,素顏上陣,眼眶還有點紅。她對著十五萬觀眾說,我知道很多人說我是綜藝咖,只會靠流量。但我跟你們說,我的流量是要拿來養隊伍的。今晚的所有斗內,我一毛都不會留,全部拿來補貼旅費,我們要讓默哥不用在飛機上算泡麵錢。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又一邊罵自己哭起來很醜。結果那晚的斗內直接破了她開台以來的紀錄,有人斗內寫著,米雅妳頂住全場噓聲反殺韓曜的那一槍,值得我一個月的便當錢。米雅看著留言,躲在廁所裡哭到缺氧,卻又笑著說,看到沒,老娘的自尊心可是很貴的。

陸星宇則是把自己關在頂加的小房間裡,桌上攤著他的高中段考成績單。數學七十八,英文八十二,物理六十五,全班排名第十五。他把成績單影印了一份,塞進信封,收件人是他在臺中的父母。信裡只有短短幾行,爸媽,我沒有荒廢人生,我用打電動證明了我會讀書也會贏。這次去洛杉磯,幫我跟阿嬤說,我會帶好萊塢的星星回來。他寫到一半,聽到門外張大偉在喊,星宇,要不要吃消夜,阿爸煮了泡麵。他趕緊把眼淚擦掉,打開門嗆聲,誰要吃你煮的泡麵啊,難吃死了啦。結果還是端了最大碗的那碗,躲回房間裡大口大口吃完,連湯都喝光。

出發那天,桃園機場第一航廈擠滿了送機的粉絲。有人舉著鍵盤保衛戰的牌子,有人舉著滑到底就贏了的布條。張大偉的爸媽從高雄搭高鐵上來,帶了一整箱的肉鬆蛋捲跟喉糖,交代他要照顧弟弟妹妹們。陳默拖著一個用了五年的登機箱,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就是那台貼滿貼紙的筆電跟印出來的上帝試算表。他看著隊員們吵吵鬧鬧地秤行李,看著米雅為了把直播燈塞進行李箱跟地勤人員撒嬌,看著陸星宇戴著耳機假裝不在乎卻一直偷看登機門,心裡忽然覺得,這支被稱為瑕疵品的隊伍,其實比任何豪門都要完整。

十二小時的飛行,經濟艙狹窄到連腳都伸不直。豪門隊伍此刻應該正在商務艙裡喝香檳,看著好萊塢電影。而快樂星四個人擠在中間排,張大偉負責去要了四條毛毯,米雅負責跟空服員要了四份冰淇淋,陸星宇負責抱怨椅子太硬,陳默負責打開筆電,在三萬英呎的高空上繼續跑數據。他把巴西森巴戰隊過去三百場的滑鼠熱力圖調出來,把艾登.沃克的營運節奏做成曲線圖。飛機遇到亂流,劇烈晃動,旁邊的乘客都在尖叫,陳默卻只是扶住筆電,淡淡地說,亂流的垂直加速度是零點八G,比我們決勝局的心跳還穩,不用怕。結果話才說完,自己就暈機吐了,吐完還不忘補一句,這是心理抗壓的生理反應,數據上有記載。

窗外,太平洋的雲海翻湧,從白天飛到黑夜,再從黑夜飛到黎明。當機長廣播說即將降落洛杉磯國際機場時,所有人都醒了。米雅把臉貼在窗戶上,看著底下好萊塢山上的巨大字母,看著雷射光束劃破夜空,看著那座浮誇到像電影場景的電競館在遠方閃爍。她忍不住小聲說,幹,原來電視上演的都是真的。陸星宇難得沒有吐槽,只是緊緊抓著安全帶,低聲說,老爸,我們真的到了。張大偉笑著點頭,眼眶卻紅了。陳默闔上筆電,看著試算表上最後一行字,洛杉磯,新的數據起點。他輕聲說,經濟艙怎麼了,坐經濟艙的人,才看得到雲海最完整的樣子。

飛機輪胎觸地的那一刻,震動從腳底傳上來。陳默的手機又震動起來,是S,訊息只有一行,歡迎來到資本的秀場,別墅已經客滿,但車庫還有很多位置,艾登在等你們一輪遊。機艙門打開,屬於他們的,好萊塢的熱浪,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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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好萊塢的浮誇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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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的熱浪是真的會咬人的。

機艙門打開的瞬間,陳默以為自己走進了烤箱的出風口。八月的加州陽光沒有在跟你客氣,乾燥、滾燙,還帶著一點海鹽與汽油混合的味道,直接灌進每個剛下飛機、還帶著太平洋時差的肺裡。米雅的瀏海當場就塌了,她一邊用手當扇子狂搧,一邊對著手機前鏡頭哀號。

「幹,這什麼地獄難度的新手村?我剛在飛機上補的妝,三秒就融化了啦!信義巨蛋的冷氣至少還會假裝一下這裡是人住的地方,這裡是直接把人當成微波便當在加熱欸!」

陸星宇拖著那個在桃園機場就輪子快掉的登機箱,整個人被時差弄得眼神渙散,卻還要嘴硬。「少、少囉嗦了,這叫好萊塢的洗禮懂不懂?主角登場本來就要有熱浪跟聚光燈,不然怎麼叫世界賽?妳懂個屁,這是氛圍感!」他話是這麼說,下一秒就被自己的汗水嗆到,咳得滿臉通紅。

張大偉最實在,他默默從後背包掏出在便利商店買的摺疊扇,一人發一把,還順手幫陳默把歪掉的筆電包扶正。「別吵了,先出去吧。聽說接駁車只等半小時,沒搭到就要自己搭計程車,聽學長說從機場到選手村,計程車費可以買一個月的泡麵。」

陳默沒說話,他只是扶了扶被熱氣弄得有點滑的眼鏡,低頭看了一眼手機。S的訊息還亮在螢幕上,歡迎來到資本的秀場。他把手機按掉,抬頭看向航廈外那片刺眼到發白的天空,還有遠方隱約可見的好萊塢山標誌。

「走吧。」他淡淡地說,「根據數據,洛杉磯八月的平均體感溫度是三十八點五度,但選手村的冷氣設定是二十二度,溫差十六點五度,最容易感冒。記得外套不要脫。」

結果最先感冒的是他自己。因為他在接駁車上冷氣開太強,又堅持要把筆電打開複習巴西森巴戰隊的資料,吹了半小時,下車時就開始流鼻水。

接駁車把他們載往位於洛杉磯市中心的泰坦巨蛋。那不是陳默想像中的體育館,那根本是一座為了轉播而生的電影片場。

遠遠看過去,整棟建築的外牆就是一面巨大的曲面螢幕,正在輪播十六支參賽隊伍的宣傳影片。快樂星的隊標被放在最角落,旁邊就是北美霸主泰坦之怒那個張狂的金色獅頭,尺寸大概是他們的三倍大。建築上方,數十台無人機拖著雷射光束在空中編隊飛行,拼出《星鏈:裂隙邊境》的標誌,每一次變換顏色,底下排隊的觀眾就發出一陣尖叫。

「這、這三小……」米雅的綜藝感難得當機,她張大嘴巴,連髒話都忘了講。「我們在信義巨蛋覺得那個雷射已經很炫了,這裡是直接把星際大戰搬來現場是不是?那個無人機掉下來會不會砸到人啊?」

陸星宇也看傻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把用了兩年的二手滑鼠,忽然覺得有點自卑。「靠,我們西門町網咖的燈光只有紅色跟藍色兩種,還會閃到眼睛痛。人家這裡的燈光是會跟著音樂呼吸的……這要怎麼打啊?感覺我們按個滑鼠都會被雷射照到現形。」

張大偉倒是很認真地拿出手機拍照,一邊拍一邊說:「等一下傳給我媽看,她一定以為我們來好萊塢拍電影了。這樣也好,她就不會一直問我什麼時候去找正職工作了。」

只有陳默皺起了眉頭。他不是被浮誇的場館嚇到,他是被數據嚇到。

他手上的分貝計App顯示,場館外的環境噪音已經飆到八十五分貝,還沒進場就已經是西門町週年慶的等級。更別說場館內,根據官方釋出的轉播規格,現場會有一百二十組指向性喇叭與低音陣列,觀眾的歡呼聲會被刻意放大、延遲零點三秒後再從四面八方灌回選手席,製造出一種被聲浪包圍的窒息感。

「這不是比賽場地,這是心理抗壓的實驗室。」陳默低聲說,把筆電闔上。「他們把主場優勢做成了硬體。」

沈以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們身後。他這次沒有穿咖啡廳的圍裙,而是換上了一件簡單的聯盟官方外套,手裡拿著四瓶冰水,一人一瓶發過去。

「歡迎來到世界賽。」他溫和地笑了笑,眼神卻很認真。「在這裡,技術只占一半,另一半是誰能在噪音裡聽見自己的心跳。別被燈光騙了,燈光不會幫你瞄準。」

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你的試算表,在這裡可能會有一點點失真,要有心理準備。」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把鼻水吸了回去。

小組賽首戰,他們抽到了最不想遇到的對手之一,巴西森巴戰隊。

這支隊伍在亞太觀眾眼裡可能有點陌生,但在歐美直播圈卻是人氣王。他們的風格跟名字一模一樣,森巴。五個選手全是個人能力極強的決鬥者,最喜歡做的事不是營運據點,而是把據點爭奪戰打成個人秀。他們的隊長綽號叫「煙火」,最經典的畫面就是在殘血時故意不補血,衝到據點中央對著觀眾席比愛心,然後用一顆手雷一打三,現場直接炸掉。

用陳默的話來說,這是一支「用熱量打比賽」的隊伍,他們的APM或許不是最高,但他們的情緒感染力是頂級的。

更麻煩的是,他們非常會利用主場。他們的教練甚至會在暫停時帶頭跟觀眾一起跳舞,把對手的節奏完全帶走。

比賽開始前,選手通道裡,森巴戰隊的五個人就已經開始了。他們穿著亮黃色的隊服,一邊熱身一邊對著觀眾席的鏡頭眨眼、飛吻,現場的巴西僑民跟歐美觀眾立刻給予熱烈的回應,尖叫聲幾乎要把天花板掀開。

反觀快樂星這邊,四個人穿著洗到有點褪色的黑色隊服,安靜地坐在位置上調滑鼠靈敏度,像是誤闖派對的轉學生。

「幹,他們是來打比賽還是來選秀的?」米雅忍不住吐槽,但聲音有點抖。她發現自己的手有點冰,明明場館裡很熱。

「別理他們。」陳默戴上耳機,聲音透過隊伍語音傳出來,有點悶。「記住戰術代號。今天打『以靜制動』,不對,是『以鏡制洞』。他們喜歡從鏡像通道繞後,我們就在洞口架好狙擊鏡等他們。軌跡視界顯示,煙火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機率會在開場四十五秒後從右側二樓跳下來,那時候他的滑鼠會習慣性往左下角拉十五度,我們只要提前零點八秒預瞄那個點就好。」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的平靜,充滿數據的安心感。

但比賽開始後,陳默發現,數據失靈了。

第一回合,快樂星按照計畫在洞口架槍。陳默的試算表預測煙火會在四十五秒出現,結果煙火在三十秒就出現了,而且不是跳下來,是直接用推進器飛了進來,落地時還對著鏡頭做了一個鬼臉。現場觀眾瘋狂尖叫,那個尖叫聲透過耳機的麥克風收進來,再經過現場喇叭放大,形成一種尖銳的回授音。

陸星宇被那個鬼臉跟尖叫聲弄得愣了零點二秒,就這零點二秒,他的準星慢了,煙火一槍把他帶走。

「靠!他犯規!他用臉干擾我!」陸星宇氣得大叫。

「冷靜,下一回合。」陳默立刻說,但他的眉頭已經皺得更深了。他發現不只是時間,連軌跡都對不上。森巴戰隊的選手在這種喧鬧的環境下,操作變得更隨機、更不按牌理出牌,他們的滑鼠熱力圖不再是平時的指紋,而是一團被情緒炸開的煙火。他的上帝試算表,那個能提前零點八秒預測的邪教工具,在八十五分貝的噪音與時差帶來的零點三秒反應延遲面前,誤差被放大到了無法接受的一點五秒。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快樂星連丟三分。比分來到零比三。

森巴戰隊越打越嗨,他們開始玩起了小動作。煙火在擊倒米雅後,故意不補槍,而是繞著她的屍體轉圈,還蹲下又站起來,這是《星鏈》裡最羞辱人的嘲諷動作。現場觀眾笑成一片,導播還很壞地把畫面切成子母畫面,一邊是煙火得意的臉,一邊是米雅氣到發抖的手。

陸星宇徹底炸了。

「幹你娘!你再蹲一個試試看!」他在語音裡吼出來,下一回合,他完全不聽陳默的指揮,直接拿著步槍就往前衝,想要去找煙火單挑。結果他衝到一半,就被對方早就架好的兩把狙擊槍同時爆頭。

「陸星宇!回來!」張大偉急著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四打五,陣型全亂,快樂星又丟一分。零比四,賽點已經在對面手裡。現場的歡呼聲已經變成了對快樂星的倒數聲,雷射燈光甚至開始配合森巴戰隊的節奏閃爍,整個場館都在告訴他們,你們快輸了。

陳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跳。時差、鼻塞、噪音、失準的數據,還有隊友失控的情緒,所有的負面數值在這一刻全部疊加在一起。他的大腦像是一台過熱的電腦,風扇狂轉卻算不出答案。他習慣用數據解決一切,但現在,數據告訴他,勝率只剩下百分之十一。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沈以安。他喊出了暫停。

按照規則,每隊每張地圖有一次三十秒的暫停。所有人都以為沈以安會衝過來大罵陸星宇,或者緊急布置什麼新戰術。但他沒有。

他只是快步走到四個選手身後,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了四副全罩式的降噪耳機,那是他在臺北就準備好的,最高規格的選手用降噪耳機。

「都戴上。」他說。

四個人愣了一下,還是乖乖戴上了。世界瞬間安靜了。八十五分貝的尖叫、雷射的嗡鳴、主持人浮誇的播報,全部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自己有點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沈以安把自己的手機接上了分接器,點下了播放鍵。

下一秒,一個讓四個人眼淚差點掉下來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了進來。

「往板橋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是臺北捷運的進站廣播。接著是熟悉的「登登登,登登登」的關門提示音,還有那個有點模糊的「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的電扶梯廣播。

那是他們每天從西門町搭捷運去網咖訓練時,聽了無數次的聲音。那是在便利商店吃微波便當時,窗外會傳來的聲音。那是屬於臺北的,屬於他們自己的,最日常也最安心的背景音。

「時差跟噪音,會讓你們的內耳前庭跟大腦的判斷失調。」沈以安的聲音透過耳機,溫和而清晰。「你們不是技術變差了,是你們的節奏被這個場館偷走了。別去聽好萊塢的聲音,聽聽看,我們自己的聲音。」

「陳默,你的數據沒有錯,只是少算了一個變數,就是『家』的頻率。」

陳默閉上了眼睛。捷運的聲音讓他狂跳的心臟,慢慢地、慢慢地找回了在信義巨蛋決勝局時的頻率。零點八秒的預判或許會失真,但有些東西,是刻在身體裡的。

他睜開眼,看向隊友。米雅的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個嗆辣的笑容。陸星宇低著頭,拳頭握得死緊,但不再是憤怒的顫抖。張大偉則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他點了點頭。

三十秒暫停結束。

陳默拿下耳機,但沒有把捷運的聲音關掉,他讓它用最小的音量,繼續在耳機的底噪裡播放著。他對著麥克風,用一種全新的、帶著一點鼻音卻無比堅定的聲音說:

「好了,熱身結束。接下來,打我們的捷運戰術。」

「什麼捷運戰術?你又要講諧音梗了是不是?」米雅立刻吐槽,但語氣已經輕鬆了。

「對,」陳默居然笑了,「叫做『捷運有理,森巴無理』。他們不是愛秀嗎?我們就讓他們秀到坐過站。張大偉,你去當那個關門的『登登登』,卡住他們的節奏。米雅,妳是到站廣播,負責報點。陸星宇……」他看向陸星宇,「你是那個衝進車廂搶座位的屁孩,給我用你最快的APM,去把他們的位置全部搶走。聽懂了嗎?」

「幹,這什麼爛梗,但好像有點帥?」陸星宇破涕為笑,用力點頭。「懂了!搶座位我在行!」

比賽重新開始。

第五回合,快樂星像是換了一支隊伍。他們不再去預判森巴戰隊會從哪裡出現,而是開始用最臺北的方式打比賽。張大偉像是最穩重的捷運車門,死死卡在據點中央,不給對方任何鑽空隙的機會。米雅的報點變得又快又準又嗆,「煙火在二樓耍白痴!快去弄他!」陸星宇則徹底解放了,他不再去管什麼走位慣性,就是憑著一股要搶到座位的狠勁,用他那被陳默嫌棄為「每分鐘慌張次數」的超高APM,硬生生地把森巴戰隊的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而陳默,他關掉了軌跡視界那個複雜的預測視窗,只留下最簡單的據點倒數計時。他不再計算對手會往哪裡拉槍,他只計算,捷運的門,還有幾秒會關。

比分,從零比四,一分一分地追了回來。一比四,二比四,三比四……現場的巴西觀眾從狂歡變成了錯愕,他們發現那支原本被他們嘲笑的亞洲隊伍,忽然變得聽不見他們的歡呼了,不管他們怎麼尖叫,那四個人都只是專注地看著螢幕,像是在聽什麼只有他們才聽得見的音樂。

決勝回合,四比四。

最後的據點爭奪,雙方在中央車廂展開最後的混戰。煙火故技重施,又想用那個羞辱人的蹲起動作來搞陸星宇的心態。但這一次,陸星宇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一個滑鏟從他胯下鑽過去,把據點的控制權搶了下來,還順手回頭給了他一槍爆頭。

「搶到座位了!爽啦!」陸星宇大吼。

隨著據點進度條被快樂星填滿,勝利的字樣終於跳了出來。五比四,驚天逆轉!

現場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隨後是屬於快樂星的、雖然不大但無比真實的歡呼聲。米雅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抱住張大偉大叫。陸星宇則是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捷運到站的手勢。

陳默緩緩地拿下耳機,捷運的關門聲還在他的耳邊「登登登」地響著。他看著螢幕上世界賽首勝的字樣,鼻子有點酸,但還是忍不住對著麥克風補了一句:

「看吧,我就說,捷運的準點率,可是世界第一。」

後台,沈以安笑著為他們鼓掌。但他的笑容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選手通道的另一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抱著手臂,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是艾登·沃克。他沒有鼓掌,只是用一種審視的、像是數據分析師在看一份不合格報表的眼神,看著陳默。然後,他拿起手機,似乎發了一封訊息。

幾乎同時,陳默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還是S。

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陳默剛剛才回暖的血液,瞬間又冷了下去。

「恭喜首勝,但別高興太早。你們用捷運的聲音找回了節奏,很感人。但下一場,你們的對手是泰坦之怒。雷克斯想親自問問你,當他的滑鼠不再有指紋,你的試算表,還能算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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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艾登的數據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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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的夜風帶著一點乾燥的暖意,卻吹不散信義巨蛋那種悶熱的記憶。

陳默站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得像一張剛印出來的試算表。

「恭喜首勝,但別高興太早。你們用捷運的聲音找回了節奏,很感人。但下一場,你們的對手是泰坦之怒。雷克斯想親自問問你,當他的滑鼠不再有指紋,你的試算表,還能算出什麼?」

署名還是S。

那個從臺北一路跟到洛杉磯的幽靈,像是附在數據庫裡的病毒,總能在他最需要喘口氣的時候,精準地戳進他的肺裡。

「又是他?」沈以安走了過來,瞥見螢幕上的字,眉頭輕輕皺起。他剛剛還在為那場用捷運進站聲逆轉的勝利而微笑,此刻笑意已經收斂得一乾二淨。「別理他,這是心理戰。」

陳默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有點冰。「我知道。但他說對了一半。」他抬頭,看向通道另一頭那個高大的身影。艾登·沃克已經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和空氣中淡淡的古龍水味。那是一種屬於主播台的、經過精算的味道。「艾登·沃克不是S,但他接下來的動作,肯定跟S有關。」

果不其然,十分鐘後,在官方賽後分析台上,風暴準時降臨。

洛杉磯總部的分析台跟臺北的棚內完全是兩個次元。這裡沒有塑膠布景,只有懸浮的擴增實境數據流和好萊塢等級的燈光。艾登·沃克換上了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西裝,金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對著鏡頭的笑容完美得像是用演算法算出來的,每一顆牙齒的反光角度都恰到好處。

他身旁坐著兩位前職業選手,一位是巴西森巴戰隊的退役隊長,另一位是歐洲柏林鐵壁的戰術教練。原本應該是例行性的勝負檢討,艾登卻在導播將畫面切給快樂星那場驚險的五比四逆轉重播時,輕輕敲了敲桌面。

「精彩的逆轉,毫無疑問。」艾登的聲音透過頂級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權威感。「但我想請各位觀眾思考一個問題。我們在這個舞台上,到底想看到什麼?」

他身後的巨大螢幕,定格在陳默喊出暫停,讓全隊戴上降噪耳機的那一幕。

「我們想看到的是英雄,」艾登張開雙手,語氣開始帶上煽動性,「是在槍林彈雨中憑藉直覺完成一打三的雷克斯·凱恩,是在絕境中靠著熱血與勇氣翻盤的傳奇。還是……」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禮貌卻冰冷的弧度,「一個抱著試算表,用捷運聲音當作安慰劑的……數據會計師?」

現場的觀眾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

「陳默選手的『數據神學』,我尊重他的努力。」艾登的用詞極其考究,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但我必須質疑,當電競變成一場精算的數學考試,當每一個走位、每一次開槍都要先經過Excel的批准,我們是不是正在扼殺這項運動最核心的魅力——即興、熱血、還有那無法被計算的人性光輝?觀眾花錢買票、熬夜看直播,想看的是心跳,不是報表。過度精算,會讓《星鏈:裂隙邊境》變得無聊。而無聊,是對電競最大的褻瀆。」

這段話,透過官方頻道即時放送到全球。不到半小時,歐美社群徹底炸鍋。

推特、Twitch聊天室、Reddit的r/Starlink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BoringChenMo 無聊陳默」直接衝上北美趨勢第三名。

「數據殺死了藝術」、「亞太賽區的數學補習班來了」、「拜託讓電競回歸電競好嗎」之類的言論洗版。有人剪輯了陳默面無表情盯著筆電的畫面,配上沉悶的古典樂,嘲諷他是「來自臺北的會計師」。當然,也有少數亞太觀眾在幫他說話,但很快就被「熱血至上」的聲浪淹沒。

在洛杉磯郊區那間由沈以安抵押咖啡廳才升級來的、卻依然狹小的選手公寓裡,氣氛比官方的冷氣還冷。

「幹!這個金毛主播懂個屁啊!」陸星宇把二手滑鼠重重摔在桌上,APM瞬間飆到三百,但全是無意義的點擊。「什麼叫無聊?我們贏了欸!用他看不起的數據贏了欸!他憑什麼說我們無聊?」

米雅沒說話,她正滑著手機,臉色越來越難看。她的直播間平時是快樂星唯一的額外收入來源,現在彈幕卻有一半在刷「無聊戰隊」、「回去算數學吧」。她嗆辣的外表下,自尊心比誰都強,那些嘲諷像針一樣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觀眾真的會覺得我們很無聊嗎?」她的聲音有點抖,手又開始不自覺地摳著指甲,那是她緊張時的老毛病。

張大偉默默地把微波便當一個個放進微波爐,樂天知命的他此刻也笑不出來。「那個……要不要我去買個雞排回來?吃飽一點,比較不會想太多?」

只有陳默,安靜地坐在角落,筆電的藍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他沒有看社群上的謾罵,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艾登·沃克的那段發言。不是聽內容,而是看著艾登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艾登說到「英雄」時,右手會不自覺地向外攤開,語速會加快0.2秒。說到「報表」時,眉頭會挑起,左手食指會輕敲桌面兩下。說到「無聊」時,嘴角的弧度會僵硬0.5秒。

「他在表演。」陳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手勢,都是設計過的。他不是在質疑數據,他是在用數據化的方式,包裝『反數據』的人設。這比單純的熱血論更精算。」

沈以安嘆了口氣,「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聯盟公關剛剛來訊息,艾登的團隊正式邀請你,明天晚上上他的個人節目《沃克深夜秀》當面對談。這是個陷阱,但也是個機會。你不去,就等於默認你是無聊的數據宅。去了,稍有不慎就會被他現場做成效果,變成全美的笑柄。」

「去。」陳默闔上筆電,發出清脆的喀嚓聲。「為什麼不去?有人免費提供全北美收視率最高的舞台,讓我證明試算表也能很浪漫,不去的是傻子。」

他站起身,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毒舌的笑容。「而且,我剛好想了一個新的諧音梗戰術,叫『以艾制艾』。」

米雅愣住:「以艾制艾?」

「對,以艾登,制裁艾登。」陳默眨眨眼,「不好笑嗎?沒關係,明天他們會笑不出來的。」

隔天晚上,《沃克深夜秀》的攝影棚。

這裡比官方分析台更浮誇,簡直就是一座小型好萊塢劇場。聚光燈、現場樂隊、還有兩百名經過篩選的現場觀眾,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我們愛熱血」。艾登·沃克坐在主持人的沙發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姿態輕鬆得像一隻已經盯上獵物的獅子。

陳默穿著快樂星那件洗到有點發白的隊服,背著他那台貼滿貼紙的舊筆電,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坐到對面的來賓沙發上。現場立刻響起一陣禮貌但明顯帶著看好戲意味的掌聲。

「歡迎,來自臺北的數據天才,陳默。」艾登笑著開場,語氣親切,卻字字帶刺。「首先恭喜你們拿下首勝。只是,我很好奇,當你在場邊戴上耳機聽捷運聲的時候,你的隊員們,心裡真的在想戰術嗎?還是只是在想,今晚的便當要吃什麼?」

現場爆出一陣大笑。

陸星宇在後台休息室氣得想衝進去,被沈以安死死拉住。米雅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陳默卻沒有生氣,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艾登,然後緩緩打開了他的筆電。

「艾登主播,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可以先做一個小小的預測嗎?」陳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艾登挑眉,做了個請的手勢,「當然,這就是你的專長,不是嗎?預測。」

「接下來,你會說一段話。」陳默盯著螢幕上那個名為「軌跡視界」的模組,上面正跑著艾登過去一百場節目的語音與肢體數據流。「這段話總共二十七個字,你會用1.8秒說完,語速會比現在快百分之十五。在說到第十五個字的時候,你的右手會舉起來,手掌向外,然後在最後一個字結束時,你會輕輕點頭兩下,幅度大約是十五度。」

現場的笑聲漸漸停了。艾登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專業的假笑。「哦?那你要不要猜猜看,我會說什麼?」

陳默抬起頭,直視著艾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會說——『陳默,你的數據很有趣,但電競終究是人的遊戲。』」

空氣,瞬間凝固。

艾登·沃克的嘴唇動了動,他下意識地就想反駁,想用他最擅長的即興與口才來化解這個尷尬的預言。但當他開口的瞬間,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完全按照陳默的劇本在走。

「陳默——」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舉了起來,手掌向外,「——你的數據很有趣,但電競終究是人的遊戲。」語速飛快,二十七個字,1.8秒,一字不差。在最後一個「戲」字落下的瞬間,他的頭,輕輕地點了兩下。

不多不少,剛好兩下。

整個攝影棚,鴉雀無聲。兩百名觀眾張大了嘴,現場樂隊的鼓手甚至忘記了敲鈸。導播室裡,所有工作人員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艾登·沃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那個他引以為傲的、充滿魅力的、即興的主持軀殼,此刻竟然變成了一個可以被精準預測的、由數據構成的木偶。

陳默闔上筆電,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在死寂的棚內格外清晰。

「你看,艾登主播。」陳默的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即興、你的熱血、你的手勢、你的語速,甚至你點頭的幅度,都可以被數據捕捉。這不是因為你不真誠,而是因為人類,本來就是有習慣的生物。」

他站起身,環視全場,那些原本帶著嘲弄眼神的觀眾,此刻眼中只剩下震驚與一絲敬畏。

「數據從來不是要取代熱血。」陳默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子彈一樣打進每個人的心裡。「數據要做的,是讓熱血,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以最致命的方式沸騰。沒有數據的熱血,是煙火,很漂亮,但一下就沒了。有數據支撐的熱血,才是精準制導的火箭,能把據點,炸得粉碎。」

他頓了頓,忽然露出一個有點調皮的笑容,那個屬於快樂星的、帶著諧音梗的笑容又回來了。

「所以,與其說我們是抱著試算表的會計師,不如說,我們是——幫熱血算好發射軌道的工程師。這樣,聽起來是不是就浪漫多了?」

短暫的沉默後,不知是誰先開始,掌聲,像雨點一樣,先是零星地響起,然後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一片雷鳴。不是那種被煽動起來的、浮誇的歡呼,而是一種被徹底折服後,發自內心的、尊重的掌聲。

後台,米雅已經激動得跳了起來,抱著張大偉又叫又跳。陸星宇則是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幹……默哥這招也太帥了吧……我以後再也不說數據無聊了……」

沈以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他知道,這一仗,陳默贏了。不僅贏得了北美觀眾的尊重,更贏回了隊伍的士氣。

舞台中央,艾登·沃克沉默了許久,才緩緩站起身。他臉上的假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不甘與欽佩的神情。他主動向陳默伸出了手。

「……我收回『無聊』這個詞。」他低聲說,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證明了,數據也可以是一種……表演。」

陳默握住他的手,感覺到對方手心裡的汗。「謝謝。但這只是開胃菜。」

就在兩人握手的畫面被全球直播出去,社群風向開始逆轉的同時,陳默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震動了。

還是S。

這一次,訊息更短,也更冰冷。

「漂亮的魔術,陳默。但魔術只能騙過觀眾,騙不過對手。你算出了艾登的下一個手勢,那你算得出,一個已經把自己過去三百場比賽數據全部刪除、重練所有習慣的雷克斯,下一步會往哪裡走嗎?」

「明天的比賽,你的軌跡視界,將會看到一片空白。祝你好運,數據的信徒。」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他抬起頭,看向攝影棚外洛杉磯的夜空。明天,他們的對手是北美霸主,泰坦之怒。而那個男人,雷克斯·凱恩,據說已經為了對付他,親手抹去了自己的指紋。

當滑鼠不再有軌跡,試算表,還能算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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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雷克斯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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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克深夜秀》的燈光暗下來之後,掌聲還在攝影棚的穹頂下嗡嗡作響,像是一群剛被驚醒的蜜蜂。

陳默還站在舞台中央,手裡握著艾登·沃克的手。對方的手心全是汗,黏膩而滾燙,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生理反應。艾登臉上的假笑已經碎掉了,露出一種近乎狼狽的真誠,他低聲說的那句「你證明了,數據也可以是一種表演」,透過別在領口的麥克風,只讓最前排的觀眾捕捉到一點氣音,卻讓全球直播的彈幕瞬間炸成了白色的瀑布。

【數據邪教現場傳教?】【沃克被算到連呼吸都預判了笑死】【快樂星這個隊有點東西】

後台的入口處,米雅已經跳了起來,她那頭染成霧粉色的頭髮在燈光下甩出一道弧線,手裡舉著手機,直播間的人氣數字正以每秒上千的速度往上竄。「陳默!你剛剛那個是什麼!讀心術嗎!你連他要摸鼻子都算到了!」她一邊尖叫一邊把鏡頭懟到陳默臉上,彈幕裡滿是「米雅快讓開我們要看默神」的抗議。

陸星宇則是雙手插在連帽外套的口袋裡,嘴上不饒人,「切,裝什麼帥啊,不就是背稿嗎?」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嘴角壓都壓不住,「不過……那個預判手勢是有點帥啦,下次教我,我也要在賽後訪問的時候預判對面什麼時候會哭。」

只有張大偉默默遞過來一瓶冰水,瓶身上還凝著水珠。「默哥,喝點水。你剛剛手一直在抖。」他小聲說。

陳默接過水,指尖確實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口袋裡那支手機又震動了。那種震動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他的脊椎。

他藉口去洗手間,滑開手機。

S的訊息在黑暗的螢幕上發著冷光。

「漂亮的魔術,陳默。但魔術只能騙過觀眾,騙不過對手。你算出了艾登的下一個手勢,那你算得出,一個已經把自己過去三百場比賽數據全部刪除、重練所有習慣的雷克斯,下一步會往哪裡走嗎?明天的比賽,你的軌跡視界,將會看到一片空白。祝你好運,數據的信徒。」

陳默靠在洗手間冰冷的磁磚牆上,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被放大。他盯著那行字,喉嚨發乾。刪除三百場比賽的數據?這在職業圈裡根本是自殺行為。選手的肌肉記憶、走位習慣、甚至緊張時多點兩下右鍵的小動作,都是靠成千上萬小時堆出來的。要把這些全部抹掉,等於把自己過去三年的自己給殺掉,重練一個全新的人。。的人�

「瘋子。」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S,還是在罵那個叫雷克斯·凱恩的男人。

洛杉磯的夜風帶著乾燥的沙塵味,從選手村的落地窗縫隙鑽進來。這裡是好萊塢山腳下的一間四星級旅館,聯盟給快樂星這種外卡隊伍的待遇,房間小得連行李箱都得側著放,冷氣的聲音大得像一台老舊的除濕機。窗外,泰坦巨蛋的霓虹招牌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紫紅色,遠處隱約還能聽見高速公路上車流的低鳴。

沈以安沒有睡,他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書桌前,筆電的藍光映著他溫和卻疲憊的臉。「S又傳訊息了?」他問,聲音很輕。

陳默把手機遞過去。沈以安看完,沉默了很久,才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雷克斯·凱恩……我帶過他一年的青訓。」他忽然說,「那孩子,十五歲的時候APM就破四百了,但心理抗壓的分數一直是聯盟墊底。一緊張,他的準星就會往右下角飄三個像素,像時鐘一樣準。後來他去美國,聽說找了運動心理學家,還有……前海豹部隊的教官。」

「所以他真的能把自己的指紋洗掉?」陳默問。

沈以安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戴上眼鏡,看向筆電螢幕上那個還在跑的數據模型。「明天早上,先去吃飯吧。選手餐廳的鬆餅不錯。」他岔開了話題,但那種迴避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隔天早上七點,選手餐廳。

這裡是資本最赤裸的秀場。挑高的空間,整面牆都是落地玻璃,外面就是棕櫚樹和加州的烈陽。自助餐檯上堆滿了酪梨、煙燻鮭魚、班尼迪克蛋和現打的果昔,空氣裡飄著濃郁的咖啡與培根油脂的香氣。北美與歐洲的豪門選手們穿著訂製的隊服,三三兩兩地坐著,談笑風生,他們的背後都有營養師和隨隊攝影師跟著,連吃個早餐都像在拍廣告。

快樂星的四個人端著餐盤,像誤闖名牌派對的工讀生。米雅為了省錢,只拿了兩片吐司和一顆水煮蛋,還不忘對著直播鏡頭抱怨:「各位觀眾,這裡的柳橙汁一杯要價八塊美金,我決定多喝水,喝水會飽。」陸星宇則是把培根堆成一座小山,嘴裡塞得滿滿的還含糊不清地說:「吃飽才有力氣打爆對面啦!」

陳默沒什麼胃口,他端著一杯黑咖啡,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筆電就放在膝蓋上,螢幕上是他熬夜跑出來的「雷克斯·凱恩軌跡視界」初版模型。密密麻麻的紅色熱力圖、藍色的移動向量、還有代表技能施放習慣的黃色時間軸,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神經網路。

就在他盯著那張圖,試圖找出那個傳說中「往右下角飄三個像素」的破綻時,一個陰影籠罩了他的桌面。

一股淡淡的、乾淨的古龍水味飄了過來,混雜著一點點汗味,是那種剛做完晨間訓練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介意我坐這裡嗎?」

聲音很年輕,帶著標準的美式腔調,禮貌得無可挑剔。

陳默抬起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金髮的男人。雷克斯·凱恩。北美霸主,泰坦之怒的隊長,星鏈聯盟的封面人物。他比海報上看起來更高,肩膀更寬,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訓練服,卻像是從好萊塢電影裡走出來的男主角。他的眼睛是罕見的灰藍色,像洛杉磯正午的天空,笑容燦爛而完美,露出一口白牙。但那雙眼睛深處,卻沒有笑意,只有像冰層一樣平靜的審視。

整個餐廳的喧鬧聲,似乎都因為他的出現而小了一度。不少選手和工作人員都朝這邊看了過來,手機的快門聲此起彼落。

「……請坐。」陳默合上筆電,往裡面挪了一個位置。

雷克斯在他對面坐下,把餐盤放下。他的餐盤裡只有一份雞胸肉、一份燙青花菜和一杯無糖優格,精準得像是用磅秤秤過的。「我看了昨天的節目,」他用叉子叉起一塊雞胸肉,動作優雅,「很精彩。你讓艾登看起來像個第一次上台的菜鳥。」

「他只是沒準備好。」陳默說。

「不,他準備得很充分。」雷克斯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完美,「只是你的準備,比他多算了0.8秒。我聽說,你有一個『上帝試算表』,能算出對手下一步會往哪裡走?」

陳默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喝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

雷克斯放下叉子,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進陳默的眼睛裡。他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陳默,我很尊敬你。你讓數據這件事,變得性感了。」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但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數學可以算出彈道,算出冷卻時間,算出地圖上每一個資源點的刷新機率。但是,數學永遠算不出,一個冠軍在聽到全場兩萬人呼喊他名字時,心跳會漏掉的那一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一拍,是沒有軌跡的。那是直覺,是渴望,是野獸聞到血的味道。你的試算表,能算出野獸什麼時候會想咬人嗎?」

那一瞬間,陳默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年輕的獅子盯上了。對方禮貌、優雅,甚至帶著一點天真的殘忍。他不是在挑釁,他是在陳述一個他深信不疑的真理。

「……或許不能。」陳默緩緩說,「但我可以算出,野獸在咬人之前,會先往哪個方向齜牙。」

雷克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引得更多人側目。「好回答!我喜歡你,陳默。明天的比賽,我會讓你看看,什麼叫做沒有齜牙,直接咬斷喉嚨。」他站起身,端起餐盤,對陳默伸出手,「祝你好運,數據的信徒。」

他用的詞,和S一模一樣。

陳默握住那隻手。雷克斯的手掌乾燥、溫暖,指節有力,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那是十年如一日握著滑鼠磨出來的勳章。

看著雷克斯轉身離開的背影,陽光透過落地窗,在他金色的頭髮上跳躍。米雅和陸星宇立刻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他說了什麼。陳默卻只是盯著自己剛剛被握過的手,一種莫名的寒意從指尖爬上來。

那隻手,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以「熱血」和「直覺」著稱的選手。

晚間,選手村地下二樓的訓練室。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慘白的日光燈和二十台頂級規格的電腦。冷氣開得很強,吹得人手腳發冷,鍵盤和滑鼠的敲擊聲像雨點一樣密集。快樂星被分到最角落的四個機位,隔壁就是泰坦之怒的訓練區,透過玻璃隔間,甚至能看到雷克斯正在進行瞄準訓練,他的準星在螢幕上穩定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

「好了,別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進去了。」米雅拍了一下陸星宇的頭,「快上線,陳默說要打一場模擬戰。」

陳默深吸一口氣,打開了他的「軌跡視界」。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武器,也是他今晚唯一的賭注。他將雷克斯過去三百場比賽的公開數據,全部餵進了模型。滑鼠點擊熱力圖、每一次甩槍的起始點與終點、技能施放的間隔、甚至是在殘局時切換武器的頻率,全部被量化、被視覺化。

螢幕上,一張巨大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星圖緩緩展開。那是雷克斯的「點擊指紋」。

但是,陳默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勁。

太乾淨了。

正常的選手,指紋應該是混亂而有個性的。有人喜歡把準星預瞄在頭線,有人習慣先往左小碎步再開槍,有人在緊張時會無意識地瘋狂點擊地板。這些細微的、連選手自己都沒察覺的習慣,會在熱力圖上形成獨特的、像是星座一樣的圖案。

可是雷克斯的圖,乾淨得像一張被漂白過的紙。

他的熱力圖是一個完美的圓形,均勻地分布在地圖的每一個角落,沒有任何偏好。他的移動向量是一條條筆直的直線,沒有任何多餘的抖動。他的技能施放間隔,精準地卡在冷卻好的第一幀,不早一毫秒,也不晚一毫秒。這不是人類的數據,這是機器的數據。

「怎麼可能……」陳默喃喃自語,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試圖調整參數,放大某個區域,「一定有破綻,一定有……」

他將時間軸拉到最近的一個月,也就是S所說的,雷克斯「重練」之後的比賽。結果更讓他心驚。

空白。

最近三十場比賽,雷克斯的數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隨機」。他的走位不再有規律,他的開槍時機飄忽不定,有時候會做出一些在數據上看來完全是「錯誤」的決策——比如在明明可以架槍的時候,突然衝出去送掉。但正是這些「錯誤」,讓他的整體數據變得無法建模。就像一個原本字跡工整的人,突然開始用左手胡亂塗鴉,你根本無法從塗鴉中分析出他原本的字跡。

他不是抹除了習慣,他是……用混亂,覆蓋了習慣。

「默哥,好了沒啊?」陸星宇不耐煩地催促,「我們要選什麼圖?要不要來個『以鏡制洞』?我狙擊槍已經飢渴難耐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筆電的風扇因為過載而發出尖銳的嗡鳴。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也像這台風扇一樣,正在高速空轉,卻算不出任何結果。

這是第一次。

從他開發出「上帝試算表」以來,第一次,他的第五維——數據預判,徹底失靈了。

他引以為傲的0.8秒預判,在這個男人面前,變成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陳默。」沈以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知何時,這位總是溫和的導師已經站在了他的椅子後面。他看著螢幕上那片空白的星圖,輕輕嘆了口氣,「關掉吧。」

「可是……」

「你越想算,就越算不準。」沈以安把一罐冰涼的黑咖啡放在他手邊,「雷克斯不是把指紋洗掉了,他是把『心』藏起來了。數據能算出手指的軌跡,但算不出心跳的軌跡。你現在看到的空白,就是他這半年來,每天對著鏡子,強迫自己用最不舒服的方式拿滑鼠、用最不習慣的節奏呼吸,練出來的『無心』之境。」

陳默猛地抬起頭,看向玻璃隔間的另一邊。

雷克斯似乎感應到了他的視線,也正好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氣中相撞。

雷克斯對他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緩緩地舉起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我在這裡,也在這裡。你,算得到哪裡?

陳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動搖。

如果數據不說謊,那麼當數據本身變成謊言時,他還能相信什麼?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也是今晚第三次,震動了。

他顫抖著手拿出來。

還是S。

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

「現在,你感覺到恐懼了嗎?陳默。這就是被數據拋棄的滋味。明天的賽場上,你會發現,你的隊友,也會像你的數據一樣,拋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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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數據失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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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陳默慘白的臉上,那一行字像是一根冰針,順著視網膜直接刺進了心臟。

「現在,你感覺到恐懼了嗎?陳默。這就是被數據拋棄的滋味。明天的賽場上,你會發現,你的隊友,也會像你的數據一樣,拋棄你。」

訓練室的冷氣嗡嗡作響,隔壁玻璃間的雷克斯已經收回了視線,低頭繼續用那種彆扭到近乎自虐的姿勢握著滑鼠,一下,又一下,點擊的節奏刻意得像是節拍器。沈以安放在他手邊的那罐黑咖啡,罐身凝結的水珠滑落,冰得他指尖發麻,卻怎麼也壓不住胸口那股翻騰的燥熱。

恐懼。

他有多久沒有感覺到這個詞了?自從他做出第一版上帝試算表以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恐懼這種不確定性,從公式裡永遠刪除了。數據不會恐懼,數據只會給出機率。但現在,當那個名為雷克斯·凱恩的男人把自己的心跳都藏起來時,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賴以為生的那張試算表,竟然是一張白紙。

而S的最後一句話,更像是預言。

他整夜沒睡。

洛杉磯的夜色被泰坦巨蛋外牆巨大的全息投影染成了詭異的橘粉色,遠處好萊塢山上的燈光透過選手村的落地窗灑進來,卻照不亮他筆電螢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軌跡視界。他試圖用更瘋狂的方式去擬合雷克斯的空白,他把過去半年雷克斯所有公開的練習賽、甚至是粉絲偷拍的飯店大廳裡他轉筆的影片都抓了下來,一幀一幀地拆解。他把參數調得越來越細,把權重加得越來越重,試圖從那片刻意製造的無序中,硬生生算出一條有序的線。

上帝試算表發出了不堪負荷的風扇哀鳴,過度擬合的紅色警告視窗在螢幕上瘋狂跳動,像是心電圖上的室顫。

他沒有聽見警告。

隔天,小組賽次戰,對上歐洲柏林鐵壁。

柏林鐵壁不是雷克斯那種天賦型的怪物,他們是艾登·沃克口中「紀律與營運」的化身。五個人像是五顆精準的齒輪,從不犯錯,從不冒進,他們的戰術教科書式的無聊,卻也教科書式的難纏。上一次在臺北的邀請賽,快樂星就是被他們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活活營運到死,陳默一直想復仇。

選手通道裡,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熱狗與過量乾冰的甜膩味道,巨蛋的音響正在用最大功率播放著電子音樂,震得人胸口發悶。米雅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試圖用她最擅長的綜藝感炒熱氣氛。

「各位觀眾,歡迎收看《快樂星的復仇者聯盟》,今天由本小姐擔任顏值擔當,旁邊這位屁孩擔任火力擔當——」她用手肘撞了撞陸星宇。

陸星宇卻只是煩躁地把耳機扯下來,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吵死了,妳能不能安靜一下?我昨天被那個巴西人的嘲諷影片洗了一整晚,現在看到數據就想吐。」

張大偉還是那副憨厚的笑容,遞給每人一瓶水,「沒事啦,慢慢打,我們就照平常那樣打就好。」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平板,上面是他熬了一整夜,針對雷克斯的空白而重新演算出來的「反空白模型」。他把這個模型,強行套用在了柏林鐵壁身上。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既然雷克斯是刻意製造無序,那只要把無序本身也當成一種有序來計算,就能預判。這個邏輯在他過度疲憊的大腦裡,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等一下聽我指令。」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我有一個新的戰術,叫『以靜制動,鏡花水月』。對面一定會這樣走,我們只要——」

沒有人發現,他的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平時講諧音梗時的那種輕鬆,只剩下偏執。

第一張地圖,廢棄星港。

比賽開始的哨音被淹沒在觀眾的尖叫中。快樂星按照陳默的指令,開局就放棄了中路的常規據點,全員龜縮在B點的鏡像長廊,等待著柏林鐵壁所謂「一定會出現」的繞後。

軌跡視界在陳默的螢幕上瘋狂運轉,預測著對方每一個腳步的落點。他甚至提前0.8秒標記了對方狙擊手會探頭的位置。

「米雅,左邊三十度,預瞄!他馬上出來!」陳默在語音裡大喊。

米雅下意識地照做了,準星死死架住那個點。然而一秒,兩秒,三秒,那個位置空無一人。反而是他們完全放空的中路,傳來了據點被佔領的刺耳提示音。

「什麼?」陳默愣住了。

柏林鐵壁根本沒有繞後,他們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五個人抱團直推中路,像是一台壓路機,穩穩地碾過了快樂星空無一人的防線。

「陳默!中路掉了!你到底在算什麼!」陸星宇氣急敗壞的聲音在語音裡炸開。

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模型預測柏林鐵壁會因為忌憚他們上一場的捷運戰術而選擇更謹慎的繞後,但柏林鐵壁的紀律告訴他們,最簡單的直線就是最短的捷徑。他的過度擬合,讓他把對手的簡單,想得太複雜了。

第一張地圖,快樂星像是夢遊一樣,被柏林鐵壁以七比二的懸殊比分輕鬆帶走。現場的歐洲粉絲舉起了巨大的橫幅,上面寫著「數據已死,紀律永生」。

中場休息的休息室裡,氣壓低到能擰出水來。

「我就說數據綁手綁腳的吧!」陸星宇終於爆發了,他把滑鼠重重地摔在桌上,儘管那是租來的二手滑鼠,「上一場我們用捷運戰術贏,是因為我們打得爽!現在你又搞什麼鏡花水月,我們連槍都不知道該往哪裡開!我的APM都被你的指令卡成PPT了!」

米雅沒有像平常那樣嗆回去,她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她的手又開始抖了,那種熟悉的、因為害怕失誤而導致微操精度崩盤的顫抖。上一次她手抖,是因為害怕辜負流量,這一次,是因為害怕辜負陳默那個精準到0.8秒的指令。她越想瞄準那個點,手就抖得越厲害。

「對不起……我剛剛那槍沒架住……」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完全沒了平時的嗆辣。

張大偉想打圓場,卻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戰術板上那些被陳默用紅筆圈了又圈的複雜箭頭,只覺得頭暈。

「陳默,要不……我們就打簡單一點?像以前在西門町網咖那樣,你喊一聲衝,我們就衝?」張大偉小聲地說。

陳默卻像是沒聽見,他只是瘋狂地在平板上滑動,試圖修正參數。「不對,不對,一定是哪裡的權重錯了,第二張地圖我們換一個模型,用『滑到底就贏了』的變體,他們的走位慣性一定會——」

「夠了!」陸星宇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你除了數據還會什麼!你根本不相信我們!你只相信你的破表格!」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陳默心裡最軟的地方,也捅進了S那則預言的正中心。

第二張地圖,極地裂谷。

崩盤來得更快。

陳默的第二個模型錯得更離譜,他預判柏林鐵壁會因為第一張地圖的勝利而變得冒進,於是讓全隊設下陷阱等待對方衝鋒。但柏林鐵壁依舊紀律嚴明,他們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用道具和營運蠶食著地圖控制權。快樂星的陷阱成了笑話,五個人蹲在冰冷的裂谷裡,像是五個等待被收割的稻草人。

語音頻道裡徹底亂了。陸星宇不再聽指令,憑著自己的天賦中二地單人衝鋒,結果被對方三把步槍交叉火力瞬間融化。米雅因為手抖,連續兩次關鍵的狙擊槍都空了,她急得眼眶都紅了。張大偉為了救陸星宇,被迫交出了所有技能,卻還是沒能換回任何東西。

零比七。

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當「落敗」兩個巨大的紅字跳在主螢幕上時,整個泰坦巨蛋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噓聲與歐洲粉絲的歡呼。轉播台上的艾登·沃克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對著鏡頭說了一句:「看吧,這就是當數據試圖去計算紀律時,會發生的事。很遺憾,但這就是現實。」

回到後台,快樂星的休息室成了火藥庫。

「爽了沒?數據大師?」陸星宇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他用最難聽的屁孩用語嘶吼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你這種只會躲在後面算數的人組隊沒好下場!你根本不懂什麼叫熱血!」

米雅也哭了,她把臉埋在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我打不中……我真的打不中……陳默對不起,我讓你的數據失準了……都是我手抖……」

陳默站在原地,像是一座被抽乾了所有數據的雕像。他看著眼前分崩離析的隊友,看著他們臉上的淚水與憤怒,S的那句話在他腦中無限迴盪——你的隊友,也會像你的數據一樣,拋棄你。

原來,這就是被拋棄的滋味。

一直沉默的張大偉,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說沒事,他只是默默地看了陳默一眼,那一眼裡充滿了失望,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用力地摔門而出。

砰!

那一聲巨響,震得休息室牆上的戰術板都掉了下來,也震碎了這支廢柴隊伍最後一絲名為羈絆的東西。

深夜十一點,選手村的交誼廳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自動販賣機發出嗡嗡的微弱光芒。

沈以安把四個人都叫了過來。沒有叫陳默。

陸星宇、米雅和被找回來的張大偉,三個人紅著眼眶,像是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學生。陳默則一個人坐在角落的陰影裡,抱著膝蓋,把頭埋得很低。

沈以安沒有帶任何平板或數據,他手裡只有四張對摺的手寫紙條,和四罐便利商店買來的、還帶著微溫的麥香奶茶。

「數據失靈的夜晚,不適合看數據。」他把奶茶一罐一罐地放在他們面前,然後把紙條分別遞給他們,「這是你們當初來參加海選時,在報名表上『為什麼想打電競』那一欄,親手寫下的話。我把它們影印下來了。」

三個人顫抖著手打開紙條。

米雅的那張,字跡張揚:「因為我想讓所有看不起我的酸民看看,老娘不靠臉,也能靠槍吃飯!」

陸星宇的那張,中二到讓人想笑卻又想哭:「因為我想證明,就算全世界都說我是屁孩,我也能當一次英雄!」

張大偉的那張,字跡憨厚工整:「因為我朋友說我除了抗壓什麼都不會,我想看看,我能抗到哪裡。」

沈以安最後走到陰影裡,把最後一張紙條和一罐奶茶,輕輕放在陳默的腳邊。

陳默緩緩抬起頭,藉著微弱的光,他看到紙條上是自己一年前寫下的字,那時的字跡還帶著剛被豪門戰隊開除的憤怒與不甘。

「因為我想證明,熱血不是用嘴巴喊的,是可以用數據算出來的。精算,就是最浪漫的暴力。」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那張紙條上,暈開了墨跡。

「你們還記得嗎?」沈以安的聲音溫和卻有力,在空曠的交誼廳裡迴盪,「你們當初不是因為數據才聚在一起的,你們是因為不甘心。陳默,你也不是因為想當一個計算機才打電競的,你是想用你的方式,去守護這份不甘心。」

「數據可以失靈,但你們當初寫下這些話時的心跳,不會失靈。」

那一夜,陳默回到房間,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他打開筆電,看著那個陪伴了他三年、名為上帝試算表的資料夾,看著裡面數千個小時累積下來的軌跡視界、點擊指紋與預判模型。

然後,他按下了全選,右鍵,刪除。

沒有備份,沒有猶豫。

清空資源回收筒的進度條緩慢地前進著,每前進一格,都像是把他過去的信仰碾碎一分。當螢幕終於變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空白的桌面時,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卻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拿起手機,給那個名為S的帳號,發去了自從收到恐嚇以來的第一則回覆。

只有兩個字。

「謝謝。」

謝謝你讓我知道,當數據變成謊言時,我還能相信什麼。

我相信的,從來都不是數據,是他們。

凌晨三點,他在隊伍的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沒有任何數據,沒有任何諧音梗戰術。

「明天,最後一場小組賽。把試算表關掉吧。我們就用最笨的方式,打一場最爽的仗。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我相信你們。」

而在洛杉磯的另一端,那個黑暗的房間裡,S看著手機上陳默傳來的「謝謝」,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笑。他轉頭,對著身後那個高大的身影說道。

「他把數據刪了,看來是準備用愛與勇氣去打比賽了。真是感人。」

那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赫然是雷克斯·凱恩。他臉上依舊是那個禮貌的微笑,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名為期待的光芒。

「是嗎?」雷克斯輕聲說,「那就讓我看看,沒有數據的他,還剩下什麼吧。」

小組賽最後一戰的對手資訊,在此時跳上了所有戰隊的平板。

快樂星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雷克斯·凱恩領軍的,北美霸主——泰坦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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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廢柴羈絆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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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的凌晨三點十七分,泰坦巨蛋選手宿舍的走廊還殘留著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空氣裡混著地毯清潔劑與微波便當的淡淡油味。陳默的房間燈還亮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已經是一片乾淨的白,沒有任何曲線、沒有任何熱力圖,只剩下桌面那張他三年前在臺北西門町網咖拍的照片——四台二手螢幕,泡麵碗堆成小山,張大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那個名為「上帝試算表.最終版.ver.47」的資料夾,拖進了資源回收桶,然後按下了清空。沒有猶豫的顫抖,也沒有儀式感的停頓,只有滑鼠清脆的一聲喀嚓。像是把一副戴了三年的眼鏡摘掉,世界瞬間變得模糊,卻也變得真實。他感覺到指尖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殘留的僵麻,感覺到胸口那種被數據填滿後又被抽空的虛無,隨後被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類的緊張感取代。

他拿起手機,看著群組裡自己半小時前傳出的那句話——「把試算表關掉吧。我們就用最笨的方式,打一場最爽的仗。」已讀三個人,沒有人回覆貼圖,沒有人回「收到」。只有米雅在兩分鐘後回了一個「?」,陸星宇回了一個「你帳號被盜?」,張大偉則是回了一個憨厚的月亮貼圖。

陳默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是這一個月來第一次沒有計算過嘴角上揚角度的笑。

他關上燈,讓黑暗把自己吞沒。

隔天上午九點,泰坦巨蛋的後台休息室,氣氛凝重得像是要進行期末考前的自習課。巨蛋的隔音做得極好,卻擋不住外場觀眾入場時的喧囂,低沉的鼓聲與主持人試麥克風的聲音透過牆壁隱隱傳來,震得桌上的寶特瓶水面泛起細微的漣漪。

米雅頂著明顯的黑眼圈,卻畫了最嗆辣的眼線,她把耳機重重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陳默,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老娘昨天被柏林鐵壁那群德國佬用戰術輪轉羞辱到現在還沒消氣,你現在跟我說要把我們唯一的武器關掉?那我們用什麼打泰坦之怒?用愛發電嗎?」她的聲音又尖又快,帶著明顯的焦躁,但陳默聽得出來,那焦躁底下是害怕再次輸掉的顫抖。

陸星宇把外套帽子拉得死緊,只露出一雙熬紅的眼睛,整個人縮在電競椅裡,像隻炸毛的貓。「靠,默哥你不是吧?我昨天才被你罵說走位太吃直覺,現在你又叫我憑直覺打?大叔你人格分裂喔?」他嘴上依舊不饒人,屁孩用語一套接一套,但他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在滑鼠墊上反覆摩挲,那是他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

只有張大偉,默默地把四個人的滑鼠、鍵盤一一檢查過,線材繞好,灰塵擦乾淨。他抬起頭,對著陳默露出一個溫吞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默仔,沒事啦。關掉就關掉啊,反正我本來也看不懂你那個試算表。以前在臺中網咖打區域預選賽的時候,我們不也是這樣?你在後面喊一聲『大偉幫我擋一下』,我就真的去擋了,也沒算過什麼勝率啊。」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原本緊繃的空氣鬆了一點。

陳默看著他們三個人,這三個被聯盟標籤為瑕疵品、被數據判定為二流的隊友。他沒有打開筆電,沒有投影戰術圖,甚至沒有拿出他慣用的雷射筆。

「對不起。」他先是深深鞠了一個躬,「昨天是我鑽牛角尖了。我把你們當成了試算表裡的變數,想用公式去修正你們,卻忘了你們是人。」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得不像那個毒舌的數據狂人。「軌跡視界告訴我,雷克斯的點擊指紋是空白,所以我慌了。但我後來想通了,空白不是因為他沒有弱點,是因為我一直在看錯誤的地方。我一直在看對手,卻忘了看我們自己。」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麥克筆,卻只寫了四個大字——「看著我打」。

「今天沒有諧音梗戰術,沒有0.8秒預判。戰術只有一個,」陳默的聲音透過休息室的喇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裡,「你們打你們想打的,看到機會就喊出來,我負責把你們連起來。米雅,妳想狙哪裡就狙哪裡。星宇,你想怎麼繞就怎麼繞。大偉,你覺得該往前,你就往前。剩下的,交給我。」

米雅愣住了,隨即嗤笑一聲,眼眶卻有點紅。「講得這麼感人,輸了你可別哭著說是我們不聽話。」

陸星宇把帽子往後一掀,露出一張中二卻認真的臉。「說好了喔,默哥。這場輸了不准再拿數據念我,贏了我要你在實況上喊我一聲星宇大神。」

「成交。」陳默伸出手。

四隻手,疊在了一起。沒有戰術手冊的冰冷,只有掌心傳來的、帶著汗水的溫度。

推開休息室大門的瞬間,巨蛋的聲浪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一萬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北美觀眾的歡呼聲浪混著雷射燈光,將整個《星鏈:裂隙邊境》的裂隙地圖投影在半空中。對面,泰坦之怒的五個人已經就位,一身銀白色的隊服在燈光下像是鎧甲。站在最前方的雷克斯·凱恩,依舊是那個完美的微笑,他朝著陳默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的期待毫不掩飾。

沈以安坐在分析台上,對著陳默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嘴型無聲地說著:「去吧。」

比賽開始。

地圖載入,裂隙邊境。中央據點「鏡像核心」懸浮在破碎的星環之間,三條主幹道像是血管一樣連接著資源點。快樂星這邊,陳默沒有選擇他最擅長的營運陣容,而是拿出了最原始、最暴力的雙狙擊加三突擊的「街頭陣」。台下的歐美解說員立刻發出一陣驚呼,艾登·沃克的聲音透過轉播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快樂星放棄了他們的數據營運?這是在自暴自棄嗎?」

陳默關掉了螢幕角落的軌跡視界視窗。那個曾經佔據他半個螢幕的、由無數紅點與曲線構成的預判模型,徹底消失了。他的螢幕變得無比乾淨,只剩下遊戲本身。

「自由開火,自己找節奏。」他在語音裡輕聲說。

前三分鐘,快樂星打得亂七八糟。沒有精算的道具循環,米雅的煙霧彈丟得太早,陸星宇的繞後被對方的自由人輕易看穿,張大偉為了救人交掉了關鍵的護盾。比分一度來到0比2,泰坦之怒的營運像一台精密的德國機器,穩穩地收割著資源。現場的北美觀眾已經開始高唱泰坦之怒的隊歌,巨大的分貝讓米雅的耳機都出現了細微的震動。

「這樣不行啦!」米雅在語音裡急躁地喊,「星宇你繞個屁啊!對面根本在等你!」

「妳狙得準一點我就不用繞了啦!妳那槍是在幫對面按摩嗎?」陸星宇立刻回嗆。

熟悉的吵架聲,卻讓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對,就是這個。

第四分鐘,轉折點來了。泰坦之怒為了擴大優勢,五人集結強壓中央據點,雷克斯的突擊步槍槍口已經冒出火光。就在此時,陸星宇沒有按照任何戰術,他憑著一股屁孩的直覺,從最不可能的廢棄電梯井滑了下去,那是一個連地圖設計師都認為是死路的位置。

「米雅!看我!」他在語音裡大吼。

米雅幾乎是本能地,沒有任何溝通,她的狙擊鏡已經甩向了電梯井的出口。0.5秒後,陸星宇像鬼一樣從井口竄出,兩顆閃光彈精準地糊在了泰坦之怒後排的臉上。就在對方視野全白的瞬間,米雅的狙擊槍響了。

砰——砰!

兩聲清脆到讓全場寂靜的槍響,泰坦之怒的狙擊手與補師應聲倒地。那不是計算好的夾擊,那是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在吵架的頻率中,找到了同一個節拍。

「漂亮!」張大偉大吼一聲,肥厚的身軀想都沒想,直接一個滑步擋在了米雅的身前。雷克斯的反擊子彈如暴雨般襲來,打在張大偉的重裝護甲上,火花四濺。他的血量瞬間見底,螢幕邊緣一片血紅,但他一步未退。

「大偉!」陳默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沒事!我還能擋!」張大偉的聲音憨厚卻堅定,「你們輸出!」

陳默沒有再指揮,他只是將自己的準星,死死地套在了雷克斯的頭上。沒有預判,沒有熱力圖,只有最純粹的、相信隊友會為自己創造機會的信任。他扣下了扳機。

子彈穿過了張大偉用身體撐開的縫隙,精準地命中了雷克斯。

據點拿下。

接下來的七分鐘,成了快樂星的表演時間。沒有數據的束縛,他們反而打出了成軍以來最流暢的配合。米雅不再執著於數據告訴她的最佳狙擊點,而是跟著感覺走,在對手最意想不到的窗台開槍。陸星宇的每一次繞後都充滿了中二的想像力,卻總能和米雅的槍線形成完美的交叉。張大偉像一座山,每一次都用最笨拙卻最可靠的方式,擋在隊友身前。

陳默的語音,從繁複的指令,變成了最簡單的詞彙:「米雅左邊!」「星宇漂亮!」「大偉謝了!」「跟我上!」

他們的溝通,吵雜、混亂、充滿了幹話與吐槽,卻比任何時候都高效。廢柴羈絆系統,在這一刻徹底覺醒。吵架越兇,配合越神。

當最後一秒,中央據點的進度條被快樂星填滿,比分定格在3比2時,整個泰坦巨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隨後爆發出連屋頂都要掀翻的驚呼。北美觀眾不敢相信,他們的霸主,竟然被這支來自亞太的網咖隊,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掀翻了。

雷克斯·凱恩摘下耳機,看著螢幕上「失敗」的字樣,臉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四個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的少年,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不甘,有震撼,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意。

賽後,後台的數據面板跳了出來。沈以安拿著平板,手微微顫抖地念出上面的數字:「本場比賽,快樂星在關閉所有數據輔助後的團戰勝率……78.6%,遠高於本屆賽事平均的52.1%,也高於你們自己有數據時的61.3%。」

休息室裡,一片安靜。

陳默看著那個數字,忽然懂了。他一直以為數據是答案,是武器,是第五維。但現在他明白了,數據從來都只是地圖。它能告訴你哪裡有山、哪裡有河,卻不能告訴你翻山越嶺時,夥伴遞過來的那隻手有多溫暖。

真正的第五維,從來不是預判對手,而是信任隊友。

是羈絆。

就在此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聯盟的工作人員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燙金的信封。

「陳默教練,恭喜你們以小組第二晉級八強。這是明天的八強抽籤儀式邀請函,全球直播。」工作人員頓了頓,眼神有些同情,「另外,蘇菲亞·林女士的律師團已經向聯盟仲裁委員會提交了申請,要求凍結你的教練資格,理由是……合約糾紛。」

門外,轉播螢幕上正好切到了韓曜那張充滿挑釁的臉,他對著鏡頭,用英文一字一句地說:「數據小子,八強見。我會讓你知道,回臺北賣報表,才是你的宿命。」

米雅的拳頭瞬間握緊,陸星宇直接罵了一句髒話,張大偉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陳默接過那封燙金的信封,指尖傳來紙張冰涼的觸感。他看著隊友們擔憂的眼神,輕輕將信封收進口袋。

然後,他露出了那個久違的、帶著一點痞氣的笑容。

「怕什麼?」他說,「我們的報表,可是剛剛才把北美霸主給算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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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八強的抽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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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把那封燙金的信封收進口袋的動作很輕,卻讓整個休息室的空氣都跟著沉了一下。

信封紙質厚實,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像是剛從洛杉磯夜風裡拿進來,邊角燙金的聯盟徽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工作人員那句「凍結教練資格」還在耳邊嗡嗡作響,米雅的拳頭已經握到指節發白,陸星宇那句壓不住的髒話卡在喉嚨裡,張大偉臉上慣常的憨笑也第一次僵得像一張沒貼好的面膜。

「怕什麼?」陳默把口袋的拉鍊拉上,聲音不大,卻把那股低氣壓硬生生撕開一個口子,「我們的報表,可是剛剛才把北美霸主給算死了啊。」

他笑得有點痞,嘴角勾起的弧度跟他在西門町網咖通宵算數據時一模一樣。米雅愣了一下,隨即狠狠翻了個白眼,卻是笑了出來:「陳教練,你這個冷笑話比你的試算表還難懂。」

陸星宇把外套甩到肩上,哼了一聲:「切,賣報表的就賣報表的,能贏就行。明天抽籤要是抽到星火,老子直接把韓曜那張嘴給縫起來。」

張大偉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拍了拍陳默的背。那隻手掌寬厚溫熱,帶著一點便利商店微波便當的醬油味,卻讓陳默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真正的第五維,從來不是預判對手,而是信任隊友。是羈絆。這句話他昨晚才剛想通,現在就得立刻拿去接受檢驗。

隔天中午十二點,洛杉磯泰坦巨蛋。

如果說臺北信義區的巨蛋電競館是「選手的101」,那洛杉磯這座就是好萊塢本身。挑高三十公尺的穹頂全是無縫LED,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在流動著《星鏈:裂隙邊境》的星圖,據點爭奪的能量光柱隨著音樂節拍一明一暗,空氣裡混著爆米花、冷氣和昂貴香水的味道。八強抽籤儀式被聯盟包裝成了一場頒獎典禮,紅毯從場館外一路鋪到舞台中央,兩側是扛著長槍短砲的全球媒體,轉播訊號同時切進Twitch、YouTube與亞太區的有線電視,右上角的線上觀看人數像失控的碼表,開場十分鐘就衝破了四千萬。

後台的選手通道裡,冷氣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陳默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深灰色隊服外套,胸口繡著小小的「廢柴聯盟」四個字,旁邊是穿著高訂西裝、頭髮用髮膠抓到發亮的各路豪門教練。米雅把染成霧粉色的頭髮紮成高馬尾,耳環晃來晃去,嘴上說著「老娘今天一定要美到讓導播切特寫」,手卻不自覺地一直摳著指甲。陸星宇戴著耳機,假裝在聽音樂,腳尖卻焦躁地點著地板,APM無處安放似的。張大偉最誇張,他居然從背包裡掏出一包從選手村便利商店買來的乖乖,認真地放在桌上拜了拜,嘴裡唸唸有詞:「拜託不要抽到泰坦之怒,拜託不要抽到泰坦之怒……」

「大偉,你拜的是哪一國的神?」陳默忍不住吐槽。

「台灣神明,美國地盤也管用啦。」張大偉一臉虔誠,「心誠則靈。」

陳默被他逗笑,心裡那點因為信封而起的寒意,竟真的被這荒謬的儀式感沖淡了不少。他摸了摸口袋,那封信還在,但沈以安昨晚傳來的訊息也在:「別擔心,明天我會到。你的東西,就是你的。」

舞台燈光驟暗,接著一道追光打在中央。聯盟的金牌主持人凱文用他那把好萊塢預告片等級的嗓音喊道:「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2035星鏈世界賽,八強抽籤儀式!」

全場尖叫。巨大的全息投影在舞台中央炸開,八支晉級隊伍的隊徽像行星一樣環繞旋轉——北美的雷克斯·凱恩率領的泰坦之怒、歐洲紀律機器柏林鐵壁、韓國的王朝首爾幽靈,以及,角落裡那個最不起眼、卻在昨天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逆轉晉級的隊徽:一團歪歪扭扭的手繪火焰,旁邊寫著「廢柴聯盟」。

導播很懂流量,特寫立刻切給了陳默。全球五千萬觀眾同時看到那張沒什麼表情、甚至有點想打哈欠的臉。彈幕瞬間洗版:「那個做Excel的也來走紅毯?」「數據小子還沒被凍結啊?」

陳默面無表情,心裡卻在默默計算彈幕的關鍵字頻率。這是他的職業病,也是他的鎧甲。

抽籤規則很簡單,八支隊伍分兩池,由退役傳奇選手抽出對戰組合。第一組很快出爐,柏林鐵壁對上首爾幽靈,台下立刻一片譁然,那是營運對營運的窒息對決。第二組,泰坦之怒抽到了新加坡的黑馬,雷克斯在台下對著鏡頭比了個割喉的手勢,引得北美觀眾瘋狂歡呼。

輪到第三組時,負責抽籤的嘉賓是去年才退役的聯盟仲裁委員會前主席,頭髮花白的魏宏老先生。他顫巍巍地把手伸進透明籤箱,全場的呼吸都跟著他的動作停了一拍。

米雅下意識抓住了陳默的袖子,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陸星宇把耳機摘了下來,張大偉連乖乖都忘了吃。

魏宏展開了紙條,凱文接過,大聲念了出來:「第三組對決——來自亞太賽區的星火戰隊,對上——廢柴聯盟!」

轟!

全場的燈光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全部打向了舞台兩側。星火戰隊的休息區,韓曜緩緩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純白的隊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贊助商標,只有胸口一團燃燒的星火圖騰。他本來就長得像是從選秀節目走出來的偶像,此刻在聚光燈下,更顯得鋒芒畢露。他接過主持人遞過去的麥克風,沒有看陳默,而是直視著鏡頭,用標準的英文,一字一句地說,語氣裡帶著那種最能煽動觀眾的熱血與輕蔑。

「陳默教練,我聽說你的上帝試算表很會算。」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殘酷的笑,「但你算得出來,明天你的選手在聽到全場五萬人喊我名字的時候,手會抖得多厲害嗎?你算得出來,冠軍的心跳有多大聲嗎?」

他把麥克風稍微拿遠,現場的星火粉絲立刻配合地爆出震耳欲聾的「Starfire!Starfire!」的呼喊,聲浪幾乎要把穹頂的LED震碎。

「回臺北賣你的報表吧,數據小子。」韓曜最後用中文說了這句,發音清晰,惡意滿滿,「八強,就是你們這種草根故事的結局。」

全球直播的彈幕徹底瘋了。韓曜的個人魅力在這一刻被放到最大,熱血天賦論的支持者們像是找到了教主。米雅氣到臉都紅了,要不是張大偉死死拉住,她已經要衝上台搶麥克風。陸星宇的拳頭握得喀喀作響,低聲罵道:「媽的,裝什麼熱血番男主角……」

陳默卻只是安靜地看著韓曜。昨晚在餐廳,雷克斯說「冠軍的心跳無法計算」,韓曜現在說了幾乎一樣的話。但陳默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急著想用數據反駁,他只是看著韓曜眼睛裡那團毫不掩飾的、燃燒的勝負欲,忽然覺得有點熟悉。那和陸星宇輸了比賽後偷偷在廁所加練到半夜的眼神,和米雅嘴上說不在乎流量、卻為了團隊熬夜剪片到天亮的眼神,本質上是一樣的。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全場安靜下來,等著看這個數據小子會怎麼出糗。

陳默輕輕拍了拍麥克風,試了試音,然後用一種很日常、甚至有點無奈的語氣說:「韓曜教練,你說得對,心跳確實很難算。」

他話鋒一轉,露出了那個招牌的痞笑。

「所以我們隊的戰術,從來不算心跳。我們只算……怎麼讓你們的心跳,漏一拍。」

「比如說,明天我們有個戰術,叫『以靜制動』。」他故意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到時候你就知道,到底是誰該回哪裡賣什麼了。」

現場愣了半秒,隨即懂中文的亞太觀眾先爆出一陣大笑,緊接著是全場的譁然與討論。又是諧音梗!又是那個讓對手聽語音都以為在講冷笑話的戰術命名學!韓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陳默會用這種方式接招。

就在氣氛被推到最高點時,舞台側面的大螢幕忽然切斷了歡呼的畫面,轉為一則嚴肅的聯盟公告。穿著深灰色套裝、一頭俐落短髮的蘇菲亞·林出現在畫面裡,她身後是聯盟仲裁委員會的徽章,語氣冰冷得像在念財報。

「基於星火戰隊母公司星鏈資本的正式申訴,聯盟仲裁委員會已受理關於陳默教練合約糾紛一案。」蘇菲亞對著鏡頭,精準地像一台機器,「陳默教練在離開星火青訓體系時,涉嫌攜帶並使用屬於戰隊的戰術分析資產,也就是外界所稱的『上帝試算表』。在仲裁結果出爐前,聯盟將暫時凍結其八強賽的臨場執教資格。相關聽證會,將在今晚舉行。」

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剛剛還在為垃圾話歡呼的觀眾瞬間安靜,轉為竊竊私語。米雅和陸星宇猛地回頭看向陳默,眼裡全是慌亂。凍結執教資格,意味著明天陳默不能站在他們身後,不能喊暫停,甚至不能在語音裡指揮。這對於一支靠大腦作戰的隊伍來說,等於直接斬首。

韓曜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顯然這步棋連他都不是完全知情,那是蘇菲亞·林為資本服務的冷血精算。

陳默的指尖再次觸到口袋裡的信封,這一次,那股冰涼直竄心頭。蘇菲亞這一招,比任何戰術都狠。她不跟你在遊戲裡對決,她直接把你的鍵盤沒收。

「蘇菲亞女士。」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忽然從觀眾席的第一排響起。

所有鏡頭同時轉了過去。沈以安站了起來,他今天沒有穿聯盟官方的制服,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卻讓全場的騷動都安靜了下來。這位聯盟少數尊重數據的中立派導師,在這個時刻的份量,重如千鈞。

他身邊,還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是剛剛負責抽籤的魏宏老先生。

「蘇菲亞女士,關於合約糾紛,我想提供一份證詞。」沈以安的聲音透過現場的收音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巨蛋,「魏宏先生是三年前陳默與星火簽訂青訓合約時的仲裁見證人。當時的合約第17條附則寫得很清楚——『選手及分析師在非工作時間,利用個人設備與時間開發之數據模型,其智慧財產權歸個人所有』。」

魏宏接過麥克風,聲音雖然蒼老卻中氣十足:「我可以作證,陳默的試算表,原始碼的每一行,都是他在星火宿舍的舊筆電上,用下班後的時間寫出來的。星火當時甚至以『不務正業』為由,扣過他的績效獎金。現在卻說那是戰隊資產,未免太過牽強。」

蘇菲亞在螢幕裡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她那套「電競是秀場與生意」的邏輯,第一次被「規則」本身給擋了回來。她冷冷地看著沈以安,沈以安也平靜地回望她,沒有偏袒豪門,也不同情弱者,只忠於比賽本身。

「聽證會上見。」蘇菲亞只留下這四個字,就切斷了連線。

但凍結令的陰影,已經暫時被這份證詞給撐開了一道縫。凱文主持人立刻出來打圓場,宣布抽籤儀式繼續,最後一組對決也很快出爐。儀式在表面熱鬧、實則暗潮洶湧的氣氛中結束。

後台,選手們陸續離場。陳默帶著隊員們往出口走,剛走到通道的轉角,就看到韓曜一個人靠在牆邊,似乎在等他。

沒有了聚光燈,沒有了全球直播,韓曜臉上的那層偶像光環淡了許多,只剩下一個純粹的、渴望勝利的年輕人的臉。他手裡拿著兩瓶水,遞了一瓶給陳默。

陳默接過,兩人都沒有說話。

通道裡只有遠處場館隱約傳來的散場音樂和空調運轉的嗡鳴。米雅他們很識趣地停在了幾步之外,沒有跟上來。

「聽證會,加油。」韓曜忽然開口,聲音很低,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套。

陳默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謝了。」

韓曜看著他,眼神複雜:「我還是覺得數據那套很無聊。」

「我知道。」陳默笑了笑,「我也覺得你們那套熱血喊到燒聲很吵。」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有些想笑,卻又都忍住了。

韓曜伸出了手。這一次,沒有挑釁,沒有用力到要捏碎對方指骨的較勁,只是一個平穩的、充滿重量的握手。陳默也伸出手,握了上去。兩個理念完全相反的人,手掌的溫度卻是一樣的滾燙。

「明天,賽場上見。」韓曜說。

「賽場上見。」陳默回答。

沒有多餘的垃圾話,只有沉默的戰意在兩人的掌心之間無聲地碰撞。那一瞬間,陳默明白,這場八強賽,已經不再只是晉級之爭,而是兩種信仰,必須在世界舞台上正面對決,分出高下。

他鬆開手,轉身走向自己的隊員。米雅、陸星宇、張大偉三個人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聽證會的事。陳默把那瓶沒喝完的水塞給陸星宇,拍了拍他的頭。

「走吧,先去把那個凍結令給解了。」他說,語氣輕鬆得像是要去便利商店繳費,「然後回來,好好想想怎麼讓星火的心跳,漏一拍。」

而在他們身後,韓曜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四個勾肩搭背、吵吵鬧鬧的背影,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麼。遠處,魏宏老先生與沈以安並肩走來,今晚的聽證會,才是決定這場理念之戰能否真正開打的第一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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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鍵盤保衛戰·世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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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的會議室比想像中還要小。

沒有洛杉磯巨蛋那種浮誇的雷射燈,也沒有五千萬觀眾的彈幕洗版,只有四張長桌、六把椅子、一台老舊的冷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淡淡的霉味。蘇菲亞·林的律師團隊把一疊厚厚的仲裁申請書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印著星鏈職業聯盟的燙金標誌,旁邊用英文寫著一行小字——暫時凍結教練陳默之臨場指揮資格,事由:未經授權使用第三方數據外掛程式。

「陳默先生,」首席仲裁官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聯盟接獲檢舉,指稱你的上帝試算表與軌跡視界,涉及即時讀取對手硬體數據,屬於違規程式。按照規章,在調查期間,你將不得進入選手席。」

米雅當場就炸了。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廢柴聯盟隊服,外套還故意敞開,露出裡面印著「數據不說謊,人會」的自製T恤,嗆辣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違規個頭啦!那是Excel欸!Excel!你們是不是沒用過試算表?要不要我現在現場做一個給你看?」她雙手插腰,差點把桌上的水杯掃掉,「我們用二手滑鼠、共用帳號、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打到八強,你現在跟我說我們的腦袋是外掛?」

陸星宇也跟著附和,只是他的嗆聲帶著濃濃的中二屁孩味,「就是說啊!大叔的試算表比我的數學段考考卷還乾淨,頂多就是多了幾個諧音梗,你們是不是嫉妒我們有創意?有本事你們也取一個『鍵盤保衛戰』來聽聽啊!」

張大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米雅往後拉了一點,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有點尷尬的笑容,對著仲裁官點頭致意。他是隊伍裡唯一還記得要保持禮貌的人,也是抗壓性最強的那個,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笑著說沒事,然後默默把天給扛住。

陳默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嗒、嗒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每一下都像是在試算表裡輸入一個參數。直到蘇菲亞·林的律師把那份所謂的證據——幾張模糊的滑鼠熱力圖截圖——攤開來時,他才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很淡、卻很毒的笑。

「這張圖,」他拿起其中一張,指著右下角一團紅色的點擊密集區,「是雷克斯·凱恩在柏林鐵壁那場的熱力圖。你們說這是外掛讀取的?不,這是我用手,一場一場比賽暫停、回放、標記,標了三百場標出來的。外掛會幫我標記對手緊張時會多點兩下右鍵嗎?外掛會知道韓曜在殘血時,滑鼠會不自覺往左偏移零點三公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那種偏執的理性,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誠懇。

就在氣氛僵住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沈以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穿著舊式西裝外套的老人。老人走路很慢,卻每一步都很穩,手裡拄著一根木頭拐杖,拐杖頭已經被磨得發亮。

「魏宏主席。」仲裁官看到老人,立刻站了起來,語氣多了幾分敬重。

來人正是星鏈聯盟首任仲裁委員會主席,已經退休五年的魏宏。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緩緩走到桌前,從沈以安手中接過一個牛皮紙袋,倒出裡面的東西——不是什麼高科技的硬碟,而是一疊手寫的筆記紙,紙張泛黃,邊緣還有些捲曲,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數據與公式。

「這是陳默三年前,還是數據分析實習生時,交給我的報告。」魏宏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那時候他沒有電腦,就在西門町網咖的櫃檯,用借來的筆電,一筆一筆手算。他問我,電競能不能用數學來贏?我跟他說,孩子,聯盟不相信這個,但你可以試試看。」

他把那疊紙推到仲裁官面前,最上面一張的標題,用很醜的字寫著——《關於滑鼠軌跡與選手心理關聯性的初步試算,陳默,2029年》。

「上帝試算表不是程式,是這孩子用三年時間,一場一場比賽熬出來的筆記。它不讀取任何硬體,它讀的是人。」魏宏看向陳默,眼神溫和,「聯盟的規章,保護的是公平,而不是用來扼殺一個選手用最笨的方法,努力想贏的心。」

沈以安適時地補上了一份文件,是聯盟智慧財產條款的細則,上面清楚載明,選手或教練自行開發、未連接官方伺服器的分析模型,屬於個人智慧財產。

蘇菲亞·林的律師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低聲與身旁的同事交談。蘇菲亞本人沒有到場,她只透過視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精緻的妝容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切斷了連線。

十分鐘後,仲裁官宣布:「經合議,凍結申請駁回。陳默教練的上帝試算表與軌跡視界,認定為個人分析工具,符合規章。明日八強賽,准許其正常執教。」

走出會議室時,洛杉磯的夜風已經有些涼了。米雅興奮地跳到陳默背上,差點把他撞倒,陸星宇則是對著天空大喊了一聲「廢柴萬歲」,張大偉只是笑著,幫每個人買了一瓶冰水。

陳默沒有笑得很大聲,他只是打開自己的筆電,螢幕的冷光映在他有些疲憊的臉上。桌面上,那個被他刪除後又重建的資料夾,正安靜地躺著——軌跡視界3.0。

「走吧,」他輕聲說,「回去讓星火的心跳,漏一拍。」

隔天,洛杉磯巨蛋。

如果說昨晚的聽證會是安靜的試算,那今天的八強戰首日,就是一場全球同步的爆炸。

巨蛋的中央懸吊著四面巨大的曲面螢幕,現場一萬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場外的星光大道上擠滿了舉著應援燈牌的粉絲。官方直播間的線上人數在開賽前十分鐘就突破了五千萬,而且數字還在瘋狂跳動,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每一句都在喊著星火或是廢柴的名字。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熱狗與電子菸的混合味道,音響裡的重低音鼓點震得人胸口發麻,連地板都在跟著節奏震動。

「歡迎來到星鏈世界賽八強戰!」主播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炸開,帶著好萊塢式的浮誇,「一邊是亞太賽區的驕傲,永不熄滅的星火!一邊是從臺北網咖一路打上來的奇蹟,廢柴聯盟!」

選手席上,韓曜戴著耳機,閉著眼睛,像是在聆聽什麼。他的星火隊員們每個人都換上了全新的訂製滑鼠與鍵盤,鍵帽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反觀廢柴聯盟這邊,米雅的滑鼠還是那顆用了兩年的粉色電競鼠,貼紙都已經磨掉了一半,陸星宇的鍵盤甚至還少了一個F5鍵,是用立可白補上去的。

陳默站在他們身後,沒有像其他教練那樣拿著戰術板大聲吼叫,他只是把筆電放在腿上,螢幕上跑動的不是選手的個人數據,而是一張全新的、由無數細線構成的流動圖。那是軌跡視界3.0。

「聽好了,」他在隊內語音裡輕聲說,聲音透過耳機,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星火有備而來。他們研究了我們上一場的據點營運,知道我們喜歡用道具循環慢慢磨,所以他們今天會用高速輪轉來破解。簡單說,就是不跟你磨,用跑的跑死你。」

果然,比賽一開始,星火就展現了驚人的速度。裂隙邊境這張地圖,中央據點是一個懸浮在深淵之上的圓形平台,四周有三條狹窄的鏡面迴廊連接。星火完全放棄了傳統的正面推進,五個人像是一陣風,不斷在三條迴廊之間高速輪轉,每一次轉點都伴隨著精準的煙霧彈與閃光彈,讓廢柴聯盟的防守陣型疲於奔命。

第一波交鋒,廢柴聯盟就丟掉了中央據點百分之三十的佔領進度。現場的賽評已經開始搖頭。

「星火的輪轉太快了!廢柴聯盟完全跟不上節奏!」歐洲賽區的特邀賽評艾登·沃克皺著眉頭,他的聲音透過轉播傳遍全球,「這就是紀律與營運的差距,亞太的隊伍總是太依賴個人發揮。」

陳默卻笑了。那是一種看到預期中的數據終於出現的、滿足的笑。

「3.0,啟動。」他在語音裡說,「以前我算的是人,現在,我算的是錢跟時間。」

軌跡視界3.0不再預判韓曜下一秒會往哪裡甩槍,它預判的是整個星火團隊的資源流動——他們的煙霧彈還剩幾顆?閃光彈的冷卻還有幾秒?高速輪轉最耗費的是什麼?是道具,是體力,是溝通的成本。當星火每一次輪轉都必須丟出兩顆煙霧彈來掩護時,他們的資源曲線,就已經被陳默畫在了試算表裡。

「鍵盤保衛戰,世界版。」陳默喊出了那個讓隊員們又愛又恨的諧音梗戰術,「還記得嗎?鍵盤,保衛戰。鍵盤就是據點,保衛就是不要出去。我們不跟他們跑,我們就守在鍵盤上,守到他們沒鍵盤可以按!」

「又來了!你的冷笑話能不能升級一下啊!」米雅一邊吐槽,一邊已經架起了她的狙擊槍。

「這次是世界版,比較貴!」陸星宇大喊著,卻已經乖乖地跟著張大偉,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座門神一樣卡在了中央據點的兩個入口。

接下來的七分鐘,成為了本屆世界賽最不可思議的七分鐘。

廢柴聯盟四個人,全員龜縮在中央據點那個小小的圓形平台上,哪裡也不去。星火的高速輪轉一次次衝擊他們的防線,卻發現每一次都被精準的道具給擋了回來。張大偉的煙霧彈總是在星火即將轉點的前零點五秒,精準地封住迴廊的入口;陸星宇的燃燒彈則像是長了眼睛,總能燒在星火最擁擠的路徑上,逼得他們不得不繞路。

而最恐怖的,是米雅。

在高達六十毫秒的延遲下,狙擊槍是最難發揮的武器,因為你看到的敵人,永遠是零點零六秒前的敵人。但米雅的準星,卻像是無視了延遲。她的每一槍,都不是瞄準敵人現在的位置,而是預判敵人零點八秒後,會出現在哪個鏡面的反光裡。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星火的突擊手在迴廊的鏡面中剛一露頭,就被一發穿鏡狙擊直接爆頭。他的耳機裡甚至還沒聽到槍聲,畫面就已經變成了灰色。

「我的天!米雅!這是什麼槍法!」主播的聲音都變調了。

砰!又是一槍。星火的支援位試圖從另一側迂迴,卻在煙霧彈散去的瞬間,被米雅預判到了落點,一槍帶走。

陳默的試算表在瘋狂跳動。軌跡視界3.0的資源曲線顯示,星火的煙霧彈已經見底,閃光彈還有最後一顆,而他們的體力與專注度,在連續七分鐘的高強度輪轉後,已經出現了明顯的下滑。反觀廢柴聯盟,他們的道具循環被陳默算得死死的,每一顆道具的使用間隔都被精確到秒,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斷裂的齒輪,死死地卡住了中央據點。

「他們沒道具了!」陳默的聲音在語音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極度專注後的興奮,「大偉,往前頂!星宇,準備收割!米雅,自由開火!」

張大偉怒吼一聲,這個平時溫吞憨厚的男人,此刻像是一頭甦醒的熊,舉著重盾直接衝出了據點,將星火最後一波絕望的衝鋒硬生生撞了回去。陸星宇緊隨其後,手中的步槍噴出火舌,精準地收割著被米雅狙擊槍壓制得無法抬頭的敵人。

當中央據點的佔領進度條終於被廢柴聯盟填滿,變成代表他們的藍色時,整個洛杉磯巨蛋陷入了一秒鐘詭異的寂靜,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尖叫。

一比零。廢柴聯盟,先下一城。

所有的賽前預測、所有的數據模型、所有的賽評分析,在這一刻全被顛覆。現場的大螢幕上,比分被血紅色地標示出來,廢柴聯盟的名字,第一次在世界賽的八強舞台上,壓過了豪門星火。

轉播台上,一直以冷靜高傲著稱的艾登·沃克,此刻完全失態地站了起來,雙手抱頭,對著麥克風用英文大喊了一句,透過翻譯,清晰地傳到了每一位觀眾的耳朵裡——

「數學瘋了!上帝啊,數學瘋了!」

廢柴聯盟的選手席上,米雅摘下耳機,興奮地與陸星宇擊掌,張大偉則是累得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臉上卻是止不住的笑容。陳默站在他們身後,輕輕地闔上了筆電,螢幕的餘光最後映出那條已經歸零的資源曲線。

他贏了。用最不被看好的方式,用最無聊的道具循環,贏下了最瘋狂的一戰。

然而,當他抬起頭,看向對面星火的選手席時,卻愣了一下。

韓曜沒有像其他隊員那樣沮喪或憤怒。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摘下了耳機,露出了那張總是充滿熱血與煽動性的臉。他的嘴角,竟然帶著一絲笑意。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甚至有些享受的笑。他看著陳默,隔著舞台與喧囂,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陳默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的是——「下一場,我不跟你算了。」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他知道,軌跡視界3.0能算盡資源的流動,卻算不出一個徹底放棄計算、回歸最原始熱血的對手,會爆發出多麼不講理的力量。

而第二張地圖的BP畫面,已經在巨大的曲面螢幕上,緩緩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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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韓曜的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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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地圖的BP畫面在洛杉磯巨蛋的曲面螢幕上緩緩亮起,冷白色的燈光像是手術刀一樣切開了方才還沸騰的空氣。

全場五千萬線上觀眾的彈幕還停留在上一場那長達七分鐘的道具循環地獄,無數人在聊天室刷著「數學瘋了」的翻譯梗圖,可現場的空氣卻已經變了。

陳默站在廢柴聯盟的選手席後方,指尖還殘留著闔上筆電時的餘溫。他腦中不斷重播著韓曜那個無聲的口型——「下一場,我不跟你算了。」

那句話像是一根細細的冰針,刺進了他最引以為傲的邏輯中樞。

「默哥,對面BAN了我們的鏡像迴廊體系欸。」米雅的聲音透過隊內語音傳來,帶著一點剛贏下來的亢奮,卻也藏不住疑惑,「他們把『以鏡制洞』的前置組件全BAN光了,這是怕我們再玩一次鍵盤保衛戰?」

「不是怕,是看懂了。」陳默的聲音很低,眼睛死死盯著對面星火的選角區,「韓曜這傢伙……他打算把棋盤直接掀了。」

大螢幕上,星火戰隊的選角快得不講道理。

他們放棄了上一場那套精密如瑞士鐘錶的高速輪轉陣容,取而代之的是三把近距離爆發步槍、一個沒有任何團隊增益、純粹為了單挑而生的決鬥者「赤鬼」,以及韓曜最成名的角色——「孤狼」雷恩。

一個完全不講營運,只講究一見面就把對方頭打爆的陣容。

解說台上的艾登·沃克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用帶著濃重德國腔的英文說道:「這不是星火的風格,這太……太不星火了。他們放棄了所有據點加成,這等於是把《星鏈:裂隙邊境》玩成了《西部決鬥》。」

而另一位北美解說則是興奮地大吼:「但這就是韓曜!夥計們,這就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瘋子!當數學算盡一切,他選擇把算盤砸爛!」

地圖載入——熔岩裂谷。

這是《星鏈》裡最暴躁的一張圖,沒有複雜的鏡面折射,沒有需要精算的資源點,只有三條被岩漿切割的狹窄通道和一個位於正中央、完全暴露在所有槍線下的圓形據點。官方給它的註解是:最純粹的槍法檢驗場。

比賽開始的提示音像是發令槍,陳默的軌跡視界3.0在筆電上同步展開。無數條淡藍色的預測線條在地圖上蔓延,標示著星火五人最有可能的資源流動路徑與道具使用時機。根據過去三百場比賽的數據,星火在熔岩裂谷的開局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機率會選擇雙人抱團控右側岩漿口。

「星宇跟大偉去右口,米雅架中路,我算過他們第一波道具會在四十七秒後交……」陳默的話還沒說完,戰場已經炸了。

星火沒有去右口。

五個人,像是五顆被點燃的炮彈,直接從最危險、也最沒有掩體的中路直直衝了過來。沒有戰術,沒有拉扯,只有最原始的、近乎自殺式的正面衝鋒。

「幹!他們瘋了嗎!」陸星宇在語音裡尖叫,準星才剛拉到中路,就看見韓曜的孤狼已經貼到了臉上。

陳默的瞳孔猛地一縮。螢幕上的預測線條瞬間全部失效,像是被岩漿燙斷的蛛絲。軌跡視界算得出最優解,卻算不出一個人決定不當人、只想當瘋子的時候會怎麼走。

第一波交火,廢柴聯盟潰敗。

韓曜的孤狼在據點中央開啟了大絕「血怒」,血量越低,射速與傷害越高。他頂著米雅和張大偉兩個人的集火,血條像是坐雲霄飛車一樣在百分之十五的紅線上下瘋狂跳動,卻硬是靠著兩發不可思議的甩槍,先點掉了張大偉,再一發爆頭收掉了米雅。

殘血一打二。

現場的星火粉絲瘋了,尖叫聲幾乎要把巨蛋的屋頂掀翻。陳默看著螢幕右上角跳出的擊殺提示,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的試算表上,韓曜在那個位置、那個血量下完成雙殺的機率是——百分之四點二。

「冷靜,下一回合照著打,他們這種打法不可能持久。」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語音說道,「他們的道具循環是亂的,只要我們穩住……」

可是,韓曜的熱血一旦燒起來,就再也沒有「下一回合」這種東西。

第二回合,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據點。星火再次五人中路集合。這一次,廢柴聯盟有了準備,陸星宇的突擊位提前架好了槍線,張大偉的盾牌也舉了起來。

然而韓曜根本不看槍線。

他在隊友的煙霧彈還沒散開之前,就已經一個人從岩漿的側壁翻了過去,那是一個連地圖設計師都沒想過會有人走的縫隙,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直接出現在了陸星宇的側腦。

陸星宇被嚇得滑鼠一抖,原本百分之九十五微操精度的一槍,直接擦著韓曜的頭皮飛了過去。

「嘖,小屁孩,你抖什麼?」韓曜的聲音透過全場麥克風隱約傳來,帶著一種享受獵殺的愉悅。下一秒,他的槍口已經抵住了陸星宇的太陽穴。

砰——砰!

又是殘血一打二。韓曜在被米雅補槍之前,再次換掉了陸星宇和前來支援的張大偉。

比分來到二比二。

廢柴聯盟的選手席,氣氛已經完全變了。上一場那種靠著精算贏下來的喜悅,被一種更原始、更沉重的壓力所取代。陸星宇摘下耳機,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臉色發白。他的APM明明還維持在三百八十的高檔,可每一點操作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準星在韓曜衝過來的瞬間,總會不自覺地顫抖一下。

「星宇,呼吸。」張大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聲音還是那樣溫吞,「沒事的,下一把我們一起架他。」

「我架不住……」陸星宇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默哥,我……我瞄不到他,他根本不按套路走,我的預瞄全空了。」

陳默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筆電,軌跡視界3.0上,韓曜的「點擊指紋」已經徹底亂了。過去那個會在緊張時多點兩下右鍵、會在進攻前習慣性壓槍的韓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狂亂的、毫無規律的紅色噪點。那不是數據,那是燃燒的意志。

他算得出機率,算得出最優解,卻算不出一個人在絕境中,因為純粹的熱血與不服輸,而將專注力提升到超越生理極限的瞬間。

那是數據神學的盲區,是人類最不講道理的地方。

第三回合,韓曜再次上演了神蹟。這一次更誇張,他在據點內被三人包夾,血量只剩下象徵性的七滴,卻靠著岩漿噴發的瞬間視覺遮蔽,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三百六十度轉身雙殺。

當「TRIPLE KILL」的字樣在螢幕中央炸開時,整個洛杉磯巨蛋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隨後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

星火戰隊的氣勢已經來到了頂點,比分被扳成五比五平。

廢柴聯盟被打停了。

沈以安在裁判的示意下,溫和地走上了廢柴聯盟的選手席,喊出了本場比賽的第一個戰術暫停。

「都把耳機摘了,喝口水。」沈以安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沒有看戰術板,也沒有看陳默的筆電,只是看著臉色發白的陸星宇和緊咬著嘴唇的米雅。

「陳默,你的試算表現在顯示什麼?」沈以安轉頭問道。

陳默苦笑了一下,將筆電轉了過去。螢幕上,廢柴聯盟下一回合的勝率預測是百分之三十一,而且還在隨著韓曜的氣勢不斷下降。

「它告訴我,我們會輸。」陳默的聲音有些沙啞,「它算不出韓曜的下一個動作,因為他根本沒有動作,他只有本能。」

沈以安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那就別算了。」

陳默愣住了。

「陳默,你教會了他們用腦子去贏,但你忘了,電競最開始,是用心去贏的。」沈以安看著陸星宇,那個眼中還燃燒著不甘火焰的少年,「有些時刻,只能用熱血去回應熱血。數據能告訴你怎麼贏最穩,但不能告訴你怎麼贏最痛快。星宇現在需要的不是你的預判,是你的允許。」

沈以安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陳默腦中那個被數據層層包裹的盒子。

他想起了自己在臺北西門町的網咖裡,第一次見到陸星宇的樣子。那個少年頂著一頭染壞的金毛,對著螢幕大吼大叫,操作爛得一塌糊塗,卻敢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一個人衝進五個人的包圍圈。

那時的陸星宇,眼中沒有數據,只有「老子就是要贏」的火焰。

暫停時間只剩下最後十秒。

陳默深吸一口氣,關上了那台從不離身的筆電。清脆的闔蓋聲在嘈雜的場館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陸星宇的身後,雙手按在了少年顫抖的肩膀上。

「星宇。」

陸星宇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下一回合,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沒有預判,沒有走位提示,沒有勝率計算。」陳默的聲音透過語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隊員的耳朵裡,「你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你想從哪裡衝,就從哪裡衝。把你那套中二的屁孩操作,全部給我拿出來。」

「可是……可是會輸……」陸星宇愣住了。

「輸了算我的。」陳默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了平時的毒舌與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放縱的信任,「去跟他對槍。讓那個只會算計的老男人看看,什麼叫做天才。」

米雅和張大偉都看向了陳默,隨即,兩人同時笑了。米雅對著陸星宇比了個中指,卻大聲喊道:「去啦!屁孩!輸了姊姊請你吃一個月的便利商店便當!」

張大偉則是憨厚地豎起了大拇指:「星宇,加油。」

暫停結束,比賽繼續。

決勝回合。熔岩裂谷的據點中央,岩漿的光芒將兩個少年的臉映得通紅。

一邊是已經完成三次殘血一打二、氣勢如虹的韓曜。他的孤狼站在據點的最高處,俯視著整個戰場,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獅王。

另一邊,是摘掉了所有數據束縛的陸星宇。他的決鬥者「夜鴉」沒有選擇任何穩妥的架槍點,而是直接一個滑鏟,衝到了據點最中央、那個最危險、也最公平的圓心。

兩個人,四目相對。

沒有戰術,沒有語音,沒有計算。

只有最純粹的,槍與槍的對話。

韓曜笑了,他讀懂了陳默的意圖,也讀懂了陸星宇眼中的火焰。他收起了那種貓捉老鼠的戲謔,第一次,將眼前的這個屁孩當成了真正的對手。

「來。」他無聲地說。

下一秒,兩把槍同時響了。

那不是《星鏈:裂隙邊境》的對槍,那是兩道流星的對撞。陸星宇的APM在這一瞬間飆到了恐怖的四百五十,他的滑鼠在桌墊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準星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瘋狂地甩動著。韓曜的反應同樣快到了極致,他的孤狼放棄了所有身法,只剩下最原始的、對著頭顱的瞄準。

子彈在空中交錯,血花在岩漿的光芒中綻放。

全場的觀眾,無論支持哪一隊,都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他們捂著嘴,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場足以載入聯盟史冊的、毫無道理卻又美到極致的對決。

就連解說台上的艾登·沃克,也忘記了解說,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這……這才是電競……」

槍聲停歇。

據點的圓心,只剩下一個人還站著。

而大螢幕上的比分,也隨之跳動。

陳默看著那個結果,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台已經闔上的筆電。

他知道,這一場對決,無論誰輸誰贏,廢柴聯盟都已經輸掉了第二張地圖。但同時,他們也贏回了更重要的東西。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眼,看向對面選手席時,卻發現韓曜並沒有在慶祝勝利。那個男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陸星宇的角色,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剛才那一槍,那個屁孩的準星,比他更快了零點零一秒。

如果不是地圖的隨機彈道稍微偏了一點,倒下的,就會是他自己。

而此時,第三張地圖的載入畫面,已經在所有人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悄然浮現。陳默的餘光瞥見,自己的筆電縫隙中,那條代表著韓曜心理波動的曲線,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名為「恐懼」的震盪。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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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以靜制動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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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停歇後的寂靜,比槍聲本身更震耳欲聾。

洛杉磯巨蛋內,十二萬人的呼吸像是被同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中央懸浮巨幕上,據點爭奪的圓心處,陸星宇的角色以一個近乎跪倒的姿勢倒下,而韓曜的「星火·曜」則以殘血不到百分之七的血量,槍口還冒著硝煙,孤零零地站著。

二比一。星火扳回一城。

大比分來到一比一平。

陳默闔上的筆電外殼上,反射著舞台頂部刺眼的雷射燈光。他沒有去看比分,也沒有去看對面因為驚險獲勝而終於爆出歡呼的星火粉絲區。他的視線,只落在自己筆電縫隙中那條細細的、因為闔上而只剩下一小截還亮著的心理波動曲線上。

那條過去兩年來,無論領先還是落後都平穩得像心電圖死掉一樣的韓曜的曲線,此刻正像地震儀的指針一樣瘋狂震盪。

恐懼。

不是對輸掉比賽的恐懼,而是對「自己差點被一個十七歲屁孩正面擊敗」的恐懼。

「陳默……」米雅的聲音在隊伍語音裡有些沙啞,她剛剛那場狙擊戰雖然沒有上場,卻比上場的人更緊張,指甲已經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那小子……剛剛那一槍,真的只差一點點。」

陸星宇沒有說話。他摘下耳機,重重地喘著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下顎滴在鍵盤的縫隙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到極致後的脫力。他剛剛,真的感覺到自己的準星比韓曜更快了。那零點零一秒的差距,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觸碰到世界頂峰的牆壁。

張大偉默默地遞過去一瓶水,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他那雙厚實的手掌拍了拍陸星宇的肩膀。這個隊伍的爸爸,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只要當一塊安靜的石頭就好。

陳默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緩緩打開筆電,螢幕的光重新照亮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

「哭什麼?」他毒舌的本能又上線了,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又不是輸了世界賽。只是讓對面那個熱血笨蛋知道,他引以為傲的直覺,差點被一個整天只會喊『這把我C』的中二病給當成靶子打了。這難道不值得放鞭炮嗎?」

陸星宇本來緊繃的臉,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噗嗤一聲,又想笑又想罵:「靠!陳默你會不會安慰人啊!我差點就贏了欸!差點欸!」

「差點就是還沒贏。」陳默毫不留情地吐槽,但嘴角卻微微勾起,「所以,下一張圖,我們就讓『差點』變成『就是』。」

此時,舞台中央的地板開始變形,巨大的全息投影切換。第三張決勝圖的地圖載入畫面,在所有人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悄然浮現。

【地圖:鏡面迴廊 - Mirror Corridor】

當地圖名稱出現的瞬間,臺北直播分會場的信義巨蛋,爆出了比洛杉磯現場還要誇張的尖叫。

鏡面迴廊,這是亞太賽區,尤其是臺北隊伍最熟悉的地圖。它的據點不在空曠的廣場,而是在一條由無數可穿透的鏡面玻璃與折射光柱構成的狹長迴廊中央。整張地圖沒有複雜的高低差,卻有著全聯盟最複雜的光學陷阱與聽覺誤導。腳步聲會在鏡面之間反彈,技能的光影會被折射成三四個假影,是最考驗隊伍溝通與資訊判讀的地圖。

而廢柴聯盟,就是從西門町那間連冷氣都會漏水的網咖裡,靠著這張圖的無數個通宵,打上來的。

「靠,是鏡廊!」米雅眼睛瞬間亮了,「陳默,這是我們的主場欸!我們在這張圖的勝率是……」

「百分之七十三點四。」陳默直接報出數字,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出殘影,「但對星火來說,這張圖他們的勝率是百分之七十一點九。別高興得太早,韓曜那傢伙,最喜歡在這種花俏的地圖裡玩他的熱血衝鋒了。」

沈以安的聲音在此時透過裁判允許的三十秒暫停語音,溫和地切了進來:「陳默,需要暫停討論嗎?你們的狀態……」

「不用。」陳默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沈老師,幫我跟裁判說,我們準備好了。」

他關掉對外的語音,只留下隊伍內部的頻道。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讓所有隊員都愣住的戰術名稱。

「下一把,我們打『以靜制動』。」

陸星宇一臉問號:「以靜制動?這什麼老掉牙的成語?陳默你是不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我們要跟星火比營運?比龜縮?」

米雅也皺眉:「對啊,韓曜現在氣勢正旺,我們龜起來不是剛好被他當成烏龜敲嗎?」

只有張大偉若有所思地看著陳默,沒有立刻吐槽。

陳默露出一種「你們這群學渣果然不懂諧音梗的浪漫」的嫌棄表情,他快速地在戰術板上畫出幾條線。

「是『以鏡制洞』啦,笨蛋。」他壓低聲音,語速飛快,「鏡,是鏡面迴廊的鏡。洞,是據點那個會被集火的洞。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我們全隊,給我安靜得像四塊鏡子一樣,蹲在迴廊的四個折射死角裡,誰都不准發出聲音,誰都不准露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們要讓星火以為,我們在轉點。」

這個戰術瘋狂到極點。在《星鏈:裂隙邊境》這種分秒必爭的遊戲裡,據點爭奪模式的每一秒都關乎資源與勝負。主動放棄據點的爭奪,全隊靜音蹲守,等於是把比賽的節奏完全交給對手。這在數據上,是自殺行為。

但陳默的「上帝試算表」上,韓曜的那條恐懼曲線,正在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韓曜現在怕了。」陳默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冷靜,「他怕的不是輸,是怕再一次被我們用他最鄙視的數據預判。所以下一波,他一定會打得更兇、更不講道理,試圖用絕對的熱血和速度,把我們的計算徹底碾碎。他會下意識地認為,我們一定會用最複雜的轉點和拉扯來應對他的衝鋒。」

「而當一個人越想用蠻力去打破什麼的時候,他的操作,就會越慌張。」

陳默點開了軌跡視界3.0的最終模組。那個模組不再顯示走位熱力圖,而是單純地、極致地放大了一個細節——對手在極度緊張與亢奮時,滑鼠右鍵會出現的無意義連點。

那是韓曜的「點擊指紋」中最隱密的一環。平時的他,右鍵點擊精準而富有節奏。但當他陷入「必須證明自己」的執念時,他的右鍵會在瞄準前,不自覺地多點兩下,像是在給自己壯膽。那兩下連點的間隔,永遠是0.14秒。

「米雅,」陳默看向隊伍裡唯一的狙擊手,「等一下,全隊靜音後,你什麼都不要管,就盯著我的螢幕。當那個0.14秒的連點出現時,星火全隊一定會為了掩護韓曜的突進而有一個集體向右探頭的動作。那個時候,鏡面迴廊中央那塊最大的折射鏡,會剛好把他們的頭,排成一條直線。」

米雅的呼吸停住了。她明白了。這不是什麼以靜制動,這是一場用絕對的安靜,去釣一條因為恐懼而慌亂的魚。

「我……我能做到嗎?那是穿鏡狙擊欸,子彈要穿過兩層鏡面,彈道會偏……」

「在西門町網咖,你用那把二手滑鼠,在一百八十延遲下都能穿過三層門縫爆頭的那個米雅,去哪了?」陳默的毒舌在此刻變成了最強大的激勵,「別跟我說妳現在有了贊助商給的頂級滑鼠,反而不會開槍了?妳的流量難道只夠買濾鏡,不夠買準星嗎?」

「靠!陳默你給我閉嘴!」米雅被激得瞬間嗆了回去,臉頰漲紅,但眼神卻重新燃起了火焰,「看好了!老娘這一槍,要讓那個蘇菲亞·林的臉色比她的財報還難看!」

比賽開始。

正如陳默所料,星火戰隊一開局就展現了窒息般的壓迫感。韓曜一馬當先,完全放棄了任何營運,直接帶著隊伍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直插中央據點。解說台上的艾登·沃克都忍不住驚呼:「星火這是要用最原始的方式結束比賽!他們不想給廢柴任何計算的時間!」

然而,據點內,空無一人。

星火的隊員愣了一下。按照常理,廢柴應該會在據點內做防守部署才對。難道……他們真的去轉點了?去偷襲側翼的資源點了?

韓曜的眉頭皺了起來。據點爭奪戰中,轉點偷資源是常見的戰術,但廢柴在這種決勝局玩轉點,未免太大膽。他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但那股想要用勝利來驅散恐懼的衝動,讓他大吼一聲:「別管!先把據點佔下來!他們敢回來,就把他們全部留在這裡!」

星火五人,迅速佔領了據點的圓心。他們的陣型,因為要同時警戒四周可能出現的轉點敵人,而不自覺地向右側的鏡面迴廊靠攏,探頭觀察。

就在這時,陳默的筆電螢幕上,那個代表著韓曜的游標,出現了。

嗒、嗒。

兩下極其輕微、卻在軌跡視界的放大下無比清晰的右鍵連點。間隔,0.14秒。

來了!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在隊伍語音裡,輕輕地敲了一下麥克風。

叩。

這是約定的信號。

一直靜音蹲在四個鏡面死角,像四座雕像一樣連呼吸都快要停止的廢柴四人,在這一刻,同時動了。但他們不是衝出去,而是由張大偉和陸星宇同時朝著左側的牆壁,丟出了兩顆最普通的閃光彈。

閃光彈沒有丟向敵人,而是丟向了鏡子。

刺眼的光芒在無數鏡面之間瘋狂折射、爆開,形成了一片讓人眼花撩亂的光污染。星火的隊員下意識地閉眼、轉頭,陣型出現了零點五秒的混亂。

而這零點五秒,就是米雅的世界。

那個外向嗆辣、綜藝感十足的女孩,此刻眼中只剩下那條被陳默計算出來的、由鏡面折射構成的死亡直線。她手中的狙擊槍,早已預瞄在那個點上。她的手指,穩定得不像話。

她甚至能透過瞄準鏡,看到韓曜因為閃光而微微瞇起的眼睛。

「掰掰,熱血笨蛋。」她輕聲說。

砰——!

一聲經過消音器處理,卻依然清脆得像玻璃碎裂般的槍響。

狙擊槍的子彈,穿透了第一層鏡面,彈道因為折射而詭異地偏轉了三度,又穿透了第二層鏡面,再次偏轉,最終,精準無比地,同時貫穿了星火戰隊三名隊員的頭顱!

一發三響!穿鏡狙擊!

「Triple Kill!」系統的播報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響徹全場。

據點內的星火隊員,瞬間倒下三人。剩下的韓曜和另一名隊員,完全傻在了原地。他們甚至不知道子彈是從哪裡來的。

「就是現在!」陳默的怒吼終於在語音中炸開,「鍵盤給我按到冒煙啊!」

陸星宇和張大偉如同兩頭出閘的猛獸,從鏡面的陰影中衝出。失去了人數優勢和陣型的星火,再也無法抵擋。

據點的進度條,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瘋狂地偏向廢柴聯盟。

當「Victory」的字樣在廢柴聯盟的螢幕上亮起時,整個洛杉磯巨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歡呼與尖叫。

三比一!廢柴聯盟,淘汰了宿敵星火戰隊,晉級四強!

米雅摘下耳機,興奮地跳起來,和陸星宇抱在一起大叫。張大偉則是憨厚地笑著,眼眶卻有點紅。陳默只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而對面,韓曜靜靜地坐在位置上,看著自己灰白的螢幕。良久,他站了起來。

在全場的注視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隊服,然後,朝著廢柴聯盟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鞠躬,讓所有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陳默也站了起來,隔著舞台,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這一次,沒有挑釁,沒有不屑。

韓曜拿起麥克風,聲音有些沙啞,卻傳遍了全場:「陳默……你贏了。我一直以為,熱血就是一切,直覺就是答案。但今天你告訴我……熱血如果沒有方向,就只是莽撞。直覺如果沒有計算,就只是賭博。」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釋然的、卻又帶著不甘的笑容:「數據……或許真的是一種更浪漫的暴力。下次,我會帶著我的熱血,去學會怎麼看懂你的試算表。到那時,我們再來一決勝負。」

陳默看著他,毒舌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最簡單的回應。他也微微鞠躬,回禮。

「隨時奉陪。」

貴賓席上,蘇菲亞·林那張永遠精緻而冷漠的臉,此刻鐵青得可怕。她看著大螢幕上廢柴聯盟相擁慶祝的畫面,看著那些因為草根逆襲而瘋狂的粉絲,感覺自己精心計算的流量與劇本,被人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撕成了碎片。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憤怒的聲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場,甚至沒有等到頒獎儀式。

她身後的助理慌張地跟上,卻聽到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的話:「去告訴泰坦娛樂的人……我不管用什麼方法,四強賽,我不想再看到那個試算表出現在場館的網路裡。」

而此時的陳默,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貴賓席的暗流。他只是覺得,頭有點暈,鼻子有點塞。連續幾天的高壓與熬夜,似乎終於要在這一刻爆發。

他晃了晃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卻看到自己的筆電螢幕上,彈出了一封來自聯盟官方的、標題為「設備合規性緊急檢測通知」的郵件,發件人,正是泰坦娛樂的技術總監。

舞台的燈光依舊璀璨,但陳默卻感覺,一股比韓曜的熱血更加冰冷、更加龐大的壓力,正悄然籠罩而來。

四強的對手,可不是會跟你鞠躬的韓曜。那是來自北美的王者,雷克斯·凱恩的泰坦之怒。

而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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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四強前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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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蛋電競館的燈光還沒有暗下來,觀眾席的歡呼像是海浪一樣一波波往舞台中央拍打。廢柴聯盟的四個人還擠在舞台中央,米雅手裡抓著那把剛剛完成穿鏡狙擊的滑鼠,興奮得整張臉都紅了,陸星宇則是把耳機甩在脖子上,對著台下比了一個中二到不行的手勢,張大偉笑得憨厚,不斷對著四面看台鞠躬。

只有陳默站在稍微靠後的位置,沒有跟著一起跳。

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是因為貴賓席上蘇菲亞·林那道冰冷離場的背影,也不是因為筆電螢幕上那封標題刺眼的「設備合規性緊急檢測通知」,而是身體裡那種悶悶的、像是被棉花塞住的感覺。頭很暈,鼻腔裡全是乾熱的氣息,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刺痛。舞台的強光照在他臉上,他卻覺得有點冷,冷汗從背後慢慢滲出來,把隊服的內裡都浸得有點黏。

「教練,你臉色怎麼跟便利商店放了三天的關東煮一樣白?」米雅第一個發現不對,她本來還想拉著陳默一起對觀眾揮手,一轉頭就看到陳默的嘴唇有點發白,立刻壓低聲音問道。

陳默晃了晃頭,想把那股暈眩感甩掉,勉強扯出一個平常那種毒舌的笑容:「妳懂什麼,這叫冠軍的蒼白,是數據運算過度的後遺症。妳那種靠直覺亂狙的,當然不會懂。」

「少來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快倒了嗎?」米雅皺起眉頭,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額頭,卻被陳默下意識地躲開。

就在這時,後台的側門被推開了。兩個穿著星鏈職業聯盟黑色制服的裁判,帶著一個穿著泰坦娛樂深藍色Polo衫、胸口繡著泰坦標誌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那個男人的表情很公式化,手裡拿著一台平板,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強硬。

「陳默教練,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慶祝。」為首的裁判先是對著鏡頭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然後才轉向陳默,「我們剛剛收到泰坦娛樂技術部門的緊急通知,根據聯盟規章第17條第3項,任何涉及非官方軟體的戰術輔助系統,都需要在賽後進行合規性檢測。麻煩你配合一下,讓技術總監檢查一下你的『上帝試算表』和軌跡視界模組。」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後台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原本還在跟粉絲揮手的陸星宇,手直接僵在半空中。張大偉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米雅更是直接炸了,她往前跨了一步,擋在陳默前面,嗆辣的聲音毫不客氣地飆了出來:「什麼意思?我們剛贏比賽你們就來這招?輸不起就說啊,講什麼合規性檢測,怎麼韓曜他們打完就不用檢測,就我們要被當成外掛仔來查?」

「米雅,冷靜。」陳默伸手拉住她,但他的聲音有點啞,聽起來沒有平常那麼有威懾力。他抬頭看向那個泰坦娛樂的技術總監,對方推了推眼鏡,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冰冷的流程感。

「這是例行程序,陳教練。」技術總監淡淡地說,「你的試算表在剛剛的比賽中,多次精準預判了選手的走位與技能冷卻,誤差值低於0.1秒。坦白說,這個數據已經超出了一般數據分析的範疇。為了維護比賽的公平性,我們必須確認它沒有連接任何非法的即時讀取程式,也就是俗稱的外掛。希望你能理解。」

例行程序。陳默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哪有在八強賽剛結束、連頒獎都還沒開始就搞例行程序的?這擺明就是貴賓席上那個女人的手筆。蘇菲亞·林那句「我不想再看到那個試算表出現在場館的網路裡」,現在就用這種最冠冕堂皇的方式實現了。

他感覺喉嚨更痛了,但還是強撐著點了點頭:「可以,查吧。我的筆電就在這裡,原始碼、熱力圖資料庫、過去三百場比賽的軌跡紀錄,全部都在裡面。你們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教練!」陸星宇忍不住了,他那張叛逆的臉上寫滿了不服,「憑什麼給他們看啊!這是我們的戰術核心欸!他們看了之後,四強賽不就直接被泰坦之怒那群人研究透了?這根本就是變相的技術竊取!」

「就是啊!」米雅也跟著附和,「聯盟不是有沈以安主播嗎?他不是最中立的嗎?叫他來評評理啊!」

彷彿是聽到了她的呼喚,後台的另一側,沈以安真的出現了。他今天沒有穿主播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襯衫,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臉上依舊是那種溫和而理性的表情。他顯然已經聽說了這裡的騷動,緩步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沈以安看了一眼裁判和技術總監,又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陳默,眉頭微微皺起。

裁判連忙解釋了一遍,沈以安聽完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看向陳默,輕聲問了一句:「陳默,你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陳默搖搖頭:「沒事,小感冒。」

沈以安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技術總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檢測可以,但必須按照聯盟的標準流程來。第一,檢測過程必須全程錄影,且由聯盟裁判組與泰坦娛樂技術組共同執行,確保原始碼不會外洩。第二,檢測範圍僅限於是否涉及即時記憶體讀取等違規行為,不得要求公開核心演算法。第三,在結果出來之前,廢柴聯盟的晉級資格與名譽必須受到保護,不得對外發布任何帶有引導性的消息。這三點,沒問題吧?」

技術總監的臉色變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沈以安會這麼直接地介入。但沈以安在聯盟裡的地位超然,他是少數連泰坦娛樂高層都要給面子的人。技術總監只能點頭:「當然,這是應該的。」

一場風波,就在沈以安的三言兩語中被暫時壓了下來。陳默的筆電被小心地裝進了防靜電的檢測箱,由兩名裁判護送著往後台的技術檢測室走去。陳默也想跟過去,卻被米雅一把拉住。

「你跟過去幹嘛?你現在這個樣子,站都快站不穩了!」米雅的語氣很兇,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她直接把陳默按在了後台的沙發上,「給我坐好!張大偉,去倒杯溫水來!陸星宇,你去把我們的後背包拿過來,裡面有退燒藥!」

平常都是陳默在指揮他們,現在角色完全對調了。張大偉這個隊伍裡的爸爸,二話不說就去倒水,陸星宇雖然嘴裡還在嘟囔著「幹嘛這麼緊張啊,教練又不是玻璃做的」,但腳步卻跑得飛快。

陳默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三個平常被他毒舌到臭頭的隊員,此刻卻像三隻焦躁的小蜜蜂一樣圍著他打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暖暖的,有點酸,又有點想笑。他想說點什麼來維持自己毒舌教練的人設,卻發現頭暈得更厲害了,眼前的燈光都開始出現了重影。

與此同時,網路上的輿論已經炸開了鍋。

不知道是誰把「廢柴聯盟教練設備被緊急檢測,疑似涉及外掛」的消息捅了出去,瞬間就衝上了熱搜。論壇和社群媒體上吵成一團,有人堅信陳默的數據預判太誇張,一定有問題;也有人認為這是豪門戰隊在搞小動作,見不得草根逆襲。

就在這時,兩個關鍵人物的發聲,讓輿論的風向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第一個是艾登·沃克。這位以紀律和營運著稱的歐洲教頭,在接受賽後訪問時,被問到對陳默事件的看法。他推了推眼鏡,用他那一貫冷靜而高傲的語氣說道:「在結果出來之前,我不做任何評價。電競需要數據,也需要尊重程序。如果他的試算表是合法的,那麼它就是一種值得研究的戰術;如果是非法的,聯盟自然會給出公正的判決。在那之前,過度的猜測沒有意義。」

中立,甚至有點冷漠,但至少沒有落井下石。

而第二個人的發聲,則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雷克斯·凱恩,那個來自北美、張狂熱血、即將在四強賽與廢柴聯盟對決的泰坦之怒隊長,竟然在自己的直播中公開聲援了陳默。

直播畫面裡,雷克斯剛結束訓練,滿頭大汗,臉上還帶著那種屬於王者的自信笑容。有粉絲在聊天室刷屏問他怎麼看陳默被檢測的事,他直接對著鏡頭大笑起來。

「外掛?別鬧了兄弟們!」雷克斯用他那充滿美式腔調的英文大聲說道,旁邊的翻譯即時翻成了中文,「我看了他們跟星火的比賽,那個試算表,那個軌跡視界,酷斃了!那不是外掛,那是腦子!是用這裡贏的比賽!」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最討厭那種輸了就說對手開掛的人。用智慧贏比賽,為什麼不值得尊敬?我,雷克斯·凱恩,期待在四強賽跟那個試算表真真正正地打一場!別用這種場外招數,擂台上見!」

這段話,透過直播,瞬間傳遍了整個亞太賽區。連對手都站出來為陳默說話,這讓那些陰謀論的聲音一下子小了很多。蘇菲亞·林在辦公室裡看到這段直播回放時,氣得直接把手裡的平板電腦砸在了桌上。

檢測的過程比想像中漫長。

陳默被米雅他們強行帶回了下榻的飯店房間,一量體溫,三十九度二。溫度計上的數字讓米雅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這叫小感冒?你這是快要燒成火鍋了!」米雅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擰毛巾,一邊對著躺在床上的陳默吼道。

陳默燒得迷迷糊糊的,卻還不忘嘴硬:「妳懂什麼……這叫戰術性發燒……是為了讓對手掉以輕心……」

「掉以輕心個頭啦!」陸星宇端著溫水走過來,臉上寫滿了擔心,卻還是用那種屁孩的語氣掩飾著,「教練你這樣很遜欸,說好要帶我們打進決賽的,結果自己先倒了,算什麼最強大腦啊?」

張大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飯店的被子給陳默蓋好,又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點。他是最安靜的那個,但也是最可靠的那個。他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像一個真正的爸爸一樣說道:「睡吧,教練。這裡有我們。」

那一夜,廢柴聯盟的隊員們,第一次為他們的教練,制定了一份戰術。

不是什麼「以靜制動」或「鍵盤保衛戰」,而是一份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休養戰術執行表」。

米雅負責每隔一小時量一次體溫,並用她那嗆辣的聲音負責把任何想來探病的媒體和粉絲都擋在門外。陸星宇負責去便利商店買來了各種口味的運動飲料和微波粥,還很中二地在粥的蓋子上寫了「吃了就會滿血復活的魔法粥」。張大偉則負責整夜守在床邊,每當陳默因為發燒而說胡話、踢被子時,就輕輕地把被子蓋回去。

陳默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額頭上毛巾的冰涼,感覺到有人把溫水遞到他嘴邊,感覺到那三個傢伙在他床邊小聲地鬥嘴。

「欸,大偉,你說教練的試算表會不會真的被沒收啊?」這是陸星宇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不安。

「不會的。」張大偉的聲音永遠那麼沉穩,「沈主播不是說了嗎?只是檢測。教練的東西,都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乾淨得很。」

「就是啊,那個什麼泰坦娛樂,要是敢亂來,我就去他們官方帳號下面刷爆留言!」米雅的聲音還是那麼有活力,「敢動我們教練,先過我這關!」

陳默想笑,卻沒有力氣。他感覺自己的眼角有點濕潤。原來,被隊員保護的感覺,是這樣的。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陳默的手機響了。是沈以安打來的。

陳默掙扎著接起電話,聲音還很沙啞:「喂……」

「陳默,結果出來了。」沈以安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檢測報告顯示,你的所有程式與模組,全部合法合規。沒有任何即時讀取與外掛行為。聯盟官方會在早上八點發布正式公告,還你清白。」

陳默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窗外,臺北的天空正在由深藍慢慢轉為魚肚白。他感覺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謝謝你,沈主播。」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還有那個在直播裡為你說話的對手。」沈以安笑了笑,然後語氣稍微嚴肅了一點,「不過,陳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雖然這次檢測過關了,但泰坦娛樂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蘇菲亞·林已經向聯盟申請,在四強賽期間,對你們的網路連線進行『特殊流量管制』,理由是防止非官方數據傳輸。這個申請,很可能會通過。」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特殊流量管制?那不就是變相地要斷掉他的試算表即時連線嗎?沒有了即時數據更新,他的軌跡視界和上帝試算表,就等於被廢掉了一半。

「我知道了。」陳默的聲音,因為發燒而顯得有些低沉,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掛掉電話,他發現米雅、陸星宇和張大偉三個人,都已經醒了,正圍在他的床邊,眼巴巴地看著他。

「教練,怎麼樣?」米雅緊張地問。

陳默看著他們三張寫滿擔心的臉,忽然笑了。那個笑容,雖然還帶著病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公告說,我們是清白的。」他輕聲說,「但是,下一場比賽,我們的試算表,可能連不上網路了。」

三個隊員愣了一下,隨即,陸星宇第一個跳了起來:「什麼?那不就是要我們斷一隻手去跟泰坦之怒打嗎?那個雷克斯·凱恩,每個人的數值都是怪物等級的欸!」

米雅也皺起了眉頭,但很快,她就一拳輕輕捶在陳默的肩膀上:「怕什麼!沒有試算表,我們不是還有腦子嗎?還有……還有我們啊!」

張大偉也重重地點了點頭:「對,教練,你還在發燒,這場比賽,就讓我們來當你的試算表吧。」

陳默看著他們,心中那股因為高燒而產生的寒意,正在被一種更熱、更燙的東西所取代。那是羈絆,是信任,是這支廢柴隊伍,在經歷了這麼多風雨後,終於凝聚成的、最堅固的東西。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米雅一把按了回去。

「你給我好好躺著!」米雅瞪了他一眼,然後拿起那張手寫的「休養戰術執行表」,煞有其事地念道,「根據本戰術,陳默教練,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睡覺、喝水、退燒。四強賽還有三天,這三天,你的腦子歸我們管!」

陳默哭笑不得,只能乖乖躺好。但他的眼睛,卻看向了窗外。那裡,太陽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臺北的街道上。

四強賽,對手是北美的王者,雷克斯·凱恩的泰坦之怒。而他的最強武器,即將被封印。

沒有了即時數據的他,要怎麼去對抗那個連數據都無法衡量的、最純粹的王者之師?

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身體,真的能在三天內,好起來嗎?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沈以安,而是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上面只有一句話,卻讓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陳教練,聽說你的試算表需要網路?真巧,我們泰坦之怒,最擅長的,就是斷別人的網路。——雷克斯」

這不是挑釁,這是宣戰。而且,是最精準的、針對他弱點的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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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對決泰坦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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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在病房的晨曦裡顯得格外刺眼。

陳默盯著那一行字,指尖因為高燒後的虛汗而有些打滑。簡訊沒有署名之外的任何裝飾,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廢話,就像雷克斯·凱恩本人在賽場上的風格一樣,直接、張狂、毫不掩飾。

「陳教練,聽說你的試算表需要網路?真巧,我們泰坦之怒,最擅長的,就是斷別人的網路。——雷克斯」

米雅一把搶過手機,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連隔壁床打點滴的阿伯都被嚇得抖了一下。

「靠!這什麼中二挑釁簡訊?他以為自己是好萊塢反派嗎?還斷網路咧,他怎麼不直接說要拔我們家的數據機!」她氣得臉頰鼓起,卻又忍不住把手機拿近一點,仔細端詳那個陌生號碼,「不過……他怎麼會知道聯盟要管制你的網路?這消息昨天才從沈以安那邊漏出來吧?」

陸星宇原本靠在窗邊耍帥,聽到這話立刻跳了起來,叛逆的瀏海隨著動作晃動。

「什麼意思?那個金毛獅王是想搞場外招?教練,你還在發燒耶,他這樣算不算勝之不武?我要去官方論壇噴他!」

「噴什麼噴,你的帳號上次才因為罵主播被禁言七天。」張大偉一邊把保溫壺裡的熱水倒出來,一邊用那種爸爸哄小孩的語氣慢悠悠地說,「而且人家說的是實話啊。我們的確要被斷網路了。」

病房裡短暫地安靜下來。窗外的臺北街道已經甦醒,捷運的進站廣播隱約從遠處傳來,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陽光下閃爍。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喉嚨因為發炎而有些沙啞,卻還是扯出了一個熟悉的、帶著毒舌弧度的笑容。

「他不是在挑釁,他是在提醒我。」陳默的聲音很輕,卻讓三個人都安靜下來聽,「雷克斯·凱恩這個人,數據上看起來是個莽夫,四圍數值裡的心理抗壓永遠是滿分,APM平均四百八十,微操精度誤差值零點三毫米,戰術理解卻常常被評為B級。但你們知道他最恐怖的地方在哪裡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張年輕的臉。

「他尊重對手。他會把對手的王牌研究到骨子裡,然後用最直接的方式碾過去。這封簡訊不是垃圾話,是宣戰布告,也是……某種程度的認可。」

米雅撇了撇嘴,小聲嘀咕:「認可個屁,害我還以為他要駭進我們的試算表咧。」

陳默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打開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那個被粉絲稱為「上帝試算表」的介面依舊複雜得像星圖,但右上角的網路連線圖示,卻多了一個小小的黃色驚嘆號。聯盟的合規通知已經生效,從今天起直到四強賽結束,他的試算表將無法即時連線至雲端資料庫,只能使用離線的本地數據。也就是說,軌跡視界引以為傲的即時熱力圖更新與0.8秒預判,將被硬生生砍掉一半的功力。

這比發燒更讓他難受。

——

四強賽當天,洛杉磯巨蛋的熱度透過轉播螢幕,一路燒回了臺北信義區的巨蛋電競館。

為了時差與收視率,亞太區的四強賽採取了雙主場連線對戰,臺北與洛杉磯同步開打,巨大的全息投影讓兩地的選手彷彿置身同一個裂隙戰場。全球預測的版面,是一面倒的血紅色。

ESPN電競版頭條:「泰坦之怒,數據上的神。」

知名數據網站給出的勝率預測:泰坦之怒七十八點六%,廢柴聯盟二十一點四%。留言區裡,北美觀眾的嘲諷毫不留情。

「讓那群用二手滑鼠的小朋友回家喝奶吧。」

「陳默的Excel這次要當機了,聽說他的網路被拔了?」

「雷克斯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天賦的暴力。」

後台休息室裡,沈以安穿著聯盟的深藍色制服走進來,手裡拿著兩杯美式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遞給臉色還有些蒼白的陳默,低聲說:「聯盟的技術組已經確認,你的本地數據庫沒有問題,但即時演算模組確實被鎖了。這是蘇菲亞·林推動的『公平競技條款』,我擋不下來。」

「我知道。」陳默接過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沒關係,本來就沒打算靠網路打完整場。」

沈以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然的微笑:「你又想玩什麼諧音梗?」

「這次不玩諧音,玩斷線。」陳默把咖啡放下,攤開了手繪的戰術板。上面沒有複雜的箭頭,只有三個被紅筆圈起來的詞——補給鏈、兵線、經濟。

第一張地圖,星環廢墟。這是泰坦之怒最擅長的圖,開闊、資源點分散、極度考驗隊伍的營運與轉線速度。比賽一開始,廢柴聯盟就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好萊塢等級的營運」。

雷克斯·凱恩的泰坦之怒,五個人的四圍數值沒有一個低於九十分。突擊手艾瑞克的APM飆到五百,微操精度在高速移動中依舊能完成甩槍爆頭;指揮官雷克斯本人更是將戰術理解與心理抗壓發揮到極致,每一次轉點都像電影分鏡一樣精準而華麗。

他們不跟你打架,他們用資源淹死你。

廢柴聯盟的每一次進攻,都會發現對方的補給永遠比自己快一步;每一次想偷點,都會被對方提前佈下的交叉火力網給逼退。陳默的離線試算表只能給出對手過去的習慣,卻無法即時計算對手當下的資源調度。軌跡視界第一次,變成了只能看不能動的後照鏡。

「教練,他們的補給太快了!我們剛清完A點的兵,他們B點的物資車已經到了!」米雅在語音裡大喊,她的狙擊槍空有一身精準,卻找不到開槍的時機。

陸星宇更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他引以為傲的個人操作,在對方五人如一體的營運面前,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天賦都被體系給稀釋掉了。

陳默坐在教練席後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不只是因為還未完全退去的燒,更是因為大腦的超載。他死死盯著螢幕,試圖從那些跳動的數字中找到一絲裂縫。

十五分鐘,比分零比一。第一局,廢柴聯盟被泰坦之怒用最標準、最無趣、也最強大的營運,活活運營到死。賽後數據面板上,泰坦之怒的團隊經濟領先了整整百分之四十。

現場的北美觀眾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臺北巨蛋這邊則是一片死寂。直播間的彈幕開始刷起「果然還是實力差距」、「Excel終究打不過天賦」的字樣。

中場休息的五分鐘,休息室裡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陸星宇把滑鼠重重地摔在桌上,米雅則是罕見地沒有吐槽,只是低頭猛灌能量飲料。

張大偉默默地把每個人的水杯都添滿,然後看向陳默。

陳默卻笑了。那個笑容讓米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因為那是他每次要講冷笑話前的招牌表情。

「各位,知道為什麼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永遠比餐廳的現炒還快嗎?」

三個人一臉問號地看著他。

「因為它早就把飯煮好了,只等你來加熱。」陳默用馬克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貫穿整張地圖的線,「泰坦之怒就是那家餐廳,他們現炒現賣,看起來很厲害,但只要我們……把他的瓦斯關掉呢?」

他筆尖一轉,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條被稱為「動脈」的資源補給線上。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打人,我們打錢。雷克斯再強,他也要吃飯。他的隊友再準,沒有子彈也只能拿槍托敲人。下一局,地圖是『裂隙邊境』,全聯盟最長、最需要補給的地圖。我們的戰術就一個——」

他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大字。

「斷炊計畫。」

「蛤?」陸星宇愣住,「斷炊?聽起來好窮酸。」

「就是要窮酸。」陳默的眼神亮了起來,高燒帶來的暈眩感此刻反而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雷克斯以為斷了我的網路,我就沒辦法預判他。但他錯了,我不需要預判他這個人,我只需要預判他的『物流』。他的補給車永遠走最短路徑,他的資源分配永遠優先給突擊手,這是刻在他們營運體系裡的DNA,不用即時數據,用過去三百場的錄影就夠了。」

他看向張大偉,語氣變得無比認真:「大偉,下一局,你會很累,非常累。你不需要殺人,你只需要活著,活著把每一波兵線,都卡在他們家門口。」

張大偉憨厚地笑了笑,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教練,你忘了?我最會的就是當肉盾跟顧家了。以前在網咖打工,最擅長的就是一個人顧三台快沒時間的電腦。」

第二局,裂隙邊境。

當地圖載入的瞬間,所有人都以為廢柴聯盟要變陣了。結果,他們選出了一個讓所有解說都傻眼的陣容——沒有高速突擊手,沒有隱身刺客,全是重裝與工程師,一個徹頭徹尾的「烏龜陣」。

泰坦之怒的選手在鏡頭前露出了輕蔑的笑容,雷克斯甚至對著鏡頭比了一個「無聊」的手勢。

但比賽開始三十秒後,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廢柴聯盟根本不進據點。他們像一群最沒有公德心的路霸,把所有的技能與道具,全砸在了地圖中央那條唯一的補給幹道上。張大偉的重裝兵,像一座會移動的山,硬生生用身體擋住了第一波物資車的去路;米雅的狙擊槍不再瞄人,專門打補給車的輪胎;陸星宇則像個屁孩一樣,騎著最便宜的機車在敵後繞來繞去,什麼都不做,就只為了讓對方的雷達上一直有紅點。

泰坦之怒的經濟,第一次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他們在幹什麼?他們瘋了嗎?這樣據點分數會落後啊!」北美的解說驚呼。

「不,他們沒瘋。」臺北的解說沈以安,此刻的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他們在用最笨的方法,執行最精密的計算!陳默放棄了對槍的預判,他在預判對方的經濟曲線!只要讓泰坦之怒的經濟在十五分鐘內無法突破臨界點,他們那套華麗的營運就會自己崩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比賽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馬拉松。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雙方的人頭數都少得可憐,但地圖上的資源車殘骸卻越來越多。泰坦之怒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分出人手去清理兵線、去護送補給,原本如一體的五人陣型,被硬生生地扯成了三塊。

雷克斯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發現,無論他怎麼指揮,隊伍的節奏永遠慢半拍。他的天賦與槍法,在這種泥沼般的纏鬥中,根本無從發揮。

而廢柴聯盟這邊,張大偉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四十分鐘,這對於電競選手來說,是極其漫長的專注地獄。他的APM從開局的三百掉到了兩百,手腕因為長時間的重複操作而開始發麻,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鍵盤上。但他依舊死死地守在那個最關鍵的隘口,用盾牌、用身體、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擋住對方的第三次總攻。

「大偉!還能撐嗎?」米雅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沒事……」張大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濃重的喘息,卻依舊溫吞而堅定,「我還能……再守一次……你們……去拿分……」

就在泰坦之怒的第四波補給車即將抵達據點的前一秒,張大偉的重裝兵轟然倒下。但他倒下的位置,恰好卡住了補給車的判定點,讓讀條硬生生地卡住了零點五秒。

就是這零點五秒,陸星宇從天而降,一顆手雷精準地炸毀了補給車的引擎,而米雅在千里之外,一發穿過煙霧的盲狙,收掉了對方試圖搶修的工程師。

據點讀條,在四十一分零七秒時,終於跳到了廢柴聯盟這邊。

一比一。

當勝利的字樣跳出時,整個臺北巨蛋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尖叫。張大偉癱在電競椅上,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米雅和陸星宇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了他。

陳默站在後方,看著記分板上那個刺眼的一比一,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但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他扶住桌子,才沒有讓自己倒下。

而在大洋彼岸的洛杉磯巨蛋,雷克斯·凱恩緩緩摘下了耳機。他沒有憤怒,沒有摔鍵盤,只是隔著全息投影,遠遠地望向了那個臉色蒼白卻依舊站得筆直的東方教練。

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棋逢對手的、充滿戰意的笑容。

他對著鏡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唇語專家後來解讀出來,那句話是:

「下一局,我不會再讓你斷線了。我會直接,斷了你的心跳。」

決勝圖的載入畫面,已經在巨大的螢幕上亮起——中央裂隙,最原始、最血腥、也最不講道理的正面對決圖。沒有補給線,沒有經濟可以斷,只有最純粹的槍與盾的碰撞。

陳默的斷炊計畫,在下一張圖將徹底失效。而他的身體與被封印的試算表,還能支撐他走完最後一哩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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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雷克斯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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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裂隙的載入畫面沒有任何花俏的動畫。

不像鏡面迴廊那樣充滿折射與幻象,也不像資源圖那樣有著複雜的補給線與經濟計算。這張圖被玩家戲稱為絞肉機,原因很簡單,整張地圖就是一條被隕石撞擊後撕裂開來的巨大峽谷,中間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將地圖一分為二,唯一的據點就懸浮在裂隙正中央的一座浮空平台上。沒有側翼,沒有偷點,沒有營運,只有五對五,槍口對槍口,誰能在彈雨中站到最後,誰就能把據點的讀條按滿。

這是《星鏈:裂隙邊境》最原始的設計,也是最不講道理的一張圖。泰坦娛樂當初設計這張圖的理念就寫在官網上,一句話,歡迎來到用子彈解決問題的地方。

臺北巨蛋的燈光暗了下來,洛杉磯巨蛋的歡呼聲卻透過跨洋連線的音場,震得每一個人的胸口都在發麻。巨大的全息投影將兩座場館的選手席完整地投射在彼此面前,陳默能清楚地看見對面那個金髮的男人,雷克斯·凱恩,正一邊轉動著手腕,一邊對著鏡頭露出那種屬於王者的、近乎殘忍的笑容。

一比一。

四強賽的第三張決勝圖,誰贏誰就去洛杉磯打總決賽,誰輸誰就直接買機票回家。沒有下一局了。

「咳。」陳默輕咳了一聲,喉嚨裡還帶著高燒未退的鐵鏽味。他扶著戰術板的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上帝試算表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聯盟技術裁判的監管平板裡,螢幕是黑的。特殊管制令已經生效,這一局,他的網路被切斷了,沒有即時數據流,沒有熱力圖,沒有那該死的零點八秒預判。

米雅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她伸手想去扶他,卻被陳默用眼神制止了。

「教練,你的臉色比便利商店過期的便當還難看。」米雅壓低聲音,語氣裡卻沒有平時的嗆辣,只剩下擔憂,「要不要我幫你叫暫停?我們可以申請醫療暫停。」

「不用。」陳默搖搖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暫停只會讓對面有時間把我們的呼吸節奏也算進去。」

他看向自己的三個隊員。陸星宇正死死地盯著對面的雷克斯,眼神裡全是不服輸的火焰,手指在滑鼠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張大偉則是大口地喝著水,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神卻異常地沉穩,那是經歷過四十一分鐘馬拉松防守戰後,一種被磨出來的、屬於老將的韌性。

還有米雅,這個平時最愛嗆他、最愛講冷笑話的女孩,此刻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的眼神看著他。

陳默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讓他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血色。

「上一局,我們靠斷炊贏了。這一局,沒有炊可以斷了。」陳默的聲音透過隊內語音,傳到每一個人的耳裡,「中央裂隙,沒有經濟,沒有補給線,沒有戰術可以偷雞。泰坦之怒等這一局等很久了,他們的四圍數值,每一個人都比我們高,APM、微操、戰術理解,他們是聯盟的模範生。」

他頓了一下,然後將手中的戰術板,啪的一聲,闔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以,這一局,我們不算了。」陳默將戰術板隨手丟到一旁的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我的試算表被關了,我的腦袋現在燒到快當機,零點八秒預判?去他的零點八秒。我現在連零點一秒都算不出來。」

陸星宇瞪大了眼睛,「教練,你在說什麼屁話?不算要怎麼打?」

「用你們的直覺打。」陳默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數據神學的第五維,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試算表。軌跡視界算得出來對手會往哪裡走,但算不出來你們想往哪裡走。米雅,妳的狙擊直覺,陸星宇,你那種不要命的突進,張大偉,你那種像水泥牆一樣的卡點,這些東西,我的Excel算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暈眩感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這一局,戰術只有一個,自由開火。我給你們無限開火權,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想怎麼嗆就怎麼嗆。把你們在西門町網咖裡,跟路人吵架、跟屁孩對噴的那股勁,全部給我拿出來。這裡不是洛杉磯巨蛋,這裡就是你們最熟悉的網咖包廂,懂嗎?」

短暫的沉默後,米雅第一個笑了出來,那個笑容燦爛得像是煙火。

「早就該這樣了啦!教練你每次那個什麼以鏡制洞,害我憋笑憋到快內傷。」米雅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自由開火是吧?姊今天就讓那群美國佬看看,什麼叫做臺北巷口的狙擊美學!」

「靠,教練你終於不當數據宅了!」陸星宇像是被解開了封印的野獸,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自由開火!我等這句話等了一輩子!我今天就要把雷克斯那張帥臉打成馬賽克!」

張大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鍵盤往前推了一點,然後對著陳默,露出了一個憨厚的、卻充滿力量的笑容,「教練,放心,據點有我在。」

陳默看著他們,心裡那塊因為高燒與壓力而緊繃到快要碎裂的地方,忽然就鬆開了。他不再是那個躲在數據後面的分析師,他回到了隊伍裡,和他們站在一起。

而另一邊,雷克斯·凱恩正透過全息投影,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聽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表情。他看見那個病懨懨的東方教練丟掉了戰術板,看見那支廢柴隊伍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有意思。」他用英文對著自己的隊員說,語氣裡充滿了興奮,「他們想跟我們打直覺?在中央裂隙跟泰坦之怒打直覺?上帝啊,我喜歡這種自殺式的浪漫。」

比賽開始的哨音,撕裂了兩座巨蛋的空氣。

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營運。五道身影從兩側的出生點,如同脫韁的野馬般衝向中央的浮空平台。槍聲在一瞬間就填滿了整個峽谷。

這是最純粹的暴力美學。

雷克斯·凱恩向全世界展示了為什麼他是北美第一人。他的APM在開戰的瞬間就飆破了五百八十,微操精度更是達到了恐怖的零點三毫米誤差。他的角色「破曉之鋒」手持雙持脈衝步槍,在空中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二段跳,槍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

砰砰砰!

陸星宇首當其衝,他引以為傲的突進在雷克斯面前就像是慢動作。雷克斯甚至沒有開鏡,僅憑腰射就在移動中將陸星宇的護盾瞬間融化,緊接著一發精準的甩槍爆頭,直接將他送回了重生室。

「First Blood!」系統的播報聲冰冷而殘酷。

「幹!」陸星宇在語音裡大罵,「這傢伙是開外掛嗎?那什麼鬼準度!」

還沒等他抱怨完,雷克斯已經落地,順勢一個滑鏟,躲過了米雅的狙擊,同時反手兩槍,將試圖補位的張大偉也打成了殘血。整個泰坦之怒的配合如同好萊塢電影裡的特種部隊,每一個走位、每一次換彈,都精準得像是經過電腦計算。

廢柴聯盟瞬間陷入了二打五的絕境。據點的讀條,已經開始向著泰坦之怒的藍色緩緩前進。

臺北巨蛋的觀眾席發出了一陣絕望的驚呼。轉播台上的艾登·沃克搖了搖頭,用他那帶著德國口音的英文評論道,「結束了。在中央裂隙這種圖,個人能力的差距會被無限放大。數據或許能幫你偷一局,但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計算都是蒼白的。這就是豪門的厚度。」

陳默站在隊伍後方,沒有說話。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椅背,指節發白。他沒有數據可以看了,他只能看著,看著他的隊員們在槍林彈雨中掙扎。

就在這時,米雅的聲音忽然在語音裡響起,沒有慌張,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與瘋狂。

「大偉,別退!往前卡!用你的身體把據點的判定區給我塞滿!」

「陸星宇,你這個屁孩,死了就給我快點跑回來!從他們後面那個裂隙的縫隙鑽過來,我記得那個縫隙只有半個人寬,但你的角色模型最瘦,鑽得過來!」

「教練說自由開火,那我們就來玩個大的!大偉你幫我擋三秒,三秒就好!」

張大偉沒有任何猶豫,這個平時溫吞的男人,在這一刻展現出了讓所有人都動容的勇氣。他拖著殘血的身軀,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雷克斯的槍口,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重重地砸在了據點的中央。他的角色舉起了那面巨大的、已經佈滿彈孔的盾牌,死死地卡住了據點的讀條。

子彈瘋狂地傾瀉在他的盾牌上,火花四濺。他的血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但他就是不倒。

「他在幹什麼?用身體卡讀條?他瘋了嗎?」艾登·沃克驚呼。

而米雅,在張大偉用生命爭取到的三秒鐘裡,做了一件所有狙擊手教科書上都會被判為零分的事情。

她沒有找掩體,沒有開鏡,甚至沒有瞄準。她直接從掩體後方站了起來,將自己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對方的槍線下,然後舉起了那把沉重的反器材狙擊步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

那一槍,沒有打向任何一個敵人,而是打向了浮空平台上方,那根支撐著整個平台能源核心的、細長的纜線。

砰!

纜線應聲而斷,巨大的能源核心因為失去牽引,猛地向下墜落,砸在了平台的中央,激起了漫天的煙塵與電磁干擾。整個據點的視野,在一瞬間被完全遮蔽。

「煙霧彈?不,是物理煙霧!她用地圖物件製造了煙霧!」轉播台上的另一位主播尖叫起來。

在煙霧中,雷克斯的微操精度再高,也失去了目標。他的熱血與直覺,在這一刻被最不講道理的物理法則給擋住了。

而廢柴聯盟的隊內語音裡,卻響起了米雅那帶著得意的、嗆辣的笑聲。

「菜鳥們,歡迎來到臺北的空氣污染現場!現在,換我們的主場了!」

煙霧中,陸星宇那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從裂隙的縫隙中鑽了出來。他繞到了泰坦之怒的背後,手中的霰彈槍對著兩個還在茫然尋找目標的敵人,近距離地噴出了憤怒的火焰。

砰砰!雙殺!

局勢在一瞬間被逆轉!

雷克斯終於反應了過來,他憑藉著頂級選手的聽聲辨位,瞬間鎖定了陸星宇的位置,一個轉身就要將其擊斃。但就在他的槍口即將噴出火舌的前一刻,一個巨大的身影,帶著盾牌破碎的轟鳴,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是張大偉!他竟然還沒死!他用最後一絲血量,發動了盾牌衝撞,打斷了雷克斯的射擊!

「大偉!」米雅和陸星宇同時大喊。

雷克斯被撞得一個踉蹌,但他畢竟是雷克斯。他在被撞飛的半空中,強行穩住了身形,手中的脈衝步槍對著張大偉就是一梭子,終於將這個如同磐石般的男人徹底擊倒。

但也就在他擊倒張大偉的同時,他的背後,已經空了。

米雅的第二發子彈,已經在煙霧散去的前一刻,悄然上膛。

她沒有再玩什麼花招。這一次,她穩穩地架起了狙擊槍,八倍鏡中,雷克斯·凱恩那張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嘴,清晰可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陳默看著螢幕,看著那個瞄準鏡,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王者。他沒有去計算彈道,沒有去預判走位,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相信著他的隊員。

米雅扣下了扳機。

子彈穿越了尚未完全散去的煙霧,穿越了中央裂隙那呼嘯的風聲,精準地命中了雷克斯的眉心。

爆頭!

據點的讀條,在這一刻,因為泰坦之怒全員陣亡而停止,隨後,緩緩地、堅定地,朝著廢柴聯盟的橘色,開始前進。

十秒、九秒、八秒……

重生時間最快的雷克斯還有五秒就要復活,但據點的讀條,只剩下最後的零點一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讀條即將完成的最後一瞬間,張大偉的角色,雖然已經陣亡,但他的盾牌,卻因為衝撞的慣性,恰好卡在了據點判定的邊緣。那面破碎的盾牌,像是一個無聲的守護者,用它最後的殘骸,為隊伍爭取到了那決定勝負的零點一秒。

嗡——

據點佔領成功的提示音,響徹了整個峽谷。

三比二。

廢柴聯盟,勝出。

整個世界,安靜了。

一秒後,臺北巨蛋爆發出了開賽以來最瘋狂的尖叫與哭喊,無數人抱在一起,淚流滿面。而遠在洛杉磯的巨蛋,近萬名北美觀眾在短暫的錯愕後,竟然全體起立,為這支來自亞太的草根隊伍,獻上了最持久、最熱烈的掌聲。那掌聲,是對勝者的尊重,更是對那場不可思議的、以弱勝強的戰役的致敬。

雷克斯·凱恩呆呆地坐在電競椅上,看著螢幕上那個大大的失敗字樣。他輸了,在他最擅長的圖上,以他最引以為傲的方式,輸給了一群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對手。

他緩緩地摘下耳機,站起身,穿過全息投影,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廢柴聯盟的選手席。

所有人都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他走到了陳默面前,這個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卻依舊站得筆直的男人面前。

沒有嘲諷,沒有不甘。雷克斯張開雙臂,給了陳默一個結結實實的、充滿汗水與火藥味的擁抱。

「你們贏了。」他在陳默耳邊,用生硬卻真誠的中文說道,「我一直以為,熱血和直覺才是電競的一切,數據只是膽小鬼的藉口。但今天你們讓我明白了,數學從來不會背叛努力的人,它只是把那些我們看不見的努力,都算了進去。」

陳默愣住了,隨即,一股暖流從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中湧了上來。他拍了拍雷克斯的背,輕聲說,「你的心跳很快,但很穩。下次,別再想著斷了我的心跳,試著跟上它的節奏。」

雷克斯笑了,那是一個真正放下勝負後的、輕鬆的笑容。

當廢柴聯盟的四人高高舉起雙手,向著全世界揮手致意時,陳默的手機,卻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沈以安的加密訊息,只有一句話。

「恭喜你們,創造了歷史。但別高興得太早,決賽的對手已經在等你們了。巴黎聖盾,連霸兩年的歐洲王朝,他們的教練剛剛在後台說了一句話,他說,亞太的童話,該醒了。」

而在訊息的最後,附上了一個連結,標題是,泰坦娛樂官方公告,關於上帝試算表全球開源計畫的最終審核結果。

陳默的手指,停在了連結的上方。全球總決賽的聚光燈已經亮起,而屬於廢柴們的最後一戰,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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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決賽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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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的擁抱很緊,緊到陳默能清楚聽見對方胸腔裡那顆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汗水的鹹味、鎂粉的嗆味、還有舞台燈光烘烤過後的熱氣,全部混在一起,成了勝利最真實的味道。

「數學從來不會背叛努力的人。」

那句用生硬中文說出來的話,像是一顆子彈,不偏不倚地打進了陳默這一年來所有被質疑、被嘲笑、被掃進垃圾桶的報表堆裡。他愣在原地,拍著雷克斯厚實的背,鼻頭有點酸。場館四萬人的歡呼還在頭頂上轟鳴,聚光燈白得刺眼,廢柴聯盟的三個隊友已經衝過來,米雅跳起來勾住他的脖子,陸星宇一邊吼著「我們贏了啦幹!」一邊眼淚直接噴出來,張大偉只是憨憨地笑著,把所有人的頭都按在一起。

直到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嗡嗡的震動透過褲料傳到大腿,陳默才回過神。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著,是沈以安的加密訊息。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兩行字。

「恭喜你們,創造了歷史。但別高興得太早,決賽的對手已經在等你們了。巴黎聖盾,連霸兩年的歐洲王朝,他們的教練剛剛在後台說了一句話,他說,亞太的童話,該醒了。」

訊息最後附著一個連結,藍色的字體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冽。

《泰坦娛樂官方公告:關於「上帝試算表」全球開源計畫之最終審核結果》

陳默的手指停在連結的上方,指腹因為長時間按滑鼠而有些顫抖。他沒有立刻點開,只是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總決賽的聚光燈已經亮起,而屬於他們的最後一戰,才正要開始。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從這片歡呼的海洋裡,喘口氣。

回到後台休息室的時候,空氣反而比舞台上更窒息。

經紀公司的公關、聯盟的媒體官、還有三家贊助商的代表把不大的房間擠得水洩不通。有人舉著麥克風要陳默談談「如何用Excel擊敗天賦」,有人要米雅對著鏡頭再做一次那個狙殺雷克斯後的挑釁表情,陸星宇則被兩個實況主圍著問他那句「自由開火」是不是早就跟陳默套好的劇本。燈光、快門聲、還有此起彼落的英文和中文,讓剛打完一場四十一分鐘馬拉松鏖戰的四個人,腦袋嗡嗡作響。

「不好意思,各位。」沈以安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連帽外套,跟這裡西裝筆挺的商務人士格格不入,卻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他們剛打完比賽,需要先做例行的醫療檢查和數據封存。採訪安排在明天早上十點,謝謝配合。」

他幾乎是用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把所有人都請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了。

米雅直接癱在沙發上,把臉埋進抱枕裡,聲音悶悶的,「我快往生了……我的耳膜現在還在震,上帝試算表都救不了我的耳鳴。」

陸星宇則是踢掉鞋子,盤腿坐在地上,嘴上還很屁孩,「切,那些記者懂個屁,什麼套好劇本,林北那是臨場反應好不好?陳默那傢伙就只會喊自由開火,然後把爛攤子丟給我們。」話是這樣說,他的眼睛卻紅紅的,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

張大偉默默地從冰箱拿出四罐冰水,一一遞給大家,憨厚地笑,「辛苦了,先喝水。醫務說默哥的燒雖然退了,但還是要多休息。」

陳默靠在牆邊,看著這三個已經累到快散掉卻還在互嘴的隊友,心裡那股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點。他點開了那個連結。

審核結果很官方,很泰坦。洋洋灑灑三頁的法律用語,核心只有一句話:經技術委員會複核,「上帝試算表」不涉及作弊程式與外部硬體輔助,判定為合法的數據分析工具。聯盟尊重選手的智慧財產權,是否開源,由開發者自行決定。但為了賽事公平性,總決賽期間,所有選手的網路權限將維持特殊管制狀態。

清白是還了,但枷鎖還在。陳默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機遞給沈以安看。

沈以安看完,點了點頭,「跟我想的一樣。泰坦不會在決賽前讓你有任何風險,他們怕的不是你作弊,是你把這東西變成下一個版本答案。」他抬起頭,看著四個年輕人,「換個衣服,別穿隊服了。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去哪?」米雅探出頭。

「去讓你們想起,為什麼要打電動的地方。」沈以安笑了笑,「洛杉磯的夜景,不看一下太可惜了。」

十一點半的洛杉磯,選手酒店所在的市中心依舊喧鬧。樓下大廳還有拿著應援燈牌不肯散去的粉絲,轉播車的訊號燈一閃一閃,空氣裡都是速食和香水的味道。沈以安沒有叫聯盟的保母車,而是自己開了一輛很舊的灰色休旅車,載著四個人一路往西開。

車子開上聖塔莫尼卡的濱海公路時,所有的喧囂都被甩在了身後。車窗被搖下一半,太平洋的海風猛地灌進來,帶著鹹味、帶著夜來香的微涼,還有遠處遊樂園若有若無的音樂聲。陳默坐在副駕駛座,風把他額前的瀏海吹得亂七八糟,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裡那股因為長時間待在冷氣場館而產生的乾燥感,終於被滋潤了。

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規律而沉穩。沙子細細軟軟,赤腳踩上去有點涼,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米雅脫掉拖鞋,提在手上,像個孩子一樣去踩浪花,驚呼著「好冰!」陸星宇一開始還裝酷,說什麼「海邊有什麼好看的」,結果下一秒就被一個浪打濕了褲管,氣得哇哇叫。張大偉則是靜靜地走在最後面,幫大家拿著外套和水,像個真正的老爸。

「十一年前,我也是坐在去聖塔莫尼卡的車上。」沈以安忽然開口,聲音混在海風裡,有點飄忽。「那時候我不是什麼中立觀察員,我是首爾王朝的首席數據分析師。比現在的你們,還要狂。」

四個人都安靜下來,看向他。

「我跟陳默很像,堅信數據能解決一切。」沈以安踢著沙子,眼神望向漆黑的海面,「那年我們也是亞太決賽,對手是柏林鐵壁。我算出來,對方的指揮官在殘局一打二的時候,有百分之九十一的機率會先拉右側槍線,因為他的滑鼠熱力圖在壓力下永遠會往右下角偏移零點三公分。所以我給隊長下了一個死命令,讓他放掉左側,只架右邊。」

他停頓了一下,海浪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大。

「結果呢?對方那天剛換了新滑鼠,握法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從左邊出來,一槍兩個,把我們送回家。賽後檢討,隊長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的筆電砸了,他說,沈以安,你的數據害死了我們。從那之後,再也沒有戰隊敢用我。那一年,我二十四歲,我以為我的職業生涯結束了。」

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陳默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太懂那種感覺了,那種把一切都算好了,卻被一個最微小的變數全盤推翻的無力感。

「所以你要告訴我,數據是不可靠的?」陳默的聲音有點沙啞。

「不。」沈以安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我要告訴你,數據從來沒錯,錯的是迷信數據的人。我當年錯在,我把數據當成了神諭,叫隊友去執行,而不是把數據當成地圖,跟隊友一起去冒險。陳默,你今天在中央裂隙做的最對的一件事,不是你的軌跡視界有多準,而是你喊了那句自由開火。你把選擇權,還給了相信你的隊友。」

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手掌溫暖而有力。「決賽打的從來不是試算表,是人心。巴黎聖盾那五個人,他們的APM、微操、戰術理解,每一項都是教科書等級的完美。他們像一台德國精密機器,零失誤,零情緒。你用數據去算一台機器,是算不贏的。你要贏,只能讓他們變成人,讓他們慌,讓他們急,讓他們想起自己也會害怕。」

「那要怎麼做?」陸星宇忍不住問。

沈以安笑了,「這就要問你們的隊長了。他不是最會用諧音梗把對手搞到心態崩了嗎?」

夜風中,大家都笑了。陳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著,那個開源計畫的頁面還停在那裡。泰坦官方說由他自行決定。一年來,他把上帝試算表當成唯一的武器,藏著、掖著,怕被偷、怕被禁。但在今晚,在聽完沈以安的故事、在看到西門町那些網咖少年眼裡的光之後,他忽然覺得,這份藏在口袋裡的武器,有點太沉重了。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點開了全球最大的開源社群平台,登入了那個名為GodSpreadsheet的帳號。沒有華麗的公告,只有一行簡單的英文和中文對照。

「This is for every kid who can only afford a second-hand mouse. / 這是給每一個只能買得起二手滑鼠的孩子。」

然後,他按下了「公開發布」的按鈕。

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遠在地球另一端的臺北,凌晨三點的西門町,依舊燈火通明。

米雅早就偷偷用另一支手機開了直播,標題就叫《廢柴們在洛杉磯海邊想你們了》。她本來只是想跟粉絲報個平安,沒想到直播間的人數從幾千,瞬間飆破了五萬,而且還在瘋狂上漲。

「米雅!陳默把試算表開源了!真的假的!」

「我看到了!GitHub上下載量已經破千了!」

「幹!大偉那個卡點我看了二十次!我阿嬤都說他卡得漂亮!」

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米雅把鏡頭轉向海邊,轉向陳默剛按下發布鍵後有點如釋重負的側臉,轉向陸星宇和張大偉傻笑的樣子。

而在西門町那家他們最常去的網咖裡,老闆直接把所有電腦的螢幕都切到了直播畫面。十幾個穿著高中制服、顯然是翹了晚自習跑出來的少年,對著鏡頭大聲嘶吼。

「陳默!米雅!大偉!屁孩星宇!明天幹爆法國人!」

「廢柴聯盟加油!讓歐洲人看看什麼叫亞太的數據神學!」

透過小小的手機螢幕,洛杉磯的海浪聲和臺北凌晨的機車聲、少年的吼叫聲奇異地重疊在一起。米雅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把鏡頭對準自己,用力地揮手,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大聲地喊,「聽到沒有!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打!我們後面有一整個西門町!有一整個臺北!」

陳默看著直播間裡那個被網咖日光燈照得有些過曝、卻充滿生命力的畫面,又看了看身邊這群被海風吹得頭髮凌亂的隊友。他忽然覺得,沈以安說得對。決賽比的不是試算表,是誰更想贏。而此刻,他想贏的理由,已經不再只是證明數據是對的。

夜深了,四個人和沈以安慢慢往回走。沙灘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很快就被海浪溫柔地抹去。但有些東西,是海浪抹不掉的。

回到酒店大廳時,已經快兩點了。大廳的電視牆還在重播白天的比賽精華,而下方的一條快訊,卻讓陳默的腳步猛地停住。

快訊的標題是:【獨家】巴黎聖盾主教練回應開源事件:「感謝陳默的慷慨,這會讓決賽更有趣。我們已經下載並研究過了。」

而在快訊的右下角,全球數據榜上,「上帝試算表」的下載次數已經突破十萬次,排名第一的下載來源IP,清晰地顯示著——Paris, FR。

更刺眼的是,在下載來源的下方,有一條來自官方轉播台艾登·沃克的即時短評,只有一句話。

「天真的童話,往往死於慷慨。明天,讓我看看數據的盡頭是什麼。」

陳默握緊了手機,海風的涼意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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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全球總決賽·上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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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的洛杉磯洲際酒店大廳,空調的低鳴混著電視牆殘留的電子雜訊,顯得格外刺耳。

陳默站在大廳中央,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條快訊底下的字像是一根冰針,順著指尖一路扎進心口。

【獨家】巴黎聖盾主教練回應開源事件:「感謝陳默的慷慨,這會讓決賽更有趣。我們已經下載並研究過了。」

下載來源IP:Paris, FR。下載次數排名第一。

下方那句來自艾登·沃克的短評更是像一記精準的點射——「天真的童話,往往死於慷慨。明天,讓我看看數據的盡頭是什麼。」

「靠……」陸星宇第一個罵出聲,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有點破音,「我們才剛把家底掀給全世界看,對面那群開外掛的歐洲佬就直接把說明書背起來了?陳默,你這波是不是叫自爆式慷慨啊?」

米雅沒說話,她只是把原本舉著要跟西門町粉絲道晚安的手機,慢慢放了下來。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刷著「加油」,可她臉上的光卻暗了下去。張大偉下意識地想打圓場,卻發現自己張了張嘴,什麼安慰的話都擠不出來。

沈以安站在四人身後,沒有去看那個螢幕,只是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回去睡覺。」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跟勝負無關的小事,「不管他們下載了什麼,明天上場的還是五個人。別讓一串IP位址,提前偷走你們的睡眠。」

陳默沒動。他盯著那個Paris的標籤,腦中那個已經跑了快三年的上帝試算表正在瘋狂運算。他太清楚自己那套模型的邏輯了——他開源的不只是數據,是他思考的方式,是他對「人會在壓力下重複什麼習慣」的全部理解。巴黎聖盾那群以紀律著稱的機器,他們不需要抄襲,他們只需要理解,然後反向利用。

「他們會反向污染數據。」陳默終於開口,聲音因為整晚的海風有點沙啞,「如果他們知道我會預判他們探右側,他們就會故意先探右側再急停。這不是下載,這是照鏡子。我把鏡子遞給他們了。」

「那就把鏡子砸了啊!」米雅猛地抬頭,眼圈有點紅,卻硬撐著嗆辣的語氣,「大不了明天我們不照鏡子打!老娘就不信他們還能預判我什麼時候要翻白眼!」

那句話讓緊繃的空氣漏進了一點笑聲。陳默把手機關掉,螢幕黑掉的瞬間,大廳電視牆的光也剛好切回待機的藍色。

「走吧,回房間。」陳默說,「明天再算。」

那一夜,沒人真正睡著。

——

隔天中午十二點,洛杉磯泰坦巨蛋。

如果說臺北信義區的巨蛋電競館是「選手的101」,那這座座落在好萊塢邊緣的總決賽場館,就是一座用預算堆出來的夢境。挑高三十公尺的穹頂掛著環形的全息投影,巴黎聖盾的銀藍色盾徽與廢柴聯盟那個被網友戲稱為「二手保固貼紙」的雜牌隊徽,在空中緩緩對峙。光是燈光組的數量,就比廢柴隊從西門町網咖到現在用過的滑鼠加起來還多。

空氣中有很重的爆米花與熱狗的味道,混著地板清潔劑的檸檬香,還有上萬人同時低聲交談時產生的那種嗡嗡震動。陳默跟在隊伍最後踏進選手通道,耳膜已經開始因為場外的歡呼而微微發麻。

「歡迎來到2027星鏈世界大賽,全球總決賽!」轉播台上的艾登·沃克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聲音透過頂級音響清晰得像刀子,「一邊是連霸兩年、從未讓對手在決賽拿下一張地圖的歐洲王朝,巴黎聖盾。另一邊,是從臺北西門町的煙味網咖一路打上來的,奇蹟本身——廢柴聯盟!」

他刻意在「奇蹟」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禮貌。

巴黎聖盾的五個人走出來的時候,全場有種儀隊校閱般的整齊。他們的隊長,被稱為「時鐘」的安德烈·杜邦,甚至連耳機線的收納角度都一模一樣。反觀廢柴隊這邊,陸星宇的隊服外套拉鍊還卡了一半,米雅一邊走一邊在調整不合腳的官方贊助鞋,張大偉則對著觀眾席那片舉著「廢柴加油」手寫應援牌的區域,用力揮了揮手,憨厚的笑容在巨型螢幕上被放大,引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兩種隊伍,兩種世界。在燈光亮起之前,就已經被涇渭分明地切開。

首張地圖,抽選結果投射在中央——「廢棄星港」。一張以狹長走廊與高低差據點聞名的地圖,最吃隊伍的道具協同與轉點紀律。剛好,是巴黎聖盾最擅長的考卷。

比賽開始的提示音,像是一道無形的閘門落下。

前三分鐘,一切還算正常。陳默的指揮透過語音清晰地傳達:「大偉先給壓力,米雅架二樓鏡位,星宇別急著探點,等我報冷卻。」廢柴隊的開局甚至一度拿到了據點的百分之二十進度,臺下的臺灣留學生已經開始敲起加油棒。

然後,從第四分鐘開始,機器動了。

巴黎聖盾的第一次道具協同,準得讓人頭皮發麻。不是那種靠個人反應的準,是五個人像同一個大腦控制的準。一顆閃光彈在走廊轉角炸開的同時,第二顆煙霧彈已經精準地封住了米雅的狙擊鏡位,第三個人的燃燒彈則在零點三秒後鋪在張大偉必須後撤的路徑上。沒有一句多餘的語音,只有滑鼠點擊的細微聲響,透過選手麥克風傳出來,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

「漂亮的道具高速公路。」艾登·沃克在轉播台上忍不住讚嘆,「各位觀眾,這就是巴黎聖盾。他們不是在打架,他們是在鋪設一條讓你不得不走上去的路。你以為你在選擇,其實你只是在他們的選項裡做選擇。」

陳默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筆電上的上帝試算表還在跑,熱力圖上預測對方會在據點東側做一次強行突破,可巴黎聖盾偏偏在西側用一個完全反邏輯的慢速滲透,把他的預測變成了一團廢紙。

「他們在用我們的邏輯打我們。」陳默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他們知道我會算他們的習慣,所以他們故意在第一張圖,把習慣全部藏起來。」

數據的盡頭,是絕對的執行力。當對方的執行力精準到連失誤都被計算在內時,預判就失去了意義。

第七分鐘,陸星宇忍不住了。

「煩死了!一直被牽著走算什麼!」這個向來信奉個人操作能解決一切的中二少年,在語音裡爆出一句,「讓我去戳一下!我不信他們五個人都能秒我!」

那是廢柴隊唯一一次靠天賦撕開裂縫的機會。陸星宇切出刺客型的「裂隙行者」,APM瞬間飆到四百七,滑鼠在桌墊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他的身影在星港複雜的管線間高速穿梭,甩槍、位移、近身,動作快到連導播的鏡頭都差點跟不上。臺下爆出一陣驚呼,米雅也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星宇帥喔!」

可下一秒,驚呼變成了嘆息。

巴黎聖盾的應對,冷酷得不像人類。陸星宇切入的瞬間,沒有一個人慌張後退,五個人的陣型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同時向內收縮了半步。補槍、套盾、反控,三個動作在0.5秒內完成。陸星宇的子彈只打掉了對方前排百分之三十的護盾,自己的血量就已經被三把步槍同時清空。

「可惜了,個人英雄主義在王朝面前,永遠是背景板。」艾登·沃克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卻更像是一種宣判,「這就是豪門的厚度。你以為你看到的是一個破綻,其實那是五個人為你挖好的陷阱。陸星宇選手的操作無可挑剔,但星鏈,從來不是一個人的遊戲。」

第一個據點,丟失。第二個據點,在巴黎聖盾零失誤的輪轉營運下,連爭奪的機會都沒有。廢柴隊的經濟像被慢慢放血,從領先到持平,再到落後。陳默試圖用幾個諧音梗戰術——「以鏡制洞」想騙對方交道具——可對方根本不聽語音,他們只看小地圖上最理性的那條線。

當巴黎聖盾的隊長安德烈用一記教科書般的據點封鎖,拿下最後一分時,整個泰坦巨蛋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比分定格在147比89,首張地圖,巴黎聖盾先下一城。

零比一。

巨大的「VICTORY」字樣在對方選手席亮起,廢柴隊這邊的螢幕,則是一片黯淡的灰色。陸星宇重重地把滑鼠往桌上一放,卻沒有砸,只是發出一聲悶響。米雅摘下耳機,耳朵因為長時間配戴而通紅,她盯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怎麼也握不緊。張大偉默默地遞過來一瓶水,輕聲說了句「辛苦了」,可連他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陳默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對面巴黎聖盾五個人擊掌的畫面,又看了看自己筆電上那個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的模型圖。數據沒有背叛他,是他第一次發現,當對手的紀律強大到不需要依賴習慣時,數據也會沉默。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隔音效果讓外面的歡呼瞬間被切斷,只剩下日光燈管輕微的嗡鳴。

四個人坐在長椅上,沒人抬頭。空氣凝重得像灌了鉛,連呼吸都變得費力。失敗的滋味他們嚐過很多次,但在世界決賽的舞台上,以這種被完全看透、完全碾壓的方式輸掉,那種無力感是加倍的。

沈以安沒有拿戰術板,也沒有打開任何數據。他只是靠在門邊,看著這四個從西門町一路吵到洛杉磯的孩子。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開口,只說了一句話。

「還記得你們為什麼從西門町出發嗎?」

沒有人回答。但那個地名,像是一把鑰匙。

米雅的腦中閃過那間冷氣永遠不夠冷、鍵盤永遠黏黏的網咖,閃過凌晨三點還在幫他們留機器的老闆,閃過直播間裡那個被日光燈照得過曝卻大聲喊著「你們後面有一整個臺北」的畫面。陸星宇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裡被陳默用試算表羞辱後,氣到把泡麵都打翻的樣子。張大偉想起自己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沒什麼天賦的坦克,也能被需要。

陳默想起的,是那個晚上,他把上帝試算表上傳時,心裡想的不是戰術,是讓更多像他們一樣的廢柴,也能有一張地圖。

他們不是為了證明數據比熱血強才出發的。他們是為了證明,被貼上瑕疵品標籤的人,也能站上這裡。

米雅深吸了一口氣,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可那雙發抖的手,卻慢慢止住了。她用力抹掉眼角,抬起頭,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已經找回了那個嗆辣的自己。

「幹……差點忘了老娘可是要在全世界面前露臉的,哭花了妝怎麼辦。」她擠出一個有點難看的笑容,看向陳默,「喂,數據宅,下一張圖,我們怎麼砸鏡子?」

陳默看著她,又看向眼神重新燃起火的陸星宇和張大偉,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他把筆電闔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喀」。

「下一張圖,我們不算他們會做什麼。」陳默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更衣室的空氣都動了一下,「我們算他們在連霸兩年的決賽裡,壓力最大時,一定會做什麼。」

他重新打開筆電,點開的卻不是即時的熱力圖,而是一個被他封存了整整兩年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只有四個字——軌跡視界,最終版。

而此時,大門外,工作人員的敲門聲響起,伴隨著場館廣播的催促。

「廢柴聯盟選手請準備,第二張地圖即將開始。」

門外的走廊上,巴黎聖盾的主教練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微笑,用英文對著隨隊記者說了一句話,剛好透過門縫飄了進來。

「慷慨是美德,但決賽,只屬於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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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全球總決賽·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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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的一聲,筆電闔上的回音還卡在更衣室悶熱的空氣裡,門外那句英文卻像一根冰針,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慷慨是美德,但決賽,只屬於紀律。」

巴黎聖盾的總教練艾登·沃克的聲音透過門縫飄進來,帶著歐洲人那種近乎傲慢的優雅,連語調的起伏都像是排練過的。走廊上的攝影機快門聲喀嚓作響,隨隊記者低低的笑聲,讓這句話顯得更加刺耳。

陸星宇當場就想把門踹開,被張大偉一把按住肩膀。米雅原本剛止住的眼淚又差點被氣到飆出來,卻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鼻尖還紅紅的。

「紀律?」陳默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在場三個人都愣了一下。「他說得沒錯,決賽確實屬於紀律。只不過,他以為的紀律是營運流程表上的每一秒,而我以為的紀律,是人在壓力下永遠改不掉的小動作。」

他重新打開筆電,螢幕亮起的瞬間,整個更衣室的光線都變了。那不再是即時比賽的數據面板,而是一個被灰塵覆蓋了兩年的資料夾。資料夾圖示很樸素,甚至有點醜,就是一個用小畫家拉出來的眼睛圖案,下面標著四個字——軌跡視界,最終版。

點開。

沒有華麗的3D建模,沒有好萊塢式的全息投影,只有滿滿的、密密麻麻的點與線。成千上萬個半透明的紅點在地圖上跳動,像是一場夏季的螢火蟲暴動。每一顆紅點,都是一次滑鼠點擊。

「這是什麼?」陸星宇湊過來,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看起來像我阿嬤用Excel畫的星空圖。」

「這是巴黎聖盾隊長,朱利安·杜瓦過去兩年,全球總決賽所有決勝局的點擊指紋。」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將其中一塊區域放大,「上帝試算表算的是習慣,軌跡視界算的是本能。我把他過去三百二十一場比賽,最後三分鐘、比分落後或平手、據點壓力最大的時刻,全部單獨抓出來。你們看這裡。」

他指著地圖右側,一個名為「C區迴廊」的狹窄入口。那裡的紅點密度,濃稠到幾乎變成了實心的一塊紅斑。

「在一般對局裡,朱利安的探點習慣是左三右七,算是很標準的紀律型選手。但只要進入全球總決賽的決勝時刻,他的心跳超過一百四十、APM飆破四百八十的時候,他的滑鼠會下意識地往右偏移零點三公分。他的準星,會永遠比戰術手冊規定的位置,更早零點八秒出現在右側。這不是戰術,這是肌肉記憶,是他從十四歲在巴黎網咖打第一場比賽就養成的、改不掉的求生本能。」

米雅倒吸一口氣,她太懂這種感覺了。就像她緊張時會不自覺先摸耳機,陸星宇打嗨了會無意識地墊腳尖一樣。那些被教練用無數次訓練想磨掉的東西,卻在壓力最大的時候,最忠誠地跑出來。

「所以呢?」張大偉沉聲問道,他是隊伍裡最穩的人,也是最快能抓住重點的人。

「所以,我們不預判他們的戰術,我們預判他的恐慌。」陳默抬起頭,眼鏡反射著螢幕的紅光,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有點瘋狂,「米雅,等一下開場,我要你故意賣一個破綻,讓他們以為我們要強搶中庭。第二張地圖是『遺忘地窟』,全地圖有一條被官方稱為廢棄的地下滑索軌道,從A點直通C區迴廊的正下方。那條軌道又長又吵,正常隊伍根本不會走,因為滑到底的過程中完全沒有還手之力,根本是活靶。」

「滑到底就贏了?」米雅立刻接上,這是陳默最冷的諧音梗戰術之一,本名是「猾到底就贏了」的地下奇襲,當初在西門町網咖練的時候,他們三個還因為在軌道上撞在一起被笑了一個禮拜。

「對,但這次是滑到底就贏了·改。我們不全員滑。」陳默快速在戰術板上畫出三條箭頭,「張大偉,你開場直接走正門,去C區迴廊前賣血。你什麼都不用做,就站著,讓他們的大招全部砸在你身上。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騙出朱利安的第一顆閃光彈跟艾登最引以為傲的交叉火力。」

張大偉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口,「懂了,當沙包嘛,我最會了。反正我的盾牌早就碎過一次,不差這一次。」

「陸星宇,米雅,你們兩個跟我一起滑。我們不在C區上來,我們在他們以為我們已經死掉的時候,從他們的正下方鑽出來。」陳默闔上筆電,站起身。他的APM此刻只有平穩的九十,卻讓人覺得比四百八十還要壓迫,「記住,朱利安的準星一定會在右側等著張大偉。所以當我們從左側地底破土而出的那零點八秒,他們的槍口是轉不過來的。那,就是我們二打五的唯一窗口。」

更衣室的門被工作人員第二次敲響,催促的鈴聲更加急迫。

「廢柴聯盟,請上場!」

四個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喊話。陸星宇把外套甩在椅子上,米雅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口紅補得像是要去走紅毯,張大偉默默把那面已經坑坑疤疤的盾牌徽章別回胸口。陳默走在最後,手裡緊緊抱著那台發燙的筆電,像是抱著一本聖經。

走廊很長,兩側是洛杉磯巨蛋刺眼的燈光與震耳的應援聲。巴黎聖盾的五個人已經站在入口處,艾登·沃克正用平板電腦做最後的部署,看到他們出來,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眼神卻像在看一組已經被寫好結局的數據。

「上場吧,讓童話結束。」艾登用法文低聲對隊員說。

陳默沒有回話,只是經過他身邊時,輕聲用英文回了一句,「童話會結束,但數學不會。」

聚光燈像是瀑布一樣砸下來。

遺忘地窟的地圖載入畫面在全場八面巨型螢幕上展開。那是一張陰暗、潮濕、布滿藤蔓與廢棄能量管線的地下洞窟地圖,中間的據點是一個懸空的古代祭壇,而地圖最邊緣那條被青苔覆蓋、幾乎被遺忘的滑索軌道,在上帝視角下看起來就像一條細細的血管,沒人會在意。

全球轉播的彈幕已經瘋了。臺北信義區巨蛋外的廣場,根據現場連線回傳的畫面,已經擠滿了上萬人。捷運市政府站擠到連手扶梯都暫停運轉,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早就被搶購一空,所有人的手機都舉得高高的,螢幕裡是同一個畫面。八千萬,這是官方即時顯示的全球同時收看人數,而且數字還在以每秒數萬的速度往上跳。

比賽開始!

巴黎聖盾依舊是教科書。開場三十秒,五人抱團,像一台精密的瑞士鐘錶,均速推進中庭。道具的投擲沒有一絲浪費,煙霧彈封住視野,偵查箭精準地釘在每一個轉角。他們要的就是用絕對的紀律,把廢柴聯盟這支靠靈感吃飯的隊伍活活營運到死。

「來了,他們要吃中庭了。」米雅在語音裡喊,故意讓自己的腳步聲露得很明顯,還朝著中庭開了兩槍空槍,聽起來又急又慌。

巴黎聖盾果然上鉤。朱利安的指令清晰而冷靜,「收網,別讓他們換線。朱利安,右側架槍。」

就在這時,張大偉動了。

這個平時總是笑呵呵、被隊友稱為爸爸的男人,此刻像一座山一樣,直接從掩體後走了出來,就那麼大剌剌地站在C區迴廊的入口正中央。他沒有開槍,甚至沒有舉盾,就只是站著,用自己寬大的身軀,擋住了巴黎聖盾看向地底滑索入口的最後一絲餘光。

「他在幹什麼?送頭?」巴黎的解說員驚呼。

艾登·沃克的眉頭瞬間皺起,他感覺到不對勁,但紀律讓他的隊員做出了最標準的反應——集火。五把槍的火光在同一時間亮起,朱利安的閃光彈、副坦的電磁脈衝、狙擊手的穿甲彈,全部像不要錢一樣砸向張大偉。

血條用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張大偉的耳機裡全是子彈打在護甲上的悶響,但他只是死死盯著據點的倒數計時器,在血量歸零前的最後一瞬間,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已經被官方判定為無用的「據點延長」按鈕。並且,在倒下時,他的身體很巧妙地向左傾斜,徹底堵死了迴廊右側的槍線。

而就在他倒下的同一秒,地底深處傳來了一陣被所有槍聲掩蓋住的、細微的「滋——」聲。

那是滑索摩擦的聲音。

三道黑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魅,從巴黎聖盾五人正下方的地底破土而出!陳默、陸星宇、米雅三個人,全身還沾著地窟的青苔與泥土,槍口已經冒出了火焰!

朱利安的瞳孔猛地縮小。他的準星,正如陳默所預判的那樣,死死地架在右側,架在張大偉剛剛站立的位置。他的滑鼠,此刻正因為巨大的慣性,根本來不及向左甩動那零點三公分!

「左邊!左邊!」他嘶吼,但已經來不及了。

陸星宇的APM在這一刻徹底炸開。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了殘影,微操精度在狹窄的地窟裡被發揮到極致。他的步槍噴吐出火舌,第一顆子彈就精準地打掉了對方狙擊手的頭盔,第二顆、第三顆,在對方轉身之前,就已經將最近的突擊手掃倒。

「你媽的給老子轉過來啊!」陸星宇一邊怒吼,一邊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操作著,他的螢幕因為後座力在劇烈晃動,但他的準星卻死死咬住目標,這是他在西門町網咖用壞掉的滑鼠練出來的本事。

米雅的狙擊槍則在更遠的地方響起。她沒有瞄準人,她瞄準的是地窟頂部那根早就被陳默標記好的、布滿裂紋的能量管線。

砰!

管線炸裂,白色的蒸氣像是瀑布一樣噴湧而出,瞬間製造出一片巨大的物理煙霧,將巴黎聖盾剩下的三人籠罩其中。這不是遊戲裡的煙霧彈,這是地圖物件,是連官方數據都無法計算的變數!

「軌跡視界,算不到蒸氣吧?」米雅在煙霧中露出一抹嗆辣的笑,槍栓一拉,第二發子彈已經穿過蒸氣,精準地帶走了那個還在試圖用戰術目鏡尋找目標的輔助。

二打五,不,是三打五,算上那個已經倒下卻還在用身體卡位的張大偉。整個洛杉磯巨蛋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尖叫。巴黎聖盾的紀律陣型,在這零點八秒的錯位與一整片意料之外的蒸氣面前,像一面被巨錘砸中的鏡子,碎得徹底。

團滅!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響起,據點的佔領進度條,開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廢柴聯盟的方向狂奔。

艾登·沃克,這個以冷靜和高傲著稱的歐洲名帥,臉色第一次變得煞白。他猛地從教練席上站起來,對著裁判做出了那個他執教生涯中極少做出的手勢。

暫停。

巴黎聖盾,請求戰術暫停。

大螢幕上,比分從零比一,跳成了一比一。全球收視率的數字,在這一刻衝破了八千萬,並且還在瘋狂跳動。導播將鏡頭切到臺北信義區,廣場上的人潮已經徹底沸騰,有人把手上的螢光棒揮成了光河,有人抱著隔壁不認識的人又跳又叫,捷運站的廣播聲完全被淹沒在「廢柴聯盟加油」的怒吼中。

廢柴聯盟的語音頻道裡,三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鍵盤上。陸星宇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米雅的狙擊槍槍管還在發燙。

陳默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他的視線越過喧囂的舞台,看向對面那個正對著隊員大聲咆哮、試圖重建紀律的艾登·沃克,又看向自己筆電上那片已經完成使命、慢慢暗下去的紅色星空圖。

他知道,鏡子已經砸碎了一面。但巴黎聖盾這樣的王朝,絕對不會只有一面鏡子。

真正的決戰,決勝圖「裂隙邊境」,才正要開始。而對方,已經沒有暫停可以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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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最後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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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的哨音落下得像一把刀,切開了原本沸騰到快要炸開的空氣。

洛杉磯巨蛋的現場導播沒有切掉選手席的畫面,於是全球八千多萬雙眼睛,就這麼看著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巴黎聖盾那一側,艾登·沃克這位向來以紳士、高傲、連生氣都會先整理袖口的歐洲名帥,此刻領帶歪了半寸,額頭上的汗光在舞台燈下亮得刺眼。他沒有拿戰術板,只是雙手撐在桌緣,對著五個低頭沉默的隊員用英文夾雜著法文低吼,語速快到連即時翻譯的AI字幕都出現了延遲。另一側,廢柴聯盟的四個人沒有人說話,耳機裡只剩下彼此過於用力而顯得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汗水滴在機械鍵盤軸體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

陳默沒有跟著站起來。他只是把那副因為汗水而一直起霧的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地、反覆地擦拭。他的筆電螢幕上,那片代表著巴黎聖盾所有選手「點擊指紋」的紅色星空圖已經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純黑色的地圖——決勝圖,裂隙邊境。

「還有一分鐘。」裁判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冷靜得不近人情。

米雅猛地把頭盔式的耳機往上推,露出一張被悶到發紅的臉,她的馬尾已經被汗水黏在脖子上,聲音卻還是那個嗆辣到不行的綜藝女王:「幹,我剛剛那槍帥到我自己都想嫁給自己了。導播有沒有重播?我那個二打五,拜託剪成精華,我要放在我的頻道封面一整年。」

沒有人笑。但每個人都因為她這句硬撐的幹話,肩膀稍微鬆了一點點。

陸星宇的手還在抖。他把雙手藏在桌子底下,死死地互握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剛剛那波「滑到底就贏了」的變體繞後,他打出了生涯最高的瞬間APM,三百九十七,準星在兩顆頭之間來回拉扯,最後硬是把那個號稱歐洲最硬的坦克給點掉了。可他現在只覺得指尖發麻,滑鼠變得有千斤重。「靠……陳默,下一張我要是空槍,你記得幫我按檢舉我自己外掛,我剛剛那是運氣好……」他用那種屁孩式的逞強掩飾著聲音裡的顫抖,眼眶卻有點紅。

張大偉是唯一一個還在笑的人。他從便利商店帶來的那瓶早就已經不冰的運動飲料,遞給了每個人一口,然後拍了拍陸星宇的背,聲音溫吞得像在高雄老家的廟口講古:「沒事啦,少年欸。我剛剛死那一次,算得很準,剛好幫你們騙到大招。賺的啦。」他的滑鼠墊上,已經被手汗印出了一個深深的手掌印。

陳默終於把眼鏡戴了回去。鏡片後的眼神,不再是那個躲在數據後面的分析師,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明。他看著倒數計時,看著大螢幕上跳出來的地圖載入畫面——裂隙邊境,一張被所有職業選手稱為「絞肉機」的地圖。沒有花俏的機關,只有一條橫貫中央的巨大裂隙,和裂隙正中央,那個最後才會開啟的唯一據點。誰站上去,誰就是世界冠軍。沒有B計畫,沒有退路。

「聽著。」陳默的聲音透過隊伍語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蓋過了現場震耳欲聾的加油聲,「巴黎聖盾暫停不是為了罵人,是為了把鏡子重新拼起來。艾登·沃克最擅長的就是這個,他會讓他的隊員忘記上一張是怎麼輸的,然後逼他們回到最舒服的節奏——五人抱團,道具互保,像一台德國精工的坦克一樣碾過來。」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筆電的觸控板上輕輕一劃,那張純黑的地圖上,瞬間出現了五條淡淡的紅色軌跡,那是巴黎聖盾過去兩年所有決勝局的走位熱力圖,全部重疊在一起,最終匯聚成一個點——裂隙的正面入口。

「所以,我們不跟他比營運。我們跟他比,誰更不要命。」

倒數十秒。舞台的燈光全部暗下,只有四座選手的螢幕亮著,像是黑暗宇宙裡的四顆星。信義區巨蛋廣場的轉播鏡頭一閃而過,陳默看見那個人山人海的廣場,有個穿著廢柴聯盟應援T恤的高中生,舉著一塊手寫的紙板,上面用螢光筆寫著「數學不會輸」——字很醜,還寫錯了字,卻讓陳默的鼻子沒來由地一酸。

遊戲載入。決勝圖,裂隙邊境,正式開始。

沒有前期的試探,沒有野區的資源拉扯。兩邊都知道,這張圖從第一秒開始,就是在為最後一分鐘存錢。巴黎聖盾果然如陳默所料,打得像一本教科書,每一步輪轉都精準到讓後台的數據分析師想跪下來抄筆記。他們不給任何機會,用最紮實的紀律,一點一點地把經濟和道具的優勢堆起來。廢柴聯盟則打得像一群瘋子,米雅的狙擊槍不再架點,而是跟著陸星宇滿場亂竄,張大偉的掩護永遠慢半拍卻又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候用身體擋住子彈。比分犬牙交錯,時間一分一秒地被燃燒掉。

當系統提示「最終據點將在六十秒後開啟」時,雙方的資源,幾乎在同一時間,見底了。

巴黎聖盾,五個人,全員存活,道具只剩最後一輪煙霧彈與閃光彈,血量平均在七成。廢柴聯盟,張大偉半血,陸星宇殘血,米雅的狙擊槍只剩下最後一發子彈,陳默的指揮位角色,更是為了探資訊被打到只剩一絲血皮,任何一顆流彈都能帶走他。

而時間,只剩下三十秒。

裂隙中央的據點,如同一個張開的黑色巨口,緩緩升起,佔領進度條是刺眼的灰色,等待著第一個敢踏進去的人。

巴黎聖盾動了。五個人,沒有任何花俏的分路,像一把重錘,從正面,朝著據點,發起了最後的衝鋒。他們的腳步聲透過立體聲耳機傳來,沉重、整齊、帶著王朝最後的尊嚴,要將一切童話碾碎。

「他們來了!」張大偉大吼,他第一個衝進了據點的範圍,舉起了那面已經滿是彈孔的盾牌。子彈瞬間像暴雨一樣打在盾牌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他的血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陸星宇的眼睛紅了,他從掩體後閃身出來,手中的步槍槍口噴出長長的火舌。他的APM在這一刻飆到了極限,鍵盤被他敲得像是要散架,滑鼠在墊子上摩擦出灼熱的溫度。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中二屁孩,他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告訴對面那群天才——老子也是天才!一顆、兩顆,他的準星死死咬住對方的突擊手,卻也被對方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血條瞬間見紅。

米雅沒有動。她趴在裂隙邊緣最高的那塊岩石後面,狙擊鏡裡的世界安靜得可怕。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聽得見陸星宇近乎嘶吼的槍聲,聽得見張大偉盾牌碎裂的聲音。她的手很穩,穩到不像話,但她的內心卻在瘋狂地尖叫。上一張圖的二打五奇蹟還在眼前,可這一槍如果空了,一切就都沒了。她想起了西門町網咖裡那些嘲笑她的彈幕,想起了自己對著鏡頭說「老娘就是要紅」的樣子,想起了陳默跟她說「妳的緊張,指紋會記得」……

就在這時,隊伍語音裡,陳默沒有喊任何諧音梗戰術,沒有喊「以鏡制洞」也沒有喊「滑到底就贏了」。

他只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帶著絕對信任的聲音,喊了三個名字。

「米雅。」

「星宇。」

「大偉。」

沒有指令,沒有數據,沒有下一步。只是名字。

可就是這三個名字,讓三個人在同一瞬間,明白了所有事。

張大偉笑了,那個憨厚的、像爸爸一樣的笑容。他看著自己已經見底的血量,看著據點那個還差一點點就被中斷的進度條,做出了最後一個動作——他沒有再舉盾,而是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地壓在了據點的感應器上,用自己的身體,用最後的倒下,硬生生地按下了那個「延長佔領」的按鈕!系統提示音響起——「據點佔領時間延長!」

「幹你娘!」陸星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他不再對槍,不再躲避,他直接從掩體後站了起來,用殘血的身體擋在了陳默那個幾乎必死的指揮位面前,為他擋住了兩顆致命的子彈。子彈穿過他的虛擬軀體,他的畫面瞬間變成灰白,但他的嘴角卻是笑著的。

而米雅,在聽到那個「米雅」的瞬間,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讓她的視線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不再去想流量,不再去想恐懼。她只記得陳默的試算表裡,那個關於巴黎聖盾隊長在最後十秒一定會下意識向右探頭零點三秒的預測。

她扣下了扳機。

那是她這輩子,開過的最安靜,也最響亮的一槍。

時間,彷彿被拉長成了永恆。

那顆僅剩的子彈,劃過裂隙上空渾濁的氣流,精準地穿過了煙霧彈的縫隙,在巴黎聖盾隊長向右探頭的那零點三秒裡,命中了他的眉心。

爆頭。

對方的指揮官,倒了。失去指揮的巴黎聖盾,陣型出現了一瞬間的、致命的混亂。

陳默動了。這個從頭到尾都被認為是「不會打槍的後勤」的男人,這個APM永遠墊底、微操精度被嘲笑的男人,在這一刻,用他那被所有人嘲笑為「每分鐘慌張次數」的手,顫抖著,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據點的中央,踏出了一步。

他的血量,只剩下一點。任何傷害都能殺死他。但他身前,是倒下的張大偉按下的延長,是陸星宇用命換來的空檔,是米雅那一發跨越了兩年數據與一秒勇氣的子彈,為他清出的、唯一的軌跡。

數據的紅色軌跡,與熱血的滾燙腳印,在這一刻,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站進了據點。

據點的進度條,那個灰色的、緩慢的、被無數次中斷過的進度條,在這一刻,沒有任何人能夠再中斷它。它以一種毫釐之差,卻又無比堅定的速度,爬向了百分之百。

三、二、一。

全世界的聲音,在這一秒,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系統那個冰冷,卻又在此刻宛如天籟的提示音,響徹了整個洛杉磯巨蛋,響徹了臺北信義區的夜空,響徹了每一個還守在螢幕前的、高中生的房間。

——據點佔領完成。

——勝利。

陳默的筆電上,那個跑了兩年的上帝試算表,最後一行公式,自動跳出了一行字。不是數字,不是勝率。

是兩個手寫般的字體:勝利。

金色的雨,從巨蛋的最高處,瘋狂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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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37章:數學不會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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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雨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至少,陳默一開始是這樣以為的。

那是一種違反物理的安靜。洛杉磯巨蛋挑高三十公尺的穹頂像是被誰用刀片劃開了一道口子,無數片薄如蟬翼的金箔從黑暗裡噴湧而出,在聚光燈的切割下翻滾、旋轉、墜落。它們輕得不像金屬,反而像是一場被刻意放慢了的雪。你會以為這麼多的碎片落下,應該要有嘩啦嘩啦的撞擊聲,但沒有。現場兩萬名觀眾的尖叫、巴黎聖盾選手席上椅子被猛地推開的摩擦聲、導播台那個美國主播破音喊到岔氣的Winner——全部在那個瞬間被系統那句冰冷的「據點佔領完成」給吸成了真空。

陳默就站在據點的正中央。

他的耳機還掛在一邊的耳朵上,另一邊已經因為剛才最後那個踉蹌的踏步而滑落到肩膀。汗水從他的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他發疼,但他連眨眼都忘了。他的血量條在螢幕的左下角,只剩下一絲,比頭髮還細的紅色,數字是7。任何一顆流彈、任何一次餘波的爆炸、甚至只是敵方工程師留在地上的那個還沒消失的電弧陷阱,都能讓他直接倒下。但沒有了。據點的進度條已經從灰色變成了代表廢柴聯盟的、那種有點俗氣卻又在此刻耀眼到讓人想哭的亮藍色。100%。

他沒有立刻歡呼。

這很陳默。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低頭去看自己那台放在選手席上的筆記型電腦。那是一台外殼已經被貼紙貼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電競筆電,轉軸處還用膠帶纏了一圈,是他在臺北西門町網咖打工時,老闆用員工價賣給他的展示機。為了帶它來洛杉磯,他還特別在海關申報單上寫了「高性能計算設備」,被海關人員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盯了很久。

此刻,那台筆電的螢幕還亮著。

上面是「上帝試算表」。

兩年來,這個被星火戰隊嘲笑為「用Excel打電競的邪教」、被韓曜當眾說成「只會做報表的後勤在自我感動」的表格,一直在背景默默地跑著數萬行公式。從臺北信義區那間漏水的地下練習室,到高雄預選賽那個冷氣壞掉的體育館,再到今晚洛杉磯巨蛋刺眼的聚光燈下,它從來沒有關過。無數個深夜,陳默一個人對著熱力圖發呆,對著滑鼠軌跡的指紋一幀一幀地對照,米雅笑他是跟數據談戀愛,陸星宇說他根本是走火入魔。

而現在,在所有公式的最底端,在那個他原本設定為「若據點佔領=100%則顯示勝率」的儲存格裡,數值沒有跳出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字。

不是透過公式計算出來的。是他在兩年前,隊伍第一次成型的那個晚上,在所有人都喝醉、只有他還醒著的時候,親手用「手寫」字體,敲進去的。

「勝利。」

字很醜。因為他的字本來就醜。

陳默看著那兩個字,嘴唇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毒舌的、帶著諧音梗的笑。是一種很安靜的、鼻子有點酸的笑。

導播的鏡頭在這個時候,精準無比地切了過去。

全球轉播的訊號,原本應該要給冠軍隊伍擁抱的畫面,卻被現場的導播硬生生插播了一個特寫。那個特寫,讓全世界正在收看直播的、超過八千萬的觀眾,同時愣住了。

巨大的主螢幕上,不再是選手的臉,也不是絢爛的技能特效。而是一張試算表。密密麻麻的欄位、看不懂的函數、還有那個在最底端,用最樸素的字體寫著的「勝利」。旁邊的英文主播愣了半秒,隨即用一種近乎失控的語氣大喊:「Oh my god!Look at that!It's a spreadsheet!The underdog's coach won the world final with a spreadsheet!」

臺北,信義區巨蛋電競館外的廣場,同步轉播的現場,上千名穿著廢柴聯盟那件醜到很有特色的黑色隊服的學生,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應援板。那些應援板不是什麼選手的帥照,而是大家連夜用A4紙印出來的、格式跑掉的Excel表格。有人在上面用螢光筆寫著「=SUM(熱血,數據)」、有人寫著「上帝試算表保佑我段考歐趴」。一個高中女生舉著板子,一邊哭一邊對著鏡頭大喊:「媽!我以後上數學課不會再睡著了!」

洛杉磯巨蛋的現場,第一個衝過來抱住陳默的,是米雅。

她手裡的狙擊槍「永恆之眼」還因為過熱而冒著淡淡的白煙,她剛才那一發跨越了半張地圖、穿過了蒸氣與槍線的子彈,現在還在重播裡被慢動作回放。但她已經不在乎了。她把槍隨手扔在電競椅上,整個人像是一顆失控的砲彈一樣撞進陳默懷裡,力道大到陳默差點連人帶筆電一起被撞倒。

「陳默!陳默你看到了嗎!我射中了!我真的射中了!」米雅的聲音完全啞了,臉上的妝早就被汗水和淚水糊成一團,但她眼睛裡的光,卻比巨蛋的聚光燈還要亮。她的手還在抖,那是狙擊手在極限開槍後,腎上腺素退去的生理性顫抖。但這一次,她沒有試圖藏起來。她就這樣舉著自己還在抖的手,對著鏡頭,對著全世界,大聲地喊:「老娘以前超怕鏡頭的!怕被罵花瓶!怕被說只會靠臉!但現在——現在老娘就是用這雙會抖的手,狙爆了世界冠軍!」

她一邊喊,一邊哭,又一邊笑。那個綜藝感十足、總是用嗆辣來包裝自尊心的女孩,在這一刻,終於不用再假裝玩世不恭了。

第二個衝過來的是陸星宇。

這個叛逆中二、滿口「靠北」、「這什麼爛戰術啦」的天才少年,此刻卻哭得像個迷路的小孩。他沒有去抱陳默,而是直接跪在了地上,掏出了自己的手機。視訊的那一頭,是他在臺中的父母。他的媽媽甚至還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顯然是剛下班就守在手機前。

「媽——爸——我贏了……我真的贏了……」陸星宇的聲音支離破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裡還有半點那個在遊戲裡一打三還要嗆對手的囂張模樣。「我不是屁孩了……我不是只會打電動的屁孩了……陳默說的那個什麼『滑到底就贏了』……我真的滑到底了……」

他的父親,那個曾經因為他休學打電競而氣到把他的鍵盤扔出窗外的中年男人,此刻在視訊裡,也紅著眼眶,用力地點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母親則已經哭到蹲在了便利商店的倉庫裡,手裡還緊緊抓著店裡剛印出來的、陸星宇奪冠的號外傳單。

張大偉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

他走得很慢。因為他的角色在最後三十秒,為了延長據點佔領的時間,吃掉了巴黎聖盾所有的傷害,他的螢幕早就變成了灰色。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最平靜的。他沒有哭,也沒有大吼。他只是默默地脫下了自己胸前的那面冠軍獎牌。那面由泰坦娛樂用鈦合金打造、重達半公斤的獎牌,在燈光下沉甸甸的。

他轉過身,對著選手席後方,那個一直被工作人員擋在外面的小小身影招了招手。

是他的女兒。一個綁著馬尾、穿著有點太大的廢柴聯盟隊服的小女孩。她被工作人員抱著,一路小跑著衝了進來。

張大偉蹲下身,很溫柔地,把那面還帶著他體溫的獎牌,掛在了女兒小小的書包上。書包上原本掛著一個有點舊的、便利商店集點換來的吊飾,現在旁邊多了一面世界冠軍的獎牌,顯得有點突兀,卻又無比和諧。

「爸爸不是只會說沒事。」張大偉摸著女兒的頭,聲音有點哽咽,但笑容卻憨厚得一如既往。「爸爸這次,真的把事情做成了。」

小女孩不懂什麼是據點爭奪,也看不懂什麼數據熱力圖。她只是用力地抱住了爸爸的脖子,然後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爸爸,你是最厲害的坦克!」

全場的觀眾,在那一刻,全部笑了,又全部哭了。

主持人把那支代表著世界冠軍的、鑲著水晶的麥克風,遞到了陳默面前。

按照慣例,冠軍隊伍的隊長或教練,要發表感言。通常是感謝贊助商、感謝粉絲、感謝家人,一套制式的、由經紀公司寫好的稿子。但陳默沒有稿子。他的口袋裡,只有那張寫滿了諧音梗戰術的、被汗水浸到發皺的便條紙。

他接過麥克風,手還是抖的。APM只有一百出頭的手,在這種時候,連握緊麥克風都需要用力。

現場的喧鬧,慢慢地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這個用試算表顛覆了電競的男人,會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宣言。巴黎聖盾的選手們雖然輸了,卻也都站了起來,看著他。轉播台上的沈以安,推了推眼鏡,眼神溫和而期待。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金雨還在落,有些黏在了他的頭髮上、肩膀上。

他看著台下那片由光與人組成的海洋,看著自己那三個哭得亂七八糟的隊員,看著那台還亮著「勝利」二字的舊筆電。

然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一句很陳默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熱血,甚至還有點冷笑話的味道。

「熱血……可能會輸。」

他頓了頓,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巨蛋的每一個角落,傳到了臺北每一間還亮著燈的網咖,傳到了每一個曾經被說「你不行」的人的耳機裡。

「但數學,永遠不會背叛你。」

全場,寂靜了一秒。

隨後,是比剛才金雨落下時,還要巨大十倍的、山崩海嘯般的掌聲與歡呼。

在選手席的最前排,兩個原本應該是敵人的男人,同時站了起來。

一個是雷克斯·凱恩。那個張狂熱血、堅信直覺勝過一切的北美天才。他臉上還掛著輸掉比賽的不甘,但他卻用力地、毫不吝嗇地鼓著掌。他看著陳默,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鄙視,只剩下純粹的、對強者的尊重。他大聲地對著陳默喊了一句話,因為太吵,沒人聽清,但陳默看懂了他的嘴型——「明年,我一定會算贏你。」

另一個是韓曜。那個親手將陳默從星火戰隊開除、信奉熱血天賦論、將數據分析視為垃圾的男人。他穿著一身昂貴的西裝,在一群西裝革履的聯盟高層中,顯得格格不入。他鼓掌的動作很慢,很重。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但他的眼睛,卻深深地看著陳默,看著那台舊筆電。那個眼神很複雜,有後悔,有震撼,也有一種終於承認自己看走眼的釋然。

而在轉播台上,一直以紀律與營運著稱、甚至被認為有些高傲的歐洲解說艾登·沃克,在長達十秒的沉默後,終於摘下了耳機。

這位來自柏林的、以毒舌和精準著稱的傳奇分析師,看著重播畫面裡,陳默那條與所有熱血軌跡完美重疊的紅色數據線,緩緩地說出了一句,會被後世所有電競教科書引用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轉播訊號,傳遍了全球。

「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過去總以為,數據是冰冷的,熱血是滾燙的。這兩者,永遠不會相交。」

「但今晚,陳默讓我們看到了——當最極致的精算,與最純粹的信任重疊在一起時。」

「那,就是這個時代,最浪漫的暴力。」

金雨,還在下。

陳默被他的隊員們高高地舉了起來,拋向了空中。他的眼鏡在混亂中歪掉了,但他不在乎。他看著巨蛋的穹頂,看著那些飄落的金箔,突然覺得,那些軌跡,其實也蠻好看的。

就在全世界都沉浸在這場最不像電競的電競勝利裡時,沒有人注意到,在洛杉磯巨蛋的最高處,那個屬於星鏈職業聯盟官方的VIP包廂裡,一個穿著黑色套裝、氣場冰冷的女人,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是蘇菲亞·林。

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由法務部擬好的合約,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星鏈職業聯盟首席數據顧問聘用協議》。年薪那一欄的數字,是陳默當初在星火戰隊時,被韓曜以「後勤不配拿選手薪水」為由砍掉後的那個數字的,整整十倍。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讓人看不懂的、屬於資本的微笑。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而在臺北,西門町那間被粉絲們擠得水洩不通的網咖裡,老闆正一邊流著淚,一邊把那台陳默用了三年的二手電腦,小心翼翼地用壓克力罩子罩了起來。旁邊,一張全新的、還沒人坐過的電競椅上,放著一張燙金的邀請函。

邀請函的落款,是韓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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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38章:賽後的合約與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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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雨還在下。

洛杉磯巨蛋的穹頂燈光被刻意調暗了,只留下幾道追光燈,像是神在舞台上打下的探照燈。漫天金箔從高處的風口被鼓風機吹散,有些還帶著靜電,黏在選手的頭髮上、隊服上、汗濕的額頭上。陳默被陸星宇跟張大偉兩個人架著胳臂往上拋,第三次落下來的時候,他的黑框眼鏡徹底歪到了一邊,鏡片上還沾著一片亮晶晶的金箔,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有點好笑。

但全場一萬八千人,沒有人在笑。

他們在尖叫,在哭,在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像是一片顫動的星海。臺北西門町、臺中一中街、高雄新堀江,所有轉播的戶外廣場,同步炸開了歡呼聲。轉播鏡頭死死咬住陳默那台被汗水浸得有點反光的舊筆記型電腦,艾登·沃克的聲音透過現場音響,帶著一點顫抖,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次。

「那,就是這個時代,最浪漫的暴力。」

而在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金雨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巨蛋最高處那間隔音極好的VIP包廂,玻璃是單向的,外面看不見裡面。

蘇菲亞·林把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那份燙金的合約。

「法務部嗎?對,是我。把新聞稿的用詞再改一下,『誠摯邀請』改成『正式道歉並誠摯邀請』。還有,年薪欄位的零,再確認一次有沒有少打一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另外,幫我聯絡泰坦娛樂的公關長,五分鐘後我要上台。」

電話那頭似乎有點遲疑:「蘇菲亞小姐,現在上台會不會……太急了?熱度還在頂點,我們是不是等慶功宴……」

「熱度在頂點的時候,道歉才有流量。」蘇菲亞淡淡地笑了,那個笑容沒有抵達眼底,「而且,陳默這種人,你不趁他還感動的時候把合約遞過去,等他冷靜下來,他就會開始算違約金的期望值了。」

她掛掉電話,整理了一下黑色套裝的領口,轉身推開了包廂厚重的隔音門。門外的喧囂像海嘯一樣,瞬間灌了進來。

——

金雨落了整整三分多鐘才停。工作人員推著世界冠軍獎盃上來,那是一座用鈦合金與再生玻璃打造的裂隙水晶,裡面有流動的藍色光紋,象徵著《星鏈:裂隙邊境》那條永遠在變動的邊境線。按照慣例,冠軍隊伍要捧盃、要繞場、要接受聯盟官方的訪問。

但今年的流程,被一個不在流程表上的人打斷了。

當主持人正要用最激昂的語氣宣布「讓我們恭喜來自亞太賽區的奇蹟——廢柴逆襲隊!」的時候,一陣更穩、更冷的腳步聲,從選手通道的另一側傳來。高跟鞋敲在舞台光滑的地板上,喀、喀、喀,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所有經紀人的心臟上。

蘇菲亞·林接過了主持人手裡的麥克風。

現場的導播愣了半秒,鏡頭還是本能地切了過去。這張臉,整個電競圈沒有人不認識。星鏈職業聯盟亞太區營運長,泰坦娛樂最年輕的董事會成員,被粉絲私下稱為「冰后」的女人。她從不站上舞台,她只站在舞台後面決定誰能站上去。

全場的喧鬧,像被按了靜音鍵一樣,慢慢地、低低地沉了下去。

「各位選手,各位觀眾,各位在世界各地收看直播的朋友,晚安。」她的英文帶著一點新加坡腔,卻異常清晰,「我是蘇菲亞·林。首先,我代表星鏈職業聯盟官方,向陳默先生,以及所有曾經被聯盟的評價體系所輕視的數據工作者,致上最深的歉意。」

她微微鞠躬。

這個鞠躬,透過全球轉播,同步出現在臺北信義區巨蛋電競館的大螢幕上,西門町網咖那台老舊的液晶電視上,以及韓曜在首爾江南區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韓曜手裡的威士忌杯,停在了半空。

「兩年前,陳默先生曾向聯盟提交過一份名為《軌跡視界初版》的數據模型報告。當時聯盟的技術委員會,以『缺乏實戰價值』為由,將其擱置。我們錯了。」蘇菲亞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卻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去,「事實證明,我們錯得離譜。今晚,陳默先生用他的『上帝試算表』,為我們上了一課。電競不只有天賦與熱血,還有被我們長期忽略的、另一種天賦——把混亂的世界,翻譯成數字的能力。」

她轉過身,面對著還擠在一起、頭髮上還沾著金箔的四個人。陳默的眼鏡還歪著,米雅的假睫毛因為哭過而有點脫膠,陸星宇的隊服領口被自己扯開了,張大偉則抱著獎盃,像抱著女兒一樣小心翼翼。

蘇菲亞從身後的助理手中,接過了那份燙金的合約。

「所以,我在這裡,以星鏈職業聯盟的名義,正式邀請陳默先生,擔任聯盟新設立的『首席數據顧問』一職。」她把合約翻開,剛好讓攝影機的大特寫能捕捉到那一欄數字,「年薪,是您當年在星火戰隊合約的十倍。不需要您每天打卡,不需要您放棄您的隊伍。您只需要做一件事——繼續做您最擅長的事,讓所有還在網咖裡用共用帳號的孩子們知道,他們的Excel,也有機會被世界看見。」

轟——!

現場像是被投進了一顆震撼彈。十倍!那個數字後面跟著的零,多到讓前排的幾個小戰隊經理倒吸一口氣。彈幕瞬間洗版,臺北的轉播台上,沈以安摘下了耳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露出了一個有點無奈又有點欣慰的笑。

陳默沒有立刻去接那份合約。

他的視線,越過蘇菲亞的肩膀,看向了觀眾席。雷克斯·凱恩站在第一排,明明剛剛輸掉了世界冠軍,這個總是把金髮往後梳得油亮的北美天才,卻是第一個用力鼓掌的人,掌聲大得像是要把手拍斷。韓曜也站了起來,隔著半個場館,對著陳默,遠遠地、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那個眼神很複雜,有不甘,有釋然,還有一點像是「你這傢伙還是這麼討人厭」的嫌棄。

陳默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鏡,把金箔撥掉,才伸手接過合約。他的指尖有點冰,因為剛剛在臺上吹了太久的冷氣。

「蘇菲亞小姐,」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沙啞,卻還是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毒舌的調調,「合約我收下了。但是有個錯字。」

蘇菲亞挑眉:「哪裡?」

「封面,《首席數據顧問》,顧問的顧,你們印成了『固問』。」陳默一本正經地指著封面,「是想暗示我很固執,只會問問題嗎?如果是的話,那倒是挺精準的。」

全場先是一愣,然後爆出巨大的笑聲與掌聲。蘇菲亞也愣了一下,隨即那張冰封了整晚的臉,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像人的笑容。

「陳顧問,你還是這麼……不放過任何一個諧音梗。」

「這叫戰術命名學的職業病,謝謝。」

——

如果說蘇菲亞的邀請是官方的重磅炸彈,那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就是資本市場的自由搏擊時間。

四個人剛被工作人員護送著從舞台側面下來,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水,後台的通道就已經被堵死了。不是粉絲,是西裝革履、手裡拿著平板與合約的經紀人、戰隊經理、直播平台的營運總監。他們臉上掛著的笑容,比贊助商的Logo還要亮。

「米雅小姐!我們是Twitch亞太區的!實況合約直接翻倍,不,翻三倍!時段你隨便挑,我們還幫你配一個專門做『數據實況』的企劃團隊!你不是想教大家怎麼克服鏡頭恐懼嗎?我們全力支援!」

米雅被三個穿著套裝的女人圍在中間,臉上的脫膠假睫毛都忘了處理。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背後就是牆壁。她的手機震動個不停,經紀人傳來的訊息已經洗到了九十九加。她看著那些數字,心跳快得像剛剛決賽最後三十秒的據點爭奪。曾經,她為了爭取一個小小的版面,得在鏡頭前假笑一整天;現在,她什麼都還沒做,世界就把麥克風遞到了她嘴邊。她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最後只是對著那個營運總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翻三倍?你們之前不是說我的流量不穩定,只配簽保底約嗎?」

對方尷尬得臉都紅了,卻還是死死不肯讓開。

另一邊,陸星宇的待遇更誇張。兩個說著韓語、帶著翻譯的男人,直接把一份全韓文的合約攤在他面前。

「陸選手!我們是首爾王朝隊!亞太賽區最強的豪門!我們的主教練看了你今天那個捨身擋槍的操作,他說你是他十年來見過最有野性的突擊手!年薪開價是你在廢柴隊的二十倍,還包你在首爾江南區的宿舍!只要你點頭,明天就可以去仁川的訓練基地報到!」

陸星宇盯著那份合約,喉結動了一下。首爾王朝,那是他從國中起就在影片裡仰望的隊伍,他們的訓練基地有全亞洲最好的硬體,有專屬的營養師,甚至還有心理諮商師。他曾經做夢都想穿上那件黑金色的隊服。可是現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有點脫線、還沾著泡麵湯漬的廢柴隊隊服,上面用麥克筆寫的隊名都已經有點暈開了。他把合約往外推了一點,用他慣用的屁孩語氣,卻有點結巴地說:「幹……幹嘛啦,突然丟這種東西過來,我、我又沒說我要走……你們先讓開啦,擠死了!」

他轉頭想找陳默求救,卻發現陳默也被纏住了。

張大偉則是被幾個看起來就很像老師的中年男人圍著,氣氛倒是溫和許多。

「張先生,我們是星鏈青訓聯盟的。我們想邀請您擔任青訓營的『抗壓特聘教練』。您今天在決賽裡,三次殘血扛住據點,那種穩定度,我們的數據顯示是全聯盟前百分之一。很多年輕選手天賦很好,就是心態一崩就全崩了,我們需要您這樣的人,去教他們怎麼笑著輸,笑著贏。」

張大偉憨厚地摸著自己的後腦杓,有點不好意思:「我?我只會說沒事啦、再來一次啦,這樣也能當教練喔?」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獎盃,又想起家裡那個還在等他視訊的女兒,眼睛有點紅,「而且,我女兒還小,我……」

「待遇好談!時間彈性!您一週來兩天就好!」

整個後台,變成了一場甜蜜的、讓人窒息的圍獵。每一個人都被天價的數字、閃亮的頭銜包圍著。空氣裡瀰漫著香水、咖啡與影印紙的味道,混雜著剛剛舞台上還沒散去的硝煙味,讓人有點頭暈。

陳默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有點吵。他把那份燙金的首席顧問合約捲起來,塞進了自己那個用了三年的、拉鍊都有點壞掉的後背包裡。然後,他提高了一點音量,用的不是麥克風,卻讓四個人都聽見了。

「各位經紀人大哥大姐,先讓我們去便利商店買個東西好不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

「便利商店?」

「對啊,」陳默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們隊有個戰術叫『便利商店門口開會』,勝率百分之百。現在要決定要不要簽約,得先去執行戰術。」

——

洛杉磯晚上的風,有點涼。

巨蛋對面就有一間7-ELEVEN,招牌的紅綠燈光在夜色裡很亮。陳默帶著三個人,穿著拖鞋與隊服,像四個剛翹課的高中生一樣,蹲在了便利商店門口的路牙子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瓶冰到指尖發麻的飲料——米雅是氣泡水,陸星宇是能量飲料,張大偉是無糖豆漿,陳默則是再普通不過的冰美式。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每開一次,就會飄出一點關東煮與熱狗的味道,混著馬路上計程車的廢氣,竟然有種奇妙的、回到臺北的錯覺。

遠處,巨蛋的燈光還亮著,經紀人們還在門口張望,卻沒有人敢真的跟過來打擾這場「門口會議」。

沉默了好一會兒,米雅先開口了。她把氣泡水的瓶蓋轉開又轉緊,指甲上的亮粉在路燈下閃著。

「欸,陳默,你真的要接那個什麼首席顧問喔?十倍欸,十倍!你可以把你那台破筆電換成鈦合金的了。」她的語氣還是嗆辣的,但眼神有點飄,「我那個合約也是,三倍……我媽剛剛打來,哭著說她終於可以不用再幫人做美甲做到半夜了。」

陸星宇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悶悶地說:「首爾王朝欸……幹,那可是首爾王朝。我以前為了看他們的比賽,還翹過段考。」他把能量飲料喝得很大聲,像是要掩飾什麼,「不過他們那個翻譯口音超怪的,聽了就煩。」

張大偉抱著豆漿,溫吞地笑了笑:「青訓教練啊,聽起來很厲害。不過我還是比較想回去教我們社區那幾個小朋友,他們上次還問我,叔叔你什麼時候帶我們去打比賽啦。」

三個人的聲音,都帶著一點被巨大幸福砸中後的、不知所措的顫抖。那是一種從地獄直接被拉到天堂的暈眩感。

陳默喝了一口冰美式,苦味讓他清醒了一點。他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看著便利商店玻璃上映出的四個人的倒影,突然覺得,這個畫面比剛剛的金雨還要真實。

「我算過了。」他忽然說。

三個人都看向他。

「蘇菲亞那份合約,年薪確實是十倍。但是裡面有一條,競業條款,簽了之後,三年內不能以選手或教練身分,帶領非聯盟指定的隊伍參賽。米雅那份,三倍沒錯,但直播時數要求是一週四十小時,等於你要把睡覺以外的時間都住在鏡頭前。陸星宇那份最誇張,二十倍,但是要你立刻搬去首爾,改ID,學韓文,而且合約裡寫了,如果一年內沒有打進先發,薪水會砍半。」陳默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試算表的欄位,「張大哥那個最單純,但地點在高雄,你每週要搭高鐵南北跑。」

他把每一份合約的陷阱,都用最精準的數字,攤開在便利商店門口的路燈下。

「所以呢?」米雅皺眉,「你是要我們都別簽?」

「不,」陳默搖搖頭,把冰美式的杯子捏得有點變形,「我的意思是,這些合約都很好,好到不像是給我們這種『瑕疵品』的。但是,我們是什麼時候變成『非賣品』的?」

他抬起頭,看著三個隊員。那個總是毒舌、總是用諧音梗包裝一切的男人,此刻的眼睛,在路燈下亮得有點過分。

「是我們在西門町網咖,用共用帳號打贏區域預選賽的時候?還是我們在高雄車站,因為沒錢買對號座,只能坐區間車慢慢晃回臺北的時候?我們贏,不是因為我們變成了豪門,而是因為我們證明了,用二手滑鼠跟共用帳號,也能贏豪門。」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卻更重了。

「如果我們現在,因為贏了一場比賽,就立刻把自己賣給出價最高的人,那我們跟那些一開始就看不起我們的人,有什麼不一樣?」

夜風吹過,捲起便利商店門口的一張傳單。

陸星宇第一個把頭低下去,聲音悶悶的:「……我才沒有想簽咧,我只是覺得,二十倍聽起來很爽而已。」

米雅把氣泡水重重地放在地上,嗆聲道:「誰要簽那種賣身契啊!老娘要簽,也是等老娘想開直播的時候再簽!三倍了不起喔,老娘的流量是無價的!」

張大偉憨憨地笑了:「我也是,我還是想先回家,看看我女兒的書包還合不合身。」

陳默看著他們三個口是心非的樣子,終於也笑了。那個笑容,比他在舞台上算計巴黎聖盾時,要放鬆得多。

「所以,我的提議是——」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合約,我們都先不簽。至少,今晚不簽。」

「那我們現在要幹嘛?」米雅問。

「我們先搭經濟艙回臺北。」陳默把後背包甩到肩上,裡面那份燙金的合約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回到西門町那間網咖,叫老闆煮四碗泡麵,加蛋加貢丸的那種。然後,我們坐在那四台最舊的電腦前面,再來決定,我們下一步,到底想去哪裡。」

「蛤?就這樣?」陸星宇瞪大眼睛,「我們可是世界冠軍欸!世界冠軍搭經濟艙回去吃泡麵?說出去會被笑死!」

「會被笑死的是搭商務艙回去,結果泡麵裡沒有加蛋的人。」陳默一本正經地糾正他,「這叫『泡麵保衛戰』的延續戰術,戰術代號——『吃飽再算』。」

「又來了!你的諧音梗真的很冷欸!」米雅作勢要打他,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四個人就這樣,在洛杉磯的便利商店門口,笑成了一團。笑聲混著夜風,飄向了遠處還亮著的巨蛋。

路的對面,一台黑色的廂型車靜靜地停著。車窗搖下了一半,沈以安坐在裡面,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靜靜地看著這四個蹲在路邊的年輕人。他的手機亮著,上面是一封剛剛收到的辭職信草稿,收件人是星鏈職業聯盟人事部。而他的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張飛往臺北的經濟艙機票,日期是明天清晨。

他沒有按喇叭,只是默默地把車窗搖了上去,對著司機輕聲說:「走吧,讓他們自己走回去。有些路,得用自己的腳走完,才算數。」

廂型車悄悄地滑進了夜色裡。

而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再一次打開,陳默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不是經紀人的來電,是一個許久未見的、來自臺北的號碼。

來電顯示上,只有兩個字——

韓曜。

陳默看著那個名字,手指停在了接聽鍵的上方。金雨、合約、經濟艙、泡麵……所有的喧囂,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那個嗡嗡震動的手機,和便利商店門口,那盞有點昏黃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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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39章:回家的捷運

本章登場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嗡地一聲滑開,又嗡地一聲關上,冷氣的白霧捲著熱狗與關東煮的味道,一陣一陣地撲在陳默的褲管上。

他沒有馬上接起來。

手機在掌心裡持續震動,螢幕的光映在他下巴的胡渣上,那兩個字「韓曜」像是剛從金雨裡撈出來,還帶著洛杉磯巨蛋舞台燈光的餘溫。米雅本來還在笑,看到他這個表情,立刻把手上那杯喝到一半的冰美式放了下來。

「誰?」陸星宇湊過來,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一樣,「該不會是蘇菲亞又要加碼吧?我跟你說,十倍年薪那個我可以考慮一下欸,我媽說我戶頭數字比我的APM還低很丟臉。」

「是韓曜。」陳默說。

三個人的笑聲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同時卡住。

張大偉手裡還拎著那袋剛買的洋芋片,塑膠袋發出窸窣的聲響。他看著陳默,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你接吧,沒事的。

陳默按下了接聽。

「喂。」他說,聲音有點啞,大概是這幾天在舞台上吼戰術吼的。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了大概兩秒,只聽得見很輕的電流聲,然後韓曜的聲音傳了過來。沒有了轉播台上的那種煽動力,也沒有了記者會上那套「熱血才是電競唯一的答案」的腔調,就是一個有點疲憊、卻很乾淨的男人的聲音。

「陳默,恭喜。」韓曜說,「我在臺北看轉播。你最後那個踏點,比我算的還早零點三秒。」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那個慣有的、有點欠揍的弧度。「韓教練,你這算不算是承認數據會說話了?你以前不是說我的試算表是拿去蓋泡麵的嗎?」

「蓋泡麵的紙,現在全世界的戰隊都想拿去裱框啊。」韓曜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裡有點自嘲,「我在想,一個人如果一直罵Excel,可能是因為他根本不會用Excel。」

這句話讓陳默身後的米雅直接噴笑出來,她用氣音對陸星宇說:「他居然會自嘲欸,鐵樹開花了。」

韓曜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一點。「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的飛機,經濟艙。」陳默說,「蘇菲亞給的商務艙我們退掉了。胖子說經濟艙比較有助於回憶初心,屁孩說經濟艙的飛機餐比較難吃,難吃到會讓他記得自己為什麼要贏。至於米雅,她說她要把省下來的錢拿去買新的補光燈。」

電話那頭的韓曜又笑了。「好,那我到時候去接你們。有件事,想當面跟你說。」

「什麼事不能現在說?該不會是要跟我表白吧?我跟你說我對男人沒興趣。」陳默毒舌本能發動。

「是道歉,也是請求。」韓曜的聲音沉了下來,「先讓你賣個關子吧。你先回來,好好睡一覺。臺北見。」

電話掛斷。

夜風把便利商店門口那盞昏黃的燈吹得晃了一下。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著自己的隊員。

「他說要來接我們。」陳默聳聳肩,「不知道在搞什麼。」

「管他的,先回去睡覺啦!」米雅把空杯子準確地投進三公尺外的垃圾桶,轉身就勾住張大偉的手臂,「走了走了,明天還要搭十二個小時的飛機,我的腰已經開始痛了。」

四個人拖著行李箱,慢慢地往飯店的方向走。沒有廂型車,沒有保母車,只有洛杉磯夜晚人行道上,他們四個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走著走著,陸星宇忽然問:「默哥,你說我們回桃園機場,會有人來接機嗎?我們又不是什麼韓團。」

陳默想了一下,煞有其事地回答:「根據我的模型預測,接機人數等於我們在西門町網咖欠的飲料錢除以二,大概是……零點五個人。」

「幹!你的模型能不能算一點好聽的!」

笑聲再次在夜風裡散開。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回頭看那座還亮著的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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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個小時的飛行,是一場對「世界冠軍」這個頭銜最溫柔的去魅。

洛杉磯國際機場的經濟艙報到櫃檯前,地勤小姐認出了他們,激動得差點把登機證印重複。上了飛機,經濟艙狹窄的座位、前座小孩的哭聲、還有那份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塑膠的雞肉飯,都在提醒他們,他們還是那四個需要把行李塞進頭頂置物櫃時踮腳尖的年輕人。

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筆電沒電了,他第一次在長途飛行裡沒有打開上帝試算表。他只是看著窗外厚厚的雲海發呆。雲層下面是太平洋,一萬公尺的高度,什麼數據都沒有,只有純粹的光。

坐在他旁邊的米雅倒是很忙。她本來想在飛機上開個直播,標題都想好了叫「世界冠軍的經濟�艙求生記」,結果飛機的Wi-Fi慢到連留言都刷不出來,她氣得把手機關掉,轉頭去騷擾前面的陸星宇。

陸星宇戴著抗噪耳機,假裝睡著,其實眼角有點紅。陳默知道,他剛剛在登機前,跟他爸媽視訊了十分鐘。他爸在電話那頭,第一次沒有罵他打電動沒出息,只是很笨拙地說了一句:「兒子,爸爸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擋槍那一下,很帥。」陸星宇掛掉電話後,就一直把臉轉向窗戶,假裝在看雲。

張大偉最平靜。他把世界冠軍的獎牌小心翼翼地用襪子包起來,塞進行李箱最深處,然後跟空服員要了一條毛毯,蓋在肚子上就睡著了。呼吸平穩,像是在西門町網咖那張用了五年的舊沙發上小睡一樣。陳默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安心。這個隊伍,沒有所謂的天才光環,卻有一種奇怪的韌性,像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不管怎麼被微波,還是能吃飽。

飛機開始下降,機長廣播響起,用的中文、英文、日文各說了一次:「我們即將抵達桃園國際機場。」

米雅瞬間驚醒,抓著陳默的手臂猛搖:「靠靠靠要到了!我妝花了沒?我眼線有沒有暈開?我等下可是要被拍的欸!」

陳默把她的手撥開,很冷靜地說:「根據空氣濕度與你臉上出油量的回歸分析,你現在的妝,大概跟我們第一場輸掉的比賽一樣糊。」

「陳默我要殺了你!」

艙門打開的瞬間,所有的玩笑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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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機場入境大廳的味道,是消毒水、免稅店香水、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屬於回家的、潮濕的空氣味。但今天,還多了一種味道——被上千人同時呼吸加熱過的、興奮的空氣味。

隔著玻璃門,他們就聽見了。

那不是歡呼,是一整片的、有節奏的尖叫與掌聲,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打過來。

「我的天……」陸星宇扒著行李推車的扶手,整個人傻住。

入境大廳被擠得水洩不通。有人舉著「廢柴聯盟世界第一」的超大布條,布條因為太長,兩端還得由兩個人拉著。更多的是高中生模樣的人,他們舉著的不是偶像的燈牌,而是一塊塊手寫的、手繪的應援板。陳默定睛一看,差點沒把下巴掉下來。

那些應援板上,畫的不是他們的臉,而是——Excel表格。

有人把上帝試算表的介面整個手繪了出來,用螢光筆標出了「軌跡視界」的熱力圖,旁邊還用可愛的字體寫著「0.8秒預判你心跳」。有人做了數據流的燈牌,上面跑著APM 450+的字樣。最誇張的是前排的一群女生,她們舉著一個巨大的滑鼠游標,游標箭頭直直地指向剛走出來的陳默四人。

「這……這是什麼邪教現場……」米雅捂著嘴,眼睛卻紅了。她有嚴重的鏡頭恐懼症,以前只要超過十個人看她,她就會手抖到握不住滑鼠。可是現在,被上千雙眼睛注視著,她卻覺得那些目光不是壓力,是溫暖的光。

一個穿著建國中學校服的男生衝到最前面,把一張護貝過的A4紙塞給陳默,聲音抖得不像話:「默……默神!我照著你在決賽後直播說的,用你的軌跡視界方法,去分析我們校隊隊長的走位,我們昨天真的贏了區域賽!謝謝你!」

陳默接過那張紙,上面是密密麻麻、手寫的滑鼠點擊記錄。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花了三年寫出來的程式,原本只想證明自己沒有錯,卻沒想到,有一天它會變成別人的武器,變成別人的勇氣。

「做得好。」他拍了拍那個男生的肩膀,用他最不擅長的、溫柔的語氣說,「下次記得把表格的欄位對齊,不然強迫症會發作。」

男生破涕為笑,用力地點頭。

保全人員好不容易清出一條路,四個人推著行李,像是走在星光大道上,每走一步都有閃光燈。沒有人推擠,大家只是安靜地、興奮地跟著他們往機場捷運的方向走。

機場捷運的車廂裡,早就被粉絲擠滿了。平常冷清的車廂,今天卻像跨年夜的捷運。博愛座上坐著兩個阿嬤,她們顯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笑瞇瞇地看著這群吵鬧的年輕人。有個上班族把自己的位子讓給抱著獎盃袋子的張大偉,張大偉連聲說謝謝,臉都紅了。

捷運啟動,往臺北市區前進。窗外的風景從桃園的田野,慢慢變成新北的高樓,最後鑽進了地下隧道。車廂的燈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陳默看著車窗的倒影,倒影裡是他、米雅、陸星宇、張大偉,還有滿車廂舉著試算表應援板的學生。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沈以安在便利商店門口那句話。有些路,真的得用自己的腳走完。而有些榮耀,不是用來放在展示櫃裡的,是用來搭捷運、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摸到的。

「下一站,臺北車站。」捷運的廣播響起,聲音溫柔而清晰。

他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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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空氣,永遠是手搖飲的甜味、雞排的油味、還有柏油路被太陽曬過的味道。今天還多了一點鞭炮的硝煙味。

網咖的街口,老闆阿國已經把紅布條掛了起來,上面用金漆寫著「恭賀本店隊伍 廢柴聯盟 榮獲世界冠軍」,字大到對街都能看見。店門口擺了兩排花籃,花籃的卡片上寫著「西門町之光」、「數據神教永存」,還有一張是隔壁鹽酥雞老闆送的,上面只寫了四個大字:「下次打折」。

看到他們四個人拖著行李箱、一身疲憊地從捷運站走出來,阿國直接衝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你們這幾個小兔崽子還知道回來啊!」阿國作勢要打,眼睛卻是紅的,「機場捷運擠不擠?要不要先喝個珍奶?店裡我都重弄了,快進來看!」

網咖裡面,真的不一樣了。原本昏暗的燈光換成了明亮的電競燈條,牆上掛起了他們在洛杉磯捧盃的超大海報,還有一面新做的旗幟,黑底金字,寫著「CHAMPIONS 2035」。每一台電腦都換上了新的人體工學椅,鍵盤也全是最新的機械軸。

但是,最角落的那四個位子,沒有變。

那四台最舊的電腦,那四張椅腳都會晃的椅子,那四個磨到包漿、左鍵都快按不出來的二手滑鼠,還有那個貼著「共用帳號 請勿改密碼」黃色便條紙的螢幕,全部都原封不動地保留在原位。甚至連桌上那個被陸星宇用立可白畫的、醜到不行的星星記號都還在。

「我本來想全部換掉的,」阿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頭,「但沈先生說,不准動。他說這是文物,要留著。」

陳默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那個二手滑鼠的表面。滑鼠很輕,很舊,但握感卻無比熟悉。就是用這個滑鼠,他寫出了第一版的上帝試算表。

這時,網咖二樓那個被隔出來當作休息室的小房間門打開了。沈以安走了下來。

他今天沒有穿聯盟的制服,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T恤,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看起來比在洛杉磯時輕鬆了很多,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回來了。」他把咖啡放在那張最舊的桌子上,「辛苦了。」

「沈老師!」米雅和陸星宇同時喊了出來。

沈以安笑了笑,示意大家坐下。網咖裡的粉絲和學生們也很識趣地安靜下來,圍在外圈,拿著手機,卻沒有一個人打開閃光燈。

「有兩件事要宣布。」沈以安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網咖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第一件,我已經向聯盟遞交了辭呈。從今天起,我不再是星鏈職業聯盟的賽事總監了。」

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

「別驚訝,人總要退休的嘛。」沈以安擺擺手,「在聯盟十年,看過太多天才,也看過太多流星。我一直覺得,電競不該只是豪門的秀場,它應該是每個在網咖裡熬夜的孩子,都能做的一個夢。陳默,你們幫我證明了這件事。所以,我想把剩下的時間,拿來做另一件事。」

他轉頭看向陳默,眼神溫和卻充滿力量。

「我在臺大旁邊,有一間很小的咖啡廳,一直想做成數據分析的共享空間,但一直沒時間弄。現在,我想把它交給你,陳默。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數據咖啡廳』。以後,那裡就是你們的基地,也是所有想學數據的孩子的基地。房租我已經繳到明年了,你別想拒絕。」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毒舌的詞庫裡,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吐槽這份厚重的話。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鼻子有點酸。

「這算是……退休老幹部交棒給革命接班人嗎?」他最終還是用了一個蹩腳的諧音梗來掩飾自己的情緒,「那我的戰術代號是不是要改成『咖啡因超載』?」

全場都笑了,沈以安也笑著搖頭:「你啊,到哪都不忘講冷笑話。」

就在這時,網咖的推門被推開了,門口的風鈴叮咚響起。

走進來的人,讓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然後又沸騰了起來。

是韓曜。他身後,跟著整支星火戰隊的隊員,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個小小的禮盒,臉上的表情,有尷尬,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種放下成見後的坦然。雷克斯·凱恩沒有來,據說他留在洛杉磯加訓了,但他的隊長韓曜來了。

韓曜走到陳默面前,沒有握手,而是很深、很深地鞠了一個躬。

「陳默,對不起。」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網咖裡顯得格外清晰,「以前是我太狹隘。我以為熱血可以解決一切,是你們讓我看到,熱血如果沒有大腦,就只是匹夫之勇。我為我過去在媒體上對你、對數據分析所有的嘲諷,道歉。」

他身後的星火隊員們,也跟著一起鞠躬。

整個網咖鴉雀無聲。米雅下意識地抓住了陳默的衣角。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把自己逼到離開職業圈的男人,看著他低下的頭,心裡那點殘存的怨氣,像是被捷運的風吹散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伸出手,把韓曜扶了起來。

「韓教練,你這是幹嘛,想讓我折壽啊。」陳默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欠揍的輕鬆,「要道歉就請吃飯,不要鞠躬。鞠躬又不能當飯吃,會讓我誤以為你要拜師學藝。」

韓曜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不過,」陳默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認真,「你剛剛在電話裡說的請求,就是這個?」

「不止是道歉。」韓曜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我想請求你,讓我……讓我們星火全隊,加入你下個賽季的數據特訓。我想學你的上帝試算表,想學你的軌跡視界。我想知道,用數據武裝起來的熱血,到底能走到哪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想當你的學生,可以嗎?」

昔日的對手,如今低頭求學。

理念的戰爭,在這一刻,沒有勝負,只有傳承。

網咖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默身上。米雅、陸星宇、張大偉,他們看著陳默,眼神裡是信任,是支持,是把決定權完全交給他的默契。

陳默看著韓曜,看著他身後那些年輕的、渴望的臉龐,看著自己那四個還保留著二手滑鼠的舊座位,看著牆上那面嶄新的世界冠軍旗幟。

他笑了。這一次,不是毒舌的笑,也不是掩飾情緒的笑,是一個真正放鬆的、屬於贏家的笑。

「韓曜,你知道我所有的戰術為什麼都要用諧音梗命名嗎?」陳默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韓曜一愣:「為什麼?」

「因為我想告訴所有人,數據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學,它也可以很好玩,很親切。」陳默拿起桌上那個二手滑鼠,在手裡拋了一下,又穩穩接住,「你想學,可以。但我的特訓很嚴格的,每天要寫三百行試算表,錯一個標點符號就要重寫,還要聽我的冷笑話,你受得了嗎?」

韓曜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用力地點頭,像個終於拿到入場券的孩子:「受得了!別說冷笑話,你讓我去算微積分都行!」

「那好。」陳默把滑鼠遞向韓曜,「第一課,就從這個開始。把它拆開,看看裡面的微動開關是怎麼壞的。修不好,就別想碰我的伺服器。」

韓曜雙手接過那個舊滑鼠,像是接過了什麼聖物,緊緊地握在手裡。

全場爆出了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米雅甚至激動地跳了起來,對著直播鏡頭大喊:「家人們看到了嗎!大和解!世紀大和解!」

掌聲中,沈以安悄悄地退到了角落,端起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欣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理念之爭,劃下了句點。新時代的門,正在被推開。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陳默的筆電在角落的桌子上,因為被不小心碰到而亮了起來。螢幕上,上帝試算表的後台,正有一封來自泰坦娛樂官方的加密郵件在閃爍,標題只有一行英文,翻譯過來是——

「致世界冠軍:關於《星鏈:裂隙邊境》全新地圖『深淵迴廊』的內測邀請,以及……來年洛杉磯的,再戰之約。」

郵件的附件裡,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地形複雜到像迷宮一樣的全新地圖預覽圖。而發件人的署名,是——雷克斯·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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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40章:數據神學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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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夜風還帶著慶祝過後的餘溫,網咖門口的霓虹燈牌一閃一閃,像是還沒從世界冠軍的衝擊裡回過神來。

陳默的筆電在角落的桌子上亮著,螢幕裡那封來自泰坦娛樂的加密郵件持續閃爍,上頭那張名為「深淵迴廊」的地圖預覽圖,線條複雜得像是被貓抓亂的電路板。但此刻沒有人有空去點開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集中在那個被韓曜緊緊抱在懷裡的舊滑鼠上。

那是一個磨到發亮的羅技G102,微動開關早就鬆脫,滾輪旁還卡著一塊乾掉的泡麵碎屑。對任何一個豪門戰隊來說,這種東西早就該被丟進電子垃圾桶。但在這間瀰漫著泡麵與二手菸味混雜、冷氣嗡嗡作響的網咖裡,它卻像是一把剛出鞘的聖劍。

「所以……你真的要教我?」韓曜的聲音還帶著一點不敢置信的顫抖,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滑鼠,又抬頭看著陳默,眼神亮得嚇人。「不是那種上綜藝節目說說場面話的教法,是真的……把你的那套東西,全部教出來?」

陳默推了一下滑落到鼻尖的眼鏡,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嘲諷的弧度。

「不然呢?」他淡淡地說,語氣像是在討論今天便利商店的茶葉蛋要不要加價。「難道我還要把『上帝試算表』供在神桌上,每天早晚三炷香?你要學,我就教。但先說好,我的課很無聊,沒有什麼熱血吶喊,也沒有什麼奇蹟逆轉。只有成千上萬行的數據,跟錯一個標點符號就要全部重跑的Excel地獄。」

他頓了頓,刻意壓低了聲音,補上一句。

「而且,我的戰術命名很冷,小心聽到會感冒。像下個禮拜我要教的『深藏不露』,其實是『深牆不入』的卡點陣型,你笑不出來的話,是會當掉重修的。」

全場又是一陣哄笑,米雅笑到直接拍桌,陸星宇則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他那套屁孩用語吐槽:「靠,陳默你這冷笑話的殺傷力比雷克斯的甩槍還強,真的會死人欸!」

只有韓曜,很認真地、甚至有點笨拙地點了點頭,像是把每一句冷笑話都當成了咒語在背誦。

那一瞬間,陳默忽然覺得,這個曾經站在他對立面、把「熱血萬歲」喊得震天價響的男人,眼神乾淨得像個剛走進網咖的小學弟。

沈以安站在角落,手裡那杯涼掉的咖啡已經沒有了熱氣,但他的心裡卻暖得發燙。他看著陳默,看著韓曜,也看著那群吵吵鬧鬧的廢柴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三天後,一則沒有任何行銷包裝、甚至連美編都沒有的貼文,出現在了陳默那個只有三百個追蹤者的個人頁面上。

貼文的標題很簡單,只有八個字——《上帝試算表,開源了。》

內文更簡單,只有一行字與一個雲端連結。

「數據不會說謊,但數據應該共享。密碼是:wasteball。」wasteball,廢柴的英文,也是他們戰隊最初被嘲笑時的名字。

沒有記者會,沒有盛大的發布儀式。陳默只是把那個花了三年時間、寫了超過十萬行公式、記錄了亞太賽區所有選手「點擊指紋」的軌跡視界模組,連同那份被外界稱為邪教聖經的試算表,一次性全部丟上了網路。任何人,只要有網路、有電腦,就可以免費下載。

消息傳開的第一個小時,伺服器直接被擠到當機。

第二個小時,PTT電競版、Dcard、巴哈姆特全部洗版,標題清一色都是「陳默瘋了?」、「他把世界冠軍的武器免費送人?」

蘇菲亞·林在台北101大樓的辦公室裡看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喝著一杯要價三百五十元的手沖咖啡。她差點把咖啡噴在那份剛擬好的、準備用來包裝下一個明星選手的企劃書上。

「他……他就這樣公開了?」她的特助在一旁結結巴巴地問。「那可是能預判0.8秒的武器欸,至少可以賣八位數吧?」

蘇菲亞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窗外信義區的車水馬龍。「不,這就是他跟我們不一樣的地方。我們在計算流量的價值,他在計算……電競的未來。」

而陳默本人,此刻正擠在台北捷運板南線的車廂裡,背著那台貼滿貼紙的舊筆電,準備去進行他的第一場「數據神學」巡迴講座。

地點不是什麼五星級飯店的會議廳,也不是巨蛋電競館。是台大綜合體育館旁邊,一間只能容納一百人的廢棄社團教室。沒有冷氣,只有幾台嗡嗡作響的舊電風扇。台下坐著的,是來自全台北各個高中職、乃至於重考班的網咖隊少年,他們穿著皺巴巴的制服,手裡拿著的筆電有些甚至螢幕還裂了一角。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廉價洗髮精的味道,還有每個人身上那股因為熬夜練槍而產生的、淡淡的疲憊感。

「各位,歡迎來到數據神學的週末彌撒。」陳默把筆電接上那台解析度只有720P的舊投影機,試算表的格線在佈幕上顯得有些模糊。「今天不講怎麼甩槍爆頭,那個你們去看影片自己練。今天只講一件事,怎麼讓你的滑鼠,誠實地告訴你對手在想什麼。」

他點開軌跡視界,一張張由無數個紅色與藍色小點構成的熱力圖出現在布幕上。那是雷克斯·凱恩過去三百場比賽的滑鼠點擊軌跡。

「看到這裡了嗎?」陳默用雷射筆指著地圖右側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角落。「當雷克斯緊張的時候,他的右鍵會不自覺地多點兩下,而且點擊的間距會從0.12秒縮短到0.09秒。這就是他的『緊張指紋』。當這個指紋出現,就代表他下一秒有87%的機率會切槍前壓,而不是後撤。」

台下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有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高中生,手抖得連筆都快握不住。

「幹……這、這也算得出來?」那個高中生喃喃自語。「我一直以為數據分析就是看看KDA而已……」

「KDA?那是給觀眾看的成績單。」陳默毒舌地回了一句,卻又立刻放軟了語氣。「真正有用的數據,是藏在你們每一次不經意的點擊裡。就像你們段考前會一直重複翻同一頁課本一樣,你們的滑鼠,也會洩漏你們的恐懼。」

那一天,沒有人提早離開。即使教室悶熱得像蒸籠,即使捷運的末班車時間快到了,也沒有人願意錯過任何一個公式。講座結束後,那個戴黑框眼鏡的高中生鼓起勇氣跑到台前,小聲地問陳默:「陳默哥哥……我APM只有120,是不是沒救了?」

陳默看著他因為長期握滑鼠而長繭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APM一百二,夠了。」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微操精度可以練,戰術理解可以學。但願意相信數據、願意去算的那顆心,才是最稀有的天賦。記住,熱血會讓你衝得很快,但只有數學,能讓你知道該往哪裡衝。」

巡迴的第二站是高雄。這一次的地點更草根,直接就在高雄車站附近那間以「魔王週」聞名的地下網咖。沒有投影機,陳默就直接把十幾個學生圍在自己的筆電前,用那個只有十五吋的螢幕,一行一行地解釋公式。網咖老闆在一旁免費提供麥香紅茶,空氣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泡麵與菸味,但每一個少年的眼睛,都亮得像盯著史詩寶箱一樣。

第三站是台中,在一所科技大學的電腦教室。那裡的學生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陳默學長,學了這個,真的能贏那些有錢戰隊嗎?他們的設備是我們的十倍好欸。」

陳默笑了一下,反問他:「你覺得,一把要價兩萬塊的電競滑鼠,跟一把五百塊的二手滑鼠,差別在哪?」

「差在……感應器跟微動?」

「錯。」陳默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差在拿著它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那裡點。設備決定你的下限,但數據決定你的上限。這就是我們這群廢柴,能站在洛杉磯巨蛋的原因。」

與此同時,廢柴聯盟的其他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傳承著這份勝利。

米雅沒有簽下任何一家經紀公司天價的實況合約。她把頭髮染回了黑色,素顏開了一台名為「米雅的數據小教室」的直播。直播間沒有華麗的特效,也沒有斗內排行榜的喧囂。她就這樣坐在當初那間會讓她手抖的鏡頭前,用她那嗆辣又綜藝感十足的口吻,一遍又一遍地教那些跟她一樣有鏡頭恐懼症的女孩,該怎麼透過呼吸節奏與數據化的實況流程,來克服恐懼。

「來,家人們,跟我一起深呼吸!」她會在直播裡大喊,彈幕瞬間被「吸~吐~」洗版。「看到右上角那個觀看人數了嗎?把它當成是對手的血條!人數越多,代表你的大招快集滿了,有什麼好怕的?怕就給我算!把觀眾的留言關鍵字做成文字雲,你就會發現,罵你的永遠只有那幾個帳號,愛你的卻是一整片海!」

她的直播間,人氣沒有以前跳舞時高,卻黏著度驚人。許多曾經因為害怕鏡頭而放棄當實況主的女孩,在她的教學下,重新打開了鏡頭。

陸星宇則是乖乖地穿回了那套被他嫌棄過無數次的高中制服,復學了。但他復學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補習班,而是直接衝進學務處,用那份世界冠軍的獎狀,硬是申請成立了全校第一個「校園電競社」。社團的宗旨很中二,卻也很熱血——「用數據寫考卷,用熱血打比賽」。他逼著社員們段考前必須先交出上帝試算表的作業,才能去練槍。結果那個學期,他們班的平均成績,反而因為這群電競宅的加入而提高了五分,讓教務主任跌破了眼鏡。

最讓人意外的是張大偉。這個總是笑咪咪、被大家稱為爸爸的男人,在西門町的網咖二樓,開了一個「大叔班」。

報名的條件很特別:年滿三十歲,曾經被家人、被老闆、被社會貼上「你太老了,別做夢了」標籤的人。班上有計程車司機、有便利商店的大夜班店員、有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他們的APM或許只有八十,他們的反應或許慢了0.2秒,但他們的眼神,卻有著年輕人所沒有的韌性。

「大偉哥,我這樣是不是很丟臉?」一個四十歲、為了想跟兒子有共同話題而來學電競的父親,操作著角色笨拙地撞牆,臉漲得通紅。

張大偉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遞給他一罐冰涼的黑松沙士。

「丟什麼臉?」他溫吞地說,聲音卻像一顆定心丸。「我女兒說,我是世界冠軍。世界冠軍教出來的學生,怎麼會丟臉?來,再試一次。這一次,我們不拚手速,我們算好對面那個小屁孩什麼時候會沒子彈,我們再出去。」

那個午後,陽光從網咖二樓的小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一群大叔們笨拙卻認真的點擊聲,混雜著張大偉溫和的指導聲,聽起來竟比任何一場世界賽的歡呼都還要動人。

星鏈的基層生態,正在以一種誰也沒預料到的方式,悄然改變。

過去,那些網咖隊與高中生戰隊,永遠是聯盟金字塔最底層的塵埃,沒有資源,沒有曝光,只能靠著一股不甘心在苦撐。但現在,他們的手中,多了一份名為「數據」的武器。他們開始懂得如何用試算表去分析自己的敗因,如何用熱力圖去修正自己的走位。區域預選賽的戰況,開始變得不再是一面倒的屠殺,越來越多的草根隊伍,能夠與二級聯賽的職業隊打得有來有回。

這股由下而上的壓力,最終傳導到了位於洛杉磯的星鏈職業聯盟總部。

一個月後,聯盟官方被迫召開了一場緊急的線上會議。向來只為豪門與流量服務的聯盟,史無前例地發布了一條全新的公告——《草根補助條款》。條款明文規定,未來聯盟每年將提撥15%的轉播收益,專門用於補助各賽區的網咖盃、高中聯賽與大叔盃等基層賽事,並提供免費的伺服器與數據分析工具。這是在用制度,去承認那些曾經被他們無視的夢想的價值。

公告發布的那個晚上,陳默、米雅、陸星宇、張大偉還有韓曜,五個人又一次擠在了西門町網咖的那個老位置。沒有香檳,沒有獎盃,只有五碗剛泡好的、加了蛋的來一客鮮蝦魚板。

「所以……我們這算是……改變世界了?」陸星宇吸著麵條,含糊不清地問,眼睛卻有點紅。

「算個屁。」陳默毒舌地回了一句,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只是讓世界,稍微變公平了一點點而已。從地獄難度,變成困難難度。」

米雅舉起了手中的紙杯,大聲地喊:「那就敬困難難度!敬我們這群,選擇了困難難度還硬要破關的笨蛋!」

「敬笨蛋!」五個聲音,有大有小,有成熟有稚嫩,卻在此刻無比整齊地響起。窗外的西門町,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但在這間小小的網咖裡,一個新的時代,已經伴隨著泡麵的熱氣,冉冉升起。

就在五人碰杯的清脆聲響中,陳默放在桌上的筆電,因為收到新訊息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叮咚」。

螢幕自動亮起,那封被遺忘了整整一個月的、來自雷克斯·凱恩的加密郵件,不知何時已經被自動點開了。附件裡那張名為「深淵迴廊」的全新地圖,不再是模糊的預覽圖,而是完整的、高解析度的3D建模圖。地圖的中央,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巨大裂隙,無數條懸空的迴廊與破碎的平台在其間交錯,光線幽暗,結構複雜到讓人看一眼就頭暈目眩。

而在郵件的最下方,除了雷克斯那張狂的簽名檔之外,多了一行剛剛才被寫上去的、還帶著游標閃爍的新文字。

那行字的語氣,不再是挑釁,而是一種帶著興奮與尊敬的、獵人盯上獵物般的期待——

「陳默,聽說你把你的上帝借給了所有人。那麼,明年洛杉磯,你敢帶著你那群學會了算術的學生們,來我的深淵裡,再算一次嗎?——雷克斯」

陳默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他看著那張地圖,瞳孔微微收縮。因為他的大腦,已經下意識地開始計算——這張地圖的複雜度,已經完全超出了現有「軌跡視界」的運算極限。要預判對手在這座立體迷宮中的下一步,需要的數據量,將是過去的十倍,甚至百倍。

新地圖,新挑戰。而對手,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靠直覺的熱血笨蛋了。

他學會了數據。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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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41章:雷克斯的再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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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的臺北,冬天把信義區的玻璃帷幕都擦得發亮。

巨蛋電競館外,那面曾經輪播著豪門戰隊天價選手海報的巨型曲面螢幕,此刻正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輪播著一張手寫的試算表。白底黑字,欄位歪歪扭扭,標題寫著《如何在深淵迴廊不摔死指南 Ver.0.1》,署名是三個字:陳默製。經過的捷運人潮抬頭看了一眼,有的高中生笑出聲,有的上班族拿起手機拍照,沒有人覺得這很掉價。

這就是世界冠軍留在臺北的痕跡。

數據咖啡廳的二樓露台,陳默把筆電闔上一半,讓午後的陽光切在鍵盤上。他盯著螢幕裡那張已經看了半年的地圖發呆。深淵迴廊,高低落差四十二公尺,懸空迴廊十七條,破碎平台三十六塊,光影死角多到連泰坦娛樂的美術總監自己都在開發日誌裡自嘲:我們做這張地圖的時候,咖啡喝到心悸。陳默的軌跡視界跑了三個晚上,風扇吵到樓下的張大偉以為咖啡機壞了,最後只吐出一行紅字:運算量超出閾值,建議升級硬體,或是,建議你去睡覺。

他下意識地轉著手上的原子筆,內心那個偏執的聲音又在碎念。數據從不說謊,但數據也會說,我現在還算不出來。這種感覺很像段考前明明把課本翻爛了,卻遇到一題老師從來沒教過的申論題,讓人手癢又焦慮。

「老陳!你還在跟你的上帝談戀愛喔!」

露台的紗門被米雅一腳踹開,她手上拎著兩杯手搖飲,吸管還沒插,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那種綜藝感十足的笑容半年來一點沒變,只是眼下的黑眼圈淡了很多。「快下來!你的宿敵帶著他的復仇者聯盟殺來了!再不下去,陸星宇要跟人家在門口打起來了!」

陳默挑眉:「雷克斯的班機不是晚上才到桃園?」

「人家是泰坦之怒耶,包機啦!」米雅把飲料往他桌上一放,珍珠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而且這次不是來觀光的,是聯盟官方的世界冠軍邀請賽,信義巨蛋,票三分鐘賣光,黃牛價已經炒到可以買一台全新的電競主機了。沈以安剛剛傳訊息,說轉播單位連空拍機都申請了,就怕拍不到你被雷克斯公主抱的畫面。」

陳默差點被珍珠嗆到:「什麼公主抱?」

「你沒看外國論壇喔?他們現在都說你跟雷克斯是相愛相殺,CP名叫深淵算計,超難聽的。」米雅一邊吐槽一邊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力道大得讓陳默懷疑她這半年是不是偷偷在健身房練了重訓。「走啦,張大偉已經在樓下把他的幸運圍裙穿好了,說要給世界亞軍一點臺灣的溫暖。」

一樓的數據咖啡廳,已經從原本冷清的網咖吧檯,變成了有點擁擠的社區中心。牆上還留著那顆被陸星宇敲出裂痕的二手滑鼠,旁邊卻多了一整排由小學生到上班族手寫的感謝卡。張大偉站在吧檯後面,真的繫著那條印有「今日特價:加蛋不用錢」的圍裙,穩穩地沖著咖啡,香氣混著微波便當的味道,竟有種奇異的安心感。陸星宇穿著已經有點褪色的隊服外套,靠在門框上,嘴上故作不屑:「切,不就是輸不起又跑回來討打的那個金毛嗎?等一下看我怎麼用新練的甩槍教他做人。」話是這麼說,他的滑鼠卻已經緊緊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下午兩點,信義巨蛋的燈光暗下來。

當雷克斯·凱恩走進場館的那一刻,陳默就知道,這半年他真的不一樣了。

他依舊張狂,金色的頭髮依舊像是要把聚光燈反彈回去,走路的姿態依舊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出鼓點。但他身後跟著的泰坦之怒,不再是那群只會喊著熱血衝鋒的肌肉棒子。他們每個人手臂上都多了一個薄薄的黑色臂環,臂環上閃著微光,那是泰坦娛樂最新發表的戰術輔助終端,能即時顯示熱力圖與冷卻計時。更讓陳默瞳孔微縮的是,雷克斯本人的脖子上,掛著一副平光眼鏡,鏡片反射著數據流。

「陳默!」雷克斯隔著半個舞台就大喊,聲音透過麥克風炸開,全場的尖叫瞬間把分貝計拉到紅線。他的中文還是帶著濃濃的腔調,卻比半年前流利得多,「我帶禮物來了!你那個把上帝印在試算表上的小把戲,我學會了!」

陳默被米雅推著走上舞台,拿起麥克風,習慣性地先吐了個槽來掩飾那點被對手認真的震動:「雷先生,你這副眼鏡看起來很聰明,建議下次把鏡片擦乾淨,不然你的熱血會反光。」

全場大笑。雷克斯也笑了,他笑得很大聲,然後忽然把眼鏡拿下來,很認真地看著陳默:「半年前你用Excel把我打趴在洛杉磯的時候,我回去氣到把訓練室的沙包打爆了三個。我的教練跟我說,雷克斯,你不是輸給數據,你是輸給你瞧不起數據。後來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不是練槍,是練看報表。我現在終於懂了,你那個0.8秒的預判,不是魔法,是你把我的慌張都算進去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張狂收斂了一點,多了一種獵人般的興奮。「所以我讓泰坦娛樂把深淵迴廊的內測資格,提前給你們。這不是表演賽的彩頭,是戰書。」

他身後的助理遞上一個透明的水晶隨身碟,裡面流動著淡藍色的光,那是整張深淵迴廊的原始碼與地圖編輯器權限。現場的大螢幕同步亮起,深淵迴廊的3D建模緩緩旋轉,那條深不見底的裂隙彷彿要把整個巨蛋都吸進去。

「明年,洛杉磯,世界賽,」雷克斯一字一句地說,眼睛盯著陳默,也盯著陳默身後的米雅、陸星宇和張大偉,「我會帶著學會算術的泰坦之怒,在我的深淵裡等你。到時候,我會用數據武裝我的直覺,再跟你好好算一次。這一次,我不會再因為看不懂報表而輸了。」

陳默接過那個還帶著雷克斯手溫的水晶隨身碟,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他看著對方眼裡那團沒有熄滅、反而因為加上了理性而燒得更旺的火,忽然覺得有點感動。理念之爭最完美的結局,從來不是一方把另一方徹底打倒,而是讓對手心甘情願地拿起你的武器。

他把隨身碟高高舉起,對著全場,也對著直播鏡頭,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點毒舌的笑容:「那說好了,深淵見。不過雷克斯,我先提醒你,這張地圖的摔死率是47%,建議你先幫你的隊員保一下意外險,戰術名稱我都想好了,就叫『深淵迴算,算到你頭暈』。」

「爛死了!」米雅在旁邊毫不留情地吐槽,卻是第一個鼓掌的人。陸星宇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隊長的諧音梗還是這麼冷……不過,聽起來有點帥是怎麼回事?」張大偉則憨厚地笑著,對著泰坦之怒的隊員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而在主播台上,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身影正推了推耳機。

艾登·沃克。

這位半年前還在柏林用高傲的語氣說亞太賽區只是表演賽、報表只是後勤玩具的歐洲營運大師,此刻穿著合身的深藍色西裝,手上拿的不是戰術板,而是一台平板,上面跑著即時的APM曲線與微操熱力圖。

「各位觀眾,歡迎來到世界冠軍邀請賽,」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少了那份鄙視,多了一份屬於解說的專注,「剛剛我們可以看到,雷克斯選手在第二回合的迴廊轉點中,他的預判路徑與陳默選手的軌跡視界重疊率高達81%,這在半年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這證明了一件事——當熱血學會了計算,它會變得更可怕。而這,也是數據神學最迷人的地方。」他對著鏡頭,竟然對著陳默的方向,微微點頭致意。陳默也回以一個點頭。沒有言語,但那個曾經嘲諷報表的男人,現在成了最會解讀報表的人。

邀請賽最終以一場精彩的2比2平局收場,沒有勝負,卻讓全場起立鼓掌。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兩支隊伍都在用對方最擅長的方式,向對方致敬。

散場後,人潮慢慢從巨蛋散去,捷運站又恢復了擁擠。陳默四人沒有走,他們坐在空蕩的選手席上,看著工作人員拆卸燈光。沈以安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封米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一行手寫的英文字:To Chen Mo。

「蘇菲亞·林寄來的,」沈以安溫和地說,「她上週正式辭去了星火的經理職務。」

陳默拆開信,裡面是熟悉的、精準到像是用尺量過的字跡。

『陳默:展信愉快。或許你會驚訝,但我已經離開星火了。我用這半年從聯盟拿到的分紅與賠償金,成立了一間很小的獨立經紀公司,名字叫微光。我們不簽豪門,只簽二級聯賽與網咖隊的孩子,幫他們談合約、找心理諮商、確保他們的直播分潤不會被剋扣。第一個簽下的,就是高雄那支在魔王週被你們打敗後,哭著說再也不打比賽的隊伍。做這些事,利潤很低,報表很難看,但我的心,第一次覺得很踏實。謝謝你讓我明白,資本可以是冰冷的收割機,也可以是溫暖的灌溉器。你讓我看見,精算的盡頭不是流量,而是人。——蘇菲亞』

米雅湊過來看完,難得沒有毒舌,只是輕輕地說:「哇,我們的頭號反派,變成天使投資人了。」

張大偉點點頭:「有溫度的資本,好像比較好吃。」

陸星宇哼了一聲,卻把頭別過去,耳根有點紅:「切,搞得這麼感人……」

陳默把信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他抬頭看向觀眾席,那裡還有幾個沒走的學生,他們舉著手寫的試算表應援板,看到陳默看過來,用力地揮手。其中一個戴著粗框眼鏡的女生大喊:「陳默老師!我們算出來了!深淵迴廊的C點,用你的迴算戰術可以卡住!」

陳默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沒有凝固,只有滿滿的、被傳承的重量。

他站起身,對著那群學生,也對著身邊的夥伴,更像對著遠在洛杉磯、正在深淵裡等著他的那個金髮對手,大聲地說——

「好,那我們明年,就帶著全臺北會算術的學生,一起去洛杉磯,把那條深淵,填平給你們看!」

夜風從巨蛋的通風口吹進來,帶著信義區的霓虹與便利商店關東煮的香氣。水晶隨身碟在陳默的口袋裡,輕輕發燙。而半年前那封讓他瞳孔收縮的郵件,此刻終於有了回音。真正的考驗,從來不是學會數據,而是當所有人都學會數據之後,你還能拿什麼,去贏下下一個0.8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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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42章:星鏈之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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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蛋的燈光一盞一盞暗下來,像是被夜風一口一口吹熄的蠟燭。

陳默那句「把那條深淵,填平給你們看」還在挑高的穹頂下嗡嗡迴盪,底下那幾個舉著手寫試算表應援板的高中生,愣了半秒之後爆出尖叫,粗框眼鏡的女生把應援板舉得更高,紙張邊緣因為手汗而微微捲曲,上面用奇異筆寫滿的座標與冷卻時間,在應急燈的微光裡顯得又笨拙又發亮。

米雅在旁邊笑著起鬨,用手肘去撞陳默的側腰,「喂喂,陳教練,你剛剛那句話帥到有點犯規喔,平常不是只會講什麼『以鏡制洞』這種爛諧音梗嗎?」

陳默被她撞得一個踉蹌,卻沒有立刻毒舌回去。他只是把那封來自蘇菲亞的信重新摺好,對摺線壓得平整,小心翼翼地塞回牛皮紙信封,再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貼著那枚還在微微發燙的水晶隨身碟。他的指尖碰到隨身碟冰涼的金屬外殼,心裡有種很奇怪的踏實感。精算的盡頭不是流量,而是人。那行字像是一條新的公式,寫進了他那張永遠算不完的上帝試算表裡。

工作人員開始清場,信義區的霓虹從巨蛋半開的逃生門縫裡流進來,混著一樓便利商店剛熱好的關東煮湯頭的柴魚香氣。半年前他們從機場捷運一路被粉絲簇擁回西門町,今天卻只剩捷運末班車的廣播在遠處隱約響起。休賽期,就這樣沒有任何特效與轉場,安靜地降臨了。

休賽期是職業聯盟官方給的詞,聽起來很體面,翻譯成白話就是「你們這群整天盯著螢幕的傢伙,給我滾回去過一下人類的生活」。星鏈職業聯盟的官網在奪冠後第三天就掛出了公告,亞太賽區進入為期兩個月的非賽季,所有一級聯賽選手的帳號進入凍結校準期,地圖深淵迴廊則維持封測狀態。這意味著,陳默那套還沒完全解開的迴算戰術,暫時沒有實戰的舞台。而對於廢柴隊的四個人來說,這也意味著,他們終於得回去面對,那個沒有準星與技能冷卻的人生。

第一個被人生找上門的是米雅。

電話是週二下午打來的,米雅人正在臺北車站附近的一間共享攝影棚裡,對著補光燈練習她的數據實況。那時她剛克服了對鏡頭的恐懼,學會在手抖的時候直接把即時APM圖表投在實況畫面上,笑著說「等我算一下,算完再來緊張」。經紀人的聲音透過手機擴音,在攝影棚裡顯得特別大聲,甚至蓋過了冷氣的運轉聲。

「米雅,好萊塢那邊來邀約了,泰坦娛樂跟傳奇影業合拍的《星鏈:裂隙邊境》真人電影,要找妳客串一個角色,就是那個在決賽轉播台上負責數據分析的女主播原型,雖然只有三場戲,但導演指名要妳,片酬是妳在二級聯賽打一整年的五倍,而且會在全球院線上映。」

米雅當場愣住,手上的觸控筆差點掉進咖啡杯裡。好萊塢,全球院線,五倍年薪,這幾個關鍵字隨便一個都足以讓當年的她直接在實況標題打上「米雅要進軍好萊塢啦!!!」然後開著美肌濾鏡尖叫三小時。她的腦內小劇場已經自動開始播放紅毯、閃光燈、還有她穿著禮服被外媒訪問的畫面。

可是,她看了一眼攝影棚角落那張被她貼在牆上的課表。那是臺灣大學資訊管理學系的選課清單,上面用螢光筆標記著「統計學」、「資料庫管理」、「賽局理論」。為了補回當年休學打二級聯賽的學分,她這個學期把課排得滿滿的,每天早上八點的課,她得六點半就從西門町搭捷運到公館,中途還得在便利商店吞一個飯糰。

「那個……可以等我一下嗎?」米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跟她平常嗆辣的形象完全不同,「我這學期有門必修是開在週三下午,跟拍攝期撞到了,而且教授說缺席超過三次就直接當掉。我……我不想再休學一次了。」

電話那頭的經紀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沉默了幾秒才說:「米雅,妳確定嗎?這可是好萊塢,很多人等一輩子都等不到的機會。學分以後還可以修,電影錯過就沒了。」

米雅把電話切成靜音,深吸了一口氣,攝影棚裡的空氣有股新地毯的塑膠味,讓她有點頭暈。她想起自己在洛杉磯世界賽的舞台上,因為緊張而按錯熱鍵,陳默卻在語音裡淡淡地說「沒關係,數據會幫妳把那0.2秒補回來」。她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巡迴講座上當講師,對著台下幾十個高中生講解軌跡視界,手抖到滑鼠都握不穩,卻有個女生舉手說「米雅姊姊,妳講得好清楚,我聽懂了」。

她重新把電話拿起來,聲音恢復了那個綜藝感十足的嗆辣,卻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堅定。

「我確定。幫我跟導演說謝謝他的指名,但米雅現在的檔期,只接得下學校的期中考。等我把學分修完,拿到畢業證書,我會自己買機票去好萊塢試鏡,到時候就不是客串三場戲,我要的是女主角。」

掛掉電話後,她立刻傳訊息到群組:「報告各位,本小姐剛剛拒絕了好萊塢,現在覺得自己帥到需要有人請吃消夜。」

陳默第一個回:「妳的財務模型終於算對了一次,機會成本不是只看片酬,還要看學位溢價。請吃消夜可以,但妳要先把統計學的期中報告交出來,我幫妳檢查有沒有P值造假。」

米雅看著訊息,忍不住笑出聲,眼眶卻有點熱熱的。她知道,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不是被流量推著走,而是自己選擇要在哪個舞台發光。

第二個被人生驗收的是陸星宇。

如果說米雅的選擇是主動出擊,那陸星宇的戰場就顯得狼狽許多。復學後的第一個月,他簡直是被段考追著跑。高三的教室裡,冷氣永遠不夠冷,課本永遠翻不到正確的頁數,隔壁同學討論的是學測落點分析,而他腦子裡轉的還是深淵迴廊C點的煙霧彈落點。那種格格不入的焦慮,讓他一進教室就想把帽T的帽子戴起來,把自己藏進去。

「陸星宇,你給我站起來!」班導在發回第一次段考考卷時,聲音大到連走廊都能聽見。全班四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那個曾經在巨蛋被幾萬人歡呼的電競世界冠軍,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慢吞吞地站起來,手心全是汗。

他以為自己又考砸了,畢竟考前那週他還在幫張大偉顧小孩,半夜一邊背英文單字一邊看對手的走位影片,單字背到最後都變成「Flash」、「Cooldown」、「Rotate」。

班導推了推眼鏡,把一張考卷拍在他的桌上,語氣卻忽然一百八十度轉變:「全班第十名,71分進步到82分,你小子最近是吃了什麼聰明藥?來,跟同學分享一下,你是怎麼一邊打世界賽一邊讀書的?」

全班先是安靜,接著爆出比當初他在洛杉磯拿冠軍時還要誇張的歡呼。幾個平常最愛酸他「打電動的」的男生,直接衝過來把他架起來,嘴裡喊著「星宇哥教我怎麼算數學啦」。陸星宇的臉瞬間紅到耳根,他想裝酷說一句「還好啦,基本操作」,結果聲音抖得像麥克風接觸不良。

當天晚上,他在群組裡貼出考卷的照片,照片拍得很爛,還拍到了他桌上那包吃到一半的科學麵。「咳咳,宣布一件小事,本天才剛剛證明了,電競跟課業不是單選題,是雙排。 APM跟GPA可以一起衝,都給我學著點。」

張大偉立刻回:「恭喜星宇!叔叔以你為榮!改天帶女兒去跟你請教讀書方法。」

米雅則毫不留情地吐槽:「喲,我們的中二屁孩終於會算分數了,不再只會算擊殺數了喔?照片能不能拍好一點,你的82分都快被你的手震糊掉了。」

陳默看著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他看到的不只是分數,還有考卷角落那行用鉛筆寫的小字「上帝試算表解題法:先假設,再驗證」。那是他教過陸星宇的,沒想到這小子真的把數據預判的邏輯,用在了段考的選擇題上。

陳默在群組裡只回了一句:「幹得不錯。0.8秒的預判,用在考試上就是提前0.8秒看出陷阱題。下次目標前五名,我請全隊吃迴轉壽司。」

陸星宇盯著那行字,把手機螢幕按到發燙。他把頭埋進臂彎裡,假裝在睡覺,其實是在偷偷地笑,又怕被家人看到。他終於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只會一個人往前衝,然後輸了躲起來哭的叛逆中二生了。

第三個被人生溫柔擁抱的,是張大偉。

相較於另外兩個年輕人的轟轟烈烈,張大偉的幸福來得安靜,卻最有重量。那是一個週五的傍晚,他剛從內湖的數據咖啡廳幫忙回來,身上還沾著咖啡豆的香氣與消毒酒精的味道。他那讀小學三年級的女兒,一看到他進門,就光著腳丫子衝過來,手裡揮舞著一本粉紅色的國語作業簿。

「爸爸爸爸!老師說我的作文被貼在公布欄了!全班都圍過來看!」女兒的聲音又亮又尖,臉頰因為興奮而紅通通的。

張大偉一邊把背包放下,一邊接過作業簿。作業簿的封面有點皺,顯然被女兒緊緊抱了一路。翻開的那一頁,題目是「我的爸爸」,而女兒用注音還不太標準、卻一筆一畫寫得極其用力的鉛筆字寫著:

「我的爸爸是世界冠軍。別人的爸爸是開計程車的、是當醫生的,我的爸爸是打電動得世界第一名的。他很厲害,會算很多數字,可是他回家都會幫我檢查功課,還會幫媽媽洗碗。媽媽說爸爸以前輸很多次,可是他都沒有放棄。我長大也想跟爸爸一樣,輸了也不要哭,再試一次。我的爸爸是我的英雄。」

文末還畫了一個火柴人,火柴人頭上戴著一頂歪歪的耳機,手裡拿著一個被畫成金色的滑鼠,旁邊用紅筆寫著一個大大的100分,還有老師的評語:「情感真摯,文筆動人,爸爸一定很以你為榮!」

張大偉看著看著,視線忽然就模糊了。他這個被聯盟貼上「抗壓性高但天賦有限」的老將,在洛杉磯決賽被對手集火倒下時沒哭,在高雄魔王週連輸三場只能吃泡麵時沒哭,此刻卻因為女兒的一篇作文,蹲在玄關,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作業簿上,暈開了鉛筆的字跡。

「爸爸你怎麼哭了?」女兒有點慌張地用小手去擦他的臉。

張大偉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意:「沒有,爸爸是太開心了。爸爸本來以為,爸爸只是個會打電動的大叔,沒想到在妳心裡,爸爸是英雄啊。」

他把作文拍照傳到群組,什麼文字都沒打,只傳了三個流淚又大笑的表情符號。

群組瞬間炸鍋。米雅說:「大偉哥,你女兒也太會寫了吧!我眼淚都要飆出來了,比我看好萊塢劇本還感動!」陸星宇則難得正經:「大偉哥,你女兒以後一定比你還強,她作文寫得比你殘局處理還穩。」

陳默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張大偉總是最晚離開訓練室,默默幫每個人的滑鼠墊擦乾淨;想起他在語音裡永遠是那句「沒事,我們再來一次」。原來,所謂的廢柴羈絆,從來不只在賽場上,它早就延伸到了每個隊員的家裡,變成了更柔軟、更堅固的東西。

夜深了,信義區的夜景在數據咖啡廳的露台上,攤開成一片由無數個光點組成的巨大電路板。

這間由沈以安交棒給陳默的咖啡廳,白天是免費的數據神學教室,晚上則會點起暖黃色的燈串,變成選手們的深夜食堂。露台上的木桌有點潮濕,是傍晚那場短暫陣雨留下的痕跡,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柏油路的味道、咖啡機蒸氣的奶香,以及從樓下便利商店飄上來的、剛出爐的茶葉蛋香氣。

沈以安把兩杯手沖咖啡推到桌中央,一杯是他最愛的淺焙耶加雪菲,帶著花香與柑橘的酸,另一杯則是陳默習慣的深焙曼特寧,苦得像是一行行未解的程式碼。

「所以,真的不考慮再打一年?」沈以安輕輕啜了一口咖啡,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聯盟那邊,泰坦娛樂的邀請函可是直接寄到我這裡來了,他們說深淵迴廊的正式版,會為你們保留世界冠軍的特權席位。」

陳默雙手捧著咖啡杯,感受著陶瓷傳來的溫度。他看著遠處那棟還亮著燈的巨蛋電競館,那裡曾經是他們的戰場,現在卻像一座安靜的燈塔。

「打,當然要打。」陳默笑了,他的笑容在露台的燈光下,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放鬆,「但不是現在。現在我想先做一件,在賽場上做不到的事。」

沈以安挑了挑眉:「喔?是什麼事能難倒我們的數據邪教教主?」

陳默從背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還只有封面與目錄的手稿。手稿是用最普通的A4影印紙裝訂的,封面是他自己用軌跡視界的熱力圖做成的底圖,上面用黑色的麥克筆,手寫著四個大字——

《點擊成神》。

「我想寫一本書。」陳默的指尖劃過那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是在宣誓,「不是論文,也不是攻略。我想把我們從西門町網咖那台會卡頓的二手電腦開始,到高雄魔王週搶不到捷運座位,到洛杉磯決賽那0.8秒的預判,全部寫下來。我想寫米雅怎麼從害怕鏡頭到敢於教學,想寫星宇怎麼把試算表用在段考上,想寫大偉哥女兒的那篇作文。」

他抬起頭,看向沈以安,眼神裡有種近乎偏執的光,卻又溫柔得一塌糊塗。

「我想告訴所有還在網咖裡、還在被說『只會打電動』的孩子們,數據不是冰冷的報表,它是我們這些沒有天賦的人,唯一能夠抓住的神。點擊,不只是滑鼠的點擊,也是人生的點擊。每一次選擇,每一次不放棄,都是一次點擊。而成神,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我們這群廢柴,一起點出來的。」

沈以安看著他,看著這個當初被豪門戰隊開除、被譏為只會做報表的年輕人,如今卻想用一本書,去回應整個世界的偏見。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起咖啡杯,輕輕地碰了一下陳默的杯子。清脆的碰撞聲,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書名取得不錯。」沈以安笑著說,「有點中二,但很適合你們。需要推薦序嗎?我這個退休的老頭,應該還能幫你寫兩句。」

陳默也笑了,正想回話,他的手機卻在木桌上震動起來。不是群組的訊息,也不是經紀人的來電,而是一封來自洛杉磯的加密郵件,寄件人那一欄,閃爍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雷克斯·凱恩。

郵件沒有標題,內文只有一行字與一個附件。

「陳默,深淵迴廊的最終機制,我已經解開一半了。你那本書,記得留一個章節給我,因為下一章的結局,由我來寫。——雷克斯」

附件是一個被命名為「Abyss_Heart.exe」的執行檔,圖示是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心臟。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下意識地懸在了螢幕上方。露台的夜風忽然變得有點涼,而遠處巨蛋的燈光,似乎也跟著那顆心臟的跳動,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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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43章:最後一堂戰術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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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在黑暗中跳動的心臟,就這樣在陳默的手機螢幕上,一下,又一下,規律地搏動著。

沒有聲音,卻讓人覺得耳膜跟著震動。

Abyss_Heart.exe。

深淵之心。

沈以安就坐在對面,他推了推眼鏡,看著陳默瞬間繃緊的側臉。夜風從露台吹進來,帶著信義區夜晚特有的、混雜著便利商店關東煮醬油香與車流廢氣的味道。遠處巨蛋的曲面螢幕還在輪播著星鏈世界賽的精華片段,洛杉磯的金色獎盃在夜色裡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雷克斯?」沈以安輕聲問。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他的指尖懸在那個執行檔的上方,0.5公分的地方。他的大腦在一瞬間跑過了上百種可能性。病毒?挑釁?還是深淵迴廊那張新地圖的核心機制?泰坦娛樂的保密等級是出了名的,連職業選手都只能簽下保密協議後才能進入內測伺服器,雷克斯竟然直接把一個exe檔丟給他?這傢伙是真的想把下一場對決,變成一場解密遊戲。

這很雷克斯。張狂,熱血,而且永遠覺得規則就是拿來打破的。

「他說他解開一半了。」陳默把手機翻過去給沈以安看,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興奮,「要我留一個章節給他。口氣還是一樣大。」

沈以安看完那一行字,笑了笑,抿了一口已經有點涼掉的咖啡。「那你打算現在就點開?」

陳默盯著那顆跳動的心臟看了三秒,然後,果斷地按下了鎖定鍵。螢幕暗了下去,心跳聲也跟著消失了。

「不急。」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嘴角勾起一個有點毒舌的弧度,「如果深淵迴廊的最終機制這麼好解,他就不會叫深淵了。而且……」他抬頭看向巨蛋的方向,眼神亮得像數據跑滿的螢幕,「我的最後一堂課還沒上完。學生都還沒放學,老師怎麼能先去打魔王。」

沈以安一愣,隨即失笑。他知道陳默說的是什麼。

三天後,臺北信義巨蛋,上午九點三十分。

這裡是被粉絲戲稱為「選手的101」的地方。但今天,這裡沒有雷射,沒有乾冰,也沒有震耳欲聾的戰隊應援曲。只有空調穩定運轉的嗡鳴聲,便利商店三明治塑膠包裝被撕開的窸窣聲,以及滿場年輕人壓抑不住的、細碎的交談聲。

陳默站在後台的入口,看著眼前的景象,有點恍惚。

觀眾席全滿了。但坐著的不是西裝筆挺的贊助商,也不是扛著長鏡頭的媒體。是一群穿著高中制服、大學系隊外套、甚至還有穿著網咖拖鞋就衝過來的年輕人。有人背著一看就用了三年的舊電競背包,有人手裡還抱著剛從捷運站買的飯糰。他聽見了熟悉的腔調,有西門町那種帶點痞氣的臺式國語,有高雄來的、尾音會不自覺上揚的熱情問候,甚至還有幾個首爾和柏林來的交換生,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英文在交談。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應援燈牌,而是印著軌跡視界熱力圖的筆記本,是自己手繪的地圖點位,是那本被列印出來、邊角已經被翻到捲起的《上帝試算表》開源講義。

「幹,陳默,你確定你今天是來上課不是來選秀的?」米雅的聲音從他身後冒出來。她今天沒化舞台妝,只穿了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卻還是藏不住那股嗆辣的綜藝感。她手裡拿著一杯無糖豆漿,吸得很大聲,「我剛剛在後台看到一個弟弟,緊張到滑鼠都拿反了,還問我說米雅姊姊妳實況的時候真的會手抖嗎?我跟他說會啊,抖到像在幫滑鼠做CPR咧。」

陳默瞥了她一眼。「妳不是說妳現在是數據實況主,不談手抖只談機率?」

「廢話,機率就是我有87%的機率會手抖啊,這也是數據!」米雅理直氣壯地嗆回去,然後又壓低聲音,有點彆扭地說,「喂,說真的,你今天……要講什麼?我幫你看了後台數據,線上直播同時觀看人數已經破三十萬了,比我們打冠軍賽的時候還多人。」

「講最簡單的東西。」陳默說。

「最簡單的?」陸星宇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這小子最近剪了頭髮,看起來沒那麼中二了,但嘴巴還是一樣屁。「老大,你該不會又要講什麼『以鏡制洞』那種冷到會讓北極熊感冒的諧音梗吧?先說好,我今天是翹了微積分課來的,你要是敢讓我在幾十萬人面前丟臉,我就……我就回去把你的試算表公式全部改成亂碼!」

他話是這麼說,眼睛卻一直往觀眾席瞟。陳默知道,他是在找當初那幾個在校園電競社被他電過、現在也坐在台下的學弟。

張大偉最後一個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環保袋,裡面裝滿了瓶裝水。他還是那副溫吞的爸爸模樣,看到陳默就憨厚地笑了一下。「陳默,別緊張。就像平常在訓練室一樣就好。對了,我幫你把那台筆電充飽電了,貼紙有點翹起來,我用膠帶幫你黏好了。」

陳默的心頭忽然有點暖。沒有鎂光燈,沒有轉播單位在催流程,只有這三個傢伙,像平常一樣在他身邊鬥嘴、吐槽、遞水。這就是他們的日常。捷運的廣播聲,便利商店微波爐「叮」的一聲,還有訓練室裡永遠擦不完的滑鼠墊。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巨蛋裡冷氣的乾燥,有米雅豆漿的淡淡黃豆香,還有張大偉遞過來的、那台二手筆電上,長年使用後殘留的、淡淡的塑膠與汗水的味道。

他抱起那台筆電,走上了舞台。

聚光燈沒有「唰」地打下來,而是溫和地亮起。台下的竊竊私語瞬間安靜了。三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沒有歡呼,只有某種近乎虔誠的安靜。

陳默把筆電放在講台上,插上轉接線。身後巨大的主螢幕亮了起來。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密密麻麻的公式、複雜的熱力圖、或是那個傳說中能預判0.8秒的軌跡視界。

結果,只有一張圖。

一張最簡單、最陽春,甚至有點醜的折線圖。白底,藍線,沒有任何特效。

X軸是時間,從「2035高雄區域預選賽·魔王週」開始,到「臺北巨蛋·亞太決賽」,再到「洛杉磯·世界冠軍賽」。Y軸是勝率,從一開始慘不忍睹的31%,到中段起伏不定的52%,再到最後陡峭地攀升到100%。

全場愣住了。

「這就是今天的教材。」陳默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有點失真,卻很清晰,「沒有上帝試算表,沒有點擊指紋,也沒有什麼0.8秒預判。就是一條線。」

他頓了頓,用他那慣有的、帶點毒舌的語氣說:「是不是覺得很失望?覺得被騙了?想說我這個只會做報表的傢伙,江郎才盡了,只能拿這種小學生都會畫的東西來唬爛?」

台下傳來一陣很輕的笑聲,緊張的氣氛鬆了一點。

「這條線,是我們廢柴隊的勝率曲線。」陳默的手指劃過那條藍線,「一開始,我們在高雄,連捷運的冷氣都嫌我們吵。米雅的APM忽高忽低,像心電圖。陸星宇只會一個人往前衝,死了還要怪滑鼠不好。張大偉……張大偉那時候只會說,沒事啦,再來一場。」

他每點一個名字,台下就有一個區域發出會心的笑聲。

「如果只看數據,這條線在前半段,根本沒有任何投資價值。任何一個經紀公司,任何一個像蘇菲亞那樣的精算師,都會在31%的時候就把我們放生。因為數據會很誠實地告訴你,這支隊伍,不會贏。」

陳默的聲音沉了下去。

「數據會告訴你,怎麼贏。它會告訴你對手的習慣,告訴你地圖的資源怎麼分配最有效率,告訴你下一槍該往哪裡開。這很重要。沒有數據,我們走不到洛杉磯。」

他話鋒一轉,眼神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而迷茫的臉。

「但是,數據不會告訴你,為何而贏。」

「在高雄輸到只剩泡麵錢的時候,是誰在半夜幫我重跑了一萬次模擬?在臺北被豪門戰隊嘲笑是網咖隊的時候,是誰在語音裡一邊罵幹一邊幫我擋子彈?在洛杉磯,0比2落後,全世界都覺得我們要被剃光頭的時候,是誰跟我說,陳默,你算你的,我們負責相信?」

他沒有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後台的米雅眼眶有點紅,陸星宇把頭撇到一邊,張大偉則是憨憨地笑著,對著舞台比了一個大拇指。

「羈絆會告訴你為何而贏。」陳默輕聲說,「因為你知道,你的背後有人。因為你知道,你按下的每一次點擊,不只是為了數據上的勝率,更是為了那個會在你輸了之後,幫你擦乾滑鼠墊、跟你說『再來一場』的人。吵架越兇,配合越好,這不是什麼綜藝效果,這是因為我們都把對方當成了家人。」

「所以,這就是數據神學的最後一課。」他關掉了那張折線圖,螢幕變成一片純白,「去算吧,去算好每一個0.8秒。但在你按下點擊之前,記得問問自己,你是為誰而按的。只要這個答案是清楚的,你的滑鼠,就永遠不會抖。」

全場安靜了足足三秒鐘。

然後,掌聲像海浪一樣,從第一排開始,猛地席捲了整個巨蛋。不是那種尖叫的、瘋狂的應援聲,而是一種用力的、肯定的、帶著鼻音的掌聲。很多年輕的選手,一邊鼓掌,一邊偷偷地用袖子擦眼睛。

陳默站在白光裡,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毒舌慣了,這麼正經地講話,還真有點不習慣。

課程結束後,是自由的交流時間。選手們擠到台前,問著各種問題。陳默一個個回答,盡量用最簡單的話解釋。

人群漸漸散去時,一個瘦小的身影還站在角落,不敢上前。

那是一個綁著馬尾的少女,皮膚被臺東的太陽曬得有點黑,背著一個洗到發白的帆布袋。她手裡緊緊抱著一本筆記本,封面上用立可白寫著「上帝試算表·手抄版」。

陳默注意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少女有點受寵若驚,小跑步過來,聲音細得像蚊子。「陳……陳默老師,我、我是從臺東來的……我們那裡網咖只有五台電腦,常常斷線……我……我看了你的開源直播,自己學著做熱力圖,可是……可是數據一直跑不出來……」

她的眼神裡,有那種陳默再熟悉不過的光。那是當年在西門町網咖裡,他自己的眼神。渴望,不甘,還有一點點害怕自己真的不行。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把講台上那台貼滿了各種戰隊貼紙、鍵盤上的WASD已經被磨到發亮、甚至還有米雅當初貼上去的、一個醜醜的貓咪貼紙的二手筆電,輕輕地闔上,然後,遞到了少女的面前。

「這個,送妳。」

少女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這是世界冠軍的電腦……」

「世界冠軍也是用二手滑鼠打出來的。」陳默把筆電塞進她懷裡,觸感溫溫的,還留著他手掌的溫度,「裡面的軌跡視界和試算表都還在,雖然有點舊,跑起來會有點吵,但很耐操。就像我們一樣。」

他看著少女抱著筆電,不知所措卻又緊緊抱住的樣子,笑了笑,學著張大偉的語氣,溫和地說:「拿去,繼續點。下一個點擊,換妳來了。」

少女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用力地點頭,抱著那台對她而言重如千斤的筆電,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轉身,穿過人群,跑向巨蛋出口。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好像看到了一條新的、細細的藍線,正要從臺東的某間小網咖開始,往上攀升。

軌跡,仍在延續。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把火種傳下去的感覺,原來是這樣。比贏下世界賽,還要踏實。

就在他準備轉身回後台,找那三個傢伙去吃慶功的微波便當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訊息的震動。是那種,執行檔被遠端觸發時,特有的、短促而急促的震動。

陳默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拿出手機,螢幕是黑的,但最中央,那顆黑暗中跳動的心臟,不知何時,已經自己亮了起來。

Abyss_Heart.exe,自動執行了。

而在那顆心臟的下方,一行新的、由紊亂的數據流組成的文字,正緩緩浮現。

「心跳同步率:87%。歡迎來到,深淵迴廊的真正入口。」

與此同時,巨蛋門口,那個臺東少女好奇地掀開了二手筆電的螢幕。螢幕亮起的瞬間,她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

因為在那佈滿貼紙的桌面上,除了熟悉的試算表圖示,不知何時,也多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正在跳動的心臟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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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44章:廢柴羈絆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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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把信義巨蛋的出口切成一塊金色的長方形,風從那個長方形外頭灌進來,帶著初夏柏油路的熱氣與遠處手搖飲店的甜膩味。

陳默站在講台的陰影裡,拇指壓在手機的側邊按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螢幕是黑的,只有最中央那顆由無數細小數據流構成的心臟,正以一種不屬於電子裝置的、黏稠而緩慢的節奏搏動著。

「心跳同步率:87%。歡迎來到,深淵迴廊的真正入口。」

那行字的字體很細,像是有人用游標硬是在螢幕上刻出來的,邊緣還在不斷地抖動、重組。陳默的腦中瞬間閃過上百個參數,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而是計算。這不是泰坦娛樂官方釋出的內測版本會有的啟動方式,觸發條件不對,時間點也不對。遠端觸發?還是那台二手筆電本身就是節點?

他猛地抬頭,看向巨蛋門口。

那個來自臺東的少女剛好也在這時回過頭,她抱著那台比她書包還重的二手筆電,臉上的表情從驚呼變成了困惑。她似乎想問什麼,嘴巴張了一下,卻被出口處洶湧的人潮推了一下,只能抱緊筆電,快步跑進了光裡。

陳默沒有喊住她。

他在零點三秒內做出了判斷。現在喊住她,只會讓恐慌在滿場的新秀與媒體面前擴散。那顆心臟的同步率是87%,不是100%,代表它還在播種階段,而不是收割。他需要時間,需要安靜的環境,需要那張已經快被他算到燒起來的試算表。

他長按電源鍵,強制關掉了螢幕。那顆心臟不甘心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被掐住喉嚨般掙扎著熄滅了。震動也隨之停止,口袋裡恢復了平靜,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因為剛剛那一瞬間的數據異常,而跳得比平常快了七下。

「怎麼了?」沈以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拿著工作人員遞來的保溫瓶,語氣溫和,「臉色很差。」

陳默把手機塞回口袋,換上那副慣有的、帶點嘲諷的表情。「沒事,剛剛試算表自動更新,跳出一個心跳過快的警告。我在想是不是該把『熬夜打積分會猝死』也寫進戰術手冊裡,戰術代號就叫『心跳漏一拍』。」

沈以安笑了笑,沒有追問。他只是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去吧,你那三個隊員已經在後台為了誰要吃掉最後一個布丁吵了十分鐘了。」

陳默點頭,轉身往後台走。光與影在他身後交錯,那條從臺東開始往上攀升的細細藍線,與那顆在黑暗中跳動的心臟,在他腦海中重疊成了一張新的、尚未被計算過的熱力圖。

……

世界賽的熱度退得比信義區的跨年煙火還快。

這是電競圈不變的定律。上週你還是全版頭條,Twitch首頁的推薦、PTT電競版的爆文、便利商店門口電視牆輪播的奪冠瞬間,這週就只剩下捷運車廂裡偶爾會被認出來的側目,以及訓練室那台老舊冷氣機發出的、永不止息的嗡鳴聲。

沒有鎂光燈,沒有主持人激昂的尖叫,沒有洛杉磯那種好萊塢式的浮誇雷射。廢柴隊,不,現在應該正名為世界冠軍廢柴隊的訓練基地,還是那間位於新北市中和、由老公寓改建的四房兩廳。客廳的牆壁上貼著世界賽的冠軍合照,但更多的是便利商店集點換來的海報和米雅貼上去的、寫著「今天也要加油鴨」的廉價便利貼。

早上八點二十分,捷運中和新蘆線的廣播準時響起。

「下一站,景安站。」

陳默總是搭這班車。他坐在靠門的位置,膝蓋上放著那台已經退役的、貼滿貼紙的筆電的替代品——一台全新的、由贊助商提供的輕薄筆電。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打開那個名為「上帝試算表」的檔案,背景程式安靜地運算著,處理著亞太二級聯賽所有隊伍昨天的對戰數據。對他而言,這比聽音樂更能讓他平靜。

訓練室的鐵門被推開時,裡面已經有了聲音。

不是鍵盤的敲擊聲,是米雅的實況聲。

「各位觀眾大家早安!歡迎來到米雅的早餐台,今日菜單是——微波照燒雞腿排便當以及——手抖加開!」螢幕前的米雅綁著高馬尾,臉上化了淡妝,但在實況鏡頭前,她的右手還是會在拿起滑鼠的瞬間,極其細微地顫抖一下。那是從高雄魔王週就留下來的老毛病,心理抗壓的數值再高,也會有硬體跟不上的時候。

如果是半年前的米雅,她會立刻關掉實況,假裝沒事,然後在廁所裡把手沖到發白。

但現在的米雅,她只是對著鏡頭,露出一顆小虎牙,笑得有點嗆又有點可愛。

「欸欸欸看到了齁?剛剛手抖了一下對不對?沒辦法,昨天熬夜剪片嘛。等我一下,等我算一下哈——」她一邊說,一邊真的打開了陳默幫她特製的簡易版軌跡視界,那是一個粉紅色介面的小工具,會用可愛的圖示標出她接下來三秒內最可能失誤的走位。「好,算好了,這波我往左邊拉槍,失誤率會從42%降到19%,是不是很聰明?來,斗內刷一波『米雅好會算』!」

彈幕瞬間被「好會算」、「嗆辣女神算起來」、「這也太可愛了吧」洗版。陳默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手中的兩杯無糖豆漿放在她的桌上。米雅抬頭,對他眨了眨眼,那個笑容裡,自尊心不再是尖銳的刺,而是一種柔軟的鎧甲。

「喲,隊長來啦?」陸星宇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帶著他那中二屁孩特有的鼻音,「今天要練什麼?深淵迴廊那個新地圖我已經研究透了啦,等一下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星宇式單帶』,保證把對面秀到懷疑人生。」

他嘴上這麼說,但語音頻道裡的舉動卻完全不一樣。

十分鐘後,四排積分賽,深淵迴廊的舊版地圖。陸星宇操作的突擊手一如往常地衝在最前面,一個漂亮的二連跳切進了對方的據點,但對面三把步槍的槍線瞬間就封死了他的退路。

如果是以前的陸星宇,他會大喊「看我操作」,然後硬拚到死,再把滑鼠一甩,罵一句「隊友呢?都不跟上是在打什麼醬油?」

但現在,他在槍線收束的前0.5秒,就在語音裡大喊了出來,聲音甚至有點破音。

「大偉哥救我!我這位置要被夾死了啦!靠北對面怎麼三個人都在這!」

沒有逞強,沒有自尊心的包袱。下一秒,張大偉那厚重的盾牌就已經從側翼的煙霧中撞了出來,精準地擋掉了兩條槍線。米雅的狙擊槍補上傷害,陳默的指令冷靜地切入:「陸星宇往左退兩步,米雅幫他架槍,大偉往前壓,我們吃掉這個點。」

「收到!」陸星宇一邊操作一邊回應,語氣裡全是信賴。

陳默看著螢幕上四個人的站位數據,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沒有再喊什麼「鍵盤保衛戰」之類的諧音梗戰術,因為他發現,最好的戰術,有時候就是一句最直白的「救我」。

中午十二點,是便利商店的微波爐之聲。

訓練這種事,最磨人的不是高強度的對抗,而是日復一日的重複。廢柴隊的午餐,永遠是樓下那間全家的微波便當。今天是打拋豬、咖哩雞與麻婆豆腐的三選一。

「我跟你們說,這個打拋豬的數據有問題。」陳默一邊用筷子戳著便當裡的九層塔,一邊開始他的毒舌分析,「根據我上週的統計,吃打拋豬的那天下午,我們的團戰勝率會下降3.7%。我合理懷疑是太辣導致微操精度下降,我建議將它從我們的戰術儲備中移除,改名為『打拋出局』。」

「屁啦!」米雅立刻嗆回去,「明明是你自己吃不了辣還硬要點,上次吃到滿頭汗還說冷氣壞掉,笑死。隊長你這個數據根本是偏見取樣好不好!」

「就是說啊,默哥你這個叫數據霸凌。」陸星宇嘴裡塞滿飯,含糊不清地附和,「我覺得打拋豬超強的,吃完手感火熱,APM直接加五十啦!」

只有張大偉,溫吞地笑著,把自己便當裡的半顆滷蛋夾到陸星宇碗裡。「沒事啦,都好吃。吃飽才有力氣打比賽。」他永遠是那個最晚離開訓練室的人,也永遠是那個會在大家離開後,默默拿起酒精擦拭布,把每一個人的滑鼠墊、鍵帽都擦拭乾淨的人。他的抗壓性不是表現在大賽的爆發,而是體現在這種無聲的、瑣碎的守護裡。陳默有一次半夜回訓練室拿東西,看到張大偉一個人坐在黑暗中,反覆地看著女兒那篇《我的爸爸是世界冠軍》的作文影本,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那個背影比任何數據都讓他覺得安心。

下午的訓練賽,對手是亞太二級聯賽排名第一的隊伍,一支平均年齡只有十七歲、APM高得嚇人的韓國網咖隊。他們顯然把廢柴隊世界賽的所有錄影都研究透了,每一個戰術的起手式都被他們精準地預判。

第一小場,廢柴隊輸了。被對方用最擅長的營運活活拖死。

語音裡安靜了兩秒。

陳默沒有立刻打開試算表。他只是問了一句:「感覺怎麼樣?」

「有點煩。」米雅老實說,「他們好像知道我狙擊槍要架哪裡。」

「對啊,感覺被看光光了。」陸星宇抓了抓頭髮。

陳默這才把筆電轉過去,螢幕上不是複雜的熱力圖,而是一個簡單的圓餅圖。「他們研究了我們,但他們只研究了我們『想贏』的時候。你們發現沒有,他們的數據裡,我們四個人同時笑的時候,勝率是零。因為我們世界賽贏的團戰,語音裡從來沒有笑聲,全是緊繃的指令。」

他頓了頓,按下一個鍵,圓餅圖變成了一條波浪線。

「所以,下半場,我們來吵架吧。怎麼嗆怎麼來,越兇越好。戰術代號——『吵架吵贏就贏了』。」

「哈?」三個人同時愣住。

「這什麼爛諧音梗啦!」米雅第一個吐槽,但緊繃的肩膀卻鬆了下來。

第二小場,語音頻道徹底變成了綜藝現場。米雅嗆陸星宇走位像逛夜市,陸星宇回嗆米雅的狙擊槍需要導航,張大偉在中間當和事佬,陳默則用他那冷淡的聲音時不時補一刀。吵得越兇,操作卻越是流暢,那種被數據標記為「混亂」的溝通,反而讓對手所有基於「理性」的預判全部落空。

二比一,逆轉獲勝。

訓練室裡,爆出一陣大笑,那笑聲透過薄薄的牆壁,傳到樓下便利商店的店員耳裡,店員只是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幫客人微波下一個便當。

夜深了。捷運已經收班,訓練室的燈還亮著。陳默的試算表仍在背景安靜地運算著,發出細微的風扇聲。但語音頻道裡,最常聽到的,已經不再是「以鏡制洞,準備好了沒」那種冷冰冰的戰術代號,而是隊員們互相吐槽、互相打氣、然後一起大笑的聲音。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條代表隊伍狀態的藍線。它不再是世界賽時那種陡峭的、直衝雲霄的曲線,而是一條平緩的、帶著細小波動的、健康的直線。數據會告訴你怎麼贏,但羈絆會告訴你為何而贏。他現在懂了沈以安那句話的意思。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這種沒有鎂光燈、只有微波爐聲與笑聲的日常,才是他們真正的戰場。

就在他準備關機,讓大家回家休息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震動,沒有聲音。

只有那顆黑暗中跳動的心臟,再一次,無聲地浮現在螢幕中央。

這一次,它跳動的速度更快了,也更清晰了。在心臟的下方,那行紊亂的數據流文字,已經穩定了下來。

「心跳同步率:91%。節點已擴散。歡迎來到,深淵迴廊的真正入口。」

而在文字的最後,還多了一個小小的、閃爍的座標。

陳默點開座標,地圖軟體自動跳了出來。紅色的圖釘,精準地釘在了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

臺東,某間他曾經在數據庫裡看過的、24小時營業的連鎖網咖。

與此同時,他的通訊軟體跳出了一封未讀訊息,寄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帳號,但頭貼卻是那台貼滿貼紙的二手筆電。

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那個臺東少女對著鏡頭比了一個開心的YA,而在她身後的網咖螢幕牆上,數十台電腦的螢幕,在深夜的黑暗中,同時亮起了同一顆、正在同步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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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45章:新賽季的挑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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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心臟還在跳。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就只是那樣安靜地、在黑暗裡一下一下地搏動著。螢幕的光映在陳默的臉上,把他向來沒什麼表情的五官照得有點發白。

「喂,陳默,你手機中毒了?」米雅湊過來看了一眼,剛敷完的面膜還貼在臉上,聲音因為面膜的拉扯有點含糊,「這什麼新型態的詐騙?點下去帳戶就會被轉去柬埔寨的那種?」

陸星宇則是直接把頭湊到螢幕前,瞪大眼睛,「靠,這心跳特效做得有夠潮!陳默,這是你藏的彩蛋嗎?深淵迴廊的隱藏結局?同步率91%……聽起來就超中二,我喜歡!」

只有張大偉沒有笑。他把手裡吃到一半的微波便當放下,溫吞地問了一句,「陳默,那個座標……是臺東那間網咖?就是你把筆電送去的那間?」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點下去。那個紅色圖釘的位置他太熟悉了,在他的「上帝試算表」裡,那間24小時連鎖網咖的編號是TT-07,過去半年因為那個臺東少女的關係,他已經把那裡的網路節點標記成了友善的綠色。

但現在,那個綠點正在發燙。

他點開了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少女笑得燦爛,比著YA,手腕上還戴著他送筆電時一起塞給她的、有點過大的電競手環。而她身後那一整排螢幕牆,在深夜的網咖裡同時亮起,數十顆心臟以完全相同的頻率跳動著,像是一群被無形絲線牽引的人偶。

那不是彩蛋。那是擴散。

陳默深吸一口氣,反手把手機螢幕按熄。黑暗重新籠罩露台,只剩下遠處信義區巨蛋微弱的光暈。

「先回家。」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淡,「照片我處理。明天開始放假,所有人,手機關靜音,好好過年。」

「欸?就這樣?」米雅把面膜撕下來,不滿地喊,「這看起來就很像恐怖片的開頭欸!我們不應該現在就殺去臺東拯救世界嗎?」

「拯救世界前,先讓我把期末報告交出去好嗎?」陸星宇難得站在陳默那邊,「而且我媽說過年期間的自強號很難搶。」

陳默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幾個月前,這群人還在世界賽的舞台上因為0.8秒的預判而心跳同步,現在卻在露台上為了微波便當的醬包要不要加熱而吵架。這種落差感,才是真實的日常。

「深淵迴廊不會跑掉。」他淡淡地說,「但會跑掉的是你們的寒假。懂?」

他沒有告訴他們,他已經在關掉螢幕的瞬間,把那個座標和心跳的頻率數據,同步備份到了自己雲端最深層的加密資料夾裡。那顆心臟的跳動曲線,和他在世界賽決賽最後一局捕捉到的、雷克斯·凱恩在極度亢奮下的滑鼠點擊軌跡,有著87%的相似度。

這不是結束。這是新賽季的開場動畫。

——

2036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一點。

星鏈職業聯盟在洛杉磯總部的那場季前發布會,透過全息投影同步轉播到臺北信義巨蛋。當聯盟主席用那口標準的美式腔調念出新賽季的重大改制時,整個亞太賽區的實況聊天室直接炸鍋。

「本季起,聯盟將正式導入《數據透明化條款》。」主席身後的大螢幕亮起一份由陳默與沈以安共同署名的建議書節錄,「所有一級聯賽隊伍,必須在每週賽事結束後,公開選手部分的『點擊指紋』與熱力圖數據。此舉旨在提升賽事公平性,並鼓勵以數據為基礎的戰術交流。」

臺下的媒體席一片譁然。

這條款,等於是把陳默那套被視為邪教的「軌跡視界」,從地下武器庫直接搬到了檯面上。過去,各隊把選手的滑鼠軌跡當成最高機密,恨不得鎖在保險箱裡;現在,聯盟竟然要求部分公開。這對於那些信奉「熱血直覺」的豪門戰隊來說,無疑是一種挑釁。

韓曜在臺下接受訪問時,臉色就沒好看過。他對著鏡頭,依舊是那副善於煽動的笑容,但語氣卻帶著刺,「數據公開?很好啊。這樣大家就能看清楚,誰是靠腦子打比賽,誰是靠手感在表演。我很期待看到,當所有人都拿到答案卷時,還有誰能考出真正的滿分。」

蘇菲亞·林則更直接,她在財經節目的連線中冷笑,「聯盟這是在自貶身價。把選手的神秘感數據化、商品價格標籤化,觀眾很快就會膩的。電競是秀場,不是實驗室。」

只有沈以安,在發布會後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你把自己的刀,發給了每一個想殺你的人。」

陳默推了推眼鏡,看著巨蛋外頭排隊等著入場的新賽季首戰觀眾,那條人龍從捷運站一路蜿蜒到松壽路口,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應援燈與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咖啡。「那就代表,以後大家都得學會怎麼用刀了。」他說,「而不是只會比誰的刀比較亮。」

2036年新賽季,廢柴隊不再是那支躲在網咖裡的挑戰者。他們是穿著繡有金色星星隊服的衛冕冠軍。他們的休息室從原本堆滿泡麵箱的倉庫,搬到了有獨立戰術分析螢幕與防潮箱的主場休息室。張大偉的女兒甚至被聯盟官方邀請,成為了新賽季的開球嘉賓。

但衛冕者的王座,向來是最燙的。

首戰的對手,是去年在魔王週差點把他們拉下馬的「雷霆脈衝」。這支隊伍今年換了新的數據分析師,據說花了重金買下了廢柴隊世界賽所有場次的公開指紋,做了整整三個月的針對性訓練。他們的教練在賽前放話,「我們已經破解了軌跡視界。」

比賽當天,信義巨蛋座無虛席。空氣裡混雜著爆米花的甜味、應援棒的塑膠味,還有中央空調為了壓制上萬人體溫而全力運轉的嗡鳴聲。舞臺燈光切換的瞬間,陳默能感覺到地板都在微微震動。

BP階段,對方果然有備而來。廢柴隊最擅長的「以鏡制洞」狙擊陣——也就是陳默用諧音梗包裝的「以靜制動」——剛選出來,對面立刻掏出了反制的煙霧彈矩陣與雙突擊手套路,顯然是把張大偉習慣架槍的角度算得死死的。

「靠,他們真的把我們研究透了欸!」米雅在語音裡低聲罵了一句,但聲音裡沒有慌張,反而有點興奮,「大偉把拔,你的狙擊點被賣掉了啦!」

張大偉憨厚地笑了一聲,「沒事,他們算得到我架槍的位置,算不到我什麼時候不架槍。」

陳默盯著螢幕上即時跳動的數據流。對方的走位,的確是照著公開的指紋數據在走,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但也正因為太精準,反而露出了一個破綻。

「陸星宇,別走直線。」他在語音裡說,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想直接往前衝的陸星宇硬生生停住了腳步,「他們預判你會走最短路徑去搶據點。你繞一下,從B點的二樓窗戶翻過去,記得,滑鼠不要點地板,點窗框。」

「點窗框?那會慢0.3秒欸!」陸星宇雖然嘴上抱怨,身體卻很誠實地照做了。這個曾經最討厭被說教的中二屁孩,現在已經學會了在語音裡先閉嘴、再操作。

就是這0.3秒的繞路,讓對方預先架好的交叉火力全部落空。陸星宇從窗框翻入的瞬間,準星剛好對上對方因為慣性前壓而露出的側身,一發入魂。

「哇靠!這什麼鬼繞路!」對方的語音頻道裡傳來驚呼。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笑。數據透明化,從來不是把答案公開,而是把題目變得更難。當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習慣,你就必須學會在習慣裡製造不習慣。這才是他想推動的。

戰術名稱,他這次取作「薯條加大」——數據加大,對手加大壓力,我們就加大繞路。隊員們在語音裡一邊吐槽這名字有夠爛,一邊卻因為這個爛笑話而放鬆了肩膀。廢柴羈絆的綜藝感,在最緊繃的時刻反而成了最強的潤滑劑。

首戰,最終以3比2險勝。當最後一個據點的進度條被張大偉用身體擋著讀完時,全場的尖叫聲幾乎要把巨蛋的屋頂掀開。米雅摘下耳機時,手還在抖,但她已經學會了笑著對鏡頭比出一個有點顫抖的愛心,而不是像一年前那樣死命地藏起來。陸星宇則是第一個衝過去抱住張大偉,大喊著「把拔你剛剛那個擋子彈也太帥了吧!」

陳默沒有跟著他們衝到臺前。他站在後台的陰影裡,看著大螢幕上跳出來的賽後數據面板。廢柴隊的勝率曲線,依舊像那條從高雄到洛杉磯的線一樣,起伏但堅定地向上。

就在他轉身想回休息室時,眼角餘光瞥見了後台走廊的角落。

一個穿著星火二隊制服的年輕男生,正抱著一台筆電,坐在堆放雜物的樓梯間裡。那個男生他記得,去年在星火青訓營時,曾經當著所有人的面嘲笑過他的報表,說「打電競靠的是天賦,誰要看你的Excel」。

現在,那個男生正皺著眉頭,螢幕上開著的不是遊戲,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試算表。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緩慢地拖動著,試圖把一團混亂的熱力圖描出一個輪廓,嘴裡還念念有詞,「這裡的點擊頻率不對……應該要再往右修正0.5個像素……」

男生察覺到有人在看,抬起頭,看到是陳默,整個人嚇得差點把筆電摔在地上,臉漲得通紅,想解釋卻又說不出話來。

陳默沒有嘲諷,也沒有說教。他只是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螢幕,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放在他的筆電旁邊。

「熱力圖的權重,記得把滑鼠DPI算進去。」他輕聲說,「不然你描出來的指紋,會是別人的。」

男生愣住了,過了好幾秒才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謝謝陳默哥。」

陳默擺擺手,轉身離開。走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懂了。他贏得的不只是一座獎盃,不只是一場首勝。他贏得的,是讓那個曾經嘲笑報表的少年,願意在樓梯間裡為了一張報表而熬夜。數據理性與熱血直覺,終於不用再隔著一道牆互相叫囂,而是能坐在同一張戰術桌前,為了同一個據點而爭吵、而計算。

這才是真正的改制。

回到休息室,隊員們已經在分食粉絲送來的雞排。米雅一邊喊著要減肥一邊咬得最大口,陸星宇正在用手機直播,張大偉則安靜地幫大家把飲料的吸管插好。

陳默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不是那顆心臟。而是一封來自聯盟官方的內部信件,寄件人是沈以安。信件的主旨只有短短幾個字——

「下週,信義巨蛋,來一趟吧。有些話,想在退休前跟你說。」

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沈以安穿著便服,站在空無一人的巨蛋中央,笑得很溫和,但臉色卻比上次見面時蒼白了許多。

陳默握著手機,指節微微收緊。螢幕的光映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擔憂。而在他沒有注意到的雲端備份資料夾裡,那顆被他以為已經安靜下來的心臟,其同步率的數字,正從91%,無聲地跳到了93%。

臺東的夜,還很深。而那間網咖的螢幕牆,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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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46章:沈以安的畢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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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的臺北,像是被雨水洗過一遍的玻璃。

陳默站在信義巨蛋的地下停車場電梯口,手裡拎著一個有點舊的黑色公事包。捷運從腳底下隆隆駛過的震動,透過混凝土傳到腳底,隱隱的。空氣裡有地下室特有的潮味,混著不遠處便利商店剛出爐的微波便當的醬油香,還有場館工作人員推著道具箱時輪子磨過地板的尖銳聲響。

他沒有馬上上去。

口袋裡的那封信,他已經反覆看了十七次。主旨只有一行字,照片裡的沈以安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站在空蕩蕩的巨蛋中央,背後是暗下來的巨型螢幕。他的笑容還是那樣溫和,眼睛還是那樣會把人看透,可是臉色蒼白得像是被場館的冷白燈光吸走了血色,脖子上的圍巾圍得有點緊,仔細看才會發現是在遮掩什麼。

「陳默,你是在下面練什麼閉關嗎?電梯都要發霉了。」米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她一貫的、嗆得恰到好處的綜藝感。

她今天難得沒有穿那件螢光粉的實況戰袍,換了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頭髮也紮了起來,看起來反而有點緊張。手裡抱著一束花,卻抱得像抱著一顆炸彈,深怕花瓣掉一瓣。

陸星宇跟在她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帽簷壓得極低,嘴裡嚼著口香糖,嚼得很快。「靠,這地方也太大了吧。我們上次打世界賽都沒覺得這麼大,現在空空的反而有點毛毛的。」他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為了沈以安退休儀式而掛起的歷年戰隊旗幟,聲音有點悶。「老沈……他真的要退休了喔?不是什麼榮譽退休那種客套話吧?」

張大偉最後一個走出來,手裡穩穩地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他一早起來熬的熱湯。「是真的退休。」他聲音很輕,卻很穩,像一顆定錨。「聯盟今天的公告我看過了,沈教練因為健康因素,正式卸下聯盟首席賽事顧問跟戰術委員的身分。今天是他的畢業典禮。」

畢業兩個字,讓電梯口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陳默把公事包的拉鍊又確認了一次,點了點頭。「上去吧。別讓老師等。」

信義巨蛋的內部,今天沒有比賽時的浮誇雷射與震耳鼓聲。燈光被調成一種溫暖的鵝黃色,柔柔地灑在觀眾席的每一張椅子上。舞台沒有搭得很高,反而像是把整個球場的地板都變成了教室。前三排坐滿了人,有穿著西裝的聯盟官員,有各大戰隊的教練與選手,甚至還有幾個陳默認得的、當年在西門町網咖跟他們搶過位置的素人隊伍。更多的位置是空著的,但每張空椅上都放了一個小小的、會發光的應援手環。

那是沈以安要求的。他說,不要搞得太隆重,像畢業典禮就好,人來了,心到了,就好。

當陳默一行人從選手通道走進來時,現場響起了一陣不算大、卻很真誠的掌聲。大家都認得這支從資源回收場裡爬出來的廢柴隊,如今他們穿著整齊的隊服,胸口繡著那個有點歪斜、卻被粉絲視為圖騰的笑臉標誌。

沈以安已經站在場地中央了。

他比照片裡看起來更瘦了一點,灰色毛衣的袖口有點空蕩,但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他看到陳默,遠遠地就笑了,對他招了招手。那個笑容,讓陳默這幾天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塊石頭,稍微落下了一點,卻又沉得更深。因為他看見了沈以安眼角的疲憊,那是一種把所有力氣都用來把今天站好的疲憊。

聯盟的主持人是個聲音很亮的女生,她拿著麥克風,用一種努力不讓氣氛太感傷的語調,開始回顧沈以安的二十年。

大螢幕上開始播放影片。沒有好萊塢式的特效,只有最純粹的比賽畫面。從最早期的《星鏈》測試版本,那個地圖還只有兩條路的蠻荒時代,到後來的裂隙邊境三代地圖的據點爭奪。畫面裡的沈以安,從一個戴著粗框眼鏡、在後台抱著筆電瘋狂敲鍵盤的年輕分析師,到後來頭髮染上霜白、站在戰術板前對著選手比手畫腳的總教練。他沒有拿過世界冠軍,選手時期也只是個替補,但他教過的選手,幾乎拿遍了亞太賽區所有的獎盃。

「很多人說,沈教練是聯盟的良心。」主持人的聲音有點哽住。「因為在他眼裡,從來沒有什麼豪門跟草根的分別,只有認真打遊戲的孩子。他會為了二級聯賽一個小選手的滑鼠靈敏度設定,跟硬體廠商吵一個下午;也會為了讓數據更公平,在聯盟會議上拍桌子拍到被罰款。他教會我們,電競不只是輸贏。」

影片的最後一幕,是去年世界賽的決賽。廢柴隊逆轉奪冠的那一刻,全場歡呼,而鏡頭的角落,沈以安一個人站在陰影裡,沒有歡呼,只是輕輕地鼓掌,眼眶有點紅。

燈光重新亮起時,很多人的眼睛也都有點紅了。

主持人把麥克風遞給了陳默。

這是今天的重頭戲。由聯盟衛冕冠軍,親自為導師獻禮。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巨蛋的冷氣很足,他吸進去的空氣帶著一點金屬的涼意,讓他的頭腦瞬間清醒。他走上前,每一步,鞋底與木質地板摩擦的聲音都透過麥克風傳得很清楚。他把那個舊公事包放在講台上,打開,裡面不是什麼華麗的獎盃,而是一疊厚厚的、印滿了線條與座標的戰術紙,還有一個隨身碟。

「沈教練,」陳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的巨蛋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的毒舌在這一刻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純粹的尊敬。「我跟我的隊友們,給您準備了一個畢業禮物。我們把它叫做……『以安防線』。」

台下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大家都以為又是陳默那套諧音梗戰術。

陳默卻很認真地把那疊戰術紙攤開,透過投影,讓全場都能看見。那是一套全新的防守體系,密密麻麻的箭頭與熱力圖,卻又在關鍵的幾個據點上,留下了大片的空白。

「很多人以為,我的數據神學,就是要算死對手的每一步。」陳默指著那些空白的地方,說。「但這套防線,恰恰相反。它有百分之七十,是算好的。站位、視野、技能冷卻的覆蓋,全部用軌跡視界跑過三千次模擬,誤差值不超過零點三秒。這百分之七十,叫做『以安』,是您教我的,數據能給選手最安穩的立足點,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在亂槍打鳥。」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台下的米雅他們。

「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空的。」陳默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那種只有他們廢柴隊才懂的、帶著吐槽的溫柔。「這百分之三十,我們故意不算。我們把它留給在場上的人。留給米雅那手一抖卻反而騙過對手的急停,留給陸星宇那明明緊張到滑鼠都要握碎了、卻還是敢回頭反打的中二勇氣,留給大偉哥那句『沒事啦』之後、穩穩架住的槍線。」

「這百分之三十,叫做『防線』最後的變數。也是您用二十年告訴我們的事——戰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數據能教我們怎麼不輸,但只有人,能決定怎麼贏。」

「所以,這套戰術沒有固定的解法。它的最後一步,永遠要由場上的五個人自己去填。這就是『以安防線』。願您的名字,成為未來所有選手在據點裡,最安心的那面牆。」

陳默說完,對著沈以安,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米雅、陸星宇、張大偉三個人,早就已經站了起來。他們什麼也沒說,跟著陳默一起,對著那個瘦削卻挺拔的身影,把腰彎成了九十度。那個鞠躬,很久,很久。久到米雅的眼淚已經悄悄滴在了她新買的黑色皮鞋上,久到陸星宇那一直故作瀟灑的肩膀,開始微微地顫抖,久到張大偉這個最會忍耐的男人,也紅了眼眶。

全場先是安靜,然後,掌聲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從第一排開始,轟然炸開。

沈以安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四個孩子,看著這個他用半輩子去守護的賽場,眼裡的光,溫柔得像是要溢出來。他慢慢地走上前,扶起了陳默。他的手很涼,但很有力。

「傻孩子。」他輕聲說,聲音只有陳默聽得見。「搞得這麼煽情,我本來準備好的稿子都要忘詞了。」

他接過麥克風,轉向全場。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喧鬧的掌聲慢慢平息下來。

「謝謝大家來參加我這個老頭子的畢業典禮。」他笑了笑,咳嗽了一聲,但很快就穩住了。「老實說,醫生是叫我要多休息。心臟有點不聽話,跟你們這些年輕人比APM是比不贏了,只好先下場休息一下。」他用一個小小的玩笑,輕輕帶過了健康的話題,卻讓陳默的心又揪了一下。

「我這輩子,做了二十年的報表。」沈以安看著大螢幕上那套以安防線,眼神有些感慨。「一開始,我以為數據就是答案。我以為只要把每個選手的點擊指紋、把每個地圖的勝率都算清楚,電競就沒有秘密了。我年輕的時候,跟陳默一樣偏執,覺得只要夠理性,就能贏下全世界。」

他看向陳默,眼神裡滿是欣賞與傳承。

「後來我才慢慢懂,我錯了。數據從來都不是答案。」沈以安的聲音,在空曠的巨蛋裡,清晰地迴盪著。「數據,只是一種提問的方式。」

「它問我們,對手習慣往哪裡走?它問我們,這個據點的風險有多高?它問我們,我們的極限在哪裡?它把最誠實的問題,攤在我們面前。但真正的答案……」

他張開雙手,像是要擁抱整個場館。

「真正的答案,永遠在選手身上。在你們按下按鍵的那一瞬間,在你們選擇相信隊友的那一秒鐘,在你們明明害怕得要死、卻還是敢衝出去的那一刻。數據給我們地圖,但走路的,永遠是人自己。」

「所以,別再吵什麼數據跟熱血哪個比較厲害了。」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最好的電競,就是像陳默這小子搞出來的一樣,用最理性的計算,去支撐最熱血的勇氣。這才是這個遊戲,最浪漫的地方。」

他說完,對著全場,揮了揮手。

就在這時,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也許是某個工作人員,也許是某個坐在後排的粉絲。一道小小的、柔和的白光,在黑暗的觀眾席裡亮了起來。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是手機的手電筒。

一支,接著一支,像星星被一顆顆點亮。很快地,整個信義巨蛋,從最前排到最高處的看台,變成了一片溫暖而安靜的燈海。那光不刺眼,卻足以照亮每一個人的臉。米雅舉著手機,哭得妝都花了,卻還是舉得高高的。陸星宇把手機舉過頭頂,用力地揮著,像是在揮舞一面看不見的旗幟。張大偉則是把兩支手機都打開了,一支是自己的,一支是幫沈以安留的。

沈以安站在這片由幾千支手機組成的星空中央,沐浴在光裡。他仰起頭,看著那片燈海,嘴角的笑容,終於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他蒼白的臉頰,靜靜地滑落。但那不是悲傷的眼淚,那是一種被深深理解、被溫柔以待的,畢業的眼淚。

臺北的夜,因為這片燈海,而變得不再寒冷。

儀式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工作人員在收拾椅子上的手環,空氣裡還殘留著感動過後的、淡淡的溫熱。

沈以安把陳默單獨留了下來。兩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第一排,像兩個剛下課的學生。

「以安防線,很棒的名字。」沈以安把那個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像是握著什麼珍寶。「謝謝你,陳默。」

「是您該得的。」陳默低聲說。他看著沈以安明顯消瘦的手腕,心裡有很多話想問,卻又不敢問得太重。「醫生……怎麼說?」

「老毛病了,需要好好靜養一陣子。」沈以安輕描淡寫地帶過,卻從自己那個舊舊的帆布包裡,又拿出了一個更舊的、貼著手寫標籤的隨身碟,塞到了陳默手裡。「這個,給你。算是……畢業學長給學弟的最後一份作業。」

陳默接過,那隨身碟還帶著沈以安手心的溫度。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字——「深淵迴廊·初始座標(未公開)」。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本來以為,退休前能把這個地圖的數據模型建完。」沈以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從未有過的、近乎憂慮的凝重。他看著空無一人的舞台,彷彿那裡正有一個看不見的深淵在緩緩張開。「但我發現,我算不下去。這個地圖……它不對勁。它的演算法,會反過來讀取選手的數據。陳默,你那顆心臟的同步率,最近是不是又變高了?」

陳默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像是被凍住了。他想起了口袋裡那顆心臟,想起了雲端資料夾裡那個已經跳到93%的數字。

他還來不及回答,沈以安口袋裡的手機,卻先響了起來。沈以安接起,聽了幾秒,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

他緩緩地把手機遞給陳默,手機螢幕上,是一封來自臺東的自動警報訊息,寄件人是那間被陳默送去二手筆電的網咖。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那面原本只亮著幾台螢幕的網咖牆壁,此刻所有的螢幕,都在同一時間,亮起了同一個詭異的、如同心跳波紋般的深紅色標誌。

而照片的下方,自動跳出了一行系統文字——

【深淵之心同步率:95%。擴散節點:已確認。歡迎來到,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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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47章:點擊成神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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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巨蛋的燈光剛暗下來,舞台上沈以安退休儀式的餘溫還留在空氣裡,卻已經被一股從手機螢幕滲出來的寒意給凍住。

陳默站在側台的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只隨身碟。塑膠外殼還殘留著沈以安掌心的溫度,標籤上那行用原子筆寫的「深淵迴廊·初始座標(未公開)」字跡有點暈開,像是寫的時候手曾經顫抖過。沈以安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指尖也是涼的。

照片裡的台東網咖,陳默認得。那是他用二手筆電換來的據點,老闆娘會在櫃台煮茶葉蛋,牆壁的油漆因為潮濕而剝落,總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泡麵味混在一起。可是現在,照片裡的十幾台螢幕,不管是曲面電競螢幕還是老舊的液晶螢幕,全部在同一秒亮起了同一個深紅色的心跳波紋。那個標誌陳默太熟悉了,和他口袋裡那顆「深淵之心」在戰術平板上跳動的波形一模一樣,只是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正在透過網路回望著他。

【深淵之心同步率:95%。擴散節點:已確認。歡迎來到,迴廊。】

系統文字冷冰冰地浮在照片下方,沒有任何語氣,卻讓陳默的後頸竄起一陣雞皮疙瘩。

「我本來以為,退休前能把這個地圖的數據模型建完。」沈以安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陳默耳膜上。「但我發現,我算不下去。它的演算法……會反過來讀取選手的數據。不是我們在分析地圖,是地圖在讀取我們。陳默,你最近……是不是又感覺到那顆心臟,在跟你的心跳一起走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胸口隔著外套,那顆被做成隨身裝置的深淵之心正貼著他的肋骨,規律地、溫熱地搏動著。前幾天量還是93%,現在95%,數字每往上跳一次,他在做「上帝試算表」時,恍惚間就會感覺試算表的格子在自己眼前扭曲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表格的另一頭,正在同步試算他。

沈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一向溫和理性的聯盟導師,此刻眼裡全是擔憂。「先別急著打開座標。等季中的空檔,我們再一起看。這東西,需要的不只是數據。」

他沒有說需要什麼。但陳默懂。

——

季中的台北,熱得像一塊剛從微波爐裡拿出來的便當。

新賽季因為「數據透明化條款」上路,聯盟為了向大眾證明數據不是黑箱,特別在例行賽中間加辦了一場「傳奇與新星表演賽」。說穿了就是一場大型的粉絲同樂會,找幾個退休傳奇、幾個當紅實況主、再配幾個二級聯盟剛打上來、APM高到能把鍵盤敲出火花的十六歲怪物,一起在信義巨蛋打一場不計積分的娛樂賽。轉播單位甚至把四圍數值即時投影在選手頭頂,像血條一樣給觀眾看。

廢柴隊作為衛冕軍,自然也在邀請名單上。只不過,原本預定上場的是陸星宇,結果賽前一天,陸星宇在學校社團教學時為了示範「如何在被三人包夾時用屁股思考」,扭到了手腕,雖然不影響正式賽,但隊醫一句「表演賽就別硬撐了」,讓他只能包著繃帶在台下當吉祥物。

於是,廢柴隊的休息室裡,出現了這個賽季最荒謬的畫面。

「所以,現在的狀況是,我們要推出一個APM只有人家一半、微操精度大概跟用筷子夾珍珠奶粉圓差不多、戰術理解全點在Excel上的教練,去跟那個號稱『台中捷運快到連區間車都會超速』的新人王單挑?」米雅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用吸管戳著手搖杯裡的珍珠,一邊用她那嗆辣的綜藝語氣把陳默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她今天為了轉播,特地畫了個帶亮粉的眼妝,但在吐槽陳默時,那個眼妝會跟著她的白眼一起發光。「陳默,你確定你上去不是要示範什麼叫『以靜制洞,以不動制人家狂動』?」

「妳那個以靜制洞是上次打韓曜時用的狙擊陣啦,米雅姐。」陸星宇吊著手,一臉不爽。「不過教練,你真的要上喔?你那個滑鼠,還是三年前資訊展抽獎抽到的吧?左鍵都快被你點到包漿了欸。對面那個ID叫『Hurricane·颶』的小鬼,我看過他rank,APM平均四百二,甩槍快到我以為他開外掛,實況聊天室都叫他『人形自走外掛』。」

張大偉默默地從便利商店的袋子裡拿出一個剛微波好的御飯糰,遞給陳默,語氣還是那個溫吞的爸爸味。「默哥,別有壓力。等一下上去,就當作是去西門町網咖打一場,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臟還好嗎?要不要先量一下?」

陳默接過御飯糰,指尖碰到包裝紙的熱度,讓他從這幾天一直緊繃的深淵迴廊思緒裡稍微回過神來。他看著休息室裡三張臉,一張等著看好戲,一張滿是中二的不服氣,一張是無條件的擔心。吵鬧、溫熱、帶著冷氣有點太強的霉味,這就是廢柴羈絆的日常。

他忽然覺得,沈以安說的「需要的不只是數據」,或許就是指這個。

「量什麼量,我的心理抗壓可是靠張大偉你的便當養出來的。」陳默難得沒有毒舌回去,反而扯開一個有點僵硬的笑。「而且,APM只有一半怎麼了?每分鐘慌張次數少,代表我比較不慌啊。這叫節能減碳,懂不懂?等一下我就示範一下,什麼叫『陳年老鍵盤,保衛戰到底』。」

又是一個諧音梗冷笑話。米雅立刻配合地發出「好冷」的噓聲,陸星宇則是「蛤?這什麼爛梗」的表情。但休息室的氣氛,卻因為這個爛梗,奇蹟似地鬆了下來。

——

表演賽的現場,比正式賽還要吵。巨蛋的空調開得很強,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灌下來,卻壓不住觀眾席一萬多人同時尖叫的熱氣。舞台的燈光切換成星鏈裂隙邊境那種帶著星塵感的藍紫色,雷射光束在空中交錯,兩側的大螢幕即時顯示著選手的數據。陳默跟著工作人員走上舞台時,能清楚聞到舞台木板上殘留的松香味,還有自己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的薄汗帶來的鐵鏽味。

他久違地握起了滑鼠。

那是一把大會提供的頂級無線滑鼠,重量只有五十八克,微動開關清脆得像剛掰開的餅乾。和他平時那把為了做軌跡分析、被他拆開又焊回去、重達一百二十克的客製化滑鼠完全不同。輕到讓他有點不習慣,像是握著一根羽毛。耳機裡傳來現場主持人浮誇的介紹詞和觀眾的歡呼,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對面,坐著那個十六歲的新人王。ID:Hurricane,本名林颶,頭髮染成很囂張的銀白色,臉上還帶著一點青春痘,穿著二級聯盟隊伍的寬大隊服,看起來就像是從高中教室直接被拉來舞台的。但當他戴上耳機、手指搭上鍵盤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就變了。螢幕上跳出他的即時數據——APM 418,微操精度誤差2.1像素,戰術理解A+,心理抗壓……因為是表演賽,所以顯示為問號。

陳默頭頂的數據則顯得有點寒酸。APM 189,微操精度誤差7.8像素,戰術理解S,心理抗壓……同樣是問號。觀眾席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和加油聲,有人舉著「Excel戰神加油」的燈牌,上面還畫了一個試算表的格子。

「歡迎我們的新人王颶風,還有……我們的數據邪教教主,陳默教練!」主持人把麥克風遞到陳默嘴邊。「陳默教練,久違上場,有什麼想對對手說的嗎?」

陳默看著對面那個少年眼裡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好勝心。那種眼神,他在陸星宇身上看過,在雷克斯·凱恩身上也看過,是一種相信直覺能戰勝一切的、滾燙的眼神。

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自己戰術平板上,那個習慣性開啟的「軌跡視界」模組,輕輕地關掉了。沒有熱力圖,沒有冷卻預測,沒有0.8秒的未來。他把「上帝試算表」最小化,只留下面前最原始的遊戲畫面。

「沒什麼想說的。」他對著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巨蛋,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就是想試試看,不靠試算表,打一槍是什麼感覺。」

比賽開始。地圖是裂隙邊境最經典的「鏡像迴廊」,一條長長的狙擊走廊,兩側是可以用鉤索飛簷走壁的斷垣殘壁。這是陳默最熟悉的地圖,也是他用數據拆解過上千次的地圖。但這一次,他選擇把那些拆解全部忘掉。

林颶的操作,犀利到不講道理。他的APM像瀑布一樣砸在鍵盤上,角色在牆壁間彈跳、滑鏟、空中轉身,每一次移動都快到在陳默的螢幕上留下殘影。陳默的APM只有他的一半,角色移動顯得笨重而遲緩,只能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勉強用掩體擋住對方的子彈。耳機裡,子彈劃過耳邊的呼嘯聲、能量步槍充能的嗡鳴聲、還有自己因為專注而逐漸加重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米雅在台下的休息室看得直跺腳:「他在幹嘛啦!那個走位,用數據算一下明明可以提前封槍線的!」陸星宇卻看得眼睛發直:「靠……那個小鬼,反應也太快了吧……」

關鍵的一回合,比分來到二比二。長槍對決。林颶率先搶佔了高點,一個極限的鉤索擺盪,整個人從陳默的頭頂飛過,空中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身甩槍——這是他的成名技,在rank影片裡,這一槍的爆頭率高達七成。

陳默的準星,還在地上。照理說,他應該要透過預判,提前0.8秒把準星拉到對方落點的頭部位置。但他沒有。他只是憑著感覺,在看到對方身影從視野邊緣閃過的瞬間,手腕猛地向右後方一甩。

那是一種完全違反數據模型、違反人體工學、違反所有微操精度教科書的甩法。滑鼠在滑鼠墊上摩擦出刺耳的「唰」一聲,陳默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嚓聲。準星在螢幕上劃出一道巨大的、毫無美感的弧線,像是醉漢揮出的一拳。

砰!

狙擊槍響了。

子彈,擦著林颶的肩膀飛了過去,打在後方的能量牆壁上,濺起一串火花。沒中。

miss。

全場,卻在這一秒,爆出了比爆頭還要響亮的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槍雖然沒中,但那個甩槍的動作,那個在空中毫無猶豫、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滑鼠上的決絕,和林颶那個精準如機器的甩槍,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一個是計算到極致的冰冷,一個是燃燒到極致的滾燙。

林颶在空中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回應。就是這零點幾秒的愣神,讓陳默有了第二次開槍的機會。但他沒有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準星因為後座力而微微顫抖,聽著自己胸口那顆深淵之心,咚、咚、咚地,和現場的歡呼聲,奇蹟般地同步了。

下一秒,林颶落地,反手一槍,精準地收掉了陳默。

【Hurricane 擊殺 Coach Chenmo】

大大的擊殺提示跳出來,陳默的角色倒下。但他摘下耳機時,臉上卻帶著笑。那是一種很久沒有在他臉上出現過的、純粹的、像個大男孩一樣的笑。

賽後,數據面板彈了出來。

陳默:APM 192,微操精度誤差 18.7像素(全場最差),戰術理解 B,心理抗壓……S+,99/100,滿分。

林颶:APM 431,微操精度誤差 1.9像素,戰術理解 A,心理抗壓 88。

全場的轉播鏡頭,都對準了那個刺眼的18.7和99。主持人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大喊:「各位觀眾!我們看到了什麼!陳默教練這一槍,準度可以說是……非常有創意!但是他的心理抗壓,是滿分!是滿分啊!在全場一萬人的注視下,在對手是怪物新人的壓力下,他打出了最不準、卻最不害怕的一槍!」

休息室的門被撞開,米雅第一個衝進來,差點把手搖杯打翻在陳默的鍵盤上。「陳默!你那什麼鬼甩槍啦!歪到姥姥家了!我直播間的觀眾都在問你是不是滑鼠沒電了!」她嘴上在罵,眼睛卻有點紅。「不過……那個99分,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最討厭這種沒有數據支撐的熱血嗎?」

陸星宇吊著手,眼神有點彆扭地飄向別處。「切,歪成那樣也敢拿出來說嘴。不過……是有那麼一點帥啦。比你平時算來算去的樣子帥一點點,就一點點喔。」

張大偉只是笑著,把一瓶已經擰開的礦泉水遞給陳默。「默哥,辛苦了。那一槍,我看得很感動。」

陳默接過水,冰涼的瓶身讓他發燙的手心舒服了不少。他看著數據面板上那個鮮紅的18.7和金色的99,忽然明白了什麼。

「我以前總覺得,熱血就是不帶腦子的亂衝,是數據的反面。」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吵鬧的休息室安靜了下來。「但剛剛那一秒,我關掉試算表,什麼都沒想,就只是想著『我要打中他』,然後把手甩出去。雖然沒中,但那個瞬間……我好像懂了雷克斯他們為什麼會那麼享受歡呼。」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隊員們,眼裡有光。

「原來熱血的感覺是這樣。不是不計算,而是計算到最後,發現還有一件事是算不出來的——那就是,你敢不敢在全世界都看著你的時候,揮出那一拳。數據告訴我那一槍只有3%的命中率,但我的心告訴我,我想開這一槍。這兩件事,在那一秒,是同一件事。」

數據與直覺,在他身上,終於和解了。那個永遠在場邊拿著平板、用Excel打電競的男人,在那個18.7像素的巨大誤差裡,第一次,感覺自己也是一個選手。

表演賽的喧囂慢慢散場,觀眾們帶著「數據邪教教主也會熱血一回」的趣聞,搭上捷運離開。信義巨蛋的燈光一盞一盞暗下來,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清。

陳默和隊員們走在回基地的路上,經過便利商店時,張大偉又去買了四個微波便當。台北的夜風帶著一點捷運的鐵軌味和夜市的油煙味,吹在剛剛因為用力而有點痠痛的手腕上,很舒服。

他把手伸進口袋,想摸摸那顆深淵之心,確認它的同步率。但指尖碰到的,卻不是那個溫熱的裝置,而是一張被折起來的、陌生的紙條。

他心中一驚,拿出來展開。紙條上沒有署名,只有用和沈以安隨身碟標籤上一模一樣的原子筆字跡,寫著一行字——

「今晚十二點,西門町那間網咖,頂樓。別帶平板,帶滑鼠。」

而在紙條的背面,還印著一個小小的、和台東網咖螢幕上完全一樣的深紅色心跳波紋。波紋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像是被燙金上去的字:

【歡迎來到,迴廊。第一個節點,已為你開啟。——S】

S。沈以安的 S。

陳默的腳步,猛地停住了。遠處,信義巨蛋的巨型螢幕正好切換到下週的賽程預告,而更遠的地方,西門町的方向,霓虹燈光在夜色裡,像一個緩緩張開的深淵入口,正無聲地閃爍著。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隊員們。他們還在為今晚那個18.7像素的爛槍吵個不停,卻沒發現,他們的教練,已經被另一場完全無法用數據預判的遊戲,悄悄邀請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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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48章:從西門町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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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把那張紙條吹得輕輕顫了一下。

陳默的腳步就那樣卡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前,玻璃門感應到他卻又感應不到他的遲疑,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發出有點尷尬的叮咚聲。

「教練,你幹嘛?便當要冷掉了啦。」張大偉抱著四個還在冒著蒸氣的微波便當,疑惑地回頭。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和便當盒裡滷排骨的油光,在路燈下顯得很溫暖。米雅跟陸星宇還在後面為了那個18.7像素的甩槍吵得不可開交,米雅說那叫人體描邊大師,陸星宇堅持那叫戰術性嚇阻,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綜藝效果拉滿,完全沒注意到陳默指尖那張被風掀起一角的紙。

陳默不動聲色地把紙條重新對折,塞回口袋的最深處。指腹傳來的觸感很奇妙,紙張有點粗糙,但背後那個深紅色心跳波紋的燙金,卻是光滑而微溫的,像是剛從影印機裡吐出來,還帶著一點碳粉的餘熱。那個「S」的寫法,他太熟悉了。沈以安的字,永遠是那種看起來很隨興,但橫跟豎的比例卻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的字。上次看到這個字,是在那個裝著深淵迴廊座標的隨身碟標籤上。

「沒事。」陳默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語氣恢復成平時那種半死不活的毒舌調調,「只是在想,你買四個便當,是打算今晚就把下個賽季的熱量先儲值起來嗎?張大偉,你的戰術理解可能需要分一點給營養學。」

「教練你又來了!」張大偉憨厚地笑,露出一口白牙,「贏球就是要吃飽啊,吃飽才有力氣繼續被你罵嘛。」

米雅立刻接話,嗆辣的聲音劃破夜色:「少來了,陳大數據,你該不會是被那個18.7嚇到當機了吧?要不要姊姊開個直播,標題就叫《震驚!冠軍教練被自己的爛槍嚇到靈魂出竅》?保證流量破十萬!」

「妳的標題跟妳的補槍一樣,只會譁眾取寵。」陸星宇把雙手插在帽T口袋裡,鼻孔朝天,用他那套中二屁孩的語氣哼了一聲,「要我說,那一槍根本是默哥故意的啦,這叫心理戰,先讓對面以為我們很爛,然後再——」

「再讓對面笑到滑鼠握不穩嗎?」陳默順手就把他的話堵了回去,「這個戰術我取名叫『笑裡藏刀,槍裡藏笑』,諧音梗,懂嗎?」

三個人又是一陣熟悉的鬥嘴,空氣裡充滿了剛打完表演賽後的鬆弛感。臺北的夜風混著捷運地下街竄上來的鐵軌味、旁邊巷口鹹酥雞攤的油煙味,還有一點點剛下過雨的柏油味,吹在陳默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有點痠脹的手腕上,涼涼的,很舒服。但口袋裡那張紙的溫度,卻像一顆小小的炭火,燙得他心跳有點快。

十二點,西門町那間網咖,頂樓。別帶平板,帶滑鼠。

那間網咖,陳默當然知道。就是一年多前,他們還被嘲笑為「資源回收隊」的時候,每天擠在二樓包廂裡,用二手滑鼠和共用帳號打積分的地方。老闆為了省電,冷氣永遠不夠冷,鍵盤的空白鍵永遠黏黏的,椅子的輪子永遠有一個是壞的。就是在那裡,廢柴羈絆系統第一次吵到屋頂快掀掉,也是在那裡,上帝試算表第一次跑出了勝利的預測。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把隊員們送回位在市民大道附近、現在已經換成有獨立訓練室和人體工學椅的基地後,他藉口說要去便利商店買咖啡,一個人晃進了夜色裡。

十一點五十分的西門町,和信義區的精緻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的霓虹燈更吵、更擠、更不講道理。巨大的偶像看板、藥妝店的促銷立牌、手搖飲店門口排隊的學生,所有光線和聲音都糊在一起,像一塊打翻的調色盤。空氣裡是炸雞排的麵衣香、潮濕的地下街霉味、還有年輕人身上過量香水的甜膩味。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的嘈雜人流像潮水一樣,每個人都在滑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一明一滅。

陳默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握緊了那顆他從基地帶出來的滑鼠。那不是什麼市價兩千多塊的電競滑鼠,就是最普通的、有線的、側邊已經被他手汗磨得有點發亮的羅技G102。重量很輕,大概只有八十幾克,卻是他最熟悉的重量。他能感覺到塑膠外殼上自己長期握持留下的淡淡指紋凹痕,還有滾輪上那一點點卡塵的澀感。比起那顆會發光、會同步心跳的深淵之心,這顆滑鼠的觸感,才讓他覺得踏實。

網咖的樓梯還是那麼窄,牆上貼滿了《星鏈:裂隙邊境》新賽季的海報,海報上的角色拿著槍,擺出很帥的姿勢,但邊角已經被往來的學生書包刮得捲了起來。他爬到三樓櫃檯,老闆竟然還認得他。

「陳默?」老闆從泡麵的熱氣後面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沈老師有交代,你直接上去就好。頂樓門沒鎖。」

沈老師。陳默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點點頭,沒有多問,直接推開了那扇通往頂樓的、銹跡斑斑的鐵門。

頂樓的風,比樓下大得多。

這裡沒有什麼浪漫的露天酒吧,也沒有什麼精心佈置的觀景台。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堆著幾個廢棄冷氣室外機和幾張發黃塑膠椅的水泥頂樓。地板上還有上次颱風留下的積水痕跡,牆角長著一點青苔。但當陳默走出去,扶住那圈有點發燙的欄杆,整個臺北的夜景,就那樣毫無保留地攤在他眼前。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條像血管一樣,在城市的樓房之間蜿蜒發光的捷運板南線。列車像一條安靜的、發著白光的長蟲,正緩緩駛進西門站,月台的光映得車窗一片明亮。他看到了遠方信義巨蛋那顆巨大的、還沒熄燈的橢圓形燈殼,粉紫色的應援燈光還殘留在外牆上,像一顆剛剛闔上的、巨大的眼睛。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一棟棟住宅大樓裡,成千上萬個亮著的小方格,每個方格裡,可能都有一個人在對著螢幕,或歡呼,或懊惱,或為了下一次點擊而屏住呼吸。

風吹過來,帶來了遠處大樓冷氣運轉的低鳴,還有樓下街頭藝人吉他聲的碎片。陳默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了高處才有的、帶著一點灰塵和自由感的空氣。

身後,鐵門被風吹得「匡」地一聲關上,卻沒有上鎖。他回頭,看到那張最靠裡面的塑膠椅上,放著一個東西。不是什麼神秘的裝置,也不是什麼發光的心臟。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黑色的筆電,螢幕是闔上的,上面放著一張手寫的便條紙。

字跡又是沈以安的。

「別緊張,沒有什麼深淵要你拯救。只是想讓你在退休前,記住這個視角。 ——沈以安」

「還有,滑鼠記得帶回去,那是你的武器。筆電是我的,裡面只有我這十年來所有『以安防線』的失敗紀錄,送你當畢業禮物。別用Excel打開,會當機。——S」

陳默站在風裡,愣了好幾秒,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被風吹散,有點沙啞,卻很真實。搞了半天,這個所謂的「迴廊第一個節點」,不是什麼要毀滅世界的地圖BUG,也不是什麼同步率95%的末日危機。就是一個退休的老頭,想把自己最喜歡的、能看到整個戰場的秘密基地,交給下一個守夜人。

他走過去,拿起那張便條紙,指尖傳來紙張乾燥的觸感。他沒有打開那台筆電,只是把它輕輕闔得更緊了一點,然後把自己的那顆舊滑鼠,放在了筆電旁邊,兩樣東西並排著,一個代表過去十年最穩固的防線,一個代表未來所有還沒被計算出來的點擊。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什麼深淵的警報,而是很日常的、連續不斷的訊息提示音。

是米雅。她果然在開直播,鏡頭有點晃,背景是基地那個現在已經裝潢得很漂亮的直播間。她把頭髮染回了亮眼的粉紅色,對著鏡頭大聲吐槽:「各位觀眾你們評評理!我剛剛那個手榴彈,明明是戰術性封走位,怎麼就變成自爆了?一定是陳默那個諧音梗戰術帶壞了我的風水!來來來,斗內刷起來,我給你們重播一次什麼叫真正的微操!」彈幕瘋狂刷過「哈哈哈」、「Miya又在牽拖」、「廢柴隊永遠的神」,她的笑聲透過手機喇叭傳出來,清脆又充滿生命力,嗆辣依舊,卻多了一份被全聯盟認可後的從容。

切換下一個視窗,是陸星宇傳來的限時動態。他穿著一件有點太大的高中制服外套,站在他們母校那間社團教室裡,背後是一群拿著滑鼠、眼神發亮的學弟妹。他正拿著一支麥克筆,在白板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戰術圖,一邊畫一邊用他那中二的口吻大喊:「聽好了小鬼們!這一招叫做『滑到底就贏了』!別問為什麼,問就是默哥說的!你們只要記住,APM不夠,氣勢來湊!」有個學弟小聲吐槽老師畫得好醜,他立刻就炸毛了,但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那個曾經叛逆到誰都不服的屁孩,現在正笨拙地學著怎麼去相信別人。

再下一個,是張大偉。他沒有開直播,也沒有發動態,只是默默地在隊伍的群組裡傳了一張照片。照片裡,他在一間更小的、社區型的網咖裡,身邊圍著四個穿著POLO衫、年紀大概三十幾歲的大叔。大叔們的滑鼠握法千奇百怪,有人用抓的,有人用趴的,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剛下班、想好好打一場遊戲的認真。張大偉對著鏡頭比了個憨厚的耶,配文只有一句:「陳默,新隊員報到。抗壓性我測過了,都比我強一點點。放心。」陳默看著照片,彷彿能聞到那個小網咖裡泡麵和汗水的味道,那個曾經最溫吞的爸爸角色,現在成了另一群人的支點。

最後一個震動,來自一個陌生的、卻被系統標記為「已認證」的帳號。

雷克斯·凱恩。他的大頭貼還是那張張狂大笑的自拍。訊息很短,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個對戰邀請連結。

「老頭退了,下一個就是你。數據怪,下週線上約戰,敢不敢接?——雷克斯」

而在雷克斯的訊息下方,韓曜也用他那個永遠官方、永遠帶著一點商業口吻的帳號,轉發了這條邀請,並附上了一句:「泰坦娛樂新賽季表演賽,期待與新秩序的對話。@陳默」

連對手,都在用他們的方式,承認這個由二手滑鼠和諧音梗堆起來的新秩序。

陳默靠在欄杆上,一條一條地看完這些訊息。高處的風把他的瀏海吹得有點亂,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滅。他忽然覺得,一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個在西門町網咖二樓,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的資源回收隊,好像真的已經走得很遠了。遠到他們不再只是一支隊伍,而變成了一種現象,一個起點。從這個堆滿雜物的頂樓,到那個燈火通明的信義巨蛋,從臺北的捷運線,到洛杉磯、柏林、首爾的巨大場館,他們用最不被看好的方式,把「數據」和「熱血」這兩個本來水火不容的詞,硬生生地焊在了一起。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從地上拿起了沈以安留給他的那台黑色筆電。筆電有點重,帶著一點金屬外殼的涼意。他打開,螢幕亮起,沒有什麼深紅色的心跳波紋,也沒有什麼會反向讀取數據的恐怖地圖。桌面很乾淨,只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就叫「失敗」。而在桌面正中央,沈以安幫他開好了一個空白的試算表。

試算表的格子是無限的。陳默看著那個空白的、等待被填入的第一格,忽然想起了這一年來的每一次點擊、每一次爭吵、每一次因為一個諧音梗而贏得莫名其妙的團戰。他想起了沈以安說的:「數據只是提問的方式,答案永遠在選手身上。」

他笑了笑,把自己的那顆舊滑鼠接上了筆電的USB孔。滑鼠的紅光亮起,在黑暗的頂樓地板上投出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光點。

他沒有輸入任何複雜的公式,也沒有貼上任何滑鼠熱力圖。他只是用那顆舊滑鼠,移動游標,點了一下試算表最左上角的第一格,然後,用他那套被隊員吐槽了無數次的注音輸入法,慢慢地打下了一行字。

那不是戰術,也不是預判。

那是一句話。

「下一季,我們繼續。——陳默」

打完,他把筆電闔上。喀嚓一聲,很輕。

就在他闔上筆電的瞬間,試算表的最後一格,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觸碰了一下,自動填入了一個日期。那是下個賽季,亞太區預選賽,報名截止的日期。

風還在吹,捷運的列車已經駛離了西門站,往更遠的、燈火更盛的地方開去。陳默把筆電夾在腋下,手裡握著那顆舊滑鼠,轉身推開了頂樓的鐵門。

樓下,西門町的霓虹依舊喧囂,直播間的笑聲、社團教室的吵鬧聲、還有線上約戰的邀請,都還在繼續。他知道,這趟旅程從來就沒有終點。

因為只要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還有一個高中生為了多練一次甩槍而熬夜,還有一個上班族在下班後握緊滑鼠,還有人相信,下一次點擊,就能成神——

那麼,關於數據與熱血的故事,就會一直,一直寫下去。

而他的上帝試算表,也永遠會為下一個還沒發生的奇蹟,留下一格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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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陳默 主角

偏執理性,堅信數據不說謊。毒舌愛吐槽卻極度護短,習慣用諧音冷笑話包裝戰術,外冷內熱,渴望被認同的傲嬌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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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雅
米雅 夥伴

外向嗆辣,綜藝感十足,吐槽火力全開。看似玩世不恭、只在乎流量,實則自尊心極強,害怕再次被觀眾與聯盟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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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宇
陸星宇 夥伴

叛逆中二,自大又敏感,滿口屁孩用語。不服管教、討厭被說教,但天賦極高,輸了會偷偷躲起來哭,是典型的問題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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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偉
張大偉 夥伴

溫吞憨厚,樂天知命,是隊伍的爸爸角色。抗壓性極強,無論怎麼輸都能笑著說沒事,默默用行動支持隊友,是最穩定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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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曜
韓曜 反派

信奉熱血天賦論,極度鄙視數據分析。口才煽動性強,擅長媒體操作與包裝選手,冷酷現實,將選手視為商品與流量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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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凱恩
雷克斯·凱恩 反派

張狂熱血,享受歡呼與掌聲,堅信直覺勝過計算。好勝心極強,討厭被數據預判,輸不起,一旦被看穿就會情緒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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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亞·林
蘇菲亞·林 反派

極度理性卻只為資本服務,冷血精算每一分流量價值。認為電競是秀場與生意,厭惡草根逆襲的劇本,手段強硬,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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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沃克
艾登·沃克 反派

紀律嚴明,信奉歐美營運體系,冷靜且高傲。尊重強者但鄙視弱者,將亞太賽區視為表演賽區,直到遇上陳默才收起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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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安
沈以安 導師

客觀中立,溫和理性,是聯盟少數尊重數據的人。不偏袒豪門也不同情弱者,只忠於比賽本身,擅長用一句話點醒選手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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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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