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數據不說謊,人會
二〇三五年六月的臺北信義區,午後三點的陽光像是超頻過度的顯示卡,燙得整條松壽路都在冒煙。
巨蛋電競館的玻璃帷幕把陽光切成一格一格的,映在星火戰隊位於二十七樓的戰術會議室裡,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卻不是涼意,而是一種被資本精算過的、低溫的乾燥。那是一種濾網每週更換、溫度永遠鎖在二十一度、連空氣中的懸浮微粒都被計算過的味道。
陳默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台聯盟配發的輕薄筆電,旁邊是一杯已經涼掉的便利商店黑咖啡。咖啡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苦味沉在舌根,提醒他已經連續三十六個小時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他的隨身碟就插在筆電上,銀色的金屬外殼被他指腹摩挲得發亮,那裡面裝著他這三年來在這支隊伍裡唯一的籌碼。
「好了,人都到齊了。」
開口的是蘇菲亞·林。她今年三十四歲,星火戰隊的營運經理,同時也是泰坦娛樂亞太區最年輕的品牌總監。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得像是用美顏濾鏡直接印上去的。她面前的平板電腦亮著,上面是本週《星鏈:裂隙邊境》亞太聯賽的收視率曲線,與陳默筆電上那條密密麻麻的數據線,形成了某種殘酷的對比。
一條是給股東看的,一條是給勝負看的。
而今天,股東那條線比較重要。
會議室裡另外五個人,是星火戰隊的一線先發。坐在主位的是隊長韓曜,二十四歲,聯盟門面,臉長得像是從選秀節目直接空降的偶像劇男主角,三屆亞太賽區人氣王,個人社群追蹤數比整個聯盟官方帳號還多。他的滑鼠是訂製的,鍵帽是贊助商送的限量款,就連他喝水的保溫杯上都印著自己的Q版頭像。
韓曜靠在電競椅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掛著那種職業選手在鏡頭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自信而帶點漫不經心的笑容。他的APM穩定在三百八十左右,微操精度是聯盟前五,戰術理解中上,心理抗壓更是被媒體吹捧為「大心臟先生」。簡單來說,他是這個崇拜熱血與天賦的時代,最完美的產物。
陳默不討厭韓曜這個人,他討厭的是圍繞著韓曜的那整套敘事。
「陳默,換你。」蘇菲亞·林的聲音把陳默從咖啡的苦味裡拉了回來,她甚至沒有看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例行性的數據週報,精簡一點,大家下午還有媒體拍攝。」
陳默點了點頭,把筆電轉向投影幕。
唰的一聲,深藍色的試算表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聯盟官方提供的制式報表。官方報表只有勝率、KDA、傷害佔比這種連國中生都看得懂的漂亮數字。陳默的報表,是一片由數萬個儲存格、條件格式與巨集公式組成的星圖。每一個儲存格都是一個座標,每一條曲線都是一次滑鼠的軌跡,每一個被標記成紅色的數字,都是一次被系統判定為「非受迫性失誤」的操作。
他把這個東西叫做「上帝試算表」。
而在試算表的最上層,有一個他昨晚熬到凌晨四點才跑出來的模組——軌跡視界。
「這是過去三週,包含訓練賽在內的十二場比賽,對手針對我們A點爆破戰術的熱力圖分析。」陳默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我擷取了對手突襲者選手過去三百場比賽的滑鼠點擊軌跡,做了視覺化處理。你們可以把這理解成一種……點擊指紋。」
投影幕上,原本雜亂的數據瞬間收束,化作一張半透明的地圖。地圖上,代表敵方選手的紅色軌跡像是一團糾結的毛線,但在A點二樓走廊的那個轉角,所有的紅線都詭異地收束成一個點,然後炸開。
「這代表什麼?」其中一個隊員皺眉問。
「代表對手已經摸透我們的習慣了。」陳默站了起來,走到幕前,手中的雷射筆點在那個轉角上,「只要我們在裂隙邊境這張地圖拿出『鏡像煙霧彈』起手,對手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機率,會在七秒後從這個位置丟出反制閃光。而我們的應對——」他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那是韓曜的第一人稱視角回放,「——隊長,你在這個轉角的平均反應時間是0.31秒,比你平時的0.24秒慢了將近三成。而且,過去十二場比賽,你在這個點位的走位失誤率是百分之三十一點四。」
這個數字一出來,會議室的冷氣聲好像忽然變大了。
百分之三十一點四。
在《星鏈:裂隙邊境》這種TTK極短、一個身位就能決定團戰勝負的遊戲裡,三成的失誤率,等於是把自己的頭主動伸到對手的準星前面。
韓曜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他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不錯的笑話,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呢?」他挑眉,看著陳默,「數據老師,你的意思是,我走位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被預判了。」陳默很認真地糾正他,「你的滑鼠有一個很細微的習慣,在你要往右橫移拉槍之前,食指會無意識地多點一下右鍵,大約零點零八秒的延遲。這個習慣在平時看不出來,但在高壓的轉角遭遇戰裡,會讓你的模型多晃零點三個身位。對手的分析師如果夠細,他們一定抓到了。這不是狀態問題,是習慣被建模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嘲諷,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誠懇。他是真的相信,只要把這個習慣修正,只要把那零點零八秒的贅餘點擊去掉,韓曜就能從被預判的獵物,變回那個頂級的獵人。
數據不說謊,人會。但數據可以讓人不再說謊。
這是陳默進入這個產業的第一天,就寫在自己筆記本第一頁的話。
然而,他錯了。
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想聽真話。
「陳默。」蘇菲亞·林終於抬起頭,她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像是對待小孩般的耐心,「你花了多久做這份報表?」
「三天。」陳默回答,「軌跡視界的運算量很大,我——」
「三天,」蘇菲亞·林打斷他,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陳默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三天,就為了告訴我們的隊長,他按滑鼠的方式不對?」
她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幕前,伸出纖細的手指,滑了一下自己的平板。投影幕上的星圖瞬間被切掉,換成了一張更直觀、更漂亮的圖表——上週星火戰隊對陣臺中灰狼的比賽收視率與社群聲量分析。
那條線在韓曜完成一波一打三的殘局操作後,衝上了一個陡峭的高峰。
「陳默,你知道這一波操作,為我們帶來多少流量嗎?」蘇菲亞·林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單場直播最高同時在線人數破八十萬,精華影片在影音平台二十四小時內播放三百萬次,韓曜個人社群漲粉十二萬。贊助商那邊,連夜追加了下個月的口播預算。」
她轉過身,看著陳默,眼神冰冷得像會議室的冷氣出風口。
「而你現在告訴我,這一波操作之所以能打出來,是因為對手失誤,而我們隊長的走位其實有三成機率會暴斃?」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那一波一打三,恰恰是因為對手沒有去針對那個轉角,如果他們針對了,韓曜根本活不下來。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看到韓曜的表情。
韓曜站了起來。他比陳默高半個頭,身上那件印著星火隊徽的外套,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澤。
「陳默,我尊重你。」韓曜的語氣很真誠,真誠得像是在對著鏡頭說贊助商的台詞,「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在看那些我們看不懂的報表。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電競,不是數學。數學救不了收視率,熱血才可以。」
「觀眾想看的是英雄,不是計算機。」
「他們想看我在絕境中,用直覺、用天賦去撕開防線,而不是看我在賽前對著試算表,計算我該怎麼像個機器人一樣走路。」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其他隊員紛紛點頭,有人甚至笑著拍了拍韓曜的肩膀。
「就是啊,默哥,你太緊繃了。」
「那個什麼點擊指紋,聽起來就很無聊,觀眾誰想聽這個?」
「我們要的是熱血,是Boom!是那種腎上腺素炸開的感覺,你懂嗎?」
陳默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雷射筆。筆尖的紅點在投影幕上輕輕顫抖,像是一顆找不到目標的子彈。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花了三年時間,自學了程式語言,熬了無數個夜晚,寫出這個能提前零點八秒預判對手下一步的模組。他以為他找到的是這個遊戲最底層的真理,是能讓這支隊伍從「強」變成「無敵」的鑰匙。
結果,在這些人眼中,這把鑰匙太無聊了。
不夠熱血,不夠有節目效果,所以不配存在。
蘇菲亞·林看著他沉默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某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從平板裡調出一份文件,推到陳默面前。
那是一份終止合約通知書。
「陳默,你的合約到今天為止。」她的聲音公事公辦,沒有任何情緒,「聯盟的數據部門會收回你的帳號權限,你的門禁卡等一下請交給櫃檯。薪水會結算到今天,資遣費會按照法規給你。我們很感謝你過去一年的付出。」
「……就因為我說了實話?」陳默的聲音很輕,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不,」蘇菲亞·林糾正他,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是因為你說的實話,沒有商業價值。」
她指了指那份數據報表,「這些東西,觀眾不會為它買單,贊助商也不會。你讓選手去想自己哪裡錯了,他們在場上就會猶豫。猶豫,就不帥了。不帥,就沒人看了。」
韓曜在一旁聳了聳肩,給了陳默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別想太多,兄弟。出去之後,找個工作好好做,電競這條路,不適合你這種只會做報表的人。」
那一瞬間,陳默明白了。
在這個金字塔的頂端,勝負早已不是唯一的衡量標準。或者說,勝負本身,都必須為流量與人設服務。一個有瑕疵但充滿熱血的英雄,遠比一個完美無缺的機器人,更有價值。
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拔出了那支銀色的隨身碟。系統跳出一個提示視窗——「您的權限已被管理員移除」。原本存在雲端硬碟裡的所有軌跡視界原始碼、所有他標記了三年的對手資料庫,一瞬間全部變成了灰色的、無法點擊的圖示。
只有這支隨身碟裡,還留著最後一個離線備份。
他把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邊角硌得掌心發疼。那點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抱起自己那個裝著二手鍵盤與馬克杯的紙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間恆溫二十一度的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門外的走廊,傳來場館內工作人員搬運燈光架的喧鬧聲,與會議室裡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爆米花與熱狗的味道,那是樓下商場為了迎接晚間的比賽正在準備的。
陳默站在電梯前,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頭髮有點亂,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外套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數據不說謊,人會。看來,是我太天真了,以為只要把謊言攤在陽光下,人就會想去修正。」
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
他走了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的十分鐘,蘇菲亞·林已經讓人把他的座位清空,換上了一台全新的、貼著贊助商貼紙的直播用主機。而韓曜則在社群平台上,發了一則限時動態,配圖是他帥氣的定妝照,文案寫著:「永遠相信直覺,永遠相信熱血。星火,加油!」
底下瞬間湧入數萬個愛心與留言。
而電梯裡的陳默,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什麼安慰的訊息,而是一封來自人力銀行的自動退件通知,以及一則房東傳來的、提醒他下週房租繳交期限的簡訊。他的存款,只剩下剛好能買半個月微波便當的數字。
電梯緩緩下降,窗外的臺北101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人說,進了巨蛋電競館,就像進了101,出來時荷包都只剩一樓高度。
陳默現在,就是那個只剩一樓高度的人。
但他握著隨身碟的手,卻越來越緊。
如果頂級的豪門容不下真話,那他就去最底層的地方,找一群同樣被貼上「瑕疵品」標籤的人,用最不被看好的方式,去證明——
最浪漫的暴力,從來都藏在最冰冷的計算裡。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再次打開,外面是信義區午後喧鬧的人潮,與西門町方向,隱約傳來的、老舊網咖招牌那滋滋作響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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