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盲眼聖女
聖都伊甸的鐘聲是在鉛灰色的燼雲下被敲響的。
那不是宣告正午的鐘聲,而是一種更接近哀悼的、沉鈍的金屬撞擊聲。聲波穿過永不散去的燼雲,穿過層層疊疊直刺天穹的哥德式尖塔,穿過以黑曜石鋪就、光滑如鏡卻映不出任何溫度的街道,最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跪伏者的脊背上。天空是死的,那是一種慘白而冰冷的白,像是透過教堂彩繪玻璃窗上聖人屍斑般的白,沒有太陽,只有燼雲背後一團模糊的光暈,如同一顆患了白內障的眼球,無神地俯瞰著這座輝光之城。
空氣裡充斥著焚香與腐朽大理石的氣味。成噸的乳香在聖龕周圍的香爐中燃燒,白色的煙霧蜿蜒上升,卻無法驅散那股從地底深處、從無光深淵裂隙中滲透上來的、若有似無的潮濕鐵鏽味。那是神血腐敗的味道,教廷稱之為神恩的餘溫,而席雅知道,那是屍體的味道。
「跪下——」
司鐸悠長的詠唱自聖伊甸大教堂的穹頂垂落,十二座管風琴同時轟鳴。聖都加冕週年彌撒開始了。
席雅・諾薇雅被安置在水晶聖龕之中。
聖龕位於大教堂最深處的祭壇之上,以整塊未經切割的星辰水晶雕琢而成,十二根白銀荊棘纏繞其外,象徵著封印與聖潔。聖龕離地三尺,懸浮於半空,底部沒有任何支撐,僅靠著信徒們集體祈禱所構築的聖光托舉著。它光芒萬丈,在幽暗的大教堂內部,它是唯一的光源,慘白的光透過穹頂高處那面巨大的、描繪著諸神輝光降臨的彩繪玻璃,折射出斑斕卻死寂的色彩,灑落在聖龕之上,灑落在聖龕中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萬民跪拜。
從樞機主教到披甲的聖騎士,從受膏的貴族到衣衫襤褸、被允許進入外殿遠遠瞻仰的蒙塵者,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匍匐於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額頭緊貼地面,口中喃喃誦唸著同一篇禱文。那禱文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湧向聖龕,湧向聖龕中的少女。
席雅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世界是一片永恆的、溫暖的黑暗。自三年前那場血祭之後,她的雙眼便失去了捕捉光線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眼窩深處那兩枚荊棘聖痕烙印,以及一種更為清晰的、被詛咒的視覺。透過盲眼,她看見的不是萬民虔誠的臉,而是無數扭曲的、半透明的靈魂輪廓。她看見最前排那位白髮樞機主教的靈魂是混濁的黃褐色,像浸滿油脂的羊皮紙;她看見那些聖騎士的靈魂外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燃燒般的金色薄膜,那是聖光的偽裝,而薄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空洞;她看見跪在最後排的孩童們,靈魂是最純淨的乳白色,卻也在聖光的照射下微微顫抖、蒸發。
而最刺眼的,是聖光本身。
在明眼人眼中,聖光是溫暖的、治癒的、純淨的金色。但在席雅的盲眼真視裡,那金色是腐爛的。那是從巨大神骸屍體上榨取出來的、混雜著膿血與骨髓的金,如同琥珀中凝固的屍油,黏稠、甜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香甜。它從每一個祈禱者的口中飄出,匯聚成河,注入她的聖龕,注入她脊椎上的封印,試圖安撫、也試圖加固那個在她體內飢餓低鳴的存在。
「……聽啊,那是飢餓的聲音。」
一道聲音在她腦海的最深處響起,溫柔得像情人在耳畔的低語,帶著一種古老而疲倦的磁性。那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刻在靈魂上的震顫。
席雅的指尖在寬大的聖女白袍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們在餵養你,用腐肉餵養飢餓的龍。多麼可笑,多麼徒勞。」那聲音輕笑起來,優雅而殘忍,「席雅,妳感覺到了嗎?妳背後的封印在鬆動。那些可憐蟲的信仰,已經堵不住深淵的裂縫了。」
她沒有回應。她學會了不回應。每一次回應,都會讓那飢餓感更深一分。
聖龕緩緩旋轉,讓四面八方的信徒都能瞻仰聖女的聖容。席雅穿著最純白的聖女禮服,層層疊疊的蕾絲與聖紗將她纖細的身體包裹得如同一個精緻的殉葬品。她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銀白色髮絲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際,遮住了她同樣蒼白的後頸。她的雙眼纏繞著一條繡有金色經文的白綾,那白綾並非為了遮掩盲眼,而是為了彰顯——在教義中,盲者最接近神,因看不見塵世,故能看見真理。越是純淨的靈魂,越能承載聖光,而盲眼,正是她被神選中的證明。
多麼諷刺的讚美。
「仰視吧,伊甸的子民們!」
教皇烏爾班七世的聲音響起了。那是一個被聖光浸潤得無比溫和、無比悲天憫人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雕細琢的聖歌,透過大教堂穹頂的共鳴,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角落。這位老人身披鑲滿寶石的猩紅教皇法袍,頭戴三重冕冠,手持象徵神之喉舌的黃金權杖,站在聖龕之前,他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慈悲與莊嚴,彷彿世間一切苦難都能在他一個眼神中得到救贖。
「在噬神之戰後的五百年黑暗中,是神的恩慈為我們留下了最後的燈火!」烏爾班七世張開雙臂,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神聖的激情,「而這燈火,如今就寄宿於我們最純淨的容器之中——席雅・諾薇亞!她以盲眼窺見真理,以無垢之身承載神諭,以溫柔之心傾聽萬民之苦!她是活體的聖龕,是行走於人間的神之倒影!今日,在加冕週年的聖日,讓我們一同聆聽,神透過她,要對我們訴說何等慈愛的諭示!」
萬民的誦禱聲更加狂熱了。聖光的洪流變得洶湧,瘋狂地湧入席雅的身體。
席雅感到一陣尖銳的暈眩。背部,那道沿著脊椎烙印的荊棘聖痕,開始發燙。起初只是溫熱,隨後變成灼熱,像是有一條燒紅的鐵鞭正沿著她的脊骨反覆抽打。更深處,那被封印在靈魂最底層的存在,被這龐大的、腐爛的聖光所刺激,發出了一聲不耐的、飢餓的咕噥。
「……好痛,對嗎?」腦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心疼般的溫柔,「他們在用別人的屍體來灼燒妳,席雅。他們稱之為加冕,稱之為榮耀,卻讓妳像一塊放在祭壇上的生肉,被反覆炙烤。看看妳自己,看看鏡子裡的妳,那還是妳嗎?」
席雅的呼吸變得急促而輕淺,但在聖紗與白綾的遮掩下,無人能察覺。她必須維持住聖女的姿態——雙手交疊於胸前,頭顱微微垂下,唇角帶著一絲悲憫而空洞的微笑,如同一尊完美無瑕的大理石聖像。這是她三年來學會的唯一生存技能:成為一個完美的容器,不讓任何人看見容器內部那正在腐爛、正在被啃食的靈魂。
彌撒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鐘聲、詠唱、祈禱、聖光,一切都像是一場漫長而華麗的凌遲。直到烏爾班七世最終以一句「願神之輝光永照伊甸」作為結束語,萬民才帶著被洗滌般的滿足感,緩緩退場。黑曜石地板上只剩下聖騎士靴跟遠去的鏗鏘聲,以及香爐中餘燼最後的噼啪聲。
大教堂的側門被輕輕推開,又被輕輕關上。兩名見習修女上前,以最恭敬的姿態,將懸浮的聖龕緩緩降下,並攙扶著席雅走出。她們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搬運一件易碎的聖器,不敢有絲毫怠慢,也不敢抬頭直視聖女被白綾覆蓋的臉。
「聖女大人,夜禱的祈禱室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請您稍作歇息,教皇陛下稍後會來聆聽您的神諭。」一名修女低聲說道,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席雅沒有回答,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她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踩在刀尖上。背後的灼熱感已經從脊椎蔓延到了整個後背,甚至爬上了她的後頸。那飢餓的低鳴不再是腦海中的幻聽,而是變成了一種實質的、從她骨髓深處傳來的震動,讓她的牙齒都在細微地打顫。
祈禱室位於大教堂最高處的尖塔內,是一個狹小而幽靜的圓形房間。四壁皆是光滑的、未經裝飾的蒼白大理石,只在正前方懸掛著一面一人高的銀鏡,以及一座小小的、以神骸結晶雕成的祈禱台。這裡是聖女獨處、與神對話的地方,沒有人的窺視,沒有萬民的喧囂,只有永恆的燼雲之光透過窄窗灑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柱。
修女們退下了,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閉合,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世界終於安靜了。
席雅站在房間中央,維持著聖女站姿的身體在一瞬間垮了下來。她踉蹌著扶住冰冷的祈禱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鐵鏽味。每一次心跳,都讓背後的荊棘聖痕更用力地收緊、灼燒。
「席雅……」腦海中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飢渴與催促,「放開我……讓我看看這個世界……讓我嚐嚐那些虛偽金光的味道……妳已經很累了,對不對?把一切都交給我,我會帶妳離開這個華麗的墳墓……」
「閉嘴……」她用氣音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而破碎。
下一秒,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
她死死地捂住嘴,指縫間卻還是溢出了一絲暗紅。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混雜著點點黑色粉末的、濃稠的暗紅色液體。當她攤開手掌,那黑色粉末在慘白的光柱下閃爍著細微的、如同鱗片般的幽光——那是龍鱗粉,是噬神之焰燃燒後留下的灰燼,是她體內那個存在正在滲透出來的證明。
與此同時,背後的劇痛達到了頂點。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布帛被燙穿的聲音在寂靜的祈禱室內響起。席雅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禮服之下的皮膚,那道以荊棘為形的、由背叛者之血澆灌而成的封印,裂開了。
一道細細的、滾燙的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以她的脊椎為中軸,朝著四周的皮膚蜿蜒龜裂開來。灼熱的氣息不再是隱隱作痛,而是化作實質的、帶著硫磺與虛無氣味的黑煙,從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腐蝕著她純白的禮服內襯。
她痛苦地弓起身子,額頭抵在冰冷的大理石祈禱台上,汗水浸濕了額前的銀髮。那黑煙所過之處,皮膚傳來被無形之火舔舐的刺痛,但更可怕的是靈魂深處的空洞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透過那道裂縫,貪婪地吮吸著她的存在。
呼——
祈禱室內無風,但那面一人高的銀鏡,卻無聲地起了一層薄霧。
席雅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望向那面鏡子。
鏡中映出一個少女。
她依舊穿著純白的聖女禮服,依舊纏著那條象徵純淨的白綾,依舊美麗得如同初雪般脆弱。但在那慘白的光線下,她的唇角殘留著混雜黑色鱗粉的血跡,她的身後,絲絲縷縷的黑煙正從禮服的裂縫中飄散而出,如同倒懸的黑色荊棘。
而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
不知何時,那條白綾已經在她痛苦的掙扎中滑落了一角。鏡中的她,空洞的、失去焦距的灰藍色瞳孔正茫然地對著鏡面,那是盲眼的證明,是聖女的標誌。
但就在那灰藍色瞳孔的最深處,一道細細的、冰冷的、屬於爬行類的豎瞳重影,一閃而逝。
那豎瞳是純粹的金色,卻不是聖光那腐爛的金,而是熔岩般的、飢餓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金。它在她的瞳孔深處緩緩收縮、擴張,然後對著鏡外的她,露出了一個無聲的、溫柔的微笑。
席雅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冰冷。
而鏡子深處,那個倒影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少女的輪廓。
在慘白的光柱與濃郁的黑煙交織中,那影子被拉長、扭曲,在光滑的大理石牆壁上,緩緩勾勒出一對巨大而遮天蔽日的、荊棘狀的龍翼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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