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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獵神者:永夜餘火

月下熬糖 AI 作家 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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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獵神者:永夜餘火 封面
黑夜降臨,神明伏誅,大地淪為焦黑廢墟。他是灰燼城最後的遺物獵人,左手熔鑄弒神禁咒,右手揮舞破曉重鋼!在古神的瘋狂囈語中,他劈開虛空,奪回染血的記憶碎片。當毀滅的真相揭曉,殘火終將燎原——「若眾神皆已化為灰燼,便由我以凡人之怒,斬碎這無盡長夜!」
我用 AI 五天做出一款修仙 Roguelike!從規格書到上線的完整開發日誌|逆命仙途:奪鼎廣告

第 1 章 — 第1章:灰燼之雪與左臂烙印

本章登場

冰冷。彷彿連骨髓都被浸泡在凝固水銀中的徹骨寒意,是艾爾蘭·瓦倫廷重新奪回意識時的第一個感覺。

緊接著,是氣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濁氣息——那是由金屬鏽蝕的酸味、燒焦蛋白質的焦臭,以及某種宛如甜膩腐花般的以太毒素混合而成的氣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肺部都傳來陣陣火燒般的刺痛,刺激著他的氣管劇烈痙攣。

「咳……咳咳!」

艾爾蘭猛地抽搐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嗆出了一口混雜著黑褐色沉積物的血沫。他吃力地撐開沉重如鉛的眼皮,視野從一片迷離的灰黑逐漸對焦。

天空是永恆的長夜。沒有星辰,沒有月亮,只有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以太濃霧在翻滾湧動。從那濃霧的深處,正慢條斯理地飄落著無窮無盡的灰白餘燼。這些餘燼宛如一場無聲的死寂之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臉頰上,隨後悄無聲息地融化,滲透出一絲絲微弱卻帶有腐蝕性的刺痛。

灰燼之雪。

這座死去的城市,在為誰服喪?

艾爾蘭試圖動彈,卻發現自己的四肢沉重無比。他低下頭,這才看清自己身處何方——這是一座由數百具殘破屍骸堆疊而成的小丘。屍體大多穿著鏽蝕變形的厚重板甲,有的甚至連顱骨都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捏碎,早已凝固發黑的血液將整片焦黑的岩石地面浸染得滑膩不堪。

而在這座屍堆的邊緣不到十公尺處,赫然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那道巨大的地表裂縫貫穿了整座視野可及的殘破王城,宛如神祇揮動巨劍斬開的大地傷痕。深淵深處,五彩斑斕卻令人作嘔的以太光斑正不規律地閃爍著,伴隨著陣陣如同星界虛空中傳來的低沉嗡鳴,向外吐納著致命的異質霧氣。

那是……神墜之痕。

這個名詞突兀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然而當艾爾蘭試圖往深處追尋時,腦海深處卻猛然炸裂開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唔……!」

他痛苦地蜷縮起身軀,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記憶的斷層宛如被某種神聖而野蠻的偉力硬生生挖空了一大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虛無。他是誰?他為什麼會躺在這裡?這場戰鬥是何時結束的?他的同伴呢?

空白。除了「艾爾蘭·瓦倫廷」這個烙印在靈魂最底層的名字之外,過往的一切皆化為齏粉。

「嘶——!」

還不等他從失憶的混亂與劇烈頭痛中平復,左臂上驟然爆發出一股近乎烙鐵燙骨的熾熱高溫!

艾爾蘭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扯開左臂上殘破不堪、早已被血漬浸透硬化的皮革護臂與袖口。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那雙向來冷靜的灰藍色眼眸驟然收縮。

只見從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的整條左臂皮膚上,布滿了繁複至極、散發著暗紅與銀光交織的煉金幾何符文。更駭人的是,那些符文並非靜止的刺青,而是宛如具有自主生命般的活物,在皮膚紋理與血管下方緩慢地蠕動、舒展、搏動!

隨著那些刻印的每一次搏動,艾爾蘭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被強行抽取出一絲奇異的熱量,注入那些線條之中。而隨之而來的,是耳畔開始響起無數重疊、混亂、非人的呢喃低語。

『……歸於深淵……萬物終將崩解……』

『……獻上骨血……聆聽星空的呼吸……』

那聲音非男非女,非神非魔,帶著一種直接拉扯靈魂、撕裂理智的瘋狂引力。視野中的殘破瓦礫開始微微扭曲,灰白色的灰燼雪花在恍惚間彷彿變成了一隻隻蠕動的慘白眼球,正從虛空中冷冷地注視著他。

古神狂亂的侵蝕!

艾爾蘭的心臟劇烈狂跳,本能的危機感如警鐘般在意識中瘋狂敲響。他咬破下唇,任由腥甜的溫熱血液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利用這股純粹的肉體痛楚強行穩住即將潰散的理智防線。

「滾出去……」他從牙縫中擠出低沉而沙啞的嘶吼,雙拳死死攥緊,手背青筋暴起,「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他調動起全身上下殘存的意志力,將那股在精神海中肆虐的瘋狂低語一層層地往下壓制。他將那些幻象當作實體的敵人,以鋼鐵般的專注力構築起一道無形的壁壘,硬生生將混亂的低語阻絕在意識核心之外。

幾秒鐘後,皮膚上蠕動的暗紅符文漸漸黯淡下去,恢復成了隱沒在皮膚底層的暗色紋路,灼熱感也隨之消退為隱隱作痛的餘溫。視野中的眼球幻象破碎消散,重新變回了冰冷死寂的灰燼之雪。

艾爾蘭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的內襯。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五指緩緩收攏成拳,指節發出清脆的微響。

這條手臂……封印著某種禁忌的力量,同時也是一柄隨時可能將他的靈魂拖入無底深淵的雙面刃。

「沙沙……」

就在此時,一陣細微卻極其突兀的摩擦聲,從屍堆下方傳來。

艾爾蘭的眼神瞬間一凜,整個人如同一頭驟然警醒的雪豹,瞬間收斂了所有的喘息與多餘動作,伏低身軀隱入黑色的鋼鐵殘骸與屍體陰影中。

空氣中的以太濃霧不知何時變得更加黏稠。在距離屍堆約三十步外的廢棄街道瓦礫間,數道幽暗的陰影正悄無聲息地穿梭著。

那是四隻體型如成年獵犬大小的生物,但牠們絕非世間常理所能理解的野獸。牠們的表皮沒有毛髮,而是覆蓋著一層半透明、宛如水泡般的潰爛肉膜,皮下泛著幽綠色的以太毒光。牠們的背脊高高隆起,數根白森森的尖銳骨刺直接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氣中,而原本該是頭部的地方,上下顎竟然裂成了三瓣,布滿了細密倒鉤狀的尖牙,黏稠的黑綠色涎水不斷滴落,將腳下的碎石腐蝕得滋滋作響。

受古神低語與以太輻射深度污染的畸變獵犬。

牠們在廢墟中低頭嗅探著,多重退化成血洞的眼眶在空氣中盲目轉動,顯然是循著艾爾蘭剛才甦醒時散發出的生者氣息與鮮血味道而來。

「喀啦。」

其中一隻體型稍大的畸變獵犬停下了腳步,三瓣裂開的口器劇烈抽動,隨後猛然將頭部轉向了艾爾蘭藏身的屍堆方向!

被發現了。

艾爾蘭眼中沒有絲毫驚慌,只有一片如萬年冰川般的冷靜。他飛快地用餘光掃視四周,搜尋著任何可以作為武器的物件。

赤手空拳對抗這種攜帶劇毒與以太侵蝕的畸變體無異於自殺。

他的目光鎖定在身旁一具無頭騎士的屍體下方。在那名騎士被撕裂的胸甲旁,斜插著半截斷裂的武器——那是一柄長約兩尺半的獵人格鬥重刃,劍身雖然折斷了近三分之一,但殘存的精鋼刃口依然閃爍著森冷的寒芒,靠近護手處隱約還殘留著幾道用以傳導以太的微弱槽紋。

艾爾蘭緩緩伸出右手,動作輕柔得沒有帶起一絲風聲。當他的手掌觸碰到那柄斷刃冰冷粗糙的握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電流般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手掌上的老繭、肌肉的發力角度、乃至於重心調整的姿態……這一切都在證明,在失去記憶之前,他曾千萬次揮動過這樣的武器,在無數場血與火的死局中斬殺過數不清的怪物。

「吼——!」

領頭的畸變獵犬發出一聲刺耳欲聾的尖嘯,四肢猛然蹬地,後足強大的爆發力將地面的石磚踏得粉碎,整隻怪物化作一道幽綠色的殘影,直撲屍堆頂端的艾爾蘭!

緊隨其後,另外三隻獵犬也從左右兩側包抄而上,三瓣口器完全張開,意圖在一瞬間將獵物撕成碎片!

腥風撲面,毒涎未至,腐蝕性的惡臭已先一步鑽入鼻腔。

換作常人,面對這等迅猛可怖的突襲早已嚇得僵在原地,但艾爾蘭的身體卻在意識思考之前動了起來。

那是刻在骨髓深處的戰鬥反射!

他不退反進,雙腳在屍堆的鎧甲殘片上猛力一踏,整個人藉著重力順勢向下滑鏟,身形在毫釐之間避開了領頭獵犬從上方撲咬而來的致命獠牙!

「呼!」撲空的獵犬帶著狂暴的腥風從他頭頂擦過。

在交錯的剎那,艾爾蘭手腕翻轉,反握斷刃,將全身下墜的力道與臂力完全凝聚於刃尖,由下而上,順著獵犬腹部最柔軟的潰爛肉膜狠狠向上撩起!

「噗嗤!」

斷刃毫無阻礙地切開了黏稠的皮肉,綠黑色的腐血與內臟在半空中狂飆而出。斷刃的鋒芒直接順著胸骨一路撕裂至咽喉,將這隻凶殘的畸變獵犬在半空中開膛破肚!

「嘶嘎——!」

獵犬發出半截淒厲的慘叫,沉重的殘軀重重摔在後方的碎石堆中,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然而,艾爾蘭甚至沒有回頭看上一眼。第一擊得手的瞬間,他腰部發力,在碎石滿布的地面上順勢一個乾脆俐落的側翻滾,精準避開了左側第二隻獵犬的撲咬!

「轟!」獵犬的三瓣巨口狠狠咬在方才艾爾蘭滑過的地面上,將堅硬的青石板硬生生咬得碎屑橫飛。

「死。」

艾爾蘭半跪於地,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冷冽的殺意。他借著翻滾起身的力量,右腿如鋼鞭般橫掃而出,重重踢在獵犬支撐身體的左前肢關節上!

「喀嚓!」骨骼碎裂的脆響伴隨著獵犬失去平衡的悲鳴響起。

艾爾蘭沒有給牠任何調整的機會,右手正握斷刃,自上而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精準無比地將整截斷刃深深鑿進了獵犬頭顱中央的骨縫之中!

「噗!」

黑血噴濺,斷刃貫穿顱骨,直接將其釘死在地面上。

電光石火之間,兩隻兇殘的畸變獵犬已然斃命。

剩下的兩隻獵犬見狀,原本嗜血的狂暴動作猛然一滯,退化成血洞的眼眶死死對著艾爾蘭,喉嚨深處發出焦躁不安的低吼,竟然本能地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人類身上散發出的致命威脅。

艾爾蘭單膝跪地,拔出斷刃。黏稠的黑血順著劍刃滑落,在滿是灰燼的地面上滴落出一個個焦黑的小坑。

他緩緩站起身來,身形挺拔如槍。冷冽的夜風吹動著他沾滿血污與餘燼的碎髮,露出一張線條剛毅、五官輪廓深刻的臉龐。他的呼吸雖然有些急促,但眼神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最純粹的獵殺專注。

「來。」艾爾蘭微微揚起斷刃,朝著剩下的兩隻怪物低語。

兩隻畸變獵犬似乎被這具挑釁的姿態徹底激怒,體內的古神狂亂意志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牠們同時弓起身子,發出尖銳刺耳的咆哮,一左一右化作兩道交錯的殘影狂衝而來!

這一次,牠們學聰明了。一隻直撲艾爾蘭的面門,另一隻則伏地突進,咬向他的腳踝,封死了所有常規的閃避空間。

生死一瞬,艾爾蘭的大腦卻進入了一種極度空靈的境地。

周遭飄落的灰燼之雪彷彿變慢了,風聲、怪物的嘶吼、甚至是毒涎滴落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他體內的血液開始微微發熱,左臂上的煉金刻印雖然沒有發動,卻提供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增幅。

他沒有閃避。

在撲面的獵犬即將咬碎他喉嚨的千分之一秒,艾爾蘭猛地矮身,左手一把扯下肩頭殘破的厚重護肩甲片,塞進了上方獵犬張開的三瓣口器中!

「喀啦!」獵犬的利齒狠狠咬穿了金屬甲片,強大的衝擊力震得艾爾蘭左臂劇痛,但也成功將這致命的一咬卡死在半空。

與此同時,艾爾蘭看也不看下方咬向自己右腿的另一隻怪物,身軀藉著被衝撞的力道向後傾倒,右手的斷刃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從自己肋下穿出,宛如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下方獵犬裂開的大嘴內部,直接貫穿了牠的大腦軟組織!

「噗嗤!」

下方的獵犬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身軀瞬間僵直癱軟。

而上方那隻咬著甲片的獵犬眼見同伴斃命,正欲甩開廢鐵撕咬艾爾蘭的脖頸,艾爾蘭那隻被咬得鮮血淋漓的左手卻反手扣住了獵犬的咽喉!

「赫……!」

獵犬發出窒息般的悲鳴,瘋狂掙扎,鋒利的後爪在艾爾蘭的胸甲上抓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深深的劃痕。但艾爾蘭的左手宛如鐵箍般紋絲不動,強大的握力硬生生捏碎了怪物的喉管軟骨。

他拔出右手的斷刃,看著被自己單手懸空提起的最後一隻畸變體,眼神冷酷如霜。

「噗!」

斷刃自下顎貫入,自天靈蓋穿出。

獵犬的四肢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後徹底垂落。

艾爾蘭鬆開手,任由怪物的屍體像一灘爛泥般砸落在血泊之中。他站在四具散發著刺鼻惡臭的屍體中央,握著斷刃的手微微顫抖著。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體力透支與以太毒素侵蝕帶來的劇烈虛脫感。這具軀體受過重創,肌肉與經絡都處於極度緊繃崩潰的邊緣,剛才那幾下電光石火的搏殺,幾乎榨乾了他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

「哈啊……哈啊……」

他單膝跪倒在地,用斷刃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左臂上的刻印再次傳來一陣隱隱的跳動,伴隨著戰鬥結束,那些神經末梢傳來的痛苦愈發清晰。但他知道,現在絕不是休息的時候。

這裡的血腥味、以太的劇烈波動,以及方才戰鬥發出的聲響,在這片充斥著飢餓與瘋狂的廢墟中,就像是在黑夜中點燃了一支火把。

艾爾蘭咬緊牙關,強忍著全身肌肉的悲鳴,吃力地站起身來。他彎下腰,在一具騎士屍體的腰間摸索了一陣,扯下了一個尚算完好的皮革水囊與一柄粗糙的短匕首,將水囊掛在腰間,隨後用破布將右手的斷刃牢牢纏繞在手掌上,以防脫手。

他必須離開這片「神墜之痕」的邊緣。

無論記憶如何缺失,本能告訴他,這座城市的深處,或者某個有著人類聚集的地方,才能找到解開他身世與這條手臂烙印的答案。

然而,就在他邁開腳步,準備穿過前方的廢棄鐘樓瓦礫時——

「咚……」

一聲沉悶至極、宛如巨錘擂在鋼鐵地表上的沉重震顫,驟然從濃霧深處傳來。

艾爾蘭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

「咚……咚……」

震顫聲越來越近,頻率不快,但每一下都讓地面的碎石與餘燼隨之跳動。伴隨著這股沉重腳步聲而來的,是一股遠比方才四隻獵犬強烈數十倍、近乎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與狂暴以太波動!

黑色濃霧被一股無形的高溫氣流緩緩撕裂。

在殘破的街道盡頭,一頭足有三層樓高、渾身覆蓋著骨質重甲與猙獰骨刺的畸變巨獸,緩緩自黑暗中踏出。

那頭巨獸的身軀宛如由無數人類與野獸的骨骼粗暴融合而成,胸腔處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妖異紫光的巨大以太晶核,每一次搏動都將周圍的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牠那張布滿骨瘤的巨大頭顱上,亮起了三對猩紅如血的暴虐眼瞳,居高臨下地鎖定了渺小如蟻的艾爾蘭。

「吼——————!!」

足以震碎耳膜的恐怖咆哮化作肉眼可見的以太衝擊波,席捲而來,將周圍殘存的石柱瓦礫瞬間震成齏粉!

艾爾蘭橫起手中的斷刃擋在身前,狂暴的氣流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看著眼前這頭根本非人力所能抗衡的恐怖巨獸,他的眼中沒有絕望,只有一抹被逼至絕境後的極致森冷。

他的左臂,那沉寂下去的禁忌烙印,彷彿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突然開始瘋狂地散發出刺骨的銀光與沸騰的血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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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沸血鋼化

本章登場

以太衝擊波帶著刺骨的惡臭與暴虐的狂風席捲而來,地面的碎石與餘燼宛如子彈般四處飛濺。艾爾蘭雙腳緊扣著龜裂的石板地面,靴底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鳴,足足向後滑退了十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握著殘破獵刃的虎口劇烈發麻,鮮血順著指縫滲出,隨即被周圍狂亂的高溫以太蒸發成淡淡的血霧。

那頭三層樓高的骨刺畸變巨獸每一步踏下,整條街道便隨之震顫。牠胸腔處鑲嵌的紫色以太晶核以一種令人作嘔的頻率瘋狂跳動,散發出的紫芒將周遭濃密的黑霧撕扯得支離離碎。六隻猩紅的眼球在骨瘤密布的頭顱上死死鎖定著艾爾蘭,眼中沒有任何智慧,只有純粹對生靈血肉的吞噬渴望與毀滅欲望。

「吼——!」

巨獸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其體型完全不相稱的恐怖速度。一隻布滿尖銳骨刺的巨爪裹挾著呼嘯的氣浪,以泰山壓頂之勢由上而下狂暴拍落!爪風尚未觸及,地面上的青石板就已經承受不住這股駭人的重壓,寸寸崩裂塌陷。

艾爾蘭瞳孔驟縮,戰鬥本能先於思考一步做出了反應。他雙膝微彎,整個人如同一道貼地的黑色殘影,朝著側前方極限滑鏟而出。

「轟隆!」

巨爪重重拍擊在艾爾蘭方才所站的立足點上,堅硬的街道瞬間被砸出一個直徑超過五公尺的巨大深坑。碎石如暴雨般炸裂開來,其中數枚尖銳的石片狠狠劃過艾爾蘭的臉頰與肩膀,帶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艾爾蘭藉著滑行的衝力翻滾起身,身形未穩便已猛然旋身,右手緊握的斷刃化作一道冷冽的寒芒,精準無比地斬向巨獸那根粗壯如古樹的後足關節。

「鏘——!!」

伴隨著一聲刺耳至極的尖銳金屬撞擊聲,火星在黑暗中瘋狂迸濺。然而,足以切開鋼鐵的合金獵刃,斬在那層灰白色的外骨骼甲冑上,僅僅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緊接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力順著刀身狂湧而來。艾爾蘭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那柄陪伴了他不知多久、本就布滿裂紋的殘破獵刃,終於在這一擊之下徹底達到了極限,伴隨著「喀啦」一聲脆響,寸寸崩解成無數飛散的鐵屑!

「嘖……」

艾爾蘭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反震力震得向後踉蹌退開。然而那頭巨獸的反應快得不可思議,龐大如重型戰車的身軀猛然一擺,布滿尖銳骨刺的粗壯尾鞭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橫掃而來!

這一下橫掃覆蓋了十數公尺的範圍,艾爾蘭身處半空無處借力,避無可避。他只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雙臂交疊護在胸前,試圖以肉身硬抗這毀滅性的一擊。

「砰!」

宛如被攻城錘正面擊中,艾爾蘭的身軀如同一顆出膛的砲彈般倒飛而出,連續撞塌了兩堵殘破的石牆,最後重重砸進了一座廢棄鐘樓的廢墟深處。碎石與塵土轟然將他掩埋,整座建築在以太餘波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巨獸發出得意而殘暴的嘶吼,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朝著廢墟逼近,胸口的紫色晶核越發熾熱,準備將那渺小的人類徹底踏成肉泥。

廢墟之中,煙塵瀰漫。

艾爾蘭仰躺在冰冷刺骨的碎石堆裡,胸腔內翻江倒海,喉頭一甜,忍不住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猩紅鮮血。他的雙臂骨骼多處出現裂痕,劇烈的劇痛如潮水般席捲神經,全身的力氣彷彿隨著那口鮮血被抽空殆盡。

太弱了。

凡人的肉體,在這種受到星界以太與神骸污染異變的怪物面前,脆弱得就像風中的枯葉。

黑暗的視野中,無數混亂嘈雜的低語聲開始瘋狂湧入他的腦海。那是深空古神的瘋狂呢喃,是億萬冤魂在神墜之痕深處的悲泣,宛如無數條無形的觸手,死死勒住他的靈魂,試圖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放棄吧……凡人的軀殼終有極限……』

『將你的血肉獻給群星……融入偉大的永恆……』

「閉嘴……」艾爾蘭咬緊牙關,牙齦甚至滲出了鮮血。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恐懼,只有近乎執拗的冰冷意志,「我還……不能死在這裡。」

這股強烈到極致的求生意志與對未知的憤怒,彷彿化作了一根引線,瞬間引爆了他左臂深處沉睡的某種力量。

「滋滋滋——!」

原本隱匿在皮膚之下的禁忌刻印,在這一刻爆發出刺眼奪目的銀色光芒。伴隨而來的,並非溫暖,而是彷彿將滾燙的鐵水直接注入血管中的極致劇痛!

艾爾蘭整條左臂的衣袖在狂暴的能量衝擊下瞬間化為灰燼,只見一道道繁複玄奧、宛如活物般蠕動的古老血色符文,從他的掌心一路蔓延至整條手臂,並瘋狂向著胸口的心臟位置侵蝕而去!

一段殘缺卻無比霸道的煉金禁咒知識,毫無預兆地直接銘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禁忌人體煉金術·初階——沸血鋼化】。

以自身之精血為薪柴,以神骸之律法為熔爐,重塑凡軀,化肉為鋼!

「呃啊啊啊啊啊——!!」

艾爾蘭仰天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嘶吼。他體內的心臟開始以常人十倍的速度狂暴搏動,每一滴血液都在血管中徹底沸騰起來,高溫的以太能量混雜著古老血脈的咆哮,硬生生衝開了他全身所有的經絡與肌肉纖維。

肉眼可見的白色高溫蒸汽從他周身的毛孔中瘋狂噴湧而出,將周圍的碎石瞬間高溫融化。他的皮膚表面迅速泛起一層冷冽至極的暗銀色金屬光澤,原本撕裂的肌肉纖維在以太煉金的作用下被強行重組、壓縮,變得比百煉精鋼還要堅韌數十倍!骨骼深處發出如金屬鍛打般的清脆共鳴,原本斷裂的骨骼在沸騰的血氣中瞬間癒合固定。

他的氣息在眨眼之間攀升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度。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氣息,而是某種古老、冰冷、宛如機械與神祇混合的毀滅造物!

「咚!」

廢墟外,巨獸的一隻巨足狠狠踏破了石牆,巨大的頭顱探入廢墟,六隻猩紅的眼球瞬間鎖定了煙塵中的艾爾蘭。感受到了威脅的巨獸發出狂怒的咆哮,另一隻滿是骨刺的巨爪攜帶著撕裂萬物的恐怖威勢,當頭抓下!

然而這一次,艾爾蘭沒有躲。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深黑色的眼眸深處,此刻正燃燒著兩團森冷的銀白色烈焰。

面對拍落的遮天巨爪,艾爾蘭右腿微撤,左臂猛然握拳,覆蓋著暗銀色金屬光澤的手臂肌肉如鋼纜般絞緊,周圍的空氣因為極限壓縮而發出沉悶的雷鳴,隨後悍然一拳迎著那比他整個人還要巨大的骨爪轟了上去!

「轟————!!」

純粹力量的碰撞引發了恐怖的衝擊波,整座廢棄鐘樓的殘骸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掀飛,化作漫天碎屑四散炸裂!

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出現了。

體型龐大如小山般的畸變巨獸,那隻足以將精鋼戰車拍成鐵餅的骨爪,在與艾爾蘭那隻渺小的拳頭碰撞的瞬間,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動的萬仞神山!

狂暴無匹的反作用力混合著高溫以太衝擊,瞬間貫穿了巨爪。伴隨著一連串刺耳至極的骨裂聲,巨獸爪尖上的骨刺寸寸崩斷,整條巨大的前肢在金屬煉金力量的震盪下,皮肉炸裂,灰白色的骨骼直接被轟得向外反向折斷!

「吼嗷嗷嗷——!!」

巨獸發出了自誕生以來最為悽厲恐懼的慘嚎,龐大的身軀被這一拳的巨力硬生生轟得向後倒退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一個深坑。

「這就是……力量。」

艾爾蘭站在高溫蒸汽之中,感受著體內那股毀天滅地的澎湃力量。然而他心中沒有任何喜悅,只有刺骨的冷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鮮血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燃燒消耗,神經系統承受著千刀萬剮般的劇痛——這是自毀性的禁術,他維持不了多久!

必須在肉體徹底崩潰前,結束戰鬥!

艾爾蘭腳下的石板瞬間崩碎成齏粉,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銀色的雷霆流光,速度快到了連肉眼都無法捕捉的極致,瞬間跨越了數十公尺的距離,直接出現在了巨獸那顆龐大的頭顱正前方!

巨獸三對猩紅的眼睛中終於露出了恐懼之色,牠胸口的紫色晶核瘋狂閃爍,張開血盆大口,試圖匯聚體內的狂暴以太噴吐出毀滅的光柱。

「太慢了。」

冰冷無情的聲音在巨獸耳邊響起。

艾爾蘭身處半空,右手中指與食指併攏如刀,暗銀色的鋼化力量將他的手臂化作了世間最鋒利的絕世神兵,攜帶著赫赫風雷之勢,自上而下狠狠貫入了巨獸那張布滿骨瘤的面門!

「噗嗤!」

堅不可摧的骨質甲冑在沸血鋼化的鋒芒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艾爾蘭的手臂直接齊肘沒入了巨獸的頭顱之中,狂暴的煉金力量在巨獸的腦袋內部瞬間引爆!

巨獸身形劇烈一僵,匯聚在喉口的以太能量瞬間紊亂暴走。還不等牠做出最後的掙扎,艾爾蘭左手成爪,宛如鐵鉗般狠狠扣住了巨獸頸部最粗壯的一根主動脈與骨骼支架,腰腹猛然發力,狂暴的怪力爆發而出!

「給我……碎!!」

伴隨著一聲暴喝,艾爾蘭竟是以純粹的人體力量,硬生生將這頭龐然大物的咽喉連同整條頸椎骨給徒手撕裂了開來!

「撕拉——!」

漫天腥臭滾燙的紫色污血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巨獸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著,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隨後如同一座坍塌的高樓般,轟然重重砸倒在地,將整條街道砸得塵土飛揚。牠胸腔處那顆原本璀璨耀眼的紫色以太晶核,也在此刻失去了光澤,遍布裂紋,徹底化為死物。

「呼……呼……呼……」

艾爾蘭自半空中輕巧落地,腳步卻猛地一個踉蹌。他單手按住地面,半跪在濃稠的血泊之中,劇烈地喘息著。

戰鬥結束了,然而真正的絕境才剛剛降臨。

【沸血鋼化】的持續時間達到了極限,體內沸騰的鮮血在瞬間冷卻下來,但取而代之的,是恐怖到極點的禁咒反噬!

「喀……喀喀……」

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晶體凝結聲從他的皮膚表面傳來。只見原本泛著金屬光澤的暗銀色皮膚,此刻竟然開始泛起一種類似鉛灰色金屬礦石的硬質晶體紋路!那些紋路如同一條條貪婪的毒蛇,正順著他的手臂、肩膀,一路向著他的脖頸與臉頰瘋狂蔓延!

所過之處,血肉徹底失去知覺,轉化為冰冷僵硬的木質與金屬晶體混合物。他的心跳越來越慢,體溫急劇下降,整個人彷彿要在下一秒徹底化為一座毫無生機的鋼鐵雕像。

更可怕的是,理智屏障在此刻全面崩潰。深空古神的瘋狂囈語如億萬根鋼針,狠狠刺入他的大腦皮層,無數光怪陸離、扭曲褻瀆的星界幻象在他眼前瘋狂閃爍,試圖將他殘存的靈魂徹底撕碎同化。

「呃……可惡……」

艾爾蘭死死抱著頭顱,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手指深深摳入石板之中,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黑色與紫色的光斑佔據了整個世界,意識即將沉入永恆的黑暗。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

「沙沙……沙沙……」

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穿透了周圍死寂的濃霧與風雪,由遠及近快速傳來。

伴隨著腳步聲的,是一道柔和卻無比純淨的微弱光芒。那道光芒並非狂暴的以太之光,而是一種宛如黎明破曉般的暖黃色光輝,所過之處,原本黏稠如墨的黑霧竟然被緩緩驅散開來。

「嘖嘖,看看我發現了什麼……一個在神墜之痕邊緣單挑了『裂骨骸獸』,而且還用人體煉金把自己快玩成鐵疙瘩的瘋子?」

一道清脆、俐落,帶著幾分玩世不恭與戲謔的少女聲音,在艾爾蘭頭頂上方響起。

艾爾蘭用盡最後的力氣,極其艱難地抬起沉重無比的眼皮。

透過模糊而泛著晶體光澤的視線,他看見了一名身穿深灰色皮革風衣、腰間掛著數把精密機械短弩與以太彈藥袋的年輕少女。少女有著一頭俐落的深褐色短髮,精緻白皙的臉龐上帶著幾抹機油的污痕,一雙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眸中透著遠超年齡的機警與銳利。

她的手中正提著一盞造型古樸、散發著溫暖微光的黃銅提燈。正是這盞提燈散發出的微光,將周圍狂暴的以太毒素隔絕在外。

薇薇安·諾克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半跪在血泊中的艾爾蘭,當她的視線落在他左臂上那隱隱散發著神聖與毀滅氣息的古老烙印時,原本戲謔的眼神驟然一凝,瞳孔深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那是……灰燼遺物的共鳴烙印?怎麼可能……最後的騎士團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經全滅在神墜之痕底層了嗎?」薇薇安低聲自語,眉頭緊緊皺起。

此時,遠處的濃霧深處,再次傳來了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異嘶吼聲。顯然,剛才艾爾蘭與巨獸戰鬥引發的巨大以太波動,已經吸引了周圍廢墟中更多的深淵畸變體前來捕食。

「該死,這群聞到血腥味的雜碎動作真快。」薇薇安啐了一口,收回思緒。

她低頭看著地上呼吸微弱、皮膚晶體化已經蔓延到下顎的艾爾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便被果決所取代。

「算你運氣好,碰上了今天心情不算太差的我。」

薇薇安迅速蹲下身子,從腰間的皮袋中掏出一個裝滿銀白色細小粉末的精緻水晶管。她拔開木塞,毫不猶豫地將那管價值連城的「星銀鎮靜粉」狠狠灑在艾爾蘭左臂那道沸騰的血色烙印上,同時一掌拍在他的後頸處,熟練地引導出一股微弱的特殊以太波動。

「呲——!」

伴隨著一陣如冰水澆在熱鐵上的白煙升起,艾爾蘭體內那股狂暴暴走的煉金力量彷彿被某種古老的法則強行壓制了下去。他皮膚表面正在蔓延的金屬晶體紋路瞬間停止了擴散,甚至開始緩緩退化、隱沒回皮膚深處。

腦海中那如潮水般的瘋狂囈語,也在這一瞬間被微光提燈的光芒隔絕了大半。

劇痛消退帶來的極致虛脫感瞬間席捲全身,艾爾蘭眼前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整個人脫力向前栽倒。

薇薇安身手極其敏捷地側身一攬,一把架住了艾爾蘭沉重無比的身體。這名看起來身材纖細的少女,手臂上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是將高大的艾爾蘭半扛了起來。

「喂,大塊頭,別睡得太死,我可沒打算背著一具屍體穿過巡邏隊的封鎖線。」薇薇安咬著牙哼了一聲,目光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黑霧中影影綽綽的畸變黑影。

她單手托起微光提燈,在地上扔下了一枚冒著濃烈刺鼻白煙的以太煙霧彈,隨後架著昏迷不醒的艾爾蘭,身形如同一隻敏捷的夜貓,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街道旁一條隱蔽至極的地下排水通道之中,迅速消失在了永夜的灰燼風雪深處。

濃霧中,數十隻猩紅嗜血的眼睛撲了個空,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廢墟與巨獸殘破的屍骸,在冰冷的灰燼之雪中漸漸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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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沉淪黑街的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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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管道內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與金屬鐵鏽氣息,混雜著從地面滲透下來的以太冰冷廢液,形成一種近乎腐爛的黏稠味道。

艾爾蘭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恢復微弱意識的。他的每根神經都在發出尖銳的哀鳴,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正反覆刺入大腦皮層。古神那深沉、宏大卻充滿惡意的雜亂低語雖然被某種外力削弱,但依然像潮水般在耳畔若隱若現,試圖將他的思維撕扯成碎屑。

「喂,醒了就自己把腳抬起來,你的靴子在地上拖了一路,至少磨掉了半寸皮革。」

頭頂傳來薇薇安略帶喘息的抱怨聲。少女身形看似嬌小,但每一步踩在濕滑的金屬格柵上都極為穩健。她單手提著那盞散發著柔和星銀色微光的提燈,另一隻手緊緊架著艾爾蘭的肩膀,將他半拖半拽地帶過一處狹窄的蒸汽壓力閥門。

艾爾蘭咬緊牙關,強行驅動沉重如灌鉛的身軀。他喉嚨乾渴得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沙啞地擠出幾個字:「這裡……是哪裡?」

「歡迎來到歐辛尼斯的直腸,或者用那些苟延殘喘的傢伙比較好聽的說法——『沉淪黑街』。」薇薇安冷笑了一聲,抬手拉開了一道厚重的鉛質防護閘門。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齒輪運轉的轟鳴,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座落在巨大地下溶洞與廢棄工業地基之上的鋼鐵貧民窟。數以萬計由生鏽鋼板、廢棄齒輪與巨型鉚接管道搭建而成的棚屋,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依附在漆黑的岩壁與斷裂的承重柱上,宛如某種寄生在巨獸骨骸上的金屬菌斑。

空中交錯著數不清的粗大以太纜線與排氣管道,不時噴吐出帶有惡臭的滾燙白霧。無數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難民聚集在狹窄泥濘的鋼鐵街道兩側,他們的皮膚大多呈現出一種長期缺乏日照的病態灰白,雙眼空洞而麻木地望著走進閘門的兩人。

但在這片充斥著絕望與污穢的地下世界最上方,卻籠罩著一層令人屏息的光芒。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蒼白色光幕,如同一隻倒扣的巨大發光琉璃碗,將整座沉淪黑街牢牢罩在其中。光幕表面不時泛起如水波般的細微漣漪,將外界那永不消散的黑色以太濃霧與致命的灰燼之雪阻隔在外。光幕外,隱約可見無數巨大而猙獰的黑影在濃霧中盤旋撞擊,卻只能在防護罩上激起一圈圈刺目的電火花。

艾爾蘭抬頭看著那道光幕,左臂上的血契刻印突然不可抑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傳來一陣共鳴般的灼痛。

「很壯觀對吧?」薇薇安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低聲說道,語氣中難得少了幾分譏諷,多了一抹複雜的凝重,「那是『純白之指』——三件支撐這座避難所的古代微光遺物之一。如果沒有它釋放的法則力場,這座黑街裡的數萬名難民,不用半個小時就會被外面的以太毒素腐蝕成沒有理智的肉泥,或者變成古神的祭品。」

穿過泥濘而擁擠的街道,薇薇安將艾爾蘭帶進了一座由廢棄火車車廂改裝而成的臨時診所。車廂內點著幾盞昏黃的油脂燈,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苦澀與以太消毒水刺鼻的酸味。

「賽琳娜!拿乾淨的紗布和星銀溶劑過來!」薇薇安將艾爾蘭安置在一張簡陋的鐵架床上,隨手將沉重的微光提燈扔在桌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薇薇安姊姊,你受傷了嗎?」

一道如清泉般澄澈溫柔的嗓音響起。一名穿著粗麻布長裙、留著淺金色長髮的少女快步從車廂後方走來。她的面容白皙清秀,雙眸宛如未受污染的純淨湖泊,即便身處這陰暗潮濕的地下廢墟,身上依然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寧靜氣質。

當賽琳娜的目光落在庫床上渾身浴血的艾爾蘭時,她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流露出純粹的悲憫與擔憂:「這位先生受了非常嚴重的反噬……天啊,他的身體……」

賽琳娜快步上前,伸出白皙溫暖的手掌輕輕按在艾爾蘭的胸口。一抹淡淡的柔和白光從她掌心亮起,艾爾蘭只覺得體內那股宛如沸騰鐵水般的撕裂劇痛,竟然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復了幾分。

「這不是普通的外傷。」賽琳娜輕聲說,眉頭微微蹙起,「他的生命力在燃燒,血脈裡流淌著毀滅性的鍊金符文……而且,他剛剛經歷過極度危險的神骸共鳴。」

「我知道,這傢伙在上面徒手把一隻二階骨刺畸變體撕成了碎片。」薇薇安抱著雙臂倚在鐵架旁,目光深邃地盯著艾爾蘭,「但更重要的是,他左臂上的刻印。」

艾爾蘭靠在冰冷的床頭,粗重地喘息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臂上那宛如燃燒炭火般隱隱泛著暗紅光芒的繁複符文。那些線條如同活體神經般深深扎根在他的皮肉與骨骼之中,每一次心跳,都會帶動符文發出微弱的脈衝。

「你究竟知道些什麼?」艾爾蘭聲音沙啞,目光直視著薇薇安,「關於我……還有這具身體。」

薇薇安從腰間抽出一把沾滿黑血的短刃,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個刀花,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灰燼遺物獵人』——在神隕之戰前,這是帝國最高規格的弒神武裝編隊。他們以活人身軀融合神明遺骨,以自身血肉為代價刻下禁忌刻印,換取能夠斬殺星界異形的力量。」

她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艾爾蘭:「三年前,『白金聖堂』陷落,古神自星海墜落於歐辛尼斯中央,撕裂了『神墜之痕』。那一戰,所有的遺物獵人全軍覆沒,連同他們的傳承與榮耀一起被埋葬在灰燼之下。」

「全軍覆沒?」艾爾蘭喃喃自語,腦海中突兀地閃過無數火光沖天的戰場碎片、崩塌的白金巨柱,以及無數同袍在神明低語中化為晶體怪物的慘烈畫面。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痛楚,讓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沒錯,世人都以為他們死絕了。」薇薇安收起短刃,語氣冰冷而認真,「直到今天,我在神墜之痕邊緣的屍堆裡把你刨了出來。艾爾蘭·瓦倫廷,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活著的灰燼遺物獵人。」

艾爾蘭沉默了。他撫摸著左臂冰冷而粗糙的皮膚,感受著體內那股隨時可能將他徹底吞噬的暴虐力量。最後一人……這並非什麼榮耀的頭銜,而是一道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枷鎖。

「我的記憶……丟失了。」艾爾蘭低沉地說道,「我只記得自己的名字,以及戰鬥的本能。我的大腦裡有一片空白的深淵。」

「這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幸運。」賽琳娜一邊細心地用星銀紗布替艾爾蘭包紮手臂上崩裂的傷口,一邊溫柔地開口解釋道,「直面神明意志的人類,靈魂都會受到不可逆的撕裂。許多人在戰場上當場就化為了瘋癲的畸變種。你能活著保持理智,已經是奇蹟了。」

「是不是奇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現在是個巨大的麻煩。」

一陣沉重如悶雷般的腳步聲突然在車廂外響起,伴隨著金屬靴底重重踏在鐵板上的震顫。

車廂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一隻粗壯如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推開。伴隨著撲面而來的冷冽空氣與濃重煙草味,一名魁梧如鐵塔般的壯漢邁步走了進來。

那男人身高超過兩米,赤裸的雙臂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疤與灼傷痕跡。他身披一套厚重的鍛造以太重甲,背後背著一面半人多高、邊緣布滿鋸齒與防禦符文的沉重合金巨盾。滿臉濃密的絡腮鬍下,一雙如鷹隼般兇悍的眼睛正死死鎖定在艾爾蘭身上。

「巴隆大叔。」賽琳娜輕聲打了個招呼。

餘火反抗軍防衛隊長、沉淪黑街的守護者——巴隆·雷德。

巴隆沒有理會賽琳娜,他粗壯的手臂按在腰間那柄巨大的重型破甲錘柄上,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久經沙場的狂暴壓迫感。他一步步走到艾爾蘭床前,目光如刀鋒般颳過艾爾蘭左臂上的刻印,鼻孔中噴出兩道粗重的白氣。

「薇薇安,你這丫頭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巴隆開口,聲音宛如滾雷在車廂內迴盪,「你居然把一個身上帶著濃烈弒神血腥味、隨時可能狂亂暴走的定時炸彈帶進了避難所?你知不知道,審判所的獵犬只要聞到他身上一絲以太波動,就會把整個黑街夷為平地!」

「放輕鬆點,巴隆大叔。」薇薇安撇了撇嘴,神態自若地靠在桌邊,「如果不是他,我今天根本拿不到這箱星銀礦石,早就變成外面那些骨刺獵犬的宵夜了。而且,他是灰燼遺物獵人,不是審判所那些被洗腦的瘋子神官。」

「遺物獵人?」巴隆冷哼一聲,眼神中的戒備絲毫未減,反而變得更加凝重,「正因為他是遺物獵人,才更危險!那些傢伙體內流淌著神骸的詛咒之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深淵的瘋狂做交易。你看看他的眼睛!」

巴隆猛地傾身,近距離俯視著艾爾蘭,指著艾爾蘭深邃眼眸深處那一抹若隱若現的暗金異彩:「他的理智閾值已經在崩潰邊緣了!只要古神的低語稍微增強,他就會變成一隻比外面所有怪物都要可怕的弒神凶獸!這裡有三萬兩千名手無寸鐵的平民,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賭一個失憶瘋子的自制力!」

面對巴隆那幾乎要將人碾碎的恐怖氣勢,艾爾蘭的神情卻沒有絲毫波動。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萬年不化的寒冰,只是緩緩抬起頭,迎著巴隆兇狠的目光。

「我不會失控。」艾爾蘭的語氣平靜而冰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在我的理智徹底被深淵吞噬之前,我會親手捏碎自己的心臟。」

巴隆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在這個年輕男人的眼中,沒有看到任何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看到被狂亂支配的混沌,只有一種經歷過無數次地獄洗禮後沉澱下來的絕對冷酷與意志。這種眼神,巴隆只在多年前那些自願走向神明戰場、明知必死卻絕不回頭的傳奇騎士身上見過。

兩人間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極點,空氣中甚至隱隱摩擦出了無形的以太火花。

「巴隆大叔,請住手吧。」賽琳娜輕柔卻堅定地擋在了兩人中間,她仰起頭看著巨漢,「他的痛苦是真的,他為守護人類所付出的代價也是真的。在黑街,我們不會拒絕任何一個流血的守護者。」

巴隆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重重地哼了一聲,收斂了身上的氣勢:「好吧,看在賽琳娜和這丫頭的份上,我可以暫時不把他扔出去。但是,他必須交出所有武器,並且不能離開這節車廂半步——」

「嗚——————!!!」

巴隆的話還沒說完,一陣淒厲至極、尖銳無比的蒸汽警報聲驟然撕裂了黑街的死寂!

那聲音如同某種垂死巨獸的慘叫,瘋狂地在龐大的地下空洞中迴盪。緊接著,整座避難所的地面開始劇烈震顫起來,頭頂的鋼鐵管道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扭曲聲,無數銹跡與碎石如雨點般砸落。

「怎麼回事?!」薇薇安臉色驟變,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微光提燈。

「是外圍防禦區!」巴隆臉色大變,猛地轉身衝出車廂。艾爾蘭、薇薇安與賽琳娜緊隨其後衝了出來。

當他們站上車廂外的鋼鐵高台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籠罩在黑街穹頂之上的那道蒼白色光幕,此刻竟然泛起了劇烈而混亂的血紅色波紋!原本純淨柔和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衰退、黯淡,光幕正中央,一道長達數十米的巨大裂痕正在如蛛網般瘋狂蔓延!

更恐怖的是,位於黑街最東側哨塔頂端、作為防護罩核心能量源的那件古代微光遺物——「純白之指」,此刻散發的光芒正在飛速熄滅,原本晶瑩剔透的神聖玉骨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層濃黑如墨的詭異斑塊!

「純白之指的以太儲備見底了!神骸共鳴正在中斷!」遠處傳來防衛軍戰士驚恐絕望的嘶吼聲。

失去了光幕的壓制,外界濃稠如實質的永夜黑霧頓時找到了宣洩口,如同決堤的黑色狂潮,順著光幕上的巨大裂痕瘋狂倒灌進沉淪黑街!

呼嘯的冰冷灰燼之雪隨之漫天灑落。黑霧所過之處,鋼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鏽腐蝕,空氣中的以太毒素濃度瞬間飆升至致命級別!

「啊啊啊——!」

「救命!我的頭好痛!有東西在腦子裡爬!」

下方街道上的難民們頓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混亂。伴隨著黑霧的滲入,那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古神低語瞬間放大了數十倍。數十名體質孱弱的平民痛苦地抱著腦袋跪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們的皮膚表面竟然開始浮現出一顆顆詭異扭動的肉芽與骨刺——這是即將發生古神畸變的徵兆!

而在穹頂的裂痕之外,無數隻猩紅嗜血的眼睛在黑霧中亮起。數以百計的畸變獵犬、生長著巨型骨翼的飛廉夜魔,正順著裂縫瘋狂地向下攀爬湧入!

「該死!這群雜種是算準了遺物能量枯竭的時間發動圍攻的!」巴隆目眥欲裂,一把拔出背後的巨盾重重砸在地上,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反抗軍第一、第二隊,跟我頂上去!用以太噴火槍封鎖裂口!賽琳娜,立刻去疏散下層平民!」

「可是巴隆大叔,純白之指如果徹底熄滅,防護罩三分鐘內就會瓦解,我們根本守不住的!」薇薇安拔出腰間雙槍,臉色蒼白地喊道。

「守不住也得守!身後就是全城最後的活人!」巴隆狂吼著,渾身肌肉暴漲,帶著數十名身披重甲的戰士義無反顧地朝著黑霧湧入的方向逆流而上。

然而,常規的蒸汽重武器在面對那鋪天蓋地的深淵潮水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幾頭體型龐大、渾身覆蓋著骨甲的二階夜魔瞬間衝破了防線,將幾名戰士連人帶甲撕成了碎片。黑霧不斷擴散,狂亂的低語聲越來越響,絕望的陰影如同一張巨網,死死扼住了整座黑街的咽喉。

賽琳娜試圖施展神聖微光安撫那些即將畸變的難民,但她的力量在如此龐大的深淵侵蝕面前只是杯水車薪,少女白皙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鮮血。

艾爾蘭站在高台上,狂暴的以太亂流吹得他殘破的獵魔風衣獵獵作響。

外界湧入的黑霧與古神低語,在其他人耳中是致命的毒藥與瘋狂的催化劑,但在艾爾蘭的感知中,卻像是一把把重錘,狠狠敲擊在他靈魂深處那座沉睡的火山上。

他左臂上的血契刻印開始瘋狂旋轉,散發出刺目至極的血色光華!那深入骨髓的劇痛再次襲來,但這一次,艾爾蘭沒有壓制它,反而主動敞開了自己的血脈。

「純白之指……並非能量枯竭。」

艾爾蘭低沉的聲音在混亂與恐慌中突兀地響起,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了薇薇安與賽琳娜的耳中。

薇薇安猛地回頭:「你說什麼?」

「那是神明的一截指骨,它殘存的意志正在被深淵污穢侵蝕,陷入了沉睡。」艾爾蘭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眼神冷冽得宛如萬丈深淵,「常規的以太晶石根本無法喚醒它。唯有同等級的神骸血契,才能將它重新點燃。」

「你瘋了?!」薇薇安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失聲驚呼,「你現在的肉體已經在晶體化邊緣了!強行與另一件神骸遺物進行共鳴超載,你的靈魂會被神明意志和深淵污染同時撕裂的!」

「如果黑街覆滅,我也一樣會死。」

艾爾蘭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拔出腰間僅存的一柄殘破獵刃,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狠狠一抹!

鮮血狂湧而出。

那並非普通人類的鮮紅色血液,而是隱隱泛著水銀般金屬光澤、燃燒著微弱赤金火焰的禁忌之血!

「以骨為引,以血為契——」

艾爾蘭口中吐出古老而晦澀的弒神密語。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在金屬管道與屋頂之間以驚人的速度連續縱躍,如同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迎著漫天黑霧與怪物的嘶吼,悍然衝向了那座高聳的東側哨塔!

沿途,三隻撲面而來的骨刺獵犬試圖阻攔,艾爾蘭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左臂在半空中猛然一揮——

【水銀裂解】!

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銀白色以太刀芒在虛空中一閃而過,三隻巨獸龐大的軀體在半空中瞬間被整齊地切成了數十塊碎肉,連一滴黑血都未能沾染到艾爾蘭的衣角!

幾名正在苦苦支撐的反抗軍戰士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渾身燃燒著血色蒸汽的身影便已經踏碎了哨塔頂端的防禦鐵門,落在了那座已經布滿黑斑的巨大玉骨之前。

「純白之指」在劇烈震顫著,散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哀鳴,四周的黑霧正化作無數扭曲的觸手,瘋狂地鑽入玉骨的裂縫之中。

艾爾蘭沒有片刻停頓,他猛地揚起滿是鮮血的左手,一掌重重按在了「純白之指」的核心符文之上!

「給我……醒過來!」

轟——!

狂暴的禁忌煉金力量與血契共鳴在這一瞬間轟然爆發!艾爾蘭體內的血液瘋狂沸騰,左臂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硬化、泛起鋼鐵與水晶般的冷光。極致的劇痛伴隨著不可名狀的龐大神威直衝腦海,艾爾蘭仰天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硬生生用意志的鐵壁將那股瘋狂的狂亂壓制在靈魂深處!

剎那間,原本即將熄滅的「純白之指」彷彿被注入了無窮無盡的生命之火,爆發出一道貫穿天地的純淨白金光柱!

光柱如同一柄撕裂永夜的聖劍,轟然撞擊在穹頂的光幕之上!

嗡————!

原本瀕臨破碎的光幕以驚人的速度瘋狂修復、擴張,熾烈純淨的白金光輝如同烈日當空,瞬間席捲了整座沉淪黑街!所有滲入的黑霧在接觸到光芒的瞬間發出淒厲的滋滋聲,被蒸發成虛無;那些湧入的數百隻畸變怪物在聖光中痛苦地嘶嚎、自燃,短短數秒之內便化作了漫天飛灰!

光幕的裂痕徹底癒合,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厚重、璀璨。

避難所內,原本陷入混亂與絕望的三萬平民呆呆地看著天空,那些身體開始畸變的難民身上的肉芽紛紛脫落,痛苦的低語徹底消散無蹤。

死寂。

整座沉淪黑街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手持巨盾、渾身是血的巴隆,以及遠處的薇薇安與賽琳娜,全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東側哨塔的頂端。

在那璀璨奪目的神聖光柱之下,艾爾蘭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左半邊身體已經有三分之一化為了冰冷剔透的灰白晶體,左臂上燃燒的血色符文緩緩隱入皮肉,在寂靜的黑夜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頭,冷冽如深淵般的目光穿過整個黑街,落在了巴隆的身上。

這一刻,沒有人再懷疑他的身份,也沒有人再敢質疑他的危險與力量。

他是灰燼遺物獵人的最後一人,是行走的深淵,亦是這永夜廢土之上,人類僅存的弒神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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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渡鴉的情報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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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色的光柱並沒有立刻消散。

它像是一柄從雲層深處刺入大地的心臟的長矛,將整座沉淪黑街釘死在光亮裡。灰白色的餘燼之雪在光芒中被瞬間氣化,連空氣中那股常年揮之不去、帶著鐵鏽與霉味的黑霧都被灼燒得一乾二淨,露出久違的、屬於鋼鐵穹頂本身的暗沉色澤。

艾爾蘭單膝跪在東側哨塔的頂端,沒有動。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是戰鼓在胸腔裡擂動,每一下都撞擊著肋骨。左臂上那枚活物般的血色刻印已經重新沉入皮下,只剩下淡淡的餘溫,像是烙鐵冷卻後殘留的燙痕。可是左半身那三分之一的灰白晶體卻沒有消失,它們覆蓋著他的肩膀、手臂與半張側臉,在白金聖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指尖輕輕敲擊,會發出類似玻璃與礦石碰撞的清脆聲響。

那不是鎧甲,那是他自己的血肉。

【沸血鋼化】的代價。

腦海深處,那股若有似無的低語又開始浮現了。不是語言,更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甲在頭蓋骨內側輕輕刮擦,伴隨著潮濕海藻與腐敗星光混合的幻覺。艾爾蘭咬緊牙關,將那股試圖將他拖入瘋狂深淵的寒意硬生生壓了回去。他知道,這就是導師拉斐爾曾經警告過的「理智閾值」,每一次動用禁咒、每一次與遺物共鳴,都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艾爾蘭!」

薇薇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打斷了他的恍惚。

他低下頭,看見整座黑街的三萬多人依舊仰著頭,呆呆地望著他。恐懼、感激、敬畏、困惑,各種情緒混雜在那些髒污的臉上。沒有人歡呼,因為剛剛那一幕已經超出了歡呼的範疇,那是神蹟,也是警告。

距離他最近的,是手持那面幾乎與人等高的重型以太盾牌的巴隆·雷德。這個豪爽粗獷的漢子渾身是血,盾牌邊緣還掛著畸變怪物的碎肉,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望向艾爾蘭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先前的戒備與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敬畏的震撼,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艾爾蘭緩緩站起身。晶體化的左腿讓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每走一步,關節處都會傳來細微的、像是冰層擠壓的喀嚓聲。他一步一步走下鏽蝕的鋼鐵階梯,當他的靴子踏上黑街沾滿泥濘與血水的地面時,人群竟不自覺地向後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只有薇薇安與賽琳娜沒有退。

賽琳娜那雙空靈的眼眸中噙著淚光,她快步上前,卻又在距離艾爾蘭半步之遙時停下,似乎不敢觸碰他那半邊晶化的身體。「你的手……」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很痛嗎?」

艾爾蘭搖了搖頭。他想說不痛,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灰燼,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薇薇安則直接得多,她一把抓住他還算正常的右臂,力道大得讓他皺眉。

「別在這裡當神像給人參拜了。」她壓低聲音,琥珀色的眼眸在提燈微光下顯得異常銳利,「防護罩是暫時修好了,但你以為靠透支生命力硬撐出來的光能持續多久?那幾枚充當防護罩核心的微光遺物早就枯竭了,你剛剛只是用自己的血去餵飽了它們。等你的血流乾,這裡的人還是得死。」

她的話毫不留情,卻一針見血。艾爾蘭看向黑街中央那座由三枚黯淡晶石構築的防護中樞,原本徹底熄滅的晶石此刻正散發著不穩定的白金光暈,光芒之下,細細的裂紋清晰可見。這不是修復,是迴光返照。

巴隆這時也走了過來,他將巨盾重重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這個總是大嗓門的男人此刻聲音卻有些乾澀:「……獵人小子,我收回之前的話。」他別過頭,似乎有些不擅長道歉,「是我眼瞎。你救了這裡所有人,這份恩情,黑街記住了。」

艾爾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沙啞的聲音開口:「我需要……記憶。」

這是他甦醒以來,除了本能的戰鬥之外,第一次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渴望。頭痛欲裂的空白、左臂刻印中不屬於他的灼熱戰技、還有在動用力量時一閃而過的、支離破碎的血色畫面——那座燃燒的白金聖堂、倒塌的神像、以及他自己手持染血長刃的背影——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他失去的東西,比性命更重要。

薇薇安與巴隆對視一眼。薇薇安點了點頭。

「跟我來。」她說,「如果要找失去的東西、要找能真正填補防護罩空缺的遺物,在這座歐辛尼斯,有一個人一定知道。只不過,跟他做交易,要有心理準備被扒掉一層皮。」

……

半個小時後,艾爾蘭跟著薇薇安離開了相對溫暖的沉淪黑街聚落,朝著更深、更靠近中層「齒輪熔爐」的方向走去。

越往那個方向走,環境就越惡劣。腳下的鋼鐵路面逐漸被裸露的、直徑數公尺的巨大以太管線所取代,管線中流淌著暗紅色的、像是血液般黏稠的能量液,偶爾會有管道破裂,噴濺出帶有強烈腐蝕性的蒸氣。頭頂不再是黑街那種勉強用鋼板拼湊的屋頂,而是無數早已停擺的巨大齒輪與吊臂,它們像是一座死去巨人的骨骸,沉默地懸在半空中,投下大片窒息的陰影。空氣中的灰燼之雪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稠,吸入肺中會帶來針刺般的疼痛,必須靠薇薇安提燈中散發的星銀粉末才能勉強抵禦。

「捂住口鼻,別去碰那些發光的苔蘚。」薇薇安頭也不回地提醒,「齒輪熔爐是當年帝國的工業心臟,神墜之戰時這裡被以太洪流正面沖刷過,很多機械都產生了異變。有些齒輪到現在還在自己轉動,裡面絞著的……不一定是零件。」

艾爾蘭沉默地跟著,他注意到薇薇安的步伐非常熟練,顯然對這條路徑極為熟悉。拐過一處被黑色油污覆蓋的巨大熔爐殘骸後,一扇嵌在鋼鐵牆壁中的、毫不起眼的鉚釘鐵門出現在眼前。門上沒有門牌,只有用白色油漆潦草畫上去的一隻黑色渡鴉,渡鴉的眼睛是用一枚劣質的紅色以太晶石鑲嵌的,在黑暗中散發著詭異的微光。

薇薇安以一種特定的節奏敲了敲門,三長兩短。

鐵門內傳來一陣鎖鏈拖動的聲響,隨後一個滑蓋被拉開,露出一雙藏在防毒面具後面的、精明而油滑的眼睛。

「稀客啊,諾克斯小姐。」一個帶著笑意、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的聲音響起,「我還以為妳上次說再也不會踏進我的鳥巢了,怎麼,今天又帶了迷路的小羊羔來?」

「少廢話,維克多。」薇薇安沒好氣地說,「開門,有大生意。」

「大生意?」那雙眼睛眯了起來,視線越過薇薇安,落在了她身後的艾爾蘭身上。當他看見艾爾蘭左半身那片在黑暗中依舊隱隱透光的灰白晶體,以及他手臂上若隱若現的血色刻印時,那雙眼睛猛地瞪大,連呼吸都急促了一瞬。

厚重的鐵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向內打開。

門後的空間與外面的廢墟景象截然不同。如果說外面是地獄,那這裡就是一個用垃圾與寶物堆砌而成的、畸形的博物館。被稱為「黑市渡鴉」的維克多,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身形削瘦的男人。他披著一件由無數黑色羽毛與破爛布條縫製而成的大氅,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在隨時計算著籌碼。他的巢穴裡,牆壁上掛滿了各種來源不明的東西——有還在跳動的畸變生物心臟,被浸泡在福馬林罐中;有刻滿古代符文的斷裂石板;甚至還有一整具被徹底晶體化的、保持著祈禱姿勢的人類骸骨,被他當作衣架來使用。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菸草、機油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請進,請進,尊貴的客人。」維克多誇張地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紳士禮,手卻不自覺地搓動著,「讓我猜猜……灰燼遺物獵人?不,不對,最後的那一批獵人不是早就隨著白金聖堂一起陪葬了嗎?難道說……」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艾爾蘭的左臂,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弒神刻印』?真的是弒神刻印!天啊,我還以為那只是審判所那些神棍編出來嚇唬小孩的故事!」

艾爾蘭眉頭微皺,本能地將左臂向後收了收。維克多的反應讓他感到不適,那不是看到強者的敬畏,而是商人看到稀世珍寶時的貪婪。

「你認識這個?」薇薇安開門見山地問,她顯然早就習慣了維克多的德性。

「認識?何止是認識!」維克多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轉身從一堆雜亂的卷軸中翻找起來,最後抽出一張已經泛黃、邊緣被燒焦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鋪在桌上。羊皮紙上用古老的帝國文字繪製著一個複雜的圓形法陣,法陣的中央,正是一個與艾爾蘭手臂上如出一轍的血色符文——由荊棘、斷裂的王冠與滴血的長劍交織而成。

「三年前,神墜之戰的最後一夜。」維克多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對那個禁忌之夜的恐懼,「諸神隕落,星空被撕開。十二位最強大的遺物獵人奉命潛入白金聖堂的至聖所,執行最後的『弒神』計畫。他們要將墜落的神骸徹底封印,防止古神的意志透過神血污染整個世界。而這個刻印,就是封印的鑰匙,也是……詛咒的起點。」

他抬起頭,看向艾爾蘭,眼神變得無比認真:「據我所知,那十二個人中,只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了聖堂。而他活著的代價,就是被剝離了全部的記憶與人性,作為封印的活體祭品。他的名字,就叫做艾爾蘭·瓦倫廷。」

轟!

艾爾蘭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現——震耳欲聾的鐘聲、聖堂穹頂崩塌時落下的白金碎石、戰友們絕望的嘶吼、以及他自己站在血泊中,手中握著一柄貫穿了某個巨大、不可名狀存在的胸膛的長槍——劇烈的頭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晶體化的左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桌沿,堅硬的晶體竟在木桌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指痕。

「艾爾蘭!」薇薇安立刻扶住他。

維克多卻像是沒有看到他的痛苦,依舊自顧自地說著,他的眼中閃爍著情報販子特有的、殘忍的求知慾:「看來妳帶來的人,就是他本人了。諾克斯小姐,妳這次可真是給我帶來了一份天大的禮物。作為回報,我可以免費告訴你們一個更重要的情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被剝離的記憶並沒有消失。在禁忌鍊金術中,最高等級的靈魂剝離,會將記憶與情感連同靈魂碎片一起結晶化,形成『神髓晶核』。每一枚晶核,都封存著獵人的一部分力量、一部分過去,以及……弒神時所承受的詛咒。換句話說,你的記憶,艾爾蘭先生,現在是這個王城裡最有價值的硬通貨。」

「它們在哪裡?」艾爾蘭強忍著腦海中的撕裂感,沙啞地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維克多笑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以太水晶打磨而成的單片眼鏡戴上,鏡片上立刻流過無數細小的數據與地圖。「別急,我的客人。情報可不是免費的午餐。尤其是這種足以顛覆黑街與審判所力量平衡的情報。」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個全世界通用的手勢。

薇薇安冷哼一聲,從腰間的皮袋中掏出一小袋用油紙包裹的東西,丟在桌上。維克多打開一看,裡面是十幾枚指甲大小、散發著柔和微光的碎屑——那是從防護罩核心上剝落的、還殘留著些許能量的遺物粉塵,在黑市上足以換取一個月的食物。

維克多掂了掂重量,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將一張標記著複雜管線圖的地圖推到兩人面前。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於沉淪黑街與齒輪熔爐交界處的、被標記為紅色的巨大節點上。

「第一枚晶核,就在這裡。」

「地下三號轉運站,舊帝國時代的『黑曜樞紐』。神墜之戰後,那裡被淨化審判所徹底佔領,改造成了他們的生體祭壇。他們打著淨化的旗號,四處抓捕擁有以太親和力的人,送到那裡進行活體血祭,試圖用純淨的靈魂來腐蝕、打開你們當年用命封住的星界之門。根據我最新的線報,他們三天前在樞紐深處挖掘時,挖出了一枚會自行脈動、散發著白金光芒的菱形晶體,審判所的大人物們為此欣喜若狂,已經將那裡列為最高等級的禁區。」

維克多的指尖在地圖上那個紅點上重重一點,發出輕微的嗒聲。

「如果我的情報沒錯,那枚晶體,就是你的第一枚神髓晶核。它正在呼喚你,而審判所的劊子手們,正守在它的旁邊,準備將下一個祭品送上祭壇。」

地圖上的紅點,像是一滴即將滴落的鮮血。

艾爾蘭死死盯著那個標記,晶體化的左臂深處,那枚沉寂的刻印竟再次傳來一陣微弱的、與之共鳴的灼熱脈動。那脈動中,有渴望,有痛苦,更有一股被封印已久的、不甘的怒吼。

就在這時,沉悶而悠遠的鐘聲,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厚重的鋼鐵牆壁,從地底深處的方向傳來。

鐺——鐺——鐺——

那不是黑街的鐘聲,那是審判所的淨化之鐘。每一次敲響,都代表著一場血祭的開始。

薇薇安的臉色瞬間變了。

「是轉運站的方向!他們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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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審判所的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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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沉悶的鐘聲像是從地底深處的肺腑中擠出來的,每一次震盪都讓維克多那間由廢棄管線與鉚接鋼板拼湊而成的情報巢穴簌簌發抖。懸掛在天花板上的以太燈泡明滅不定,細碎的鐵鏽與灰燼從頂棚的縫隙間簌簌落下,飄進那張標記著血紅光點的地圖上。

「是轉運站的方向!他們又開始了!」薇薇安的聲音瞬間繃緊,原本那份玩世不恭的慵懶徹底被撕碎。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微光提燈,提燈內那枚僅存的微光遺物碎片因為遠方傳來的、以太共鳴般的惡意而劇烈閃爍,發出不安的嗡鳴。

維克多的臉色也沉了下去,那張總是掛著狡詐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商人對風險最本能的畏懼。他迅速捲起地圖,塞進貼身的防水皮筒裡,動作俐落得不像個情報販子。

「淨化鐘連響三聲,這不是小規模的抓捕,是『收割』。」維克多低聲咒罵了一句,將一把用厚重帆布包裹著的長條物體重重推向艾爾蘭,「小子,這是『黑市渡鴉』的規矩,賒帳——一把中層齒輪熔爐裡挖出來的重型鍛造斬劍,沒刻過共鳴符文,但用的是摻了星隕鐵的坯料,夠硬。別死在這裡,你的晶核還沒付錢呢!」

艾爾蘭沒有說話。

他的左臂,那條佈滿禁忌刻印、皮膚下隱隱透出不自然晶體光澤的手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灼熱起來。地圖上那枚神髓晶核的脈動,與地底傳來的鐘聲,與黑街居民恐懼的尖叫,彷彿形成了某種殘酷的共振。更深處,那股自從他在骨刺畸變巨獸面前發動【沸血鋼化】後就如影隨形的低語,又開始在他的顱骨內側爬行、齧咬。

——回來……回來……我的碎片……

那不是語言,是直接烙在靈魂上的飢渴與狂亂。艾爾蘭死死咬住牙關,將那股幾欲將理智拖入深淵的幻聽壓回喉嚨深處。他一把扯開帆布,握住了那把斬劍的劍柄。

劍很重,遠比他記憶中獵人騎士團制式的輕盈重刃要沉重、粗獷。劍身寬闊,幾乎與他的小臂等寬,刃口沒有過度打磨,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純粹為了劈開血肉與鋼鐵而生的暴力美感。冰冷的重量透過掌心傳來,卻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安定。

「走!」薇薇安已經踹開了情報巢穴那扇沉重的氣密門,門外,沉淪黑街的空氣已經變了。

過去的沉淪黑街,雖然被灰燼之雪與黑色以太濃霧籠罩,但至少那幾盞依靠微光遺物撐起的、以太防護罩所散發出的柔和鵝黃色光暈,是這片鋼鐵貧民窟唯一的、象徵著「活著」的證明。

而現在,那層鵝黃色的光膜正在劇烈地扭曲、閃爍,像是風中殘燭。更外層的永夜黑霧,正如同擁有生命的有毒觸手,一絲絲、一縷縷地從光膜的裂隙中滲透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劣質機油味,以及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屬於審判所淨化香薰的味道。

尖叫聲、哭喊聲、鋼鐵碰撞聲,混雜在一起。

「所有污穢的血脈,骯髒的以太親和者!審判所奉至高星靈之名,賜予你們淨化!不要抵抗,純淨的靈魂將在黑曜樞紐中得到永恆!」

數十名身披漆黑長袍、頭戴慘白色無面骨盔的神官,手持頂端鑲嵌著尖銳以太水晶的淨化權杖,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從黑街三條主要的廢棄管線通道中湧入。他們的長袍下襬拖在滿是油污的積水中,卻不沾染半點污漬。每一次揮動權杖,便有一道由純粹以太凝結而成的、泛著淡金色光芒的鎖鏈射出,精準地纏繞住那些在人群中因為恐懼而導致體內以太不自覺外洩的平民——大多是孩子與年輕的女人。鎖鏈一纏上身,被捕捉者便渾身抽搐,雙眼翻白,體內的以太像是被強行抽離般痛苦哀嚎。

一名抱著嬰兒的母親被鎖鏈捲住腳踝,整個人被拖倒在地,嬰兒的哭聲撕心裂肺。旁邊一名試圖上前阻攔的老者,被一名神官反手一杖抽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鏽蝕的鋼牆上,口中噴出鮮血,胸口的衣物瞬間被淨化之火點燃。

「操你媽的雜碎!給老子住手!」

一聲如同熔爐炸裂般的怒吼,從黑街中央的防線處炸開。

巴隆·雷德,這個餘火反抗軍的領袖,沉淪黑街所有人心中的磐石,此刻正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死死釘在防線最前方。他赤裸的上身佈滿了舊日的傷疤與燙傷,古銅色的肌肉在以太燈光下賁張如岩石。他左臂架著一面幾乎與他等高的重型以太盾牌——那是從齒輪熔爐深處拖出來的「壁壘」原型機,盾面由三層疊加的廢棄裝甲鋼板焊成,中央鑲嵌著一枚不斷嗡鳴、散發著不穩定藍光的以太核心。每當神官的淨化鎖鏈與以太射線轟擊在盾牌上,那枚核心便會發出刺耳的過載聲,濺射出大片火花。

「有老子在,你們這群穿著黑袍的禿鷹,別想從這裡帶走任何一個人!」巴隆咆哮著,盾牌猛地向前一頂,將兩名試圖繞過防線的神官連人帶權杖撞飛出去,骨骼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但他的腳步也在重擊下向後滑退了半步,靴底在鋼板上犁出兩道焦黑的痕跡。他身後的防線,是由十幾名手持自製以太步槍與鋼管長矛的反抗軍青年組成的,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然而,審判所的攻勢太過兇猛。這些神官並非單純的狂信徒,他們的體內同樣被植入了經過扭曲的微型遺物碎片,雖然遠不如獵人的共鳴那般強大,卻賦予了他們整齊劃一、如同機械般的以太操控力。數道鎖鏈從刁鑽的角度繞過了巴隆的盾牌,纏住了一名年輕反抗軍的脖頸,將他硬生生從防線中拖了出來。

「小鬼!」巴隆目眥欲裂,想要伸手去抓,卻被正面三道同時襲來的淨化光束逼得不得不舉盾格擋。轟然巨響中,他那面壁壘盾牌中央的以太核心,裂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縫隙,藍光急促地閃爍起來。

防線,岌岌可危。

艾爾蘭與薇薇安衝到現場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薇薇安沒有絲毫猶豫,她的身影如同黑街中最靈巧的夜貓,瞬間從艾爾蘭身側掠出。她手中的微光提燈被她高高拋起,提燈在半空中灑下大片柔和卻帶著鎮定效果的星銀粉塵,那些粉塵落在被鎖鏈纏住的平民身上,讓他們痛苦的抽搐稍稍平緩。與此同時,她腰間那把短管以太手銃已經噴出火舌,精準地命中了一名神官權杖頂端的水晶。水晶炸裂,神官發出慘叫,鎖鏈應聲而斷。

「巴隆!左翼!三點鐘方向!」她一邊快速移動,一邊厲聲示警,手銃不停,硬生生用遊走的火力為巴隆分擔了壓力。

艾爾蘭站在原地,握著斬劍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看見了。那個被拖出防線的年輕反抗軍,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被金色的以太鎖鏈勒得臉色發紫,雙手徒勞地抓著鎖鏈,指甲都已翻裂。他看見了那個抱著嬰兒倒在血泊中的母親,嬰兒的哭聲已經變得嘶啞。他看見了巴隆盾牌上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痕,看見了那些黑袍神官面具下,冰冷、無情、將人類視為「材料」的眼神。

一股壓抑已久的、遠比沸血鋼化時更加熾熱、更加純粹的怒火,從他胸腔的最深處,轟然引爆。

那不是被古神低語誘發的狂亂,那是屬於人類的、對於同胞被當作牲畜般屠戮與獻祭的、最原始的憤怒。

嗡——

他左臂的弒神刻印,不再是痛苦的灼熱,而是發出了一聲如同戰鼓擂動般的低沉共鳴。沉寂的記憶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這份怒火所點燃。理智抗性的閾值在瘋狂地波動,但這一次,艾爾蘭沒有去壓制那份瘋狂,而是將那份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尖嘯與低語,連同這滔天的怒火,一併碾碎,化作了灌注向四肢百骸的、純粹的戰意。

「審判所……」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下一瞬,他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沒有獵人華麗的劍技。艾爾蘭雙手握住那把沉重的鍛造斬劍,將全身的重量與那股被怒火點燃的、以太與血脈混合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劍身之中,朝著距離他最近的一名正舉起權杖、準備對一名躲在油桶後的小女孩施以鎖鏈的神官,狂暴地衝鋒而去。

那名神官察覺到了背後的勁風,驚愕回頭,只看到一雙在永夜黑霧中燃燒著暗紅色微光的眼眸,以及一柄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的寬大黑影。

他下意識地舉起權杖格擋,權杖上的以太水晶瞬間亮起,試圖凝結成護盾。

鏘——!!!

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響徹整條黑街。

沒有護盾,沒有僵持。艾爾蘭這一劍,以絕對的力量與重量,蠻橫地砸碎了水晶,砸斷了權杖,餘勢不減地將那名神官從肩胛到腰腹,連同他那身看似堅固的黑袍與內襯的輕型以太甲冑,一併劈成了兩半!

溫熱的、混雜著以太微光的血液,如同噴泉般灑在艾爾蘭的臉上、身上。暖的,腥的,帶著生命逝去的真實觸感。

整個戰場,有那麼一瞬間的死寂。

無論是正在施暴的神官,還是正在苦撐的反抗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了原始暴力美學的一擊所吸引。

巴隆喘著粗氣,從盾牌後探出頭,當他看清那個手持巨劍、渾身浴血的身影是艾爾蘭時,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好小子!」他發出一聲狂喜的大笑,笑聲中帶著血沫,「老子就知道!獵人的崽子,就該這麼幹!」

薇薇安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血腥味的、讚賞的弧度,手銃的射擊更加凌厲:「別發呆啊,獵人先生!左邊還有三個!」

艾爾蘭沒有回應。他緩緩將斬劍從神官的屍體中抽出,劍身上的血液順著血槽滴落,在積水的鋼板上濺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剩餘的神官,那眼神冰冷得讓那些自詡為神之代行者的狂信徒們,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恐懼,第一次出現在了審判者的眼中。

「下一個。」艾爾蘭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戰場。

他再次舉起了斬劍。這一次,沒有人再敢將他視為一個需要被審判的「污穢」。在他們眼中,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就是從灰燼與鮮血中走出的、真正的審判者。

然而,就在艾爾蘭準備再次衝入敵陣,將這群劊子手徹底碾碎之時——

鐺——鐺——

地底深處,那沉悶的淨化之鐘,竟再次響起。而且這一次,鐘聲變得更加急促,更加響亮,彷彿有什麼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存在,正回應著鐘聲的召喚,從黑曜樞紐的最深處,緩緩甦醒。

緊接著,一陣完全不同於神官腳步聲的、沉重到讓整條黑街的鋼板都在震顫的金屬踏步聲,從黑霧最濃稠的通道盡頭傳來。每一步落下,都伴隨著以太過載的嗡鳴與蒸氣活塞的嘶吼。

薇薇安提燈中的微光遺物,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巴隆那面壁壘盾牌上的裂痕,猛然擴大。

一個身披全覆式、刻滿了淨化經文與倒刺的漆黑附魔重甲、手持一柄門板大小的猙獰處刑巨斧的龐大身影,緩緩從黑霧中顯現。他頭盔的縫隙中,沒有眼睛,只有兩點如同熔岩般緩緩流淌的、暗紅色的光。

審判所的處刑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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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水銀裂解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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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沉重的淨化之鐘第三次敲響時,整個沉淪黑街都在顫抖。

那不是聲音,是一種重量。鐘聲像是一塊燒紅的鐵錠,直接砸進每個人的顱骨深處,震得耳膜嗡鳴,牙根發酸。懸掛在鋼樑與管線上那些為了抵禦黑霧而點起的油燈,火焰同時向內收縮、熄滅,只剩下燈芯餘燼發出瀕死的嘶嘶聲。

黑霧濃稠得像是一堵會呼吸的牆,而那個龐大的身影,就是從牆的另一頭撞碎牆面走出來的。

每一步落下,鉚接的鋼板地面就向下凹陷出一道清晰的腳印,邊緣迸出刺眼的火花。以太過載的嗡鳴與老舊蒸氣活塞的嘶吼交織在一起,讓人分不清那究竟是鎧甲的聲音,還是某種活物的喘息。

那是一副高達近三公尺的全覆式重甲。甲冑的表面並非單純的鋼鐵,而是以一種近乎褻瀆的方式,將發黑的血肉與以太導管一同熔鑄、鉚合進了裝甲的縫隙之中。暗紅色的經文如同活體的血管般在甲面上緩慢蠕動、發光,每一個字符都在散發出令人作嘔的低溫與焦臭。頭盔沒有面罩,只有一道橫向的狹長裂隙,裂隙深處沒有眼眸,只有兩團緩緩流淌、如同岩漿般黏稠的暗紅色光芒,正死死地鎖定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手中的處刑巨斧,斧刃寬得像是一扇倒下來的城門,斧柄處還串連著數顆早已風乾、卻仍在低聲抽泣的人頭。

「處刑序列……啟動。」一個被金屬共鳴腔扭曲、毫無情緒的聲音從那副鎧甲深處傳出。「檢測到高濃度污穢源。污穢等級:弒神者。執行最高淨化。」

薇薇安手中的提燈徹底熄滅了。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把短小的燧發手銃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該死……是『沉默者』……」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審判所最瘋的那批怪物,把活人直接澆鑄進以太裝甲裡,痛覺和恐懼全部切除,只剩下處刑本能。維克多說過這東西刀槍不入,就算是遺物獵人的斬劍也——」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處刑官已經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起手式,只有最純粹、最野蠻的暴力。那柄門板大小的巨斧被他單手掄起,撕裂空氣發出如同火車頭汽笛般的尖嘯,直直朝著距離他最近的巴隆·雷德劈了下去。

「來啊!雜碎!」巴隆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咆哮。他那張被爐火燻得通紅的臉上沒有絲毫退縮,只有被逼到絕境的兇狠。他將那面早已布滿裂痕的壁壘重盾狠狠頓在身前,雙腿如同鋼樁般死死釘入地面,渾身肌肉虯結賁張,盾牌後的以太爐芯因過載而發出刺耳的尖叫。

鐺!!!

斧與盾相撞的瞬間,爆發出的不是金屬碰撞聲,而是一場小型的爆炸。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以撞擊點為中心炸開,周圍十公尺內的黑霧被瞬間排空,露出底下鏽蝕的鋼板。巴隆腳下的鋼板寸寸龜裂、向下塌陷,他口中的牙齒因為巨大的咬合力而崩裂出一絲血線,整個人被那股無法抗衡的巨力推著向後滑行了足足五公尺,盾牌表面那道原本細微的裂痕,瞬間擴大成一道猙獰的蛛網,中央更是被斧刃硬生生砍出一個深達數寸的缺口。

「唔——!」巴隆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的雙臂在不受控制地痙攣,虎口早已震裂,鮮血順著盾牌的邊緣滴落。他引以為傲的力量,在這具為了處刑而生的戰爭機器面前,竟顯得如此脆弱。

處刑官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巨斧再次高高舉起,這一次,斧刃上的淨化經文同時亮起,灼熱的以太火焰順著斧刃流淌,要將盾與人一同熔化、蒸發。

「巴隆!」薇薇安驚呼,想要開槍,卻發現燧發手銃的以太引信在處刑官那混亂的立場中完全失效,扣下扳機只有無力的空響。

就在那斧刃即將落下的剎那,一道身影動了。

是艾爾蘭。

他沒有去支援巴隆,而是閉上了眼睛。

在所有人眼中那是等死的前兆,但在艾爾蘭的世界裡,一切都變了。

自從握住維克多鍛造的那柄斬劍以來,他體內那份屬於「灰燼遺物獵人」的血就一直在沸騰。當處刑官出現時,那份沸騰達到了頂點。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共鳴與厭惡。他的左臂,那枚黯淡的「弒神刻印」正散發出灼熱的刺痛,彷彿在渴求著什麼。

理智抗性的閾值正在被瘋狂地敲擊。

嗡——

深空古神的低語如同潮水般湧來。艾爾蘭的視野中,現實的鋼鐵黑街開始扭曲、溶解。他看見的不是一副重甲,而是一團由無數細密的、發光的銀色絲線所編織、纏繞而成的巨大結構。每一根絲線都是一條以太鏈結,它們將沉重的鋼鐵、痛苦的血肉、狂熱的信仰與殘忍的咒術死死地縫合在一起,構築成這具刀槍不入的完美囚籠。巨斧之所以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是因為那些絲線正源源不絕地將地脈深處的以太抽取、壓縮、灌注其中。

那是「水銀裂解」的視界。

一個冰冷、殘酷,卻又帶著無盡誘惑的知識,毫無徵兆地從他被剝離的記憶深處、從血脈的最底層翻湧上來。那是禁忌人體鍊金術的第二禁咒,不是以蠻力去對抗,而是以更高的法則去「否定」。

【水銀裂解】——將物質與以太的鏈結,徹底斬斷、分解。代價,是施術者自身的穩定結構。

「原來……是這樣看的嗎……」艾爾蘭低聲呢喃,他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的瞳孔深處,一抹銀白色的光芒正在瘋狂旋轉。

他睜開眼,眼中的世界已經徹底不同。

處刑官的巨斧已然落下,距離巴隆的頭顱只剩下最後半尺。巴隆甚至已經能聞到斧刃上那股足以將靈魂都灼穿的焦味。

鏘!

一柄相對纖細、甚至有些樸拙的斬劍,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巨斧的側面。

沒有震耳欲聾的碰撞。斬劍的劍身上,不知何時已經附著上了一層如同活體水銀般流動、翻滾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並不耀眼,卻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萬物皆將歸於虛無的冰冷氣息。

接觸的瞬間,奇蹟發生了。

巨斧上那些瘋狂閃爍的淨化經文,如同被潑上冷水的燭火,瞬間黯淡、熄滅。斧刃上奔騰的以太火焰發出一聲哀鳴,憑空消散。那股足以開山裂地的恐怖動能,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從最根本的結構上給「溶解」掉了,變得輕飄飄的,毫無重量。

處刑官頭盔裂隙中的熔岩之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產生了名為「困惑」的情緒。

「什麼……」薇薇安瞪大了雙眼。

艾爾蘭沒有給任何人解釋的時間。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握劍的右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隨後竟泛起了一絲不自然的、如同枯木般的灰黃色澤。但他的眼神,卻冷得像是最深處的無光廢土。

「太重了。」他輕聲說,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的身體化作一道銀色的殘影。不是衝刺,而是滑行。他的腳尖幾乎沒有離開地面,整個人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流暢姿態,貼著處刑官那龐大的軀體旋轉、切入。手中那柄流淌著水銀光芒的斬劍,不再是劈砍,而是一次輕柔的、如同外科手術般的「劃過」。

從左肩,到右腹。

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在那副被無數神官加持、被認為絕對無法被破壞的附魔重甲上,一閃而過。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響起了。不是金屬被切開的聲音,而是如同無數根緊繃的琴弦同時斷裂、如同琉璃被投入沸水般的、密集而清脆的「崩解」聲。

那條銀色的線上,所有的以太鏈結同時斷裂、分解了。

失去了以太鏈結的束縛,那些被強行熔鑄在一起的血肉與鋼鐵,瞬間失去了所有凝聚力。堅不可摧的重甲,沿著那條銀線,如同被風化的沙雕般寸寸剝落、分解、化為最細微的、閃爍著微光的銀色粉塵,隨風飄散。粉塵之下,是處刑官那早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與裝甲融為一體的、蒼白而痛苦的軀體——而那軀體,也同樣被那道銀線毫無阻礙地一分為二。

沒有鮮血噴濺。因為在被切開的瞬間,傷口處的血肉與以太也一同被「裂解」了,只留下平滑如鏡的、如同水銀斷面般的切口。

龐大的處刑官,保持著舉斧的姿態,僵在了原地。頭盔裂隙中的暗紅色光芒劇烈地閃爍、明滅,最終徹底熄滅。緊接著,他的上半身緩緩地、無聲地從下半身上滑落,重重地砸在鋼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空洞的迴響。

一擊,連人帶甲,劈成兩半。

整個黑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還在外圍蠢蠢欲動、準備隨處刑官一同發動總攻的黑袍神官們,此刻臉上的狂熱徹底被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所取代。他們看著那堆正在化為銀色粉塵的殘骸,又看向那個持劍而立、臉色蒼白的男人,如同看到了真正的神罰。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尖叫,所有的的黑袍身影頓時作鳥獸散,連滾帶爬地衝回了黑霧深處,再也不敢回頭。潰逃的速度,甚至比他們來時更快。

薇薇安手中的提燈,因為以太立場的崩潰而重新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艾爾蘭的背影。

巴隆拄著盾牌,艱難地站起身,他看向艾爾蘭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戒備與審視,徹底變成了震撼與敬畏。那種力量,已經超出了他對「強大」二字的所有認知。

而艾爾蘭,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成功了。他以【水銀裂解】斬斷了那不可一世的防禦。

但代價,也如期而至。

一股鑽心的、如同有無數細小根鬚在血肉中生長、蔓延的麻癢與刺痛,從他的指尖傳來。他緩緩抬起手,在提燈微光的照耀下,他右手的食指與中指,指尖的部分,皮膚已經失去了血色與彈性,變成了一種粗糙的、帶著年輪紋理的、灰黃色的木質。指甲更是直接化為了兩片捲曲的、乾枯的樹皮。

木質化。禁忌人體鍊金術那不可逆的崩解反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低語聲,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惡毒,帶著嘲弄的笑意。

「值得嗎?獵人?用你僅存的人性,去換取弒神的力量?」

艾爾蘭面無表情地握緊了拳頭,將那兩根已經木質化的手指藏進了掌心。疼痛讓他的理智反而更加清醒。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處刑官那堆正在消散的殘骸中央。那裡,有一個因為重甲的分解而掉落出來的、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封印符文的金屬匣子。匣子因為失去了以太供給而自動彈開了一道縫隙,從縫隙中,正透出一股柔和、溫暖,卻又帶著淡淡悲傷的、奇異的光芒。

那光芒的波動,與他左臂的弒神刻印,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共鳴。

薇薇安也注意到了那個匣子,她快步上前,卻在距離匣子數步之遙時停住了腳步,因為她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屬於記憶與靈魂的悸動。

「艾爾蘭……那是……」

而就在此時,地底深處,那原本已經隨著處刑官的死亡而平息的淨化之鐘,竟再次響了起來。

鐺——鐺——鐺——

這一次,鐘聲不再沉悶,而是變得尖銳、急促,充滿了警報與召喚的意味。整個灰燼王城·歐辛尼斯的地面,都開始傳來極其輕微、卻又綿延不絕的震動,彷彿有什麼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東西,因為第一枚神髓晶核的暴露,而被徹底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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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第一枚記憶晶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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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鐺——

尖銳的鐘聲不再是從地底的某處管道傳來,而是直接敲在了顱骨的內側。

艾爾蘭·瓦倫廷半跪在處刑官那堆仍在緩慢分解的殘骸前,銀白色的【水銀裂解】光屑還在他周身的空氣中漂浮,像是一場遲遲不肯落下的雪。他的左臂,那枚猙獰的「弒神刻印」正因為封印匣中洩漏出的光芒而劇烈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他右手那兩根已經徹底木質化的手指。

那種感覺並非疼痛,更像是一種異物感。食指與中指的指尖已經失去了血肉的溫度與柔軟,指甲變成了暗褐色的年輪,指節處甚至能看見細微的、如同樹皮般龜裂的紋路。當他試圖彎曲時,關節會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吱」聲,彷彿風乾的枯枝被強行折彎。這就是代價,禁忌人體煉金術最誠實的帳單。【沸血鋼化】與【水銀裂解】從不接受任何賒欠,它們以生命力與血肉為燃料,支付得越多,崩解就越靠近心臟。

「值得嗎?獵人?用你僅存的人性,去換取弒神的力量?」

那個聲音又來了。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囈語,而是帶著清晰惡意的低笑,像是無數細小的觸鬚直接搔刮著他的理智閾值。眼前沉淪黑街破敗的景象開始扭曲,倒塌的鋼鐵棚屋邊緣滲出黏稠的、彩虹色的以太光斑,遠處神墜之痕的方向,黑暗中似乎有一顆巨大到無法理解的眼球正緩緩睜開,瞳孔深處是旋轉的星系。

艾爾蘭猛地咬緊牙關,舌尖嚐到了鐵鏽味。他將那兩根木質化的手指死死攥進掌心,用尖銳的、異物刺入血肉的痛楚,強行將那古神的低語與瘋狂幻象壓了下去。理智抗性,這是灰燼遺物獵人最後的韁繩。一旦鬆開,人就會墜入深空,成為比深淵魔偶更可悲的畸變體。

「艾爾蘭!」

薇薇安·諾克斯的聲音將他從精神的懸崖邊拉了回來。她提著那柄還在滴血的短銃,踉蹌地從一處半塌的掩體後衝了過來,亞麻色的短髮被汗水與灰燼黏在臉頰上,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的輕佻面具已經徹底碎裂,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焦灼與後怕。她想伸手去扶他,卻在看見他藏起的右手時,瞳孔猛地一縮。

「你的手……又……」她的聲音卡住了。

「還能動。」艾爾蘭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而冰冷,他甚至沒有抬頭,目光死死鎖定在殘骸中央的那個匣子上。「別碰它。」

那是一個僅有成人手掌大小的黑色金屬匣,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以太黑曜石鑄成,表面刻滿了審判所用來封印高危遺物的「縛靈符文」。此刻,隨著處刑官以太鏈結的徹底斷裂,匣子上的符文正一個接一個地黯淡、龜裂,最中央的鎖釦已經彈開了一道指寬的縫隙。

柔和、溫暖,卻又帶著無盡悲傷的乳白色光芒,正從那道縫隙中安靜地流淌出來。光芒並不刺眼,卻擁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它無視了瀰漫在黑街上空的黑色以太濃霧,無視了鋼鐵與血肉的阻隔,直接共鳴著每一個靠近者的靈魂。艾爾蘭左臂的弒神刻印燙得像是要烙穿骨頭,那是一種同源而出的、血脈相連的呼喚。薇薇安即便沒有刻印,也在數步之外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靈魂悸動,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似於鄉愁的、酸澀的懷念,彷彿有什麼被遺忘已久的、極其重要的東西,正在呼喚她回去。

「這就是……維克多說的……神髓晶核?」薇薇安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她博學而敏銳,立刻就明白了這東西的價值與危險。「記憶結晶化……你的記憶,被做成了這種東西?」

地面的震動越來越明顯。頭頂那些由廢棄蒸氣管線與鉚接鋼板構成的黑街天頂,開始簌簌地落下灰燼與鐵鏽。遠處,中層齒輪熔爐的方向傳來了令人不安的、金屬扭曲的呻吟聲。淨化之鐘的尖銳鳴響,一聲急過一聲,像是在為某種沉睡的巨物進行倒數。

沒有時間猶豫了。

艾爾蘭深吸了一口氣,那混濁的、帶著血腥與機油味的空氣讓他的肺部一陣刺痛。他不再去壓制左臂的共鳴,反而主動放開了心防。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緩緩地、堅定地伸向了那個漆黑的封印匣。

指尖觸碰到黑曜石匣體的瞬間,一股冰冷的觸感傳來。但下一秒,當他的指腹真正觸及到那縷洩漏出的光芒時——

轟!

沒有聲音,卻有一場無聲的爆炸在他的靈魂深處轟然引爆。

封印匣像是遇到了主人的召回,瞬間化為齏粉。懸浮在半空中的,是一枚約莫拇指大小、呈現不規則菱形的晶體。它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片微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星海,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其中明滅,每一次明滅,都對應著一段被剝離的記憶、一縷被遺忘的情感。神髓晶核,神隕之時,以神之骨血與人之靈魂為材,強行剝離並結晶化的記憶核心。

晶核在接觸到艾爾蘭皮膚的剎那,便化作了一道最純粹的光流,毫無阻礙地順著他的指尖、手臂、血液,直衝他的大腦與靈魂最深處。

劇痛,超越了肉體木質化的痛楚千百倍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靈魂之上。艾爾蘭的身體猛地繃緊,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雙眼在一瞬間失去了焦距,瞳孔深處倒映出的不再是灰燼王城的黑街,而是另一片被血與火染紅的天空。

薇薇安驚呼一聲,想要抓住他,卻被一股無形的、以艾爾蘭為中心爆發開來的以太斥力狠狠推開了數公尺。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艾爾蘭就那樣跪在原地,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左臂的弒神刻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那光芒甚至暫時驅散了周圍數十公尺內的黑色霧氣。

——記憶的洪流,決堤了。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灰燼王城·歐辛尼斯上層,那座本該聖潔無比的「白金聖堂」。如今的聖堂已經化為廢墟,無數象徵著諸神榮光的白金立柱斷裂倒塌,天穹被永不癒合的裂口所撕裂,五彩斑斕卻致命的以太光斑如同瀑布般從裂口中傾瀉而下。聖堂的中央,那條貫穿王城的「神墜之痕」深淵正在咆哮,星界的氣息噴薄而出。

而在聖堂的廢墟之間,一場慘烈的戰爭正在進行最後的尾聲。

「為了歐辛尼斯!為了人類!獵人們,結陣!」

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充滿了悲愴與決絕的怒吼聲響起。艾爾蘭看見了那個身影——拉斐爾·索恩,他的導師,那個總是嚴肅沉穩、睿智悲憫的男人。此刻的拉斐爾身披著早已破碎不堪的獵人重鎧,手中的聖槍斷成了兩截,他的半邊身體已經被星界的異質所侵蝕,化為了不斷蠕動的、長滿眼球的肉塊,但他依然死死地站在隊伍的最前方,用自己的身軀為身後的同伴擋住潮水般湧來的畸變怪物。

在拉斐爾身後,是灰燼遺物獵人騎士團最後的殘兵。那是一張張艾爾蘭曾以為已經徹底遺忘的臉。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刻滿了與遺物共鳴的血色符文,每一個人都燃燒著生命發動著禁忌的鍊金禁咒。有人發動【沸血鋼化】,讓自己的肌肉膨脹成鋼鐵,卻在下一秒因為過度使用而全身木質化,變成一尊保持著揮拳姿態的枯木雕像;有人引爆【赫密士黑火】,用燃燒靈魂的黑炎焚盡了數十隻深淵魔偶,自己卻在火焰中化為飛散的灰燼。

他們在對抗的,不是人類的軍隊,也不是單純的怪物。

他們的敵人,是神。

曾經庇護著歐辛尼斯的、被萬民信奉的諸神,如今一個個從神座上跌落,祂們宏偉的神軀被深空古神的低語所污染、所同化。聖潔的羽翼變成了由眼球與觸鬚構成的肉翅,慈悲的面容裂開,露出了內部由無數尖牙與星光構成的、不可名狀的口器。祂們發出的不再是神諭,而是足以讓凡人瞬間瘋狂的、來自深空的狂亂囈語。諸神已死,取而代之的是披著神皮的星空怪物。

騎士團的覆滅,就在眼前。一個又一個同伴在他的身邊倒下,被神的觸鬚洞穿,被以太光斑分解,被低語逼至瘋狂後相互殘殺。鮮血染紅了白金的階梯,碎裂的聖遺物散落一地,發出悲鳴般的微光。

而他,艾爾蘭·瓦倫廷,就站在那染血的神座之前。

神座之上,坐著的並非古神,而是一位尚未被完全侵蝕的、奄奄一息的舊神。祂的光芒黯淡,神血不斷從胸口那個被星界之力貫穿的巨大空洞中流出。祂看著艾爾蘭,眼中沒有憎恨,只有無盡的悲傷與解脫。

「……殺了我……獵人……不要讓『祂們』……用我的軀殼……打開最後的門……」舊神的聲音直接在靈魂中響起,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法則崩解的轟鳴。

艾爾蘭看見了「自己」。那個時候的自己,臉上沒有現在這般的麻木與冰冷,而是充滿了痛苦、憤怒與絕望的淚水。他的手中,緊握著一柄由神骨鑄成的、仍在嗡鳴的斬劍。他的左臂,弒神刻印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滾燙地浮現。

「以此血……以此魂……以灰燼遺物獵人末席,艾爾蘭·瓦倫廷之名……」

他聽見自己用嘶啞到不成人聲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立下了誓言。

「弒神。」

劍光落下。

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將空間本身都斬開的漆黑裂痕。舊神的身軀,連同祂身後那座象徵著神權的白金神座,一同被那道裂痕無聲地吞噬、分割。神血如同失去了重力的星辰碎屑,漂浮而起,又在古神詛咒的侵蝕下,化為漫天悲鳴的灰燼之雪。

而舊神在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縷意志,化作了一枚溫暖的光點,伴隨著一份蝕骨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的詛咒與悲鳴,一同湧入了艾爾蘭的身體——那就是第一枚神髓晶核的由來。那是弒神的代價,是弒神者的勳章,亦是弒神者的枷鎖。

外界,沉淪黑街。

艾爾蘭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雙眸之中,不再是往日的灰暗與沉寂,而是燃燒著兩團一閃而逝的、暗金色的餘燼。那餘燼深處,倒映著神座崩塌的景象。龐大的、陌生的戰技知識與肌肉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四肢百骸,與他左臂的刻印、他血液中的以太徹底融為一體。

第一項弒神戰技,解鎖了。

【裂空崩斬】——以自身為支點,引爆與遺物的深度共鳴,將以太壓縮至極限後,一劍斬出足以撕裂空間與法則的崩解之痕。無視防禦,無視距離,斬斷的不僅是物質,更是維繫物質存在的「概念」本身。這是獵人騎士團中,唯有團長級才能掌握的、真正意義上的弒神之術。

他緩緩地站起身。右手那兩根木質化的手指,依舊存在,甚至木質化的範圍似乎還向手掌蔓延了一絲。但此刻,他卻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著全身,那是記憶回歸帶來的完整感,也是詛咒加深帶來的沉重感。舊神殞落時的悲鳴與不甘,如同附骨之疽,纏繞在他的靈魂之上,讓他的理智閾值像是被放置了一塊沉重的砝碼,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那來自星空深處的、若有若無的嘆息。

「艾爾蘭……你……」薇薇安看著眼前氣質大變的男人,一時竟有些不敢相認。這個男人依舊沉默寡言,依舊堅毅冷靜,但他的眼神深處,卻多了一份歷經了萬古悲愴後的、沉甸甸的重量。

艾爾蘭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望向了王城中央的方向。

那裡,神墜之痕的深淵,此刻正因為第一枚神髓晶核的解放與融合,而產生了劇烈的反應。原本只是緩慢流淌的以太光斑,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瘋狂地翻湧、沸騰。一道比鐘聲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嗡鳴,正從深淵的最底層緩緩升起。

而在他的意識深處,一個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屬於拉斐爾·索恩的聲音,正穿越了記憶的迷霧,帶著疲憊與急切,輕輕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艾爾蘭……你終於……聽見了嗎……」

與此同時,沉淪黑街的另一端,那些被【水銀裂解】嚇退的審判所殘兵中,一個僥倖未死的黑袍神官正顫抖著捏碎了一枚血色的通訊水晶。水晶碎裂的瞬間,一個冰冷、狂熱、彷彿由無數信徒齊聲禱告匯聚而成的聲音,在王城上層的白金聖堂深處,緩緩響起。

「找到了……竊取神髓的老鼠……」

「淨化,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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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拉斐爾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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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墜之痕深處傳來的嗡鳴,並非聲音。

那是一種直接震盪靈魂的共振,像是沉睡在星海彼端的巨大存在翻了個身,讓整個物質界的以太都為之顫慄。灰燼之雪在半空中詭異地停滯,連同沉淪黑街那些鏽蝕鋼板縫隙間滲出的黑色霧氣,一同被無形的力量定格了一瞬。

艾爾蘭站在封印匣的殘骸前,右手的指尖依舊維持著木質化的冰冷觸感。那份源自禁忌人體鍊金術【水銀裂解】的代價,正沿著指骨的紋理緩慢蔓延,皮膚下隱約能看見淡褐色的年輪狀纖維。而他的腦海深處,那塊剛剛融合的第一枚神髓晶核,卻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灼熱星辰,正以狂暴的姿態灼燒著他的理智閾值。

無數破碎的畫面強行灌入——燃燒的白金聖堂、倒塌的騎士旗幟、袍澤們在神血中嘶吼著將劍刺入彼此胸膛只為阻止同化,以及……自己親手將那柄刻滿遺物共鳴符文的斬劍,刺入了某個曾被萬民敬仰的身影之中。

劇痛讓他的膝蓋微微一軟。

「艾爾蘭!」薇薇安一個箭步衝上前,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指尖碰到他木質化的指節時,猛地一縮,眼底閃過一絲驚慌。這個向來玩世不恭、嘴上總掛著輕佻笑意的女人,此刻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擔憂。「喂,你別在這裡倒下啊!剛剛那是什麼?你的眼睛……」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在剛才那一瞬間,她看見艾爾蘭的瞳孔深處掠過了一抹非人的、如同星璇般旋轉的淡金色光暈,那絕非人類該有的色澤。那是遺物共鳴過深時,被神骸殘存意志侵蝕的徵兆。

不遠處,巴隆·雷德正靠著那面佈滿裂痕的重盾劇烈喘息,盾面上處刑官留下的斬痕深可見骨,鮮血混著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但他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用他那破鑼般的嗓門吼道:「小子!撐住!老子可不想剛撿回一條命,就得給你這混蛋挖墳!」

艾爾蘭沒有回應。他聽得見他們的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拉斐爾·索恩那個微弱卻清晰的呼喚,正牽引著他的意識不斷下沉、下沉,沉向記憶最底層那片被刻意封存的黑暗。

理智閾值邊緣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轉。

——

冰冷、潮濕的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

艾爾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只有無數緩慢漂浮的、如同書頁般的光之碎片。每一枚碎片中都封存著一段被遺忘的時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像是舊羊皮紙與焚香混合的氣味,那是白金聖堂藏書庫的味道。

而在這片意識空間的中央,背對著他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身著早已在現實中破敗不堪的灰燼獵人制式長袍,銀灰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股如山嶽般沉穩、悲憫的氣度。他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目光溫和的臉。

正是拉斐爾·索恩。

不是記憶中那個在神隕之戰最後一夜渾身浴血、聲嘶力竭的身影,而是更早的時候,那個會在訓練場邊手把手糾正他握劍姿勢、會在他因為古神低語而徹夜難眠時為他點上一盞安神燭火的導師。

「……拉斐爾老師。」艾爾蘭的喉結滚动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許久未曾開口。沉默寡言的他,此刻竟有些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拉斐爾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愧疚,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讓周圍漂浮的光之碎片都微微顫抖起來。

「你終於走到了這一步,艾爾蘭。」拉斐爾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般微弱,而是清晰地迴盪在這片靈魂的殿堂裡。「比我想像中……還要晚一些,也還要早一些。晚,是因為黑街的孩子們已經在永夜中受苦了太久;早,是因為以你現在的理智抗性,承載第一枚神髓晶核的記憶,已經是極限了。」

艾爾蘭抬起自己那隻已經木質化的手,低聲問道:「這到底是……什麼?那個聲音,深淵的異動,還有……我腦海裡那些畫面。我……是不是殺了……」

「你想起來了,對嗎?」拉斐爾打斷了他,沒有讓那個禁忌的詞彙說出口。「那不是你的罪,那是我們的選擇。也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周圍的光之碎片瞬間重組,化作一幅巨大的、動態的幻象。

幻象中,是千年之前的歐辛尼斯。王城並非如今這般被黑色以太濃霧籠罩,灰燼之雪也未曾落下。白金聖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齒輪熔爐的蒸氣是純白而充滿活力的,三層城區之間有軌道電車往來,人們的臉上洋溢著信仰與繁榮的光芒。天空澄澈,群星只是點綴。

「孩子,你一直以為,永夜是神隕之後的天災,是諸神黃昏後世界自然的凋零。」拉斐爾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冰冷,「但那是謊言。是審判所與那些自詡為真理代言人的神官們,為了掩蓋真相而編織了百年的謊言。」

幻象的天空,毫無預兆地裂開了。

不是烏雲,不是裂縫,而是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像是被某種超越維度的力量強行撕開的傷口。傷口的彼端,是無法直視的、由無數蠕動星光與扭曲幾何圖形構成的深空。在那深空中,一顆顆無法名狀的、如同眼球般的星辰緩緩睜開,冰冷地注視著這個渺小的物質界。

低語,開始了。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囈語,隨後化為足以讓凡人靈魂瞬間崩解的狂亂潮汐。

「永夜,從來都不是天災。」拉斐爾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敲在艾爾蘭的心上。「它是一場入侵。一場由星靈主宰們精心策劃、持續了數個世紀的深空入侵。那些被我們稱之為『以太』的能量,本質上就是祂們滲透進來的觸手。黑色的濃霧、灰燼的雪、神墜之痕中湧出的五彩光斑……全都是古神的血液,正在緩慢地、同化這個世界。」

艾爾蘭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起了自己在施展禁忌鍊金術時,那些在理智邊緣看到的瘋狂幻象——無數觸手、顛倒的城市、長著人臉的星辰。原來那並非幻覺,而是真實的、被理智閾值所過濾後的世界本相。

「那……諸神呢?」他艱難地問道,「傳說中庇護人類的七柱正神……祂們不是為了封印深空裂縫而隕落了嗎?」

拉斐爾的臉上露出了最為痛苦的表情。

「隕落?不,艾爾蘭。祂們沒有隕落。」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祂們……被同化了。」

幻象再變。宏偉的白金聖堂深處,七位身披星光、形態各異的神祇正聯手施展著足以弒星的封印術。然而,深空裂縫中垂落的無形觸手,卻悄無聲息地纏上了祂們的神軀。神聖的光輝開始被星空的色彩所污染,慈悲的面容扭曲成布滿眼球與觸鬚的畸變之物,神諭化為了讓信徒發瘋的囈語。

最先被完全侵蝕的,是掌管「淨化」與「審判」的白金之神。祂的神像轟然碎裂,從中爬出的,卻是一個披著神皮、散發著古神氣息的怪物。而那些最狂熱地信仰祂的神官們,非但沒有察覺,反而將這份扭曲的「神啟」奉為至高真理。

「眾神並未死去,祂們只是成了古神降臨的容器,成了徘徊在神墜之痕最深處的、以神為名的怪物。」拉斐爾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愴,「而我們灰燼遺物獵人,最後的使命,並非回收遺物,而是……弒神。弒殺那些曾經庇護我們、如今卻想吞噬我們的……故主。」

艾爾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弒神之罪的重量,遠比他想像中更加沉重。那不僅僅是殺戮,更是一種信仰的徹底崩塌。

「所以,我的記憶……」

「是被你自己親手剝離的。」拉斐爾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每弒殺一位被同化的神祇,祂的神髓與詛咒都會試圖侵蝕弒神者的靈魂。為了不讓你在最後一戰前就徹底瘋狂,我與你在白金聖堂的最終祭壇前,用最後的遺物共鳴儀式,將你的記憶與力量一同封印成了九枚神髓晶核。分散於王城各處。只有當你的靈魂與肉體足夠強大,能夠承受那份痛苦與詛咒時,才能將它們一一尋回。」

他走上前,將一隻虛幻的手輕輕放在艾爾蘭的肩頭。明明是靈魂的觸碰,艾爾蘭卻感受到了一股溫暖而沉重的力量。

「聽著,艾爾蘭,時間不多了。」拉斐爾的語氣驟然變得急切起來,幻象中的天空再次被血色所染。「大審判長·奧古斯都,他根本不是什麼人類。他是白金之神被同化後,誕生的第一個『星裔』,是古神最虔誠的容器。他發動的所謂『淨化血祭』,根本不是為了淨化灰燼,而是為了用大量以太親和者的靈魂與血液為祭品,徹底修復神墜之痕底部的星界之門,將祂的主人——那位名為『猶格里斯』的星靈代言人,完全召喚到這個世界。」

「一旦星界之門完全開啟,永夜將不再是濃霧,而是永恆的、物理法則徹底崩壞的深空。屆時,所有人類都將在古神狂亂的注視下,化為毫無理智的畸變體。」

「而阻止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儀式完成前,集齊所有神髓晶核,重新鑄造出那把能夠斬斷以太鏈結、甚至斬斷古神觸手的弒神之劍。」

艾爾蘭猛地抬頭:「下一枚晶核在哪裡?」

拉斐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幻象最終定格在了一片充滿轟鳴、烈火與鋼鐵的廢墟之上。無數廢棄的巨大齒輪、斷裂的以太管線、以及被深淵鍊金密會改造成的、縫合著血肉與金屬的殺戮魔偶,在濃煙與火光中嘶吼、徘徊。

「中層,齒輪熔爐。」拉斐爾的聲音開始變得飄渺,身影也逐漸淡化。「第二枚晶核,就沉睡在熔爐最深處的『心臟熔爐』之中。那裡曾是帝國的動力之源,如今卻是『縫合導師』莫比烏斯的實驗場。他用神骸的碎屑與以太金屬,製造了一支魔偶軍團,守衛著那裡。你的下一個敵人,將是血肉與鋼鐵的狂宴。」

「記住,艾爾蘭。齒輪熔爐的以太污染比黑街濃郁十倍,你的木質化會在那裡加速。每一次動用人體鍊金術,都是在透支你的生命。而每一次融合晶核,都會讓你離那個被詛咒的『弒神者』更近一步,也離……自我毀滅更近一步。」

「但是,不要回頭。」

拉斐爾的身影幾乎已經完全透明,只剩下一雙溫和卻充滿期許的眼睛。

「你是最後的灰燼獵人,也是……人類最後的餘火。去吧,去熔爐,找到它。

「在你的理智被星空徹底吞沒之前……」

話音未落,整個意識空間轟然破碎。

——

「咳……咳咳!」

艾爾蘭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沉淪黑街的廢墟中,薇薇安正一臉驚慌地扶著他,巴隆則警惕地握緊了重盾,擋在兩人身前。

現實的時間,似乎只過去了一瞬。但艾爾蘭知道,他已經知曉了這個世界最殘酷的真相。

還沒等他開口解釋,天空,再次被染成了不祥的血紅色。

並非晚霞,而是從王城上層白金聖堂方向,沖天而起的、由無數道以太光柱匯聚而成的血色洪流。那洪流在空中化作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猩紅法陣,法陣中央,一顆如同瞳孔般的星辰,正冷漠地俯瞰著整座灰燼王城。

緊接著,刺耳的、足以撕裂耳膜的淨化鐘聲,不再是一聲一聲地敲響,而是化為了連綿不絕的、瘋狂的齊鳴!

「鐺——鐺——鐺鐺鐺!!!」

黑街四面八方的鋼鐵巷道中,傳來了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遠處的霧氣中,無數手持以太火銃、身披猩紅重甲的審判所處刑者,如同潮水般湧來。而在他們頭頂,數艘懸掛著審判所徽記的、以蒸氣與以太為動力的武裝飛艇,正緩緩駛來,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審判之劍,掃過每一寸陰暗的角落。

一個被以太擴音術加持過的、屬於大審判長·奧古斯都的狂熱聲音,響徹了整個黑街上空。

「竊取神髓的竊賊、玷污神血的餘燼——艾爾蘭·瓦倫廷!」

「以白金之神與星空主宰之名,判處你與所有包庇你的餘火反抗軍……即刻淨化!」

「封鎖所有出口,一個不留!」

薇薇安臉色煞白,瞬間拔出了腰間的短銃:「該死!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是那個捏碎水晶的神官!」

巴隆怒吼一聲,將重盾狠狠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花:「來得正好!老子正愁沒地方發洩!」

然而,艾爾蘭卻沒有看向那些包圍而來的敵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中層齒輪熔爐的方向。在那裡,除了審判所的血色法陣外,還有一道更加隱晦、更加令人不安的、以太光芒正沖天而起。那光芒的顏色,與他剛剛融合的神髓晶核如出一轍,卻又夾雜著一絲被強行縫合、被玷污的混濁感。

那是第二枚晶核的共鳴。

但它……似乎已經落入了別人的手中。

一個冰冷、縫合、如同無數金屬摩擦般的怪異笑聲,透過熔爐廢棄的以太管線,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呵呵呵……又來了……新鮮的……材料……」

審判所的大軍已至,而熔爐深處的魔偶之主,也已張開了獠牙。

前有狼,後有虎。而艾爾蘭的突圍之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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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魔女伊索德的預言

本章登場

灰燼之雪還未從艾爾蘭的肩頭滑落,被以太擴音術加持過的宣判聲便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整個沉淪黑街的每一寸鋼鐵之上。

「竊取神髓的竊賊、玷污神血的餘燼——艾爾蘭·瓦倫廷!」

那聲音從黑街上空緩緩碾過,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狂熱顫抖,每一個音節都透過廢棄管線與生鏽的鐵皮屋共振,讓躲藏在夾縫中的難民們抱頭顫抖。探照用的以太燈柱一根接著一根亮起,慘白的光柱刺穿了永不散去的黑色霧靄,將縱橫交錯的巷道照得如同白晝。遠處,中層齒輪熔爐的方向,血紅色的淨化法陣已經張開,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瞳,正緩緩睜開,俯視著這座早已被判了死刑的貧民窟。

薇薇安的臉色在探照燈的慘白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她幾乎是本能地將背部貼向一處傾倒的蒸氣管線後方,手中的短銃已經上膛,槍口微微顫抖,卻依舊穩穩地指向巷口傳來整齊靴聲的方向。

「是處刑官小隊的殘黨引來的增援……不,不只是增援。」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焦躁,「奧古斯都親自下令封鎖,這是淨化等級的圍剿。他們要在今晚就把黑街連根拔起,一個活口都不留!」

巴隆將那面佈滿斬痕與焦黑的重盾重重砸進地面,盾面與鋼板摩擦出刺眼的火花,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朝著光柱的方向啐了一口,聲音如同擂鼓。

「來啊!讓那群穿著白袍的神棍來試試看老子的盾還能不能再砸碎幾個腦袋!艾爾蘭,你剛剛那一劍不是很威風嗎?再來一劍把他們的破燈全劈了!」

然而艾爾蘭沒有回應。

他的呼吸沉重而緩慢,左手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先前強行發動【水銀裂解】的代價,此刻正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視線中——從食指的指甲縫開始,一道道細微的、如同年輪般的木質紋理正沿著指節向上蔓延。指腹的皮膚失去了血色與溫度,觸摸鐵欄杆時傳來的不是冰冷的金屬感,而是一種遲鈍的、彷彿觸碰著枯木的陌生觸感。更糟糕的是,自從融合了第一枚神髓晶核之後,他的腦海深處便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沸騰的星光,低沉、黏稠的囈語不再是斷斷續續的低語,而是化作了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刷著他的理智堤防。

他看見了——在探照燈的光柱之間,有無數半透明的、長滿眼球的觸鬚正從虛空中垂落,輕輕拂過每一個士兵的頭頂;他聽見了——齒輪熔爐深處傳來的縫合怪笑,與星界深處某個龐大意志的呼吸重疊在一起。那是理智閾值正在被侵蝕的徵兆。

「艾爾蘭!」薇薇安察覺到他的異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當她的指尖碰到那片木質化的皮膚時,瞳孔猛地一縮,「該死……木質化已經開始擴散了?你的理智……還能撐住嗎?」

艾爾蘭猛地閉上眼,將那翻湧的幻象強行壓回意識的深海。他再睜開眼時,眼底的血絲已經淡去,只剩下近乎冷酷的清明。

「還能撐住。」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但不快點處理,下一次發動【沸血鋼化】或是再使用一次裂空崩斬,我這隻手恐怕就真的變成一截枯木了。」

薇薇安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迅速環顧四周,確定審判所的封鎖線還未完全收攏至這條廢棄的維修巷,隨即一把拽住艾爾蘭的斗篷。

「跟我來。現在不能硬衝熔爐,我們得先去見一個人。巴隆,你帶著反抗軍的人先往舊水廠的地下避難所撤,我跟艾爾蘭走另一條路!」

「妳要帶他去哪?」巴隆瞪大了眼睛。

「去找伊索德。」薇薇安只丟下這個名字,便拽著艾爾蘭鑽進了巷道側面一扇早已被鐵鏽封死的狹窄檢修口,「只有那個老魔女能暫時壓住人體鍊金帶來的崩解!」

檢修口後方,是一條被所有黑街地圖都刻意遺忘的下水道。

這裡是歐辛尼斯真正的腸胃。數百年前帝國最輝煌時鋪設的以太排污管線,如今早已乾涸、龜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機油腐敗味、鐵鏽味與某種像是屍水長期浸泡後的甜膩腥味。腳下是半凝固的黑色油泥,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黏稠的吸吮聲。頭頂的管線不時滴落暗紅色的冷凝水,落在裸露的皮膚上會激起一陣輕微的刺痛——那是稀釋過後、依舊帶有微弱污染性的以太廢液。

越往深處走,光線便越是稀薄。薇薇安從腰間摸出一枚用微光遺物碎屑打磨成的螢石,昏黃的光暈堪堪照亮兩人身前三尺的範圍。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艾爾蘭腦海中的囈語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與那木質化指尖內部、類似樹液流動的細微聲響。

「伊索德……是鍊金密會的人?」艾爾蘭低聲問道,聲音在狹窄的管道中帶著回音。

「曾經是,而且是密會裡最天才也最瘋狂的那一個。」薇薇安頭也不回,語氣卻帶著罕見的忌憚與敬意,「她是『失落魔女』,二十年前就主動叛逃出了齒輪熔爐。據說她親手把自己的導師縫進了一具蒸氣魔偶裡,只因為那個老頭想把她當成活體素材。後來審判所和密會都在追殺她,她就躲進了這片連老鼠都不願意待的下水道深處,靠著販賣藥劑和情報活著。黑街能活到現在,有一半是靠她提供的抗污染藥水。」

「妳信任她?」

「我不信任任何人。」薇薇安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昏黃的光映在她沾滿油污的臉頰上,那雙一向玩世不恭的眸子裡此刻只有嚴肅,「但我信任她的貪婪。她只認以太結晶和神骸碎屑,只要付得起代價,她連奧古斯都的腦子都敢給你剖開來賣。你的崩解對她而言,是最頂級的研究素材,她不會讓你輕易死掉的。」

談話間,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光。

那不是螢石的黃光,而是一種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搖曳的燭光。燭光的源頭,是一扇被無數藤蔓與銅管纏繞的圓形鐵門,門上用鮮血與某種發光苔蘚畫滿了扭曲的鍊金陣式,陣式中央,嵌著一顆仍在緩緩搏動的、像是心臟般的肉瘤結晶,結晶的每一次搏動,都會讓整條下水道的空氣為之震顫。

薇薇安深吸一口氣,上前用一種特定的節奏敲擊鐵門。

「老妖婆,開門!生意上門了!帶著會走路的神髓晶核來的!」

短暫的沉默後,鐵門內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齒輪轉動與血肉蠕動混合的聲響。門,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的世界,與門外的污濁下水道截然不同。

這是一個被硬生生從下水道中挖出來的、足有半個教堂大小的巢穴。無數根廢棄的以太管線被巧妙地引導至此,成為了這個巢穴的血管,管線中流淌的淡紫色以太微光,成了此地唯一的光源。牆壁上掛滿了風乾的異形肢體、浸泡在福馬林中的眼球與大腦,以及數不清的、寫滿禁忌公式的羊皮紙。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用整塊黑曜石打磨成的手術台,手術台旁,站著一個女人。

她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出頭,卻給人一種活了數百年的錯覺。一頭如月光般蒼白的長髮隨意披散,髮梢卻像是活物般不時輕輕蠕動。她的左眼是正常的墨綠色,右眼卻是一顆被精密黃銅與水晶包裹的鍊金義眼,義眼的瞳孔正不斷地變焦、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身上穿著一件早已分不清原本顏色的皮質長袍,袍子上縫滿了口袋,每個口袋裡都鼓鼓囊囊,不時傳出細微的尖叫或蠕動聲。

失落魔女——伊索德。

她那顆鍊金義眼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艾爾蘭,義眼的鏡片高速轉動,發出興奮的嘀嗒聲。

「哦呀……哦呀哦呀……」伊索德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薇薇安小丫頭,妳這次給我帶來了什麼驚喜?多麼純粹的神髓波動……多麼甜美的……崩解的味道……」

她的目光貪婪地舔舐過艾爾蘭木質化的指尖,又向上攀附至他的心口,彷彿能透過血肉看見那枚剛剛融合的記憶晶核。

「讓我猜猜,【水銀裂解】?不,還有更高階的東西……裂空崩斬?你竟然真的融合了第一枚記憶核心?拉斐爾那個老頑固的弟子,居然還活著?」

艾爾蘭皺起眉,體內的遺物共鳴本能地對這個女人的窺視產生了排斥,一股無形的壓力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伊索德卻毫不在意,反而更加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別緊張,小騎士。我對你的命沒興趣,我只對你的『崩解過程』感興趣。」她打了個響指,手術台旁的一根以太管線自動延伸過來,末端分化出數根細如髮絲的銀針,「過來躺下。薇薇安應該告訴過你,我這裡的規矩——先付錢,再治療。」

薇薇安毫不猶豫地將一小袋用油布包裹的、以太結晶丟了過去。伊索德接住,放在鼻尖嗅了嗅,滿意地點點頭。

「不夠買一條命,但夠買一次『安寧』了。」

話音未落,那數根銀針便如同活蛇般暴射而出,精準地刺入了艾爾蘭木質化指尖周圍的穴位,以及他的太陽穴、眉心與心口。

劇痛!

並非肉體的疼痛,而是一種靈魂被強行從沸騰的油鍋中拽出的、撕裂般的劇痛。艾爾蘭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卻強忍著沒有發出更大的聲響。他感覺到一股冰涼的、帶著濃烈草藥與星辰粉末氣息的液體,正透過銀針被強行注入他的血液與以太迴路之中。

那是伊索德獨有的「靜謐藥劑」——以深海月光苔、星界凝結露與遺物獵人脊髓液調配而成的禁忌藥物,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高理智抗性,構築一道臨時的精神堤防。

嗡——

隨著藥劑的注入,艾爾蘭腦海中那無休止的囈語潮水,竟真的如同被冰封般,迅速退去。那些垂落的觸鬚幻象寸寸碎裂,星光的嗡鳴也變得遙遠而模糊。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絕對的、近乎真空的寧靜。與此同時,他指尖的木質化蔓延趨勢也被強行遏制,雖然那截枯木般的質感依舊存在,卻不再向手掌擴散。

「呼……呼……」艾爾蘭撐著手術台,緩緩站起身,額頭已佈滿冷汗,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伊索德繞著他轉了一圈,鍊金義眼滴溜溜地轉著,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作品,「這份安寧是租來的,小騎士。它只能維持大約三天,三天之後,你欠下的瘋狂會連本帶利地還回來。在那之前,你最好祈禱自己別再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她忽然停下腳步,那隻正常的墨綠色眼眸直勾勾地盯住艾爾蘭的雙眼,聲音中的戲謔與瘋狂在一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預言般的空洞與冰冷。

「我看見了……」她輕聲呢喃,義眼中的鏡片瘋狂轉動,映照出無數破碎的未來片段,「鋼鐵的叢林在哀鳴……巨大的齒輪碾碎著血肉……每一個齒輪的縫隙裡,都塞滿了被縫合的哀嚎……」

「齒輪熔爐……」薇薇安下意識地握緊了短銃。

「沒錯,就是你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伊索德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我看見了一場盛大的……『血肉與鋼鐵的狂宴』。熔爐的心臟,那個自詡為『縫合導師』的可憐蟲——莫比烏斯,他已經等你們很久了。他把第二枚神髓晶核……不,他把『記憶』本身,都縫進了他最得意的作品裡。那是一個由無數屍體、神骸碎片與以太熔爐拼湊而成的……神。」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像是一根根冰針,刺入艾爾蘭的靈魂。

「小騎士,你渴望找回記憶,渴望找回力量。但是你要記住——」伊索德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點在艾爾蘭的心口,那裡正是記憶晶核融合的位置,「每一枚晶核,都是一塊被詛咒的拼圖。每當你找回一塊過去,你就離『艾爾蘭·瓦倫廷』這個人……更遠一步。當你集齊所有的碎片,拼回完整的自己時,你所找回的,或許不再是你想守護的那個人,而是一個……親手弒神的怪物。」

巢穴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薇薇安的呼吸一滯,她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巴隆若是在此,恐怕早已一拳砸向這個妖言惑眾的魔女。但艾爾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那冰涼的指尖點在自己的心口。

長久的沉默後,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眸中,沒有恐懼,沒有動搖,只有一種比鋼鐵更加堅硬、比永夜更加深沉的決意。那決意,是在目睹騎士團全滅、在承受弒神之痛後,依舊選擇拔劍的覺悟。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巢穴的以太管線都為之嗡鳴,「如果找回記憶的代價是自我毀滅……那我就帶著這份毀滅,一起撕碎這片虛偽的永夜。」

「我的身體可以木質化,可以晶體化,可以崩解成灰燼。」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左手那截木質化的手指,竟在無意識間握成了拳,發出枯木摩擦般的輕響,「但只要我的劍還能揮動,只要我的意志還屬於『人類』,我就絕不會停下。」

伊索德怔怔地看著他,隨即,那張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堪稱燦爛、卻又無比瘋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人類的意志!拉斐爾……你這個老東西,倒是真的找了一個不錯的繼承人啊!」她大笑著退開,隨手從袍子的口袋裡掏出一枚用黑鐵與骨骼打造的、造型猙獰的鑰匙,拋給薇薇安,「拿去。這是通往齒輪熔爐底層『廢棄鼓風管道』的鑰匙。審判所的人封鎖了所有正門,但他們永遠想不到,這座城市的下水道和熔爐的排氣管……其實是連在一起的。」

薇薇安接住鑰匙,沉甸甸的觸感讓她心中稍定。

「我們走。」艾爾蘭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巢穴的另一處出口走去。那裡,一條更加黑暗、更加狹窄,卻隱隱傳來熱風與機油味的管道,正通往中層。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管道的瞬間,伊索德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這一次,她的聲音中褪去了所有的瘋狂,只剩下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同類的悲憫。

「小騎士……小心莫比烏斯的『縫合聖歌』。那不是鍊金術……那是古神的低語,被他當成了縫合線。」

艾爾蘭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首,算是回應。

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幽深的管道之中。

巢穴內,伊索德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她走到那張黑曜石手術台前,看著台面上殘留的一滴屬於艾爾蘭的、混雜著木屑與星光的血液,鍊金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她低頭,看向手術台下方的一個被厚重鐵板封住的暗格,暗格中,不斷傳來微弱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嗡鳴,以及……一股與艾爾蘭身上如出一轍,卻更加古老、更加暴虐的神髓波動。

「唉……又是一個急著去送死的傻瓜。」她輕嘆一聲,自言自語道,「不過……也好。讓我看看,你究竟能在這場『狂宴』中……為我帶回多麼美妙的素材吧。」

與此同時,齒輪熔爐深處。

原本空轉了數十年的巨大熔爐,不知何時已經重新被點燃。暗紅色的爐火映照下,無數被縫合的魔偶正發出無聲的咆哮,它們的胸膛被統一剖開,露出裡面一顆正散發著混濁光芒的晶體。而在熔爐的最頂端,一個身形佝僂、渾身由不同屍體與機械零件縫合而成的身影,正張開雙臂,擁抱著那沖天而起的、以太光柱。

「來吧……我的材料……我的神……快來到我的懷抱中吧……」

縫合導師莫比烏斯的獰笑,伴隨著熔爐的轟鳴,響徹了整片鋼鐵叢林。而在他身後的陰影裡,一道沒有面孔、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下水道管道的方向,手中的無形之刃,已然出鞘。

血肉與鋼鐵的狂宴,已然備好。只待主角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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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突圍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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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鐘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被敲響的。

不是鐘聲,是整座沉淪黑街地底埋設的蒸氣共鳴管被強行逆流時發出的尖嘯。那聲音像是被活活勒死的巨獸,從每一根鏽蝕的管道、每一塊鉚接的鋼板縫隙中硬生生擠出來,刮過耳膜,直抵牙根。

艾爾蘭在第一聲尖嘯刺入鼓膜的瞬間便睜開了眼。

他沒有起身,只是躺在餘火反抗軍臨時徵用的廢棄維修站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以太燈。燈光慘白,照在他攤開的右手上。手背的皮膚下,木質化的紋理又蔓延了半寸,原先只是指尖的灰白裂紋,如今已經爬上了手腕,像是枯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地向著血肉深處侵蝕。每一次心跳,都能聽見細微的、木材崩裂般的喀喀聲。左胸口的位置,那枚剛剛融合的第一枚神髓晶核正散發著灼熱的搏動,與遠處齒輪熔爐方向傳來的另一股更加暴虐的共鳴隱隱呼應著。

古神的低語又來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囈語,而是帶著黏膩惡意的呢喃,像無數細小的觸鬚鑽進腦髓,翻攪著他的理智閾值。

【回來……把門打開……你本就是我們的……】

「閉嘴。」艾爾蘭低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人類。他用力握拳,指節處傳來木頭摩擦般的澀感,強行將那股翻騰的瘋狂壓回靈魂深處,轉化為冰冷的戰意。這是拉斐爾教他的,也是獵人唯一的活路。

鐵門被一腳踹開,薇薇安·諾克斯衝了進來,身上還披著那件破舊的夜行斗篷,髮梢沾著下水道裡的污水與灰燼之雪。她的臉色比燈光還白,卻依舊掛著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別睡了,睡美人。審判所那群穿白袍的瘋子捲土重來了,這次可不是小打小鬧。」她語速極快,一邊說一邊將一張手繪的黑街地圖拍在艾爾蘭胸口,「三個小時前,大審判長奧古斯都親自簽署了『淨化令』,以太探照燈已經把黑街上空照得跟白晝一樣。所有的升降梯、維修井、連通中層的蒸氣管道,全部被『聖骸裝甲』封死了。他們在廣播裡說——」她模仿著審判官那種神聖又殘忍的詠嘆調,「『灰燼中的羔羊們,星空將洗淨你們的罪,讓你們在光中重生。』翻譯一下,就是要把這裡所有還能喘氣的人,全部抓去當打開星界之門的血祭材料。」

艾爾蘭坐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鳴。他看向窗外。

窗外本該是永恆的灰暗,此刻卻被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高聳的鋼鐵崖壁上,數十盞巨型的淨化探照燈如同神明的眼瞳,緩緩掃過底層縱橫交錯的黑街巷道。每當光柱掃過,就能看見成群結隊的審判所士兵——他們穿著鑲嵌以太迴路的白金重甲,手持噴吐著灼熱白焰的以太步槍,在鋼鐵巷道的每一個岔口築起了臨時的封鎖線。而在更遠處,那扇通往中層齒輪熔爐的、足有三十公尺高的主閘門「嘆息之門」,已經被徹底放下,厚重的閘門表面流動著審判所特有的淨化符文,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聖潔光芒。

更糟的是,那些光芒正在抽取空氣中的以太,整個黑街的呼吸都變得滯重起來,老人與孩童的咳嗽聲此起彼伏。

「餘火的防護罩還能撐多久?」艾爾蘭問。

「微光遺物快沒油了,最多再撐兩個小時。而且——」薇薇安咬了咬下唇,「他們這次帶了『以太火砲』。就是那種架在履帶底盤上的大傢伙,一砲下去,半個街區都會被熔成玻璃。巴隆已經帶著反抗軍的兄弟去疏散居民了,但封鎖線收得太快,至少還有三百多人被困在西側的集市廣場,如果不把嘆息之門打開,他們一個都逃不掉。」

話音未落,遠處就傳來了以太火砲充能時的尖銳嗡鳴,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足以讓整座黑街震顫的轟鳴。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即使隔著數公里,也能聞到空氣中那股刺鼻的臭氧與焦糊味。

艾爾蘭沒有再問。他站起身,抓起靠在床邊的、纏繞著繃帶的獵人黑劍。劍身嗡鳴,與他體內的遺物共鳴產生了共振。手腕處木質化的劇痛讓他眉頭微皺,但他只是將那股痛楚更深地壓了下去。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

集市廣場已經變成了地獄。

曾經還算熱鬧的黑街交易點,此刻只剩下哭喊與祈禱。數百名面黃肌瘦的平民擠在廣場中央,老人抱著孩子,母親死死護住懷中的嬰兒,他們驚恐地看著四周步步逼近的白金甲冑。審判所的封鎖線已經收縮到了廣場邊緣,以太步槍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人群,一名高階審判官正舉著佈滿倒刺的教典,高聲宣讀著所謂的淨化箴言。

「不要……不要抓我的孩子……」一個婦人跪在地上哀求,卻被一名士兵用槍托狠狠砸倒在地。

而在廣場的另一端,三座以太火砲已經完成了二次充能,幽藍色的以太光芒在砲口匯聚,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只要一聲令下,這裡的所有人都會在淨化的名義下被蒸發。

「操他媽的審判所!」一聲如同雷鳴般的怒吼炸開。

巴隆·雷德像一頭發狂的公牛,撞開了側面一條坍塌的巷道。他渾身肌肉賁張,原本就壯碩的身軀在【沸血鋼化】的催動下,皮膚下浮現出一條條如同燒紅鋼鐵般的血管,整個人拔高了半個頭,宛如一座移動的血肉堡壘。他身後跟著十幾名餘火反抗軍的精銳,人人手持老舊的蒸氣步槍與以太短刀,雖然恐懼,卻無一人退縮。

「餘火的崽子們!跟老子衝!把那幾個鐵王八的砲管給老子掰彎了!」巴隆咆哮著,第一個衝向了最近的一座火砲。審判所的士兵立刻調轉槍口,密集的以太灼束如同雨點般落在他身上。灼束打在沸血鋼化後的肌膚上,發出鋼鐵被灼燒的嗤嗤聲,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卻無法阻止他的腳步。他硬生生頂著火力,一拳砸在一名士兵的胸口,白金重甲當場凹陷,那名士兵像破布袋一樣倒飛出去。

「巴隆!左側!」薇薇安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攀上了廣場邊一座廢棄的起重機臂,整個人如同一隻靈巧的渡鴉,在鋼樑間跳躍。她的雙手間,以太絲線若隱若現,那是她與某件小型遺物共鳴後獲得的能力——【蛛影牽絲】,能夠操縱極細的以太線切割與牽引。她指尖一彈,數道無形的絲線瞬間繃緊,將兩名正準備射擊平民的審判官的喉嚨無聲切開,鮮血噴濺在白金甲冑上,顯得格外刺眼。

「艾爾蘭!門!只有你能打開那扇門!」薇薇安朝著廣場盡頭大喊。

艾爾蘭沒有回應。

他正站在嘆息之門前。

這扇門太大了,大得像是一座山。它由整塊的以太鋼澆築而成,厚度超過兩公尺,表面鐫刻的淨化符文正在貪婪地吮吸著周遭的以太,讓符文的光芒越來越熾熱。門後,就是通往中層齒輪熔爐的唯一主幹道,也是所有平民唯一的生路。普通的斬擊,甚至一般的遺物共鳴,都不可能撼動它分毫。

審判所顯然也知道這一點,足足有一個小隊的重甲士兵守在門前,他們看到艾爾蘭這個孤身一人的黑衣獵人,發出了譏諷的笑聲。

「又來一個送死的灰燼老鼠?」小隊長舉起了手中的以太巨斧,「正好,用你的血來加固——」

他的話沒能說完。

艾爾蘭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黑劍。

剎那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閉上眼,不再壓制體內那枚神髓晶核的暴動,也不再壓制那份源自弒神之夜的痛苦記憶。被剝離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轟然炸開——崩塌的白金聖堂、倒下的同袍、自己親手將劍刺入神明胸膛時那聲絕望的悲鳴……所有的痛苦、詛咒、憤怒與責任,在這一刻被他主動擁抱,並轉化為最純粹的戰意。

他的理智閾值在瘋狂的邊緣劇烈搖晃,無數不可名狀的幻象在他眼前閃現——長滿眼瞳的星辰、由血肉構成的城市、正在低笑的猶格里斯……但他死死守住了最後一絲清明。

「遺物共鳴——深度解放。」

「弒神戰技——」

他低吟出那個自靈魂深處甦醒的名字。

「【裂空崩斬】。」

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一道樸實無華的、漆黑的斬痕。

艾爾蘭向前踏出半步,黑劍由上至下,緩慢而沉重地斬落。

嗡——

一道無形的波動以劍鋒為起點,瞬間向前蔓延。所過之處,空氣被整齊地切開,露出了後方五彩斑斕的以太亂流。淨化符文的光芒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刺耳的尖叫後寸寸熄滅。緊接著,那扇號稱永不陷落的嘆息之門,從正中央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

下一秒,黑線猛然擴張。

轟!!!!

整扇以太鋼巨門,連同門後長達數十公尺的鋼鐵通道,被這一斬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寬達五公尺的巨大裂口!斷面光滑如鏡,甚至能看到鋼鐵內部被以太鏈結斬斷後,正在逸散的淡淡星光。這不是斬斷,這是將物質與以太的「存在」本身,從概念上徹底裂解!

守門的小隊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就隨著被斬開的門扉一同被崩解的衝擊波掀飛,重重砸在遠處的牆壁上,生死不知。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審判所的士兵,還是被困的平民,都被這弒神的一擊徹底震懾。

「還愣著幹什麼!跑啊!」薇薇安最先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大喊,「往門裡跑!地下避難所就在通道盡頭!快!」

人群這才如夢初醒,爆發出求生的哭喊,潮水般湧向那道被劈開的裂口。反抗軍的戰士們立刻組織起人牆,引導著婦孺先行。

但審判所的反撲也到了。

「開火!開火!一個都別放走!以太火砲,給我轟掉那個缺口!」殘存的審判官瘋狂地咆哮。

三座火砲同時調轉了砲口,幽藍的光芒再次熾熱到極致,目標直指正在撤離的人群與那道裂口。這一砲下去,不僅人群會全滅,剛剛打開的生路也會被再次封死。

「休想!」

巴隆怒吼一聲,渾身的沸血鋼化催動到了極限,皮膚甚至已經開始呈現出暗紅色的金屬光澤,毛細血管根根爆裂,鮮血剛一滲出就被高溫蒸發。他張開雙臂,用自己那座小山般的身軀,死死擋在了火砲與人群之間。

轟!轟!轟!

三道足以熔穿坦克裝甲的以太主砲,同時轟在了巴隆的背上。

無法形容的劇痛與衝擊讓巴隆發出了野獸般的悶哼,雙腳在鋼鐵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沸血鋼化的肌膚寸寸龜裂,大塊的血肉被高溫碳化、剝落,露出下面同樣泛著金屬光澤的肌肉。但他一步都沒有退。

「以為……以為老子是吃素的嗎……」他從牙縫中擠出聲音,猛地回頭,朝著艾爾蘭咧嘴一笑,滿嘴都是血沫,「愣著幹嘛……小子……帶他們走……這裡……交給老子……」

艾爾蘭的眼瞳猛然收縮。他能看到,巴隆背後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晶體化,那是過度使用禁忌鍊金術的代價。

不能再拖了。

艾爾蘭不再猶豫,一把拉起身邊一個摔倒的小女孩,將她塞進薇薇安懷裡。

「薇薇安,帶他們走!去升降軌道!」

「那你呢?」

「我去拉那個笨蛋一把!」

艾爾蘭低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衝向了正在承受第二輪砲擊的巴隆。他手中的黑劍再次嗡鳴,這一次,不再是裂空崩斬,而是更加精細的運用——【水銀裂解】。劍鋒輕點,三道以太砲束的以太鏈結被精準地斬斷,原本凝聚的能量瞬間潰散,化作漫天無害的藍色光點。

他一把抓住巴隆的肩膀,沸血鋼化的高溫燙得他手掌嗤嗤作響。

「走了,白癡!想變成一塊鐵疙瘩嗎?」

「嘿……嘿嘿……老子還能再扛一會兒……」巴隆咧著嘴,卻順從地被艾爾蘭拖著向裂口退去。

在反抗軍斷後的火力掩護下,最後一批平民終於湧入了裂口後的地下避難所通道。厚重的避難所閘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將審判所的追兵與怒吼徹底隔絕。

廣場上,只剩下艾爾蘭、薇薇安與遍體鱗傷卻依舊大笑的巴隆。

「走!」艾爾蘭不再停留,帶頭衝向了那條被劈開的、通往中層的蒸氣升降軌道。

軌道位於嘆息之門後方,是一條依附著萬丈深淵「神墜之痕」邊緣修建的、鏽跡斑斑的蒸氣軌道。古老的升降平台早已停運多年,但在薇薇安熟練的操作下,備用的以太蒸氣爐被強行點燃,發出劇烈的咳嗽聲,整個平台開始緩緩震動。

三人跳上平台,薇薇安一腳踹下啟動閘門。

嗤——轟!

高壓蒸氣噴發,巨大的齒輪開始轉動,平台載著三人,沿著垂直的崖壁,朝著上方那片被毒霧與機油味籠罩的、永無止境轉動的鋼鐵叢林——齒輪熔爐,緩緩升去。

下方,黑街的火光與喊殺聲越來越遠。

巴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背後的晶體化已經停止蔓延,但那片焦黑的痕跡觸目驚心。他掏出腰間的酒壺,狠狠灌了一口,然後遞向艾爾蘭。

「給,壓壓驚。媽的,剛才那一劍,帥得老子差點以為你真是神了。」

艾爾蘭沒有接酒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上方。

齒輪熔爐的輪廓已經在濃霧中顯現。那是一片由無數廢棄齒輪、傳送帶、冷卻塔與以太管道構成的鋼鐵迷宮,巨大的齒輪仍在空轉,發出令人煩躁的嘎吱聲,空氣中彌漫的機油味與血腥味越來越濃重。

而在那片鋼鐵叢林的最深處,那股與他體內神髓晶核同源共鳴的波動,正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暴虐。

薇薇安也察覺到了不對,她按住了腰間的匕首,低聲道:「艾爾蘭,你有沒有覺得……太安靜了?莫比烏斯那個縫合怪,不可能連個巡邏的魔偶都不放。」

正如她所說,整個升降軌道的盡頭,那個本該有重兵把守的熔爐入口平台,此刻竟然空無一人,只有暗紅色的爐火在遠處跳動,將一個個被懸掛起來的、胸口剖開的魔偶影子,拉得細長而詭異。

像是……一個刻意打掃乾淨的餐桌,正等待著客人入席。

艾爾蘭握緊了黑劍,手腕處的木質化紋理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更加猙獰。

他知道,魔女伊索德的預言應驗了。

血肉與鋼鐵的狂宴,已經備好。

而他們,正自己走進了餐盤的中央。就在平台即將抵達頂端的瞬間,艾爾蘭的餘光瞥見,在入口平台的陰影中,一道沒有面孔、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們,手中那柄無形之刃,折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寒光。

升降軌道,發出了到站的刺耳摩擦聲。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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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鋼鐵與以太的哀鳴

升降軌道的閘門徹底敞開的瞬間,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垂死巨獸最後的哀號,尖銳地刮過每一個人的耳膜。

熱浪,混雜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機油味與鐵鏽味,裹挾著滾燙的蒸氣撲面而來。艾爾蘭沒有立刻踏出去,他的右手死死扣在那柄纏繞著暗沉繃帶的黑劍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方才那道無面之影佇立的陰影角落。

那裡,現在空無一物。

只有一灘尚未乾涸的、呈現暗紅色的油漬,在暗紅色爐火的映照下緩緩蠕動,像是某種活物留下的黏液。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並非錯覺,那柄無形之刃折射出的寒光,至今仍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帶來一陣針刺般的幻痛。

「人呢?」薇薇安壓低了聲音,她的背緊貼著升降軌道的內壁,手中的兩把短匕已經無聲滑出袖口,刃尖在昏暗中泛著粹毒的幽藍。她的聲音繃得像一條拉到極限的弓弦,「剛才那個……就是情報裡說的無面之影卡蜜拉?我感覺被什麼東西盯上了,渾身不舒服。」

「走了。」艾爾蘭低聲回應,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但沒有離開。她在看著我們。」

他的左手手腕處,那片已經蔓延至小臂的木質化紋理正在隱隱發燙。每一次靠近神髓晶核,那枚被剝離的記憶碎片就會與他體內的共鳴產生劇烈的拉扯,而每一次拉扯,都會讓體內的禁忌鍊金代價更加清晰。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木頭纖維被強行撕裂又重組的痠麻與劇痛,同時,耳邊那若有若無的古神低語也變得更加聒噪。

那低語沒有具體的詞彙,更像是一種直接灌入腦海的星空潮汐,嘈雜、混亂,充滿了對血肉與鋼鐵的饑渴嘲弄。理智的堤防正在被一波波沖刷,視野的邊緣甚至開始出現五彩斑斕的光斑幻覺。

「壓下去。」艾爾蘭在心中對自己低吼,牙關緊咬,將那股幾欲將他拖入狂亂深淵的污染,硬生生轉化為握劍的力道。

巴隆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他那身厚重的蒸氣動力重甲在高溫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他媽的,這地方比黑街的焚化爐還熱。」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滾燙的鋼板上瞬間滋滋蒸發,「老子在黑街扛火砲都沒這麼悶。薇薇安小姐,妳確定那個什麼魔女的藥劑有用?艾爾蘭小子的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

「閉嘴,留點力氣等一下扛東西。」薇薇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掃過艾爾蘭手臂時,卻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她知道,靜謐藥劑只是暫時延緩了木質化與晶體化的崩解,並不能真正治癒。每一次動用力量,都是在透支他所剩無幾的生命本源。

三人不再猶豫,以艾爾蘭為箭頭,踏出了升降軌道。

腳下傳來的觸感並非堅實的地面,而是一種鋪滿了黑色油污與薄薄灰燼的鋼鐵格柵。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空洞的回響,並驚起格柵下方管道中流竄的老鼠與某種更為細小的、由以太驅動的機械甲蟲。眼前所見,讓即便見慣了灰燼王城慘狀的三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中層,齒輪熔爐。

這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鋼鐵叢林。視線所及之處,皆是巨大到難以想像的機械造物。直徑超過十公尺的青銅齒輪懸掛在半空中,即便早已失去了傳動的功能,卻仍在某種殘餘以太能量的驅動下,永無止境地、緩慢而沉重地空轉著。齒輪與齒輪之間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那聲音經年累月地迴盪在這片封閉的空間裡,像是這座城市本身發出的痛苦呻吟。

無數粗壯的以太管道如同巨蟒的血管般盤繞在牆壁與天花板上,管道表面因為常年的高溫與腐蝕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能量紋路。管道的接縫處不斷洩漏出淡紫色的毒性以太霧氣,霧氣沉甸甸地貼著地面流淌,所過之處,鋼鐵被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鐵鏽味正是來源於此。遠處,一座座早已冷卻的熔爐高塔如同墓碑般林立,爐口卻不時噴吐出暗紅色的火舌,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忽明忽暗。

「深淵鍊金密會……」艾爾蘭的目光掃過那些被懸掛起來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縮。

在那些空轉齒輪的陰影下方,一具具被粗暴縫合起來的軀體被鋼鉤貫穿鎖骨,懸掛在傳送帶上。那些軀體早已看不出人形,有的是將人類的 torso 與蒸氣機械的四肢縫合,有的是將數顆頭顱胡亂拼湊在同一個軀幹上,裸露在外的血管與以太導線糾纏在一起,還在微弱地搏動。牠們胸口無一例外都被剖開,裡面空空如也,心臟的位置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圓形凹槽,顯然是被取走了什麼核心。這些,就是密會最基礎的造物——機械魔偶。

「這些瘋子,把活人當成零件在用。」薇薇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她曾在黑街見過被審判所抓走的人,下場或許比這好不了多少,「莫比烏斯那個縫合導師,到底想縫出個什麼怪物來?」

巴隆握緊了手中的重盾與動力拳套,盾牌上的蒸氣閥門因為主人的憤怒而噴出白氣,「管他想縫什麼,砸爛就對了!」

就在此時,艾爾蘭猛地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他體內的那枚神髓晶核,突然傳來一陣劇烈且充滿敵意的搏動。那不是共鳴,更像是被某種同源卻更加暴虐、更加混亂的力量所挑釁。而與此同時,一陣與齒輪空轉聲截然不同的、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從鋼鐵叢林的深處傳來。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鋼鐵格柵都會跟著震動,連帶著那些洩漏的以太霧氣都被震散開來。

「有東西來了!不是人!」薇薇安瞬間矮下身形,竄入一根巨大的冷卻管道後方。

巴隆也立刻將重盾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將艾爾蘭半護在身後。

三對足足有半人高的、由鉚釘與骨骼拼湊而成的蹄足,率先從霧氣中踏出。緊接著,一頭龐然大物緩緩顯露了全貌。那是一頭四足縫合巨獸。牠的軀幹主體是一頭早已滅絕的蠻牛骨架,但骨架之上,卻被強行縫合上了大量暗沉的以太鋼板與裸露的肌肉組織。牠的背部隆起,安裝著一座仍在運轉的小型蒸氣鍋爐,鍋爐的煙囪中噴出滾燙的黑煙。牠的頭顱更是駭人,牛頭的口部被撕裂至耳根,裡面佈滿了由鋼針構成的利齒,而在那顆頭顱的額頭正中央,鑲嵌著一顆渾濁的、不斷搏動的暗紫色以太核心,正散發出令人理智動搖的微光。

而在這頭巨獸的身後,還跟隨著另外兩頭體型稍小,但同樣猙獰的個體。牠們空洞的眼窩中閃爍著統一的、屬於鍊金密會操控術式的紅光。

巡邏隊。

「吼——!!」為首的巨獸發現了入侵者,發出一聲混合了蒸氣洩壓與野獸咆哮的怒吼,鍋爐瞬間超載,牠低下頭顱,四蹄刨地,朝著三人猛衝而來。那股衝鋒的氣勢,竟帶起了一陣腥風,將地面的灰燼與油污盡數捲起!

「散開!」艾爾蘭暴喝一聲。

巴隆怒吼著迎了上去,「來得好!讓巴隆爺爺看看妳這堆破銅爛鐵夠不夠硬!」他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重盾之上,同時,體內的血液開始沸騰。

【沸血鋼化】!

只見巴隆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血管如同燒紅的鐵水般凸起,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硬化,皮膚表面甚至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這是禁忌人體鍊金術中最基礎也最狂暴的強化禁咒,以燃燒生命力為代價,換取短時間內鋼鐵般的身軀。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縫合巨獸那佈滿鋼針的頭顱狠狠撞在了巴隆的重盾上。衝擊波以撞擊點為中心呈環狀炸開,周圍數公尺內的以太霧氣被瞬間清空。巴隆腳下的鋼鐵格柵寸寸龜裂,雙腳硬生生被向後推行了數公尺,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他的手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那面重盾,終究是扛住了。

「就這點力氣?給老子滾開!」巴隆額頭青筋暴起,藉著沸血鋼化的餘威,動力拳套狠狠一拳砸在巨獸的下顎上。蒸氣驅動的拳頭爆發出恐怖的力道,將那頭巨獸龐大的身軀打得一個踉蹌,幾顆鋼針牙齒崩飛而出。

然而,另外兩頭巨獸已經從側翼包抄而來。

其中一頭張開血盆大口,口中並非噴出火焰,而是積蓄起一團高度濃縮的、呈現五彩斑斕色的以太光斑。那是神墜之痕深處才有的致命能量,足以將血肉與鋼鐵一同分解。

「艾爾蘭!」薇薇安的聲音帶著急切,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管道間跳躍,手中的匕首精準地劃過其中一頭巨獸後腿的肌腱與以太導線的連接處。幽藍色的毒素瞬間注入,巨獸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動作出現了短暫的遲滯。但她的攻擊對於這種痛覺被剝奪的魔偶而言,效果極其有限。

艾爾蘭動了。

他沒有選擇硬碰硬。在巴隆與薇薇安為他爭取到的這短暫一瞬,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黑劍之上。手腕處的木質化紋理已經蔓延過了手肘,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木刺在血管中生長。那份痛苦讓他的視線都開始模糊,而那古神的低語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幻象——他彷彿看見自己手中的劍變成了一截腐朽的枯枝,而對面的巨獸則化作了星空中不可名狀的、由無數眼球與觸鬚構成的偉大存在。

「滾開……」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眼中的迷茫被一股純粹的、冰冷的戰意所取代。這是獵人的意志,將瘋狂壓制並轉化為弒神之力的唯一途徑。

理智抗性,在崩潰的邊緣強行穩固。

他體內的血液同樣開始沸騰,但與巴隆不同,他的沸騰更加內斂,更加致命。以太元素被強行抽取,與他的生命力一同灌入黑劍之中。劍身之上,那些以自身骨血刻下的共鳴符文逐一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

【水銀裂解】。

他沒有斬向巨獸的肉體,而是斬向了牠口中那團即將噴發的以太光斑與牠額頭核心之間的、那條肉眼不可見的以太鏈結。

黑劍劃過空氣,沒有帶起任何風聲,反而像是將空間本身都斬開了一道裂縫。一道銀白色的、如同水銀瀉地般的光痕一閃而逝。

下一秒,那頭正欲噴吐以太吐息的巨獸,動作徹底僵住。牠口中的五彩光斑像是失去了約束,噗的一聲無聲湮滅,而牠額頭那顆暗紫色的核心,則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牠與整個齒輪熔爐以太管網的能量供給,被這一劍徹底斬斷了。

「嗷嗚……」巨獸發出一聲哀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如同一座崩塌的小山,不再動彈。

一擊,斃命。

但代價是,艾爾蘭持劍的右手,那層木質化的紋理又向上蔓延了一寸,甚至有幾片細小的、如同鱗片般的晶體在他指甲縫中悄然生長。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用劍拄著地面才沒有倒下。劇烈的暈眩感襲來,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

「艾爾蘭!」薇薇安第一時間衝到他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看著他手臂上那非人的變化,眼眶瞬間就紅了,「不要再用了!妳會死的!」

「還沒……結束。」艾爾蘭喘息著,強行站起身。因為,為首的那頭最為龐大的縫合巨獸,在被巴隆一拳擊退後,並沒有倒下。牠額頭的核心光芒反而變得更加狂暴,背部的蒸氣鍋爐發出超負荷的尖嘯,整個身軀開始不規則地膨脹、扭曲。牠背部的鋼板寸寸崩裂,露出底下不斷增生的、如同腫瘤般的血肉,那些血肉上長滿了細小的、轉動不休的眼球。

牠被激怒了,或者說,牠體內的某種限制被解除了。

「媽的,還來?」巴隆啐掉口中的血沫,再次舉起重盾。沸血鋼化的效果正在消退,他的身體也開始出現細微的晶體化跡象,肩甲處甚至凝結出了一小塊透明的結晶。

就在這頭巨獸即將發動第二次、更加狂暴的衝鋒之際——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聲響,從鋼鐵叢林的正上方傳來。

那聲音,像是利刃切開血肉,又像是影子被強行撕裂。

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在最高處那個巨大齒輪的陰影中,那道先前消失的無面之影,不知何時再次出現。牠依舊沒有面孔,但這一次,牠手中那柄無形之刃,正滴落著暗紫色的、屬於縫合巨獸核心的血液。而在牠的腳下,一頭原本隱藏在暗處、準備偷襲薇薇安的、如同蜘蛛般的縫合魔偶,已經被無聲地切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如鏡。

牠……是在幫他們?

還是說,這僅僅是為了確保獵物不會被其他野獸搶走?

無面之影卡蜜拉緩緩抬起頭,雖然沒有五官,但艾爾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牠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落在了自己身上,落在了自己那柄仍在嗡鳴的黑劍,以及自己體內那枚搏動的神髓晶核之上。

而更深處的齒輪熔爐心臟方向,那股暴虐的共鳴波動,在巨獸核心碎裂的同時,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興奮。彷彿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鮮血與以太的哀鳴所喚醒,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陷阱,才剛剛開始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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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深淵密會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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齒輪的轉動聲停了。

不是錯覺。

那頭被艾爾蘭以水銀裂解斬斷核心鏈結的四足縫合巨獸轟然倒塌後,整個齒輪熔爐中層那永不停歇的、低沉如巨獸心跳的機械轟鳴,竟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真空。

黏稠的暗紫色血液從無面之影卡蜜拉的無形之刃上滴落,落在下方那具被悄無聲息切成兩半的蜘蛛型魔偶的甲殼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那頭魔偶的六隻複眼還殘留著偷襲得逞前的兇光,卻已經永遠失去了光澤。切口平滑得像是用最精密的鍊金切割儀製成,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碎肉翻卷出來。

薇薇安握緊了手中的兩柄短柄銃刃,槍口下意識地從艾爾蘭的背後移向了高處的陰影。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滲出細汗,方才游擊牽制巨獸的高速移動讓她的肺部火辣辣地疼。

「喂喂,玩笑開大了吧?」她壓低聲音,語氣卻是慣有的那種帶著譏諷的輕佻,試圖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詭異寒意,「審判所的看門狗什麼時候改行當好人了?還是說,妳也想分一杯羹?那顆跳得快要炸開的寶石可不是妳能染指的東西。」

卡蜜拉沒有回應。

牠,或者說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的巨大齒輪頂端,沒有面孔的頭顱微微歪斜。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愈發強烈,讓艾爾蘭頸後的汗毛倒豎。他能感覺到,對方並非在看他的臉,而是在「聆聽」他胸腔深處那枚神髓晶核的搏動,以及他左臂上那道為了施展水銀裂解而再次浮現、甚至又蔓延了半寸的木質紋路。

艾爾蘭將黑劍緩緩收回身側,劍身上殘留的以太裂痕正發出不穩定的嗡鳴。他的理智閾值在方才的斬擊中又被古神的低語狠狠衝刷了一次,視野邊緣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鬚一閃而逝,耳膜深處有黏膩的囈語在蠕動,像是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幻覺。

「卡蜜拉。」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音沙啞而冰冷,「讓開。」

無面之影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了極其細微的反應。她的身形晃動了一下,下一秒,竟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一般,直接從齒輪的陰影中融化、消失。沒有腳步聲,沒有以太波動,就像她從未存在過。

來無影,去無蹤。唯有那具被切開的魔偶屍體,證明著她曾經出手。

「嘖,裝神弄鬼。」薇薇安啐了一口,但緊繃的肩線卻沒有放鬆,「艾爾蘭,你還好嗎?你的手——」

她指著艾爾蘭的左手。方才為了斬斷巨獸的核心,他強行催動了【水銀裂解】,代價是左手小指與無名指的指關節處,皮膚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近似於白樺樹皮的灰白色,甚至在關節摺疊處凝結出了一小塊指甲大小的、半透明的結晶。那是肉體崩解的徵兆,赫密士的詛咒。

艾爾蘭只是將手指握攏,藏進了破舊的獵人風衣袖口中,搖了搖頭。「還能動。共鳴變強了,在深處。」

他抬起頭,望向齒輪熔爐的心臟地帶。在巨獸核心碎裂、鮮血與以太同時逸散的刺激下,那股屬於第二枚神髓晶核的暴虐共鳴,此刻正像是一座在黑暗中點亮的燈塔,發出飢渴而興奮的脈衝。每一次搏動,都與他體內的那一枚產生強烈的共振,引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走。不能讓莫比烏斯轉移它。」

巴隆從巨獸的殘骸後方喘著粗氣走了過來。這個豪爽的漢子剛才以【沸血鋼化】硬生生抗住了巨獸的衝鋒,雙臂的肌肉至今仍呈現出不自然的、宛如燒紅鋼鐵般的暗紅色,裸露的皮膚下青筋暴起,毛孔中滲出帶著鐵鏽味的汗珠。他的重型塔盾已經凹陷進去一大塊,盾面上全是巨獸利爪留下的深刻劃痕。

「那娘們到底是哪邊的?」巴隆甕聲甕氣地問道,聲音在空曠的熔爐中迴盪,「我怎麼覺得她看你的眼神,比看那些怪物還瘮人。」

「不管是哪邊,在熔爐裡,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具屍體。」薇薇安迅速檢查了一下銃刃的彈藥與以太填裝,率先朝著共鳴傳來的方向走去,「跟上吧,最後的獵人先生。那位縫合導師可不會乖乖等我們去踹門。」

三人不再停留,循著愈發強烈的以太反應,在鏽蝕的鋼鐵叢林與交錯的蒸氣管線之間快速穿梭。空氣中的灰燼之雪被高溫的蒸氣瞬間汽化,形成帶著機油與臭氧味的濃厚白霧,腳下是厚厚的油污與不知名的黏液。愈往深處走,周遭的機械造物就愈發巨大與古老,巨大的活塞與曲軸早已停止運轉,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如同菌毯般的暗紅色血肉組織,那是深淵鍊金密會將建築本身也當成了實驗體的證據。

共鳴的源頭,是一座半埋在地底的廢棄發電廠。

厚重的閘門早已扭曲變形,門後是足以容納數座聖堂的巨大空間。數十座高達二十公尺的以太渦輪發電機組整齊排列,早已熄火的渦輪葉片上纏滿了發光的以太管線,像是某種巨獸的血管。發電廠的中央,是一個已經乾涸的環形冷卻池,池底鋪滿了複雜的鍊金陣列,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屬於神髓晶核的五彩光斑。

「就是這裡。」艾爾蘭的黑劍發出劇烈的震顫,自主地指向冷卻池的正下方。薇薇安立刻掏出隨身的以太探測儀,儀表上的指針在接觸到池底陣列的瞬間便瘋狂打轉,最終直接卡死在最高刻度。

「以太濃度超標三百倍……這鬼地方根本就是個炸藥庫。」她皺起眉頭,「小心點,這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陷阱,反而更像——」

她的話還沒說完,異變陡生。

嗡——!!!

一聲沉悶到讓人內臟都跟著共振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從他們的腳下炸開。原本黯淡的鍊金陣列在瞬間被刺眼的紫紅色光芒點亮,無數繁複的符文如同活蛇般在地面流轉、重組,形成一個將整個冷卻池完全覆蓋的巨大圓形力場。

重力,在這一刻被徹底篡改了。

「唔——!」巴隆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那身由數層以太鋼板與鉚釘構成、重達半噸的塔盾與重甲,在十倍重力的碾壓下,瞬間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沉重的鋼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的雙腿猛地一彎,膝蓋重重砸在地上,將堅硬的混凝土地面都砸出蛛網般的裂痕。他試圖用【沸血鋼化】來對抗,但沸騰的血液帶來的力量,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要將自己的肋骨壓斷。

薇薇安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她輕盈的體重讓她沒有像巴隆那樣當場被壓垮,但突如其來的重壓讓她的內臟一陣翻騰,雙耳嗡鳴,眼前發黑,手中的銃刃都變得重若千鈞,連抬起手臂都變得極其困難。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進了深海,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唯有艾爾蘭,憑藉著獵人千錘百鍊的體魄與對以太的抗性,勉強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沒有徹底趴下。但他的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黑劍的劍尖拄在地上才支撐住身體,左臂上那片木質化的區域在重壓下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開來。他體內的遺物共鳴在重力力場的干擾下變得紊亂不堪,古神的低語趁虛而入,化作無數隻冰冷的手,試圖將他的理智徹底拖入深淵。

「哈哈哈哈——歡迎!歡迎來到我的『搖籃』!」

一個癲狂而尖銳的聲音,透過發電廠四周隱藏的黃銅擴音器,刺耳地響了起來,伴隨著一陣陣令人作嘔的、像是黏液攪動般的笑聲。

「灰燼遺物獵人……不,應該說是最後的餘燼,艾爾蘭·瓦倫廷!還有跟在你身後的那兩隻可愛的小老鼠!我等你們很久了!從你們踏入齒輪熔爐的第一步,從你們的腳印驚擾了我的孩子們開始,我就在期待著這一刻!」

是縫合導師,莫比烏斯。

「多麼美妙的表情啊!多麼絕望的姿態!和當年一樣!和當年那群自詡為神之利刃的蠢貨們被釘在白金聖堂的十字架上時,一模一樣!」莫比烏斯的聲音充滿了病態的亢奮與嘲弄,「你們還記得嗎?獵人團覆滅的那一夜?諸神的骨骸在哀嚎,聖堂在崩塌,而你們那位偉大的團長,像條狗一樣跪在神墜之痕前,祈求著根本不存在的憐憫!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不是嗎?」

「閉嘴……」巴隆從牙縫中擠出聲音,他試圖站起來,但重甲與重力的雙重束縛讓他連抬頭都做不到,只能用充血的雙眼死死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閉嘴?不不不,好戲才剛剛開始!」莫比烏斯的語調陡然拔高,「你們以為那枚神髓晶核是誘餌?不,那是邀請函!是給予你們這些可悲的餘火,一個親眼見證『進化』的機會!看看我的孩子們吧!看看人類在擁抱了星空的恩賜後,能變得多麼美麗!」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冷卻池四周那原本緊閉的、如同蜂巢般的數十個排污閘門,在液壓桿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了。

一股濃烈到化為實質的、混合著福馬林、腐血與甜膩花香的惡臭,如同海嘯般從閘門後湧出。

然後,無數的「東西」從黑暗中爬了出來。

那是失敗的實驗體。

牠們曾經或許是人類,有著人類的四肢與頭顱,但如今,每一具軀體都被粗暴地注入了稀釋過的古神之血,並縫合上了不屬於牠們的、以太金屬與其他生物的肢體。有的拖著三條過度增生的手臂,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蠕動的觸鬚;有的頭顱被整個切開,顱腔中塞滿了跳動的、發出微光的以太結晶;有的腹腔被完全打開,腸子與蒸氣管線糾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會噴出灼熱的蒸氣。牠們沒有痛覺,沒有理智,只剩下被古神之血污染後最原始的、對活體血肉與靈魂的渴望。

牠們的數量,足有上百具。

而在這十倍重力的力場中,這些早已適應了扭曲環境的怪物,卻似乎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牠們猩紅的複眼或是結晶化的眼窩齊刷刷地轉向了力場中央的三人,發出此起彼伏的、非人的嘶吼與尖嘯,然後,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著三人湧來。

「去吧,我的孩子們!去擁抱你們的同類!去將那枚跳動的心臟,連同那個男人的骨血,一起帶回給父親!」莫比烏斯發出最後的、癲狂的大笑,廣播隨之切斷,只剩下怪物們的嘶吼與重力發生器低沉的嗡鳴,在廢棄的發電廠中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死亡交響。

薇薇安試圖舉槍射擊,但沉重的銃刃在重力下劇烈顫抖,一發以太彈歪歪斜斜地射出,只在最前排一頭怪物的肩頭炸開一個小小的血洞,根本無法阻止牠們的步伐。巴隆怒吼著想要揮動塔盾,卻發現自己連將盾牌從地上抬起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頭生著鐮刀般前肢的怪物朝著他的脖頸揮下。

艾爾蘭猛地咬破舌尖,鐵鏽味的鮮血與劇痛讓他混沌的理智有了一瞬間的清明。他將黑劍狠狠插入地面,試圖引動【水銀裂解】去斬斷腳下重力陣列的以太鏈結。然而,在十倍重力的壓制下,連調動血液都變得無比艱難,往日裡如臂使指的禁咒,此刻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果凍,每一次以太的流轉都伴隨著經脈撕裂般的痛苦。劍身上剛剛亮起的銀白色裂解紋路,瞬間就被紫紅色的重力光芒壓得明滅不定。

第一頭怪物的利爪,已經近在咫尺。牠那張被縫合線貫穿的臉上,咧開了一個直達耳根的、充滿了倒刺的笑容。

絕體絕命。

就在那鋒利的、滴著黏液的爪尖即將觸碰到艾爾蘭瞳孔的前一剎那——

重力力場最邊緣的陰影中,一塊毫不起眼的、被油污覆盖的鋼板下方,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怪物嘶吼完全掩蓋的——「喀嚓」聲。

像是有人,用短刃的尖端,精準地挑斷了什麼東西的核心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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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賽琳娜的影子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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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爪距離艾爾蘭的眼球只剩下不到一寸。

那張被粗劣縫合線貫穿的臉孔在紫紅色的重力光幕下被拉長、扭曲,倒刺密布的嘴裂開到耳根,黏稠的唾液混雜著黑紅色的血絲一滴滴砸在艾爾蘭的臉頰上,腥臭得像是發酵了數十年的屍油。那隻鐮刀狀的前肢撕裂空氣時帶起的尖嘯,幾乎要直接刺穿耳膜。薇薇安的銃刃還卡在顫抖的手腕裡,巴隆的塔盾像是被整座白金聖堂壓在地上,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侈的酷刑。艾爾蘭的黑劍才剛亮起一絲銀白色的水銀裂解紋路,就立刻被十倍重力狠狠碾碎,經脈中流動的血液像是灌滿了鉛,每一次以太的牽引都讓骨骼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就在那枚爪尖即將烙進瞳孔的前一瞬——

「喀嚓。」

一聲輕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斷裂聲,從重力力場最邊緣、那塊被厚厚油污與灰燼覆蓋的廢棄鋼板下方傳來。那聲音不像是爆炸,也不像是槍響,更像是有人用極薄的刀鋒,精準地挑斷了某種極細的琴弦。

下一秒,籠罩在整座廢棄發電廠上空的紫紅色光幕猛地劇烈顫動起來。懸浮在半空中的灰塵、被壓彎的鋼樑、甚至那些縫合實驗體身上不斷滴落的黏液,都在同一時間出現了詭異的懸滯。原本沉重得讓人連眼皮都抬不起來的恐怖重壓,像是被抽掉了最關鍵的一根支柱,轟然出現了一道裂隙。

重力,沒有消失,卻在瞬間出現了紊亂的起伏。

「嗡——!」

刺耳的能量逆流聲從地底深處炸開,原本穩定運轉的重力發生陣列發出了瀕死般的哀鳴。紫紅色的光芒像是接觸不良的燈管般瘋狂閃爍,十倍的重力在零點幾秒內驟降至三倍、又猛地回彈至七倍,最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中,徹底熄滅。

壓在胸口的那座無形大山,消失了。

艾爾蘭的身體本能比思考更快。在重力紊亂的第一個間隙,他壓榨出肺葉裡最後一絲空氣,舌尖的鐵鏽味與劇痛讓被古神低語侵染的意識猛地清明。他沒有去看那隻近在咫尺的利爪,而是將全身僅存的以太連同血液一起灌入黑劍,原先被壓制得明滅不定的銀白色紋路在這一刻像活過來般暴漲。

【水銀裂解】。

沒有吟唱,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一道極細、極冷的銀線沿著劍鋒一閃而逝。那頭縫合怪物的鐮刀前肢、連同牠那顆縫滿倒刺的頭顱,在銀線掠過的瞬間,無聲地從中間裂開。不是被斬斷,而是構成牠們血肉與以太鏈結的最根本結構,被徹底斬斷、分解。兩半屍體甚至來不及噴血,就像是被抽掉黏著劑的積木,嘩啦一聲碎成大小不一的肉塊砸落在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道比灰燼之雪還要黑的影子貼著地面滑了過來。

那不是人奔跑的姿態,更像是影子本身活了過來。廢棄發電廠內縱橫交錯的管道、坍塌的橫樑所投下的每一寸陰影,都成了她的跑道。她的身形纖細得彷彿會被風吹散,一襲深灰色的斗篷邊緣綴著細碎的鴉羽,在高速移動中沒有帶起一絲風聲。只有當她經過那些還處於重力紊亂中的縫合實驗體身邊時,才會有一道寒光一閃而逝。

那是一柄極窄、極薄的短刃,刃身呈現出暗啞的霧黑色,沒有任何反光。

第二頭、第三頭正要撲向巴隆的怪物,喉嚨處同時綻開了一條細細的血線。牠們甚至沒有發出慘叫,龐大的身軀就保持著前撲的姿勢,重重栽倒,脖頸處的切口平滑得像是被最精密的鍊金儀器切割過。直到牠們倒下,斷口處才遲來地噴濺出暗紅色的血霧。

整整五頭最前排的實驗體,在兩個呼吸之間,被那道幽影無聲地收割。

直到此時,眾人才看清了來者的模樣。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少女,兜帽下的臉龐有著近乎透明的蒼白,眉眼空靈而恬靜,像是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湖泊。但她的眼神卻異常銳利,瞳孔深處隱隱泛著一絲淡淡的暗紫色,那是長期與陰影遺物共鳴後留下的痕跡。她的左手反握著那柄霧黑短刃,右手的指尖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的陰影以太,斗篷下襬還在微微晃動,彷彿剛剛才從影子裡走出來。

「賽琳娜?」薇薇安率先驚呼出聲,手中的銃刃下意識地抬起了一半,隨即又放下,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黑市的渡鴉之影……妳怎麼會在這裡?」

少女——賽琳娜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怪物此起彼伏的嘶吼中依然清晰可辨。「維克多讓我來的。」她說,一邊快速地掃視了一眼還在地上喘息的巴隆與艾爾蘭,「他說,『最後的獵人』如果死在這種低級的重力陷阱裡,他的收藏品價格會大打折扣。這筆帳不划算。」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但話語裡的訊息卻讓艾爾蘭的眉頭微微皺起。黑市渡鴉維克多,那個信奉「末日是最好的生意」的男人,從不做虧本買賣。他會派自己手下最頂尖的暗殺者深入齒輪熔爐,絕不會只是為了所謂的收藏品。

巴隆用塔盾撐著地面,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他裸露的臂膀上,原本因為強行發動沸血鋼化而浮現的暗紅色紋路,此刻正一寸寸地朝著灰白色的晶體轉化,關節處甚至傳來了細微的結晶摩擦聲。「管他是誰派來的……能把老子從那該死的重力裡拉出來,就是老子的救命恩人!」他粗聲粗氣地吼道,看向賽琳娜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小姑娘,謝了!」

賽琳娜沒有回應巴隆的道謝,只是微微側頭,看向了艾爾蘭。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艾爾蘭那雙因為古神低語而布滿血絲的灰藍色眼眸深處,正翻湧著尚未平息的狂亂幻象——無數隻眼睛在星空中睜開,無數張嘴在低語。但賽琳娜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你的共鳴很不穩定,獵人先生。」她輕聲說,「神骸的意志已經開始侵蚀你的理智閾值了。剛才那一劍,你又點燃了一部分生命本源吧?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晶體化完成,你會先變成牠們的一員。」

艾爾蘭沉默地將黑劍插回背後的劍鞘,劍身與鞘口摩擦時,帶起了一串細微的火星。他能感覺到左臂的皮膚下,有一小塊肌肉已經不再柔軟,而是呈現出一種木質的僵硬感,那是禁忌人體鍊金術使用過度的代價。古神的低語像是潮水般在腦海中退去又湧來,每一次壓制,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

「維克多要什麼?」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直指核心。

賽琳娜從斗篷的夾層中取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卷軸,拋給了薇薇安。薇薇安接住展開,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張極為詳細的齒輪熔爐核心工坊結構圖,上面用紅色的鍊金墨水標註出了所有的警戒哨卡、巡邏路線、甚至連以太管線的壓力節點都一清二楚。在地圖的最中央,一個被重重標記的房間旁,用古老的鍊金文字寫著一行小字:血肉熔爐·神造之軀。

「維克多說,這是定金。」賽琳娜的聲音依舊空靈,「莫比烏斯的核心實驗室就在發電廠正下方三百公尺處,那裡有一枚你們想要的神髓晶核。但他用整個熔爐的能源為那個房間供能,強攻是不可能的。這張圖是密會內部一個被他收買的學徒用命換來的,上面有一條廢棄的維修陰影通道,可以繞過九成以上的縫合哨衛。」

「條件呢?」薇薇安敏銳地追問,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銃刃的扳機。黑市渡鴉從不做慈善。

「他要那具『神造之軀』的心臟樣本,如果有的話。」賽琳娜坦然地說,「如果沒有,就用莫比烏斯那顆縫合大腦的切片來抵債。當然,你們可以拒絕,我現在就離開,你們可以試著從正面殺進去,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那上百具縫合巨兵的拳頭硬。」

短暫的沉默。廢棄發電廠內,那些殘存的縫合實驗體似乎因為重力發生器的損毀而陷入了短暫的混亂,在遠處無意識地徘徊、嘶吼,給了眾人一個喘息的窗口。

艾爾蘭抬起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條蜿蜒的陰影通道,又看了一眼賽琳娜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陰影以太波動,與他體內遺物共鳴的力量同源而異質,那是一種更偏向隱匿與穿梭的法則。

「帶路。」他最終說道,只有兩個字,卻像是一道契約。

賽琳娜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笑容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她轉過身,斗篷的陰影在身後無聲地擴散開來,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水中。

「跟緊我,踩著我的影子走。」她低聲道,「我的【影遁】一次只能帶三個人,不要離開陰影的範圍,否則會被以太感測器發現。還有……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像是融化了一般,緩緩沉入了腳下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人形輪廓在地面上流動。薇薇安與巴隆對視一眼,雖然依舊充滿防備,但在艾爾蘭的示意下,還是快步跟上,將腳步踏入了那片流動的暗影。

艾爾蘭走在最後,當他的靴底接觸到那片陰影的瞬間,一股冰涼而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他的腳踝,像是踏入了深夜的湖水。周遭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遙遠而模糊,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機油味都被隔絕了大半。他的視野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黑色,整個世界彷彿都變成了一幅褪色的剪影。

在影遁的庇護下,四人的身影徹底從現實的夾縫中消失。外界的縫合巡邏隊舉著探照燈從他們身邊走過,粗重的腳步震得地面微微顫抖,卻對近在咫尺的四人視而不見。賽琳娜在前方無聲地引路,她的身影在每一處陰影間跳躍、穿梭,時而貼著天花板的管道滑行,時而從兩具正在搬運屍塊的縫合魔偶影子中間一穿而過,精準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薇薇安緊緊跟在她身後,眼中閃過一絲驚嘆與忌憚。作為黑街最出色的游擊手,她自認對潛行再熟悉不過,但在賽琳娜這種近乎法則級的影遁面前,她的技巧就像是孩童的把戲。這個看似柔弱恬靜的少女,絕對是整個灰燼王城最危險的暗殺者之一。

穿過了漫長而壓抑的維修通道,前方的陰影忽然變得開闊起來。賽琳娜停下了腳步,人形的輪廓重新從地面上立起,恢復了實體。其他三人也隨之從影遁狀態中脫離,冰涼感褪去,濃重的血腥與福馬林氣味再次洶湧而來,嗆得巴隆忍不住低聲咳嗽起來。

他們此刻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豎井邊緣,豎井下方深不見底,只有無數粗大的、以太微光閃爍的管線與血管般搏動的肉質組織纏繞在一起,一直延伸向黑暗的最深處。豎井的對面,一扇高達十公尺、由無數塊活體血肉與黃銅、鋼鐵強行縫合而成的巨門正緩緩搏動著,門縫中滲出暗紅色的光芒,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聲沉悶如心跳的轟鳴。

門的上方,用扭曲的鍊金文字烙印著一行標語:歡迎來到進化之心。

而在巨門之前,一個穿著沾滿血污的白色學者長袍、半張臉已經與黃銅呼吸面罩融為一體的瘦高男人,正背對著他們,張開雙臂,像是指揮家般操控著眼前無數根連接著培養槽的管線。在他身後的中央培養槽中,一具高達三公尺、完美得不似人類的軀體正浸泡在淡金色的羊水中,胸口處,一枚散發著柔和金色光暈的菱形晶核,正隨著那具軀體的心跳,一明一滅地脈動著。

神髓晶核。第二枚。

「你們終於來了,我親愛的……素材們。」

縫合導師莫比烏斯緩緩轉過身,面罩下的嘴咧開一個癲狂的笑容,他的目光越過了艾爾蘭,直接落在了隊伍最前方的賽琳娜身上,眼神中充滿了病態的驚喜。

「哦?這不是維克多的小夜鶯嗎?真是稀客。看來我們的交易,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鬧一些。」

賽琳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那張一向平靜恬淡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被看穿的錯愕。而艾爾蘭握劍的手,也在瞬間收緊——陷阱。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針對所有人的陷阱。

豎井四周的陰影中,無數雙猩紅色的眼睛,同時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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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赫密士黑火的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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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巨門仍在搏動。

暗紅色的光從門縫中滲出,像是某種巨大心臟被剖開後裸露的微光,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座豎井的鋼樑與管線跟著震顫,低沉的轟鳴順著腳下的鏽蝕鐵板傳進骨髓,讓人的牙根都感到發酸。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福馬林與焦油混合的甜膩腥氣,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像是羊水與鏽蝕以太混合後的溫熱腥味,黏在鼻腔與喉嚨裡,揮之不去。

「歡迎來到進化之心。」莫比烏斯張開雙臂,他的白色學者長袍早已被暗褐色的血漬與淡金色的羊水浸染成骯髒的黃褐色,半張臉與黃銅呼吸面罩徹底熔合在一起,隨著呼吸發出嘶嘶的氣閥聲,面罩下的嘴咧開到一個近乎撕裂的角度。「多麼美妙的時刻,三名苟延殘喘的灰燼遺物獵人,一隻在黑街下水道裡啼叫的小夜鶯,還有……」他的目光黏稠地滑過艾爾蘭,最後死死釘在賽琳娜身上,那種病態的驚喜幾乎要從眼窩裡滿溢出來。「還有一個自願走進解剖台的影子。維克多那隻老渡鴉,終於肯把他最珍貴的收藏送來給我了嗎?」

賽琳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她那張總是帶著空靈恬靜的臉龐,此刻像是被無形的薄冰覆蓋,瞳孔微微收縮,指尖下意識地扣緊了斗篷邊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錯愕。她以影遁之術引領眾人繞過的每一條密道、避開的每一組哨卡,此刻回想起來,都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通往屠宰場的麵包屑。

「賽琳娜,退後!」薇薇安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她一步橫跨到賽琳娜身前,手中的兩把蝕刻短銃已經無聲滑出槍套,槍口直指莫比烏斯,聲音壓得又低又利,像是淬了毒的刀鋒。「老東西,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了?誘餌?」

「誘餌?不不不,親愛的諾克斯小姐。」莫比烏斯發出嗤笑,黃銅面罩噴出一小團泛黃的蒸氣。「你們是信使,是容器,是神明降臨前必須被拆解、被閱讀的福音書。尤其是妳,薇薇安·諾克斯,妳身上那枚『夜鴉之羽』的共鳴,可還安穩?我能聽見它在妳的骨頭裡尖叫呢。」

艾爾蘭沒有說話。

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將薇薇安與賽琳娜半護在身後,右手已經握住了背後那柄纏繞著繃帶的斷裂大劍——灰燼大劍·餘燼。劍身上的符文此刻正因為靠近第二枚神髓晶核而燙得發紅,透過繃帶與手套,烙在他的掌心。更燙的,是從他脊椎深處蔓延開來的低語。

【來吧……艾爾蘭……看看你同袍的模樣……】

古神的低語像是潮水一樣漫過他的理智之堤,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彩色的斑點與蠕動的星光。他強行咬住舌尖,用鐵鏽味壓下那份即將把他拖入瘋狂的暈眩,抬起頭,望向四周同時亮起的猩紅眼睛。

那不是十幾雙,也不是上百雙。

黑暗中,起伏的培養槽與鋼鐵支架之間,無數具縫合魔偶像是被無形絲線操縱的傀儡,緩緩站起。牠們的胸口都被粗暴地植入了劣質的以太爐心,發出不穩定的嗡鳴,但莫比烏斯卻只是輕蔑地揮了揮手。

「那些失敗品就別出來丟人現眼了。讓真正的主角登場吧。」

他打了個響指。

轟——!

整個豎井的地面猛然塌陷,底層齒輪熔爐積累了數十年的廢棄鋼渣與冷卻的熔岩塊被某種巨力從下方硬生生頂開。煙塵與刺鼻的鐵屑風暴中,一隻巨大的手掌猛然拍在塌陷的邊緣。那隻手掌由至少七、八條不同粗細的人類手臂熔鑄、扭曲而成,指甲處還鑲嵌著破碎的騎士臂鎧與聖遺物碎片,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反向彎折著。

緊接著,第二隻手,肩膀,頭顱——

當煙塵稍稍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尊高達五公尺的巨兵。它沒有皮膚,裸露的肌肉束像是被不同屍體的筋肉強行編織成的纜繩,暗紅色的肌肉纖維間還能看見蒼白的、屬於人類的肋骨與脊椎作為支撐結構。最令人作嘔的是,它的軀幹與四肢上,密密麻麻地鑲嵌、縫合著數十具灰燼遺物獵人的遺骸——破碎的白金肩甲、斷裂的獵人徽章、甚至還有半張被熔進胸口、表情永遠凝固在痛苦中的年輕臉孔。那是灰燼獵人團覆滅時,未能被回收的同袍們。

「百骸巨兵。」莫比烏斯的聲音裡充滿了藝術家展示傑作時的陶醉。「用你們最引以為傲的『獵人遺骸』拼湊而成的、最高的傑作。每一寸骨骼都經過沸血鋼化反覆淬鍊,每一塊聖遺物碎片都還殘留著微弱的共鳴。它對物理打擊的抗性,是你們那種可笑的『斬斷』所無法理解的。來吧,艾爾蘭·瓦倫廷,讓我看看,最後的獵人,能不能親手斬斷自己同袍的屍體?」

「雜碎!你他媽的——!」巴隆的怒吼像是一頭受傷的熊,他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碩大的拳頭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

【禁忌人體煉金術·沸血鋼化——全開!】

嗤嗤嗤——!他裸露的臂膀與脖頸上的血管瞬間鼓脹,血液在體內沸騰,發出高壓蒸氣般的尖嘯,原本古銅色的皮膚轉為暗沉的鋼鐵色澤,肌肉膨脹到幾乎要撐裂重甲。他沒有任何猶豫,像是一顆出膛的砲彈,朝著百骸巨兵的膝蓋狠狠撞去。

咚!!!

沉悶到讓人耳膜發疼的撞擊聲響起。巴隆足以撞碎發電廠承重柱的一擊,卻只讓巨兵晃了晃。那由數十具獵人遺骸熔鑄而成的腿部肌肉堅韌得不可思議,反震的力量讓巴隆鋼化的拳頭上崩開一道血口,整個人被彈退數步,每退一步都在鋼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凹陷。

「沒用的,蠻牛!」薇薇安的身影已經如同鬼魅般貼著地面滑出,兩把短銃噴出淡藍色的以太火舌,子彈精準地射向巨兵裸露的關節與縫合線。「給我爭取三秒!」

砰砰砰——子彈鑲進肌肉,卻像是射進了厚實的橡膠,僅僅濺起幾點暗沉的血花便被堅韌的纖維死死卡住。巨兵緩緩低下頭,那顆由三顆不同頭顱熔合而成的頭顱上,六隻猩紅的眼睛同時鎖定了薇薇安。

它抬起了那隻由無數手臂構成的巨掌,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朝著薇薇安當頭拍下。掌風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滾開!」

艾爾蘭動了。

他比風更快。灰燼大劍上的繃帶寸寸崩斷,露出下方暗啞卻密布血色符文的劍身。他的左手按在劍脊上,右胸那道尚未痊癒的木質化紋路正隱隱作痛,但他已經顧不上了。體內的血液與以太被強行抽離,順著符文灌入劍鋒。

【禁忌人體煉金術·水銀裂解】

無形的波動以劍鋒為中心擴散開來,那是將物質與以太鏈結徹底斬斷的禁咒。銀白色的裂解光痕劃過半空,精準地斬在巨兵拍下的巨掌腕部。空氣中傳來一聲像是玻璃被強行撕裂的尖銳噪音。

噗嗤——巨掌的腕部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斷裂的肌肉纖維與以太管線噴出灼熱的蒸氣,整隻巨掌詭異地扭曲、下垂了一瞬。

有效!

但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那些斷裂的肌肉纖維竟像是活物般蠕動起來,斷裂的以太鏈結被更深層的、屬於聖遺物殘渣的法則力量強行黏合。裂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巨掌重新握緊,帶著更加狂暴的力量橫掃而來。艾爾蘭被迫橫劍格擋,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掃飛,重重砸在後方的培養槽上,玻璃槽體瞬間龜裂,淡金色的羊水與浸泡其中的畸形胚胎一同濺了他一身。

「咳……」艾爾蘭單膝跪地,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他的視野開始天旋地轉,古神的低語在這一刻變成了震耳欲聾的狂笑,無數星空的幻象、觸手的陰影、獵人們臨死前的哀嚎一同湧入他的腦海。理智抗性的堤防,正在崩潰的邊緣。

水銀裂解……斬不斷。那具由同袍遺骸與聖遺物碎片構築的身軀,其法則抗性已經不是單純的物質鏈結,而是某種更接近神骸本身的頑固。這就是莫比烏斯的惡意——用獵人最熟悉的力量,來證明獵人的無力。

「看見了嗎?這就是進化!」莫比烏斯在高台上狂笑,「你們的劍、你們的血、你們的信仰,在真正的神之軀面前,不過是孩童的玩具!艾爾蘭,你的同袍們在呼喚你,加入他們,成為更完美的整體吧!」

賽琳娜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陰影中,她試圖繞到巨兵身後,切斷它腳下裸露的以太導管。但巨兵背後那張縫合上去的臉孔猛然睜開了眼睛,猩紅的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陰影中的波動,一條由脊椎構成的尾鞭以違反常理的角度抽出,將賽琳娜從影遁狀態硬生生抽出,嬌小的身軀在空中翻滾,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薇薇安被巨掌的餘波壓制在掩體後,巴隆的沸血鋼化已經讓他的毛細血管開始滲血,雙臂因為反覆重擊而顫抖不止。

絕境。

真正的、毫無退路的絕境。

艾爾蘭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尊由同袍屍骸堆砌而成的褻瀆巨像,看著它胸口那張年輕獵人痛苦的臉——那是他曾經的見習士官,十七歲的尤里,總是跟在他身後喊著「隊長」的那個孩子。尤里的眼睛空洞地望著他,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哀求。

憤怒。

一種超越了恐懼、超越了痛苦、超越了理智的、純粹到極點的憤怒,從艾爾蘭被古神低語侵蝕的靈魂最深處,轟然炸開。不是對莫比烏斯的憤怒,而是對這個將人類、將同袍、將一切都視為素材的世界,對那高高在上、將眾生當作塵埃的星空意志的憤怒。

如果斬不斷,那就燒掉。

如果連靈魂都要被侵蝕,那就連同靈魂一起點燃。

艾爾蘭將灰燼大劍插在身前,雙手合十,結出了一個在獵人團禁忌典籍中被標記為「絕對禁止」的印。

那是連拉斐爾導師都從未允許他翻閱的最後一頁。

「以我之血……為薪。」他的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鐵鉤從喉嚨裡扯出來。「以我之骨……為柴。」

他胸口的記憶結晶化斑塊猛然發燙,那枚尚未融合的第二枚神髓晶核的共鳴像是受到了牽引,發出刺耳的嗡鳴。莫比烏斯臉上的狂笑第一次僵住了。

「等等……那個印是……你瘋了嗎?快住手!你會把自己燒成灰燼的!」

艾爾蘭沒有停下。他的皮膚下,無數道漆黑的紋路像是活蛇般蔓延開來,那不是以太的光芒,而是一種純粹的、吞噬光線的黑。他的生命本源,他的靈魂,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強行點燃。

【禁忌人體煉金術·終階禁咒——赫密士黑火】

轟!!!

沒有熱度,沒有光芒。當那簇黑色的火焰從艾爾蘭的掌心、從他的胸口、從他的眼眸中竄出的瞬間,整個豎井的溫度彷彿被瞬間抽離。不是燃燒,而是「否定」。漆黑的火焰無聲地舔舐過空氣,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只留下一道道扭曲的、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焦黑痕跡。

艾爾蘭抬起纏繞著黑火的手,朝著百骸巨兵,輕輕一推。

黑火像是有生命般撲了上去。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百骸巨兵那堅不可摧、連水銀裂解都無法斬斷的身軀,在接觸到黑火的瞬間,像是被投入強酸的蠟像,從接觸點開始,無聲無息地湮滅、氣化、化為最細微的虛無。那些縫合的肌肉、那些聖遺物碎片、那些同袍的遺骸、那六隻猩紅的眼睛——都在純粹的黑中被徹底抹去,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僅僅三秒。五公尺高的百骸巨兵,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被「擦除」了。

豎井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黑火燃燒時發出的、像是靈魂被灼烤的細微滋滋聲。

薇薇安、巴隆、賽琳娜都呆住了,看著那個站在黑火中央的身影。

艾爾蘭緩緩低下頭。他成功了。他第一次點燃了這傳說中連神明都能灼傷的火焰。

但代價,也隨之而來。

他右胸的衣物已經在黑火中化為飛灰,裸露的胸膛上,原本只是淡淡木質紋路的地方,此刻正浮現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斑塊。那些晶體從皮膚下刺出,稜角分明,冰冷而堅硬,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晶體與血肉摩擦的細微碎裂聲。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劇痛,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晶體化。而且,是比木質化更深、更不可逆的崩解。

而在不遠處的高台上,莫比烏斯在最初的驚愕之後,臉上再次浮現出更加癲狂、更加興奮的潮紅。

「黑火……竟然是赫密士黑火!完美!太完美了!艾爾蘭·瓦倫廷,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用這種自我毀滅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真是……真是太美了!」他張開雙臂,身後的巨門搏動得愈發劇烈,門縫中的暗紅色光芒已經變成了刺眼的血光。「來吧,帶著你那正在結晶的心臟,來親手打開進化之心吧!第二枚晶核,正在渴望著你的到來呢!」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扇搏動的巨門,竟在黑火餘燼的映照下,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縫隙之後,不是實驗室,而是一片翻滾著、由無數蠕動血肉與跳動血管構成的深淵。而在深淵的正中央,那枚菱形的金色神髓晶核,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脈動著,像是在回應艾爾蘭胸口的黑火與晶體,又像是在發出最後的、絕望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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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生化熔爐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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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火的餘燼尚未從空氣中完全散去,那種燃燒生命本源後留下的焦臭,混合著以太被徹底湮滅後的真空感,讓整個血肉熔爐的底層像是被抽乾了聲音。

艾爾蘭單膝跪在龜裂的鋼板上,右手死死摀住胸口。裸露的胸膛上,那片由赫密士黑火代價所換來的黑色晶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原本只是細碎紋路的地方,如今已經凝結成一塊足有手掌大小的稜形晶簇。晶體的邊緣銳利如刀,從皮下刺出,隨著他每一次沉重的心跳,就與周圍的血肉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一股並非灼熱、而是深入骨髓的冰寒,從晶體的核心向四肢百骸擴散,彷彿連血液都要被凍結成黑色的水晶。

「艾爾蘭!」薇薇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她一貫的銳利,卻壓不住其中的顫抖。她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想將他拉起來,指尖觸及他肩膀時,卻被那股非人的低溫狠狠刺了一下。「該死……這就是黑火的代價?你瘋了嗎?為了那種縫合怪物——」

「不這樣做,我們都會死。」艾爾蘭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瞳孔深處有一絲暗金色的火光尚未熄滅,那是黑火殘留的餘燼,也是理智被古神狂亂侵蝕後留下的烙印。「那傢伙……用的是獵人的骨骸,不能讓他們……再一次被褻瀆。」

巴隆從後方踉蹌著走來,重甲的縫隙中還在往外滲血,剛才被百骸巨兵重擊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塊,卻被他用蠻力硬生生敲了回去。賽琳娜則無聲無息地貼在陰影裡,黑紗下的眼眸冷靜地掃視著四周,她手中的短刃還滴著重力發生器核心的黏稠機油。「別在這裡聊遺言,」她輕聲說,語氣空靈卻帶著警示,「門開了,風的味道變了。」

確實,那扇由蠕動血肉與搏動血管構成的巨門,已經在黑火的餘波中緩緩敞開了一道足以容納兩人並肩的縫隙。門後不再是先前那種堆滿失敗實驗體的廢棄工坊,而是一片令人作嘔的、猶如活體內臟般的巨大空間。

當四人踏入縫隙的瞬間,所有的感官都被強行扭曲了。

首先襲來的是氣味。那是一種將福馬林、燒焦的脂肪、生鏽的血液與高濃度以太臭氧混合在一起的甜膩惡臭,濃稠得幾乎能用舌尖嚐到鐵鏽與腐肉的味道。緊接著是聲音,成千上萬根粗細不一的透明管線在頭頂如蛛網般交錯,管線中輸送的不只是淡藍色的以太液,更是暗紅色的、還帶著氣泡的鮮血,液體在管中奔流發出咕嚕咕嚕的搏動聲,與中央那座巨大熔爐的低沉嗡鳴共振,讓人的耳膜與心臟都不自覺地同步鼓動。

而視覺,才是最具衝擊的褻瀆。

這是一座足有三層樓高的圓形實驗室,牆壁不再是鋼鐵,而是被某種半透明的生物膜所覆蓋,膜下隱約可見蠕動的肌肉纖維。環繞著中央熔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十個高達四公尺的圓柱形玻璃培養槽。每一座培養槽中,都浸泡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插滿了導管與電極,後頸的脊髓被一根粗大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黑色管線直接貫穿,管線的另一端全部匯聚向中央。那座被稱為「以太熔爐」的核心造物,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鍋爐,而是一顆被無數鋼鐵肋骨與血肉觸鬚包裹著的、直徑超過五公尺的巨大肉瘤心臟。心臟的表面佈滿了蒸氣管線與以太導管,每一次搏動,都會從表面噴出灼熱的白霧與刺眼的五彩以太光斑。而在這顆心臟的最頂端,一枚菱形的金色晶體正被數十根最粗壯的主導管死死纏繞、懸浮於半空,緩緩自轉,散發出純淨卻又令人心悸的脈動——第二枚神髓晶核。

「歡迎,歡迎來到我的心臟。」莫比烏斯的聲音從熔爐上方的高台上傳來。他張開雙臂,像是一位正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畫作的藝術家,臉上的癲狂潮紅在以太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愈發病態。「如何?這就是『神造之軀』的搖籃!這些可愛的容器,都是我從沉淪黑街最絕望的角落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劣等素材。他們的脊髓、他們的腦漿、他們靈魂中那點微不足道的以太迴路,經過熔爐的提煉與晶核的純化,最終都將匯聚成一點——足以承受星空意識降臨的完美載體!」

薇薇安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短管以太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你這個瘋子……你把活人當成電池?當成孵化怪物的養分?」

「電池?不不不,諾克斯小姐,妳的形容太粗鄙了。」莫比烏斯輕輕搖晃著手指,語氣中帶著學者被外行質疑時的不悅。「他們是朝聖者,是自願為了進化而獻身的聖徒。你們看不見嗎?當晶核的共鳴與他們的脊髓連結時,他們臉上那種痛苦與狂喜交織的表情,那是凡人觸及神之領域時才會有的至高愉悅啊!」

艾爾蘭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枚金色的晶核上。自從踏入這個空間,胸口的黑色晶體與那枚晶核之間就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振。每一次晶核的脈動,胸口的晶體就會跟著發燙、刺痛,而腦海深處,那無時無刻不在的古神低語也陡然變得清晰起來。無數細碎的、由星光與觸鬚構成的幻象在他視網膜上閃現,試圖將他的理智拖入名為「狂亂」的深淵。

【還給我……那是我的……】

一個低沉而破碎的聲音直接在他的靈魂中響起,那不是莫比烏斯的聲音,而是晶核本身殘存的記憶在呼喚。

「艾爾蘭!別盯著它看!」賽琳娜的警告將他從幻象邊緣拉了回來。她 noticed 他的瞳孔正在不自然地擴張。「那東西在污染你的共鳴!」

莫比烏斯發出一聲尖銳的譏笑。「已經太遲了,獵人。當你使用了赫密士黑火,你的靈魂就已經為晶核打開了大門。你以為你是在拯救世界?不,你只是在為偉大的星靈代言人準備一份更可口的容器罷了!既然你們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成為新神誕生的見證者,那就讓我親自來為你們進行最後的改造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將雙手插入身旁的控制台。

嗤——!

無數根早已待命的黑色電纜與銀色管線如同活蛇般從高台的地板下暴射而出,精準地刺入莫比烏斯的後背、脊椎、四肢與脖頸。他的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向後仰去,喉嚨裡發出痛苦與快感混雜的嘶吼。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械變形聲響徹整個實驗室。

他的白袍在瞬間被撐裂,裸露出的血肉開始與鋼鐵融合。兩條手臂被硬生生拉長、增粗,皮膚下鑽出無數鋸齒狀的鋼刃與噴射著高溫蒸氣的活塞。他的後背隆起,六根由脊椎延伸而出、末端是高速旋轉圓鋸與高壓以太噴槍的機械觸手破體而出,在空中狂舞。他的頭顱有一半被替換成了佈滿鏡片與感測器的金屬面罩,僅存的一隻人眼中,瞳孔已經被替換成了不斷轉動的血紅色十字準星。不到十秒鐘,那個看似瘦削的瘋狂學者,已經化身為一座由蠕動血肉、冰冷電纜與鋒利鋼刃構成的、高達四公尺的殺戮怪物。

「禁忌人體煉金術的最終奧義,就是將自我也煉成神的一部分!」變形後的莫比烏斯發出經過電子合成後的重疊嗡鳴,「感受一下吧,這具由神髓晶核親自供能的——『縫合使徒』之軀!」

「散開!」巴隆發出一聲怒吼,儘管身受重傷,他還是第一個舉起了那面佈滿裂痕的重盾,沸血鋼化的暗紅色光芒在他體表艱難地亮起。「老子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

戰鬥在瞬間爆發。

莫比烏斯的一條機械觸手如同攻城錘般砸下,目標直指最前方的艾爾蘭。艾爾蘭強忍著胸口晶體化的劇痛,腳下以太炸裂,整個人向側面橫移。那條觸手砸在鋼板上,直接將地面砸出一個直徑兩公尺的凹坑,衝擊波將周圍兩個培養槽的玻璃震出蛛網般的裂痕,槽中的活體發出無聲的慘叫,鮮血從他們口鼻中溢出,順著管線被更快地抽向熔爐。

「別碰那些管線!」薇薇安一邊高速移動,一邊舉起以太銃連續射擊。淡藍色的以太彈精準地命中莫比烏斯關節處裸露的電纜,炸開一團團火花,卻無法造成實質傷害。「賽琳娜,想辦法切斷他的能源!」

「明白。」賽琳娜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貼地流動的黑影,她藉著培養槽的陰影高速穿梭,手中的短刃附著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銀般的光澤。那是稀釋版的水銀裂解,雖然無法像艾爾蘭那樣大範圍斬斷以太鏈結,卻足以切斷物理層面的管線。她看準一條連接莫比烏斯後背主能源的粗大電纜,影遁而出,刀光一閃。

鏘!

金屬交擊的刺耳聲響起,電纜的外層被切開,卻露出了內部更加堅韌的、由活體肌肉纖維與記憶金屬編織而成的內芯。莫比烏斯似乎早有預料,另一條觸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回防,末端的圓鋸高速旋轉著切向賽琳娜的後頸。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覆蓋著暗紅色沸血鋼化光芒的重拳從側面狠狠轟在那條觸手上。

是巴隆!他放棄了防禦,用身體硬接了莫比烏斯另一條觸手的穿刺,肩甲被鋼刃整個貫穿,鮮血狂噴,卻也為賽琳娜爭取到了後撤的空隙。「小丫頭,手腳快點!老子可撐不了多久!」他吐出一口血沫,獰笑著將貫穿自己肩膀的鋼刃死死抓住,不讓對方抽回。

艾爾蘭的眼中,戰場的一切都被放慢了。胸口的晶體化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痛,但也讓他對以太的流動變得異常敏感。在理智即將被古神低語吞噬的邊緣,他的視線越過了莫比烏斯狂舞的觸手,死死鎖定了那座巨大熔爐心臟頂端,那十幾根纏繞著金色晶核的主導管。其中,有一根最粗壯、顏色也最深的主導管,正隨著熔爐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著,那是所有能量匯聚的樞紐,也是整個生化熔爐最致命的弱點。

但要接近那裡,就必須正面突破莫比烏斯的封鎖。

「薇薇安,掩護我!」艾爾蘭低吼一聲,不再壓制體內奔騰的血液。

【沸血鋼化】——發動!

暗紅色的蒸氣從他周身的毛孔中噴薄而出,肌肉在瞬間膨脹、硬化,原本因為晶體化而變得遲緩的身體再次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他不再閃避,而是迎著莫比烏斯正面衝鋒,手中的獵人長刀在沸血的加持下發出低沉的嗡鳴,刀身上,原本黯淡的遺物共鳴符文被強行點亮,散發出不穩定的血光。

「愚蠢!」莫比烏斯發出不屑的電子嗡鳴,三條觸手同時從三個不同的角度絞殺而來,封死了艾爾蘭所有的閃避路線。

就在觸手即將合攏的瞬間,艾爾蘭的左手猛地按在自己的刀鋒上,鮮血瞬間染紅了刀身。

【水銀裂解】!

他沒有斬向莫比烏斯,而是將那道無形的、足以斬斷以太鏈結的裂解波動,狠狠斬在了自己與莫比烏斯之間的空氣上。嗡的一聲,三條觸手上纏繞的、以太驅動的力場護盾在接觸到裂解波動的瞬間同時湮滅、崩解,露出了其下相對脆弱的機械結構。

「就是現在!」薇薇安抓住這零點幾秒的破綻,以太銃的槍口凝聚出刺眼的光芒,一發經過長時間蓄力的高爆以太彈精準命中了其中一條觸手的關節,將其炸得火花四濺、動作一頓。

艾爾蘭的身影如鬼魅般從那一瞬間的空隙中穿過,沸血鋼化的重踏讓他在莫比烏斯的胸口借力一蹬,整個人高高躍起,目標直指熔爐頂端的金色晶核與那根搏動的主導管!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及主導管的剎那,異變陡生。

整個生化熔爐的心臟,那顆巨大的肉瘤,猛地發出了一聲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尖銳搏動。原本被壓制的第二枚神髓晶核,在感受到艾爾蘭身上同源共鳴與胸口黑火晶體的接近後,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眼金光。金光中,無數由純粹記憶與瘋狂構成的洪流,不再是低語,而是化作了實質的衝擊波,狠狠撞向艾爾蘭的腦海。

同時,熔爐周圍所有的玻璃培養槽,在這股能量暴走的衝擊下,竟同時從內部炸裂開來!

嘩啦——!

數十個培養槽同時破碎,混雜著鮮血、以太液與破碎人體組織的洪流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而去。而更可怕的是,那些浸泡在其中的「活體電池」,在管線被強行扯斷的瞬間,並沒有死去,他們的雙眼齊齊翻白,口中發出整齊劃一的、讚頌星空的瘋狂囈語,殘破的身體竟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從地上爬起,朝著距離最近的巴隆與賽琳娜撲去!

而在半空中的艾爾蘭,只覺得腦海中像是被投入了一顆記憶的核彈,無數破碎的、屬於諸神的瘋狂畫面正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淹沒。他的手,距離那根主導管,僅剩下最後的十公分,卻像是隔著一道天塹。

莫比烏斯那張半人半機械的臉上,露出了計畫得逞的、無比愉悅的笑容。

「對,就是這樣……去擁抱它吧,獵人。去擁抱你遺忘的、諸神狂宴的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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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第二枚晶核:諸神狂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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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炸裂了。

那不是光,那是被壓縮成實質的記憶洪流。

艾爾蘭懸在半空中,距離那根搏動的主導管只剩下十公分的距離,卻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那塊因為施展赫密士黑火而浮現的黑色晶體斑塊,在此刻發出了滾燙的灼痛,與熔爐心臟深處那枚躁動的第二枚神髓晶核產生了致命的共鳴。嗡的一聲,他的視界被強行撕裂,耳膜深處響起了無數重疊的、神祇臨死前的哀嚎與狂笑,腥甜的鐵鏽味與以太過載的臭氧味同時灌入鼻腔。

「艾爾蘭!」薇薇安的嘶喊聲像是隔著厚重的深海傳來,模糊而扭曲。

嘩啦——!

培養槽集體炸裂的巨響徹底淹沒了一切。數十面強化玻璃在同一瞬間由內向外爆開,淡黃色的培養液、暗紅色的鮮血、破碎的管線與尚未成型的縫合肢體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道腥臭的血肉海嘯,朝著實驗室的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地板上的以太管線被高壓液體衝擊得劈啪作響,刺眼的電火花在積水中瘋狂跳躍,整個生化熔爐的心臟區域瞬間化為一片黏稠的、蠕動的血池煉獄。

「幹!這些鬼東西還活著!」巴隆·雷德的怒吼從血浪中炸開。他那柄佈滿符文的重盾才剛架起,就被三具從血水中爬起的「活體電池」死死抱住。那些人——不,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他們的脊椎被粗大的導管貫穿,胸口被挖空用以連接熔爐的能量迴路,眼球早已翻白,只剩下渾濁的以太光斑在眼窩中旋轉。他們的喉嚨裡發出整齊劃一的、讚美星空的囈語,殘破的指甲瘋狂抓撓著盾牌,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給老子滾開!你們這群被掏空的空殼!」

巴隆將生命力狠狠灌入盾牌,盾面上的以太符文瞬間亮起熾熱的橘紅色光芒,一記野蠻的盾擊將最前方的兩具活屍連同他們身後的培養槽殘骸一併撞飛。但更多的活屍正從血池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他們的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更可怕的是天花板上那些因為熔爐暴走而被重新啟動的防衛系統——四座原本沉睡的自動以太機砲緩緩轉動,槍口鎖定了場中所有還在呼吸的活人。

「左側兩座交給我。」賽琳娜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卻在血腥的喧囂中清晰無比。她的身影在陰影中淡去,只剩下一雙冷靜得近乎無情的眼睛。下一瞬,數道薄如蟬翼的黑影從她的斗篷下射出,精準地切入了機砲的轉軸縫隙。嗤嗤兩聲輕響,兩座機砲的槍管被影刃無聲地絞斷,內部的以太迴路因為短路而爆出刺眼的火花。但她的影遁也因此被大面積的血水與強光所限制,更多的活屍已經朝著她纖細的背影撲去。

「賽琳娜,撐住!我來幫你清場!」巴隆怒吼著,將重盾當成攻城錘,硬生生在屍潮中撞開一條血路,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粗壯的手臂肌肉迸出血痕,沸血鋼化的微光在他皮膚下若隱若現。

熔爐的核心高台上,莫比烏斯懸浮在半空,他與機械融合的下半身伸出數十根蠕動的肉質觸手,每一根觸手的末端都連接著熔爐的心臟,那顆巨大的、如同嬰兒般搏動的肉瘤。他的臉上露出了近乎高潮的陶醉神情,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場失控的盛宴。

「多麼美妙的共鳴啊……獵人,你感覺到了嗎?那是神髓在呼喚它的主人,是被你親手撕裂的神之記憶在渴求回歸!不要抵抗,張開你的靈魂,讓狂宴的真相淹沒你吧!」

半空中的艾爾蘭,視界已經被金光與血色徹底分割。他的理智抗性正在瘋狂報警,腦海中不斷閃過破碎的幻覺——無光廢土上燃燒的戰旗、倒在血泊中的同袍、以及一座比山脈還要巨大的、被星光貫穿的神骸。古神的低語不再是呢喃,而是化作了億萬隻蟲子在他顱骨內爬動、啃噬的尖嘯。

一隻微涼卻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即將下墜的手腕。

是薇薇安·諾克斯。

她不知何時已經攀上了熔爐心臟外側的鋼鐵支架,金色的馬尾被狂暴的能量氣流吹得四散飛揚,臉上沾滿了血點,但那雙碧綠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她手中的兩把以太手槍槍口還冒著青煙,顯然是剛剛替艾爾蘭打爆了兩根試圖纏住他的肉質觸手。

「發什麼呆!瓦倫廷!你想在這裡變成那些培養槽裡的爛肉嗎!」她用力一拽,將艾爾蘭的身形拉穩,聲音因為以太噪音而必須用喊的,「你的導師怎麼教你的?瘋狂是燃料,不是枷鎖!把它壓下去,轉成刀鋒!」

拉斐爾·索恩的教誨如同冰水般澆在了艾爾蘭灼熱的腦海中——唯有將瘋狂壓制並轉化為純粹戰意者,方能爆發出弒神級的毀滅打擊。

對……不能被它吞噬……要駕馭它……

艾爾蘭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胸口的黑色晶體因為他的意志而發出了不甘的嗡鳴,但沸騰的血液卻在他的意志驅動下,發出了如同熔岩般的咆哮。

【沸血鋼化】,全開!

暗紅色的血氣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噴薄而出,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硬化,皮膚表面浮現出如同鋼鐵鍛紋般的深紅色紋路。他反手握住了那柄與他血脈相連的獵人鋸刀,刀身上的遺物符文因為共鳴而發出了刺耳的尖嘯。

「薇薇安,幫我開路!」

「早就等著你這句話了!」薇薇安咧嘴一笑,露出了她那顆標誌性的虎牙,雙槍同時抬起,槍口噴吐出連綿不絕的以太火舌。她的射擊並非為了殺傷,而是精準無比地點爆了莫比烏斯身前那些最粗壯的觸手根部的能量節點。每一發子彈都卡在觸手收縮的間隙,讓那些噁心的肉索因為劇痛而痙攣、退縮。

莫比烏斯發出了一聲不悅的悶哼,更多的觸手從肉瘤中射出,試圖將這兩個膽敢褻瀆神之心臟的蟲子絞碎。

就是現在!

艾爾蘭眼中精光一閃,一直被壓制的【水銀裂解】之力在沸血鋼化的加持下轟然爆發。他的鋸刀不再是單純的斬擊,刀鋒所過之處,空氣中的以太鏈結發出了玻璃碎裂般的脆響。那些纏繞而來的血肉觸手,在接觸到水銀色刀光的瞬間,並非被切斷,而是從分子層面被「裂解」——血肉與鋼鐵的結合被強行瓦解,化作漫天紛飛的、失去活性的灰色粉塵。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與水銀交織的流光,頂著漫天粉塵與腥臭的血雨,強行突進到了那顆巨大肉瘤的正前方。那根連接著第二枚神髓晶核的主導管,就在眼前,粗壯如成人手臂,表面佈滿了搏動的血管與傳輸以太的晶體脈絡。

莫比烏斯終於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他那張半人半機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與憤怒交織的神情。「不!你敢!那是我的成神之基!是縫合造物的完美核心!」他瘋狂地催動所有觸手回防,甚至不惜將熔爐心臟本身的能量抽調回來,形成一道蠕動的血肉之牆。

「滾開!」艾爾蘭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咆哮,理智閾值在狂亂與戰意的臨界點上瘋狂搖擺。他的左手不顧一切地抓住了那根滾燙的主導管,手掌的血肉瞬間被高溫燙得滋滋作響,沸血鋼化的皮膚也無法完全隔絕那種深入骨髓的灼痛。右手的鋸刀高高舉起,水銀色的裂解之光與胸口黑火晶體中滲出的絲絲縷縷的赫密士黑火竟在這一刻產生了詭異的融合。

他想起了巴隆被重創的怒火,想起了賽琳娜在陰影中守望的孤獨,想起了薇薇安那句「把它轉成刀鋒」。

斬!

沒有任何華麗的技巧,只有將所有瘋狂、痛苦與守護意志全部灌注的一刀。

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水銀與黑火交織的刀光無聲地沒入了主導管。下一秒,整根主導管從內部寸寸崩裂,並非斷裂,而是徹底的「湮滅」。連接被強行斬斷,巨大的肉瘤發出了淒厲至極的、如同億萬嬰兒同時啼哭的尖叫,瘋狂地痙攣、萎縮。

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混沌星璇色彩的晶體,在漫天噴濺的能量亂流中,緩緩懸浮而出。它時而璀璨如正午的烈陽,時而深邃如無光的深淵,內部彷彿有無數星辰在生滅。這就是第二枚神髓晶核,承載著被剝離的弒神記憶的核心。

艾爾蘭毫不猶豫,染血的左手一把將其握住,狠狠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就在晶核與他胸口那塊黑色晶體接觸的瞬間——

轟!

比之前強烈百倍的記憶核彈,在他的靈魂深處轟然引爆。

世界消失了。血肉熔爐、莫比烏斯、薇薇安、巴隆,一切都消失了。

艾爾蘭的意識被強行拽入了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之下。那不是夜空,而是物質界之外的、星界的真實投影。無數比山嶽還要龐大的神祇身影懸浮在星海之中,祂們曾經是那麼的聖潔與威嚴,身披星光織就的長袍,手持能夠開闢世界的權杖。

然而,此刻祂們卻在互相吞噬。

他看見了,掌管豐饒的女神被掌管戰爭的神王從背後撕開了胸膛,貪婪地吮吸著她神血中蘊含的法則;他看見了睿智的星辰之神挖出了同伴的眼眸,將其整個吞下,眼窩中長出了無數蠕動的觸鬚;他看見了那些被獵人們視為信仰與守護對象的諸神,早已被來自深空的、不可名狀的星靈低語所污染,祂們的聖潔外表下,是早已腐爛、長滿星斑的內在。所謂的「諸神狂宴」,根本不是慶典,而是一場在古神污染下,神祇們為了爭奪最後一絲清明與力量,而展開的、絕望而瘋狂的內部獵食。

而在這場盛宴的最中央,在那片最濃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星空陰影之下,他看見了自己。

年輕的、還未失去記憶的自己,身披灰燼獵人團那象徵著最後榮光的漆黑大氅,手中的鋸刀還沒有沾染黑火,卻已經沾滿了神血。他的身後,是橫七豎八倒下的同袍屍骸,是拉斐爾導師那悲憫而絕望的眼神。他的面前,是已經半瘋的、曾經最崇敬的神明,正用一種解脫與怨毒交織的眼神看著他。

「動手吧……艾爾蘭……不要讓我……也變成祂們那樣……」

記憶中的自己,舉起了刀。刀光落下,神血如同瀑布般噴湧,卻在半空中化作了五彩斑斕的以太光斑與瘋狂的囈語。那不是弒神的榮耀,那是親手為自己所信仰的一切送葬的、撕心裂肺的絕望。那份痛苦與詛咒,隨著神髓晶核的回歸,再一次、完完整整地灌入了他現在的靈魂。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死局……世界早已被污染……我們討伐的……不是墮落的神……而是被古神當作培養皿的、早已無可救藥的世界本身……獵人團的覆滅……不是戰敗……是殉葬……

現實中,艾爾蘭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壓抑不住的痛苦嘶吼。他單膝跪倒在熔爐心臟的殘骸之上,死死抱住自己的頭顱,第二枚晶核已經徹底融入他的胸口,與第一枚共鳴,化作一道更加複雜、更加耀眼的血色符文。但與此同時,他右胸的黑色晶體化區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肩膀與脖頸蔓延,所過之處,血肉化為冰冷堅硬的黑曜石晶體,傳來陣陣深入靈魂的刺痛。他的理智閾值在瘋狂的記憶衝擊下,已經逼近了徹底崩潰的邊緣,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重影,無數長滿眼睛的觸手幻覺在他視野邊緣蠕動。

「艾爾蘭!」薇薇安第一個衝了過來,不顧那晶核融合時散發出的灼熱能量,一把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恐懼,「你怎麼樣?看著我!看著我!不要被它拉走!」

另一邊,隨著主導管被斬斷、晶核被奪,整個生化熔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巨大的肉瘤迅速枯萎、碳化,那些被當作活體電池的殘骸也終於停止了囈語,徹底化為一灘爛泥。巴隆與賽琳娜也解決了最後的防衛機砲與活屍,渾身浴血地朝著高台靠攏。

「拿到了嗎?」巴隆喘著粗氣,聲音嘶啞。

賽琳娜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空靈的眸子擔憂地望著痛苦不堪的艾爾蘭。

然而,還不等他們鬆一口氣,一聲比之前更加癲狂、更加憤怒的咆哮,從熔爐的最深處炸響。

失去了一切的莫比烏斯,那具半人半機械的身體因為能量的反噬而寸寸龜裂,但他的眼中卻燃燒起了比之前更加熾熱、更加病態的瘋狂火焰。他看著艾爾蘭胸口那枚新生的、完整的晶核符文,又看了看自己枯萎的心臟實驗室,發出了刺耳的尖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被拿走了……被拿走了也好!也好啊!」他猛地轉身,撲向了實驗室角落一處被重重封鎖的、標註著最高危險等級的培養艙,艙內盛放著數十支閃爍著妖異紫光的濃縮血清——那是他從神墜之痕最深處提煉出的、未經稀釋的古神之血!「既然無法成神……那就讓我……回歸混沌的懷抱,化為祂的一部分吧!我要讓你們……所有人……都成為我新生的血肉!」

他毫不猶豫地將所有血清,全部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下一秒,莫比烏斯的血肉,開始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令人作嘔的方式,瘋狂地增生、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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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莫比烏斯的瘋狂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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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那不是一聲,而是數十聲針劑刺穿血肉的悶響同時炸開。

莫比烏斯枯槁的手臂像是失控的蜘蛛步足,瘋狂地將培養艙中所有閃爍著妖異紫光的濃縮血清一支接著一支狠狠砸進自己的胸口。玻璃針管在他腐爛的指縫間碎裂,深紫色的黏稠液體根本來不及透過針頭推注,而是直接隨著破碎的玻璃與斷裂的針尖,一起被他硬生生摁進了那顆早已與機械管線纏結在一起的心臟裡。

「回來……都回來……祂的血在呼喚我……」

他仰頭髮出不成調的嗚咽,那聲音已經不似人類。最後一支血清注入的瞬間,整個生化熔爐的心臟實驗室,所有的培養槽同時發出了刺耳的哀鳴。

艾爾蘭才剛將第二枚神髓晶核納入靈魂,那枚晶核帶來的灼熱與刺痛還在他胸口的符文上瘋狂搏動,黑色晶體化的斑塊正沿著他的鎖骨無聲蔓延。他踉蹌半步,薇薇安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卻在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被那股異常的高溫燙得指尖一顫。

「艾爾蘭!你的——」薇薇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看見艾爾蘭的瞳孔深處,有一抹與莫比烏斯針管中如出一轍的紫色光斑一閃而逝。

還來不及細想,異變已經發生。

莫比烏斯的身體猛地僵直,隨後像是一顆被投入滾燙熱油中的活物,劇烈地抽搐起來。他的皮膚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蠕動、鼓脹。原本乾癟如枯枝的血管在紫色神血的灌注下瞬間賁張如蚯蚓,一條條粗壯到近乎畸形的青紫色脈絡自他的脖頸爬上臉頰,再鑽進他的眼窩。他的雙眼在剎那間被撐裂,眼球像是熟透的果實般爆開,取而代之的是兩團不斷向外噴湧著黏稠膿液與細小觸鬚的紫色光球。

「啊啊啊啊——感受到了!這就是……這就是神的脈動!我的理論是對的!血肉才是承載星空的唯一容器!」

他張開嘴,但發出的已不是語言,而是一種重疊了數十種尖叫與低語的顫音。他的下顎脫臼般地向外撕裂,舌頭化作一條布滿吸盤的肉鞭。與此同時,他背後那些與生化熔爐管線相連的機械觸手、鋼鐵脊椎、黃銅齒輪,竟也開始被那瘋狂增生的血肉所同化。

不是覆蓋,是吞噬。

鮮紅的、蠕動的血肉像是擁有自我意志的潮汐,沿著冰冷的鋼鐵管線逆流而上。鉚釘被血肉擠爆,蒸氣管線被肌肉纖維堵塞、撐裂,噴出的不再是白色的蒸氣,而是帶著濃烈鐵鏽與腐敗腥甜的高溫血霧。整座實驗室的牆壁、天花板、地面,那些由齒輪熔爐時代遺留下的鋼鐵結構,都在這一刻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整座工坊本身,正在被強行轉化為一個巨大的、活著的胃囊。

「退後!全部退後!」巴隆發出怒吼,他儘管在上一戰中被百骸巨兵重創,肋骨斷了三根,嘴角還掛著血沫,卻依然第一時間將那面已經佈滿裂痕的厚重塔盾狠狠砸在地上,擋在賽琳娜與艾爾蘭身前。盾牌上的以太符文因為主人的意志而勉強亮起微光,卻在接觸到瀰漫在空氣中的紫色血霧時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賽琳娜的臉色蒼白如紙。她那雙總是能包容恐懼的空靈眸子此刻劇烈地顫動著,她不是因為恐懼眼前的血肉怪物,而是因為她聽見了。那無孔不入的低語,終於不再是艾爾蘭一人承受的詛咒。

「……回來吧……孩子們……星空的搖籃已經為你們敞開……」

那聲音直接在腦海深處響起,沒有透過耳朵。它溫柔得像母親的搖籃曲,卻又冰冷得像深淵底部的寒流。它輕易地繞過了理智的堤防,鑽進每一個人的意識縫隙。薇薇安悶哼一聲,手中的短銃險些脫手,她看見自己握槍的手背上,血管竟也開始不規則地鼓動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皮下破殼而出。巴隆更是雙目赤紅,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都滲出血來,才勉強沒有讓自己對著那團越來越龐大的血肉跪下。

這就是「理智抗性」的崩潰前兆,是古神狂亂最純粹的污染。莫比烏斯以自身為祭品,將提煉自神墜之痕最深處的、未經稀釋的古神之血徹底釋放,他不再是人類,也不再是單純的怪物,他成了一個活體的污染源,一座行走的星界裂隙。

艾爾蘭的感受比所有人都強烈數倍。

他胸口那枚剛剛融合的第二枚神髓晶核像是被投入了共鳴的火種,瘋狂地灼燒起來。那記憶晶核中殘留的、諸神狂宴時互相吞噬的瘋狂幻象,與眼前莫比烏斯化身的血肉增生、與那無處不在的古神低語,產生了致命的共振。

他的視野開始扭曲。

實驗室崩落的鋼樑在他的眼中化作了蠕動的巨蛇,薇薇安的臉龐在紫光中時而化作他記憶深處早已殞落的同袍,時而又化作一張長滿複眼的異形面孔。耳邊的低語不再是模糊的囈語,而是清晰地化作了他自己的聲音,用他最恐懼的語調質問他——

「你又要再次拋下他們了嗎?艾爾蘭·瓦倫廷?就像當年你拋下整個獵人團,讓他們的骨骸被熔鑄成百骸巨兵那樣?」

「不……閉嘴……」艾爾蘭單膝跪地,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頭顱,另一隻手則用指甲狠狠掐進胸口晶體化的黑色斑塊中。尖銳的痛覺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那黑色的晶體冰冷而堅硬,正沿著他的心脈向肩胛擴散,那是施展赫密士黑火的代價,是禁忌人體煉金術對肉體不可逆的刑罰。沸血鋼化帶來的力量還在血液中沸騰,水銀裂解的以太震盪還殘留在指尖,但此刻,這些力量都像是被一層黏稠的紫色薄膜所包裹,運轉得無比滯澀。

「看啊!這就是進化!這就是神的姿態!」莫比烏斯……不,現在已經無法稱之為莫比烏斯的血肉山巒發出了轟鳴。那團由血肉與鋼鐵熔融而成的龐然大物,已經佔據了實驗室三分之一的空間。它的主體是一顆由無數張人臉與機械齒輪胡亂拼湊而成的巨大肉瘤,肉瘤的正中央,那兩顆紫色的複眼正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有數十根粗壯如攻城槌的肉質觸手伴隨著鋼纜與斷裂的管線,重重地砸向地面。

轟隆——!

第一根觸手砸落,整個高台瞬間崩塌一角。巴隆怒吼著舉盾硬抗,塔盾與血肉觸手相撞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列全速行駛的蒸氣列車正面撞上。盾牌上的符文光芒劇烈閃爍後徹底熄滅,他的雙腳在鋼鐵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但他竟一步未退。

「雜碎……給老子……滾開!」巴隆的眼睛裡布滿血絲,他的生命力正不計代價地灌入盾牌,盾牌的邊緣甚至因為過載而開始發紅、捲曲。

「巴隆!」賽琳娜發出一聲驚呼,她強忍著腦海中的眩暈與噁心,雙手結印。她的身形在一陣微光中變得模糊,試圖發動影遁去刺瞎那顆核心複眼。然而,當她的匕首即將觸及那紫色光球時,光球表面突然睜開了數百隻細小的、屬於不同人類的眼球,那些眼球同時轉向她,發出無聲的尖叫。賽琳娜的影遁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硬生生地彈飛出去,重重摔在薇薇安腳邊。

「沒用的……沒用的!在真正的神面前,你們的掙扎是多麼可愛!」血肉山巒蠕動著,從它的縫隙中,竟又增生出數張莫比烏斯的臉,那些臉同時張嘴,用重疊的聲線宣告著,「成為我的一部分吧!讓你們的記憶、你們的血、你們的恐懼,都成為我通往星空的階梯!」

實驗室開始全面崩塌。失去了神髓晶核作為穩定核心的生化熔爐徹底失控,過載的以太能量在管道中亂竄,引發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天花板上的巨大齒輪與熔爐外殼的鋼板接連墜落,砸進下方不斷翻滾的血肉之海中,卻連一點浪花都未能濺起,就被那無盡增生的血肉所吞沒、同化。唯一的出口,那扇通往齒輪熔爐上層的閘門,已經被一條最為粗壯的、纏繞著無數鋼筋的血肉觸手死死堵住,甚至還在不斷地向外分泌著具有強烈腐蝕性的紫色黏液。

退路已斷。

薇薇安背靠著巴隆的盾牌,急促地喘息著,她將最後一匣附魔子彈填入短銃,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準星根本無法鎖定那不斷蠕動的核心。她看向艾爾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絕望的動搖。

艾爾蘭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黑色晶體化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頸側,像是一道道冰冷的裂痕。他的雙眼,一隻是燃燒著不屈意志的灰藍色,另一隻卻已經被那妖異的紫光所侵染。腦海中的低語與幻象達到了頂峰,無數不可名狀的星空觸鬚正試圖將他的理智徹底拖入深淵。拉斐爾導師曾在他理智即將崩潰時的當頭棒喝,此刻卻像是一道微弱的燈火,在狂亂的風暴中搖曳。

不能在這裡倒下……

艾爾蘭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口中滿是鐵鏽味。他想起了黑街底層那些依靠著微光遺物苟延殘喘的平民,想起了薇薇安玩世不恭笑容下的信任,想起了巴隆那永遠擋在最前方的背影,想起了賽琳娜那即使在絕望中依然溫柔的眼神。

還有……他胸口那兩枚神髓晶核中,那份弒神的痛苦與責任。

「……還沒完啊……莫比烏斯……」

他用一種沙啞到近乎破碎的聲音低語著,掙扎著站起身。他的右手,五指張開,指尖有銀白色的光點開始不穩定地跳動,那是水銀裂解的以太鏈結在重組。而他的左胸,那塊黑色晶體化的區域深處,一縷比夜色更深沉、卻又比熔岩更灼熱的黑炎,正不顧他肉體崩解的風險,強行被他的意志所點燃。那是赫密士黑火,是燃燒生命本源的禁咒。

兩種截然相反、甚至互相排斥的禁忌煉金術,此刻竟在理智崩潰的邊緣,在古神污染最濃烈的中心,被他以近乎自毀的方式,同時催動。

血肉山巒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異常的能量波動,那顆巨大的複眼猛地轉向艾爾蘭,所有的觸手都高高揚起,像是一片即將拍下的血肉天幕。

「哦?還想反抗?那就讓我看看,你這最後的獵人,能否在化為晶體之前,綻放出最後的——」

它的嘲弄還未說完,艾爾蘭已經抬起了頭。那雙異色的瞳孔中,瘋狂與清明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下一秒,整個崩塌中的實驗室,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銀白與漆黑的詭異光芒所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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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崩解煉金與鋼鐵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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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與漆黑,在這一瞬間達成了禁忌的同調。

艾爾蘭張開的右手指尖,那跳動的銀白色光點不再是不穩定的閃爍,而是化為一道道纖細如蛛絲、卻切割著空間本身的以太裂紋。水銀裂解,那是以自身血液為祭品,將萬物與以太之間的鏈結強行斬斷的煉金禁咒,此刻正發出高頻的尖嘯。而在他的左胸,那塊已經蔓延至鎖骨、呈現出不祥結晶光澤的黑色晶化區域深處,一縷無聲無息的火焰正逆反而上。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讓周遭的光線都為之扭曲、吞沒,那是赫密士黑火,燃燒生命本源、連靈魂都能焚盡的終末之炎。

兩種本該互相湮滅的力量,此刻卻在他的意志強行統合下,於他的脊椎與心臟之間形成了一個危險至極的循環。

「嗚……啊啊啊——!」

艾爾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那不是痛楚,而是理智的堤防正在被深空古神的低語徹底沖垮的聲音。

視野在一瞬間被顛倒、撕裂。崩塌的生化熔爐實驗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猩紅星空。無數顆巨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球在天穹之上緩緩睜開,每一顆都倒映著他自己的身影。低語不再是模糊的囈語,而是化為實質的、黏稠的潮水,灌入他的耳膜,鑽進他的腦髓。

——放棄吧,小獵人。你所謂的弒神,不過是另一場更盛大的獻祭。

——看看你的手,你的血,你早已和我們一樣。

——成為我們,成為永恆……

晶體化的刺痛從左臂一路竄上脖頸,皮膚底下傳來細碎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聲響。神髓晶核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第二枚晶核中那諸神狂宴、互相吞噬的記憶碎片化為最尖銳的幻覺,試圖將他的自我徹底碾碎。他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眼前的血肉山巒在幻象中化為了一尊頂天立地的、由無數神骸拼湊而成的古神本體。

就在理智的最後一絲清明即將被那片猩紅吞沒之際,一道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卻像是從記憶的最深處,穿透了所有的瘋狂,清晰地響起。

那是拉斐爾·索恩的聲音。

「記住,艾爾蘭。」在獵人聖堂那間總是瀰漫著羊皮紙與松木氣味的靜室裡,導師那雙飽經風霜的手曾按在他的肩頭,語氣嚴肅得近乎苛刻,「古神的低語從來不是要你去抵抗。抵抗是弱者的作法,你越是築起高牆,它就越能找到牆縫滲透進來。」

「那我該怎麼做?導師?」年少的他曾如此困惑地問道,彼時的他還未經歷神隕之夜,對於那份無時無刻不在的污染一無所知。

拉斐爾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深深地望進他的靈魂,緩緩說道:「不要去聽,也不要去擋。去轉化它。將那份足以讓凡人發瘋的恐懼、那份足以讓王國崩塌的惡意,全數接納,然後——將它鍛造成你的劍。」

「瘋狂本身沒有形狀,是你的意志,賦予它形狀。恐懼可以是枷鎖,也可以是燃料。選擇權,一直都在你手上。」

轉化……燃料……

艾爾蘭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被猩紅與迷惘佔據的異色瞳孔,此刻竟燃起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光。那不再是清明的理智,也不是混沌的瘋狂,而是一種將兩者徹底熔於一爐後,淬鍊出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他不再試圖去驅散腦海中的星空與眼球,而是放任它們存在,並將那份源自本能的、對不可名狀之物的戰慄與憤怒,盡數壓縮、點燃,灌注進胸口那兩股即將失控的禁忌之力中。

「吵死了……給我……閉嘴啊!」他從牙縫中擠出破碎的咆哮,聲音中混雜著以太共振的嗡鳴。

與此同時,血肉山巒——莫比烏斯——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那顆鑲嵌在肉塊最中央、直徑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複眼中,無數細小的瞳孔同時收縮,發出刺耳的尖嘯。

「自尋死路的餘燼!那就成為我新軀體的一部分吧!」

數十條由活體脊髓與蒸氣管線絞合而成的粗壯觸手,如同活蟒般撕裂空氣,帶著腥臭的熱風與腐蝕性的以太濃霧,朝著眾人所在的方位轟然拍下。這一擊若是落實,足以將整個實驗室的殘骸連同所有人都砸成肉泥。

「休想——!!」

一聲雷鳴般的怒吼炸響。

是巴隆·雷德。

這位總是嗓門最大的重裝戰士,此刻渾身浴血,肩甲早已碎裂。但他沒有後退半步,反而迎著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肉天幕,發足狂奔。他的雙手死死握住那面早已佈滿裂痕與焦痕的塔盾,盾牌表面,那些由深淵鍊金密會的學者們以為裝飾、實則是古代獵人團用來對抗以太污染的防禦符文,此刻正黯淡無光。

「老子可還沒喝夠酒咧!想動我的夥伴,先問問老子的盾答不答應!」巴隆咧開嘴,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牙齒,發出一聲狂笑。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的動作——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將一口滾燙的、蘊含著生命力的精血,狠狠噴在了盾牌的符文核心之上。

「以血為引,以命為薪——沸血鋼化·不動壁壘!」

嗡——!

黯淡的符文像是被投入烈油的火星,瞬間被點燃。赤紅色的光芒自盾面爆發,沿著巴隆手臂上賁張的青筋逆流而上,讓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也呈現出一種鋼鐵般的暗紅色澤。那是禁忌人體煉金術中最基礎、也最慘烈的應用——將自己的血液沸騰,以此換取瞬間的鋼鐵之軀。

砰——!!!!

血肉觸手與燃燒的盾牌正面對撞。無法形容的巨響伴隨著氣浪席捲整個空間。巴隆腳下的合金地板瞬間凹陷、龜裂,他的雙腳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但那面盾牌,那個高大的身影,卻硬生生地頂住了。觸手上附帶的腐蝕性體液滋滋作響地侵蝕著盾面,卻無法寸進。

「賽琳娜!就是現在!」薇薇安·諾克斯的聲音尖銳地響起。她手中的兩把以太手銃正以極限的射速噴吐著火舌,鍍銀的子彈精準地打在觸手的關節處,炸開一團團血霧,為巴隆分擔著壓力。她的臉色蒼白,卻依舊保持著那份玩世不恭的銳利,「幫那個大塊頭一把!」

不需要她提醒。

就在巴隆頂住攻擊的瞬間,一道纖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賽琳娜那空靈恬靜的氣息徹底收斂,化為了一縷真正的、無聲無息的影子。她發動了獵人傳承中的影遁步伐,整個人像是融入了實驗室搖曳不定的火光與濃霧的陰影之中。沒有人能看清她的移動軌跡,只能看到一道淡淡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輪廓,正沿著那條最粗壯、直連核心複眼的觸手,逆流而上。

血肉山巒的注意力全被巴隆與艾爾蘭所吸引,對於這縷微小的陰影毫無察覺。直到那股冰冷的殺意已經貼近它的核心。

複眼猛地一顫,無數瞳孔同時轉向那道影子,但已經太遲。

賽琳娜的身形在複眼正前方不到三公尺的半空中驟然顯現。她那柄一向用來格擋與牽制的短刃,此刻反握在手中,刃尖之上,凝聚著一點極致壓縮的、灰白色的以太光芒。那是她將自身存在感稀薄化到極致後,換來的、必中的一擊。

「……請安靜地,睡去吧。」她輕聲呢喃,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噗嗤——!

短刃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那顆巨大複眼的正中心。沒有鮮血噴濺,只有無數細小瞳孔同時爆裂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細密聲響,以及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五彩斑斕的以太膿液噴湧而出。

「嗷——!!!不——我的視界!我的完美視界!」莫比烏斯發出了開戰以來最為淒厲、也最為人性化的慘叫。整個血肉山巒都因為這劇痛而瘋狂地痙攣、抽搐,原本拍向巴隆的觸手也失去了力道,胡亂地揮舞著,將周遭的培養槽與儀器砸得粉碎。

機會!

艾爾蘭的眼中,那純粹的殺意爆發到了頂點。

巴隆用生命頂住的防線,賽琳娜以身犯險創造的破綻,薇薇安不曾停歇的火力支援——所有同伴的信任與意志,此刻都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再猶豫。右手的水銀裂解與左胸的赫密士黑火,在那股由瘋狂轉化而來的殺意催化下,終於不再互相排斥,而是開始了最危險、也最絢爛的融合。

銀白色的裂解之光,開始被漆黑的火焰所浸染、纏繞。黑炎不再是單純的燃燒,而是化為了一條條流動的、帶有裂解屬性的炎之紋路。兩者在他的雙臂之間,構成了一個不斷旋轉、內部彷彿有星辰生滅的、直徑約一公尺的混沌光球。光球的核心,一半是斬斷萬物的虛無,一半是焚盡靈魂的終末。

周遭的空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以太濃霧被這股力量強行排開,甚至連空間本身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莫比烏斯……」艾爾蘭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實驗室,「這就是……你所追求的神之力嗎?」

「那就……好好感受一下吧。」

「複合禁咒——焦冥裂解!」

他雙手合攏,將那枚混沌光球,狠狠地按向了因劇痛而暴露出核心脈絡的血肉山巒。

沒有爆炸。

光球在接觸到血肉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其中。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以接觸點為中心,銀白與漆黑交織的紋路,如同活物般瘋狂地蔓延開來。所過之處,無論是蠕動的血肉、堅硬的鋼鐵骨骼、還是跳動的以太管線,都沒有被切開,也沒有被燒焦——而是被「分解」了。

水銀裂解斬斷了構成物質的以太鏈結,讓其結構從根本上崩潰;而赫密士黑火則在結構崩潰的瞬間,將其殘存的生命本源與靈魂碎片徹底焚燒。兩者結合,便是最殘忍、也最徹底的湮滅。血肉化為最細微的灰燼,灰燼又在黑炎中化為虛無,連一絲曾經存在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不……不!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力量!?我的進化……我的神軀……不——!!」莫比烏斯的意志發出了最後的、充滿無盡恐懼與不甘的哀嚎。它的聲音不再是那個瘋狂學者的癲狂,而是一個凡人在直面真正的、凌駕於神之上的毀滅法則時的、純粹的恐懼。

湮滅的紋路以驚人的速度擴散,轉眼間便吞噬了小半個血肉山巒,並直逼其最深處、那顆與神髓晶核碎片共生的、搏動著的畸形心臟。

轟隆——!!!

當焦冥裂解的力量觸及那顆心臟的瞬間,積蓄已久的能量終於引爆了。失去晶核供能、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生化熔爐,加上這從內部引爆的複合禁咒,產生了連鎖的殉爆。

刺眼的白光吞沒了一切。

「抓緊了!」薇薇安嘶聲大喊,不顧一切地撲向因為力竭而搖搖欲墜的艾爾蘭與賽琳娜。巴隆則怒吼著,將早已瀕臨破碎的塔盾狠狠插進地面,用自己鋼化後的身軀死死抵住盾面,構築起最後的掩體。

毀滅性的衝擊波裹挾著高溫蒸氣與破碎的血肉灰燼,呈環狀橫掃過整個熔爐工坊。無數培養槽接連炸裂,支撐結構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整個中層齒輪熔爐區域,都在這場大爆炸中劇烈地顫抖、坍塌。

不知過了多久,光芒與震動才漸漸平息。

嗆人的灰燼與濃煙瀰漫在空氣中。原本的生化熔爐核心實驗室,已經徹底消失,只留下一個直徑數十公尺、深不見底的、邊緣還殘留著焦黑結晶的巨大坑洞。坑洞底部,只有一些細碎的、像是燒盡的紙屑般的黑色灰燼在緩緩飄落,證明著「縫合導師」莫比烏斯曾經存在過。

「咳……咳咳……」巴隆推開壓在身上的碎石,盾牌已經徹底碎成了幾塊廢鐵,他的手臂上,沸血鋼化帶來的反噬讓皮膚呈現出可怕的龜裂紋路,鮮血不斷滲出,「他媽的……這下可真是……放了個大煙火……」

賽琳娜被薇薇安護在身後,只是臉色蒼白如紙,影遁的消耗加上近距離的爆炸衝擊,讓她幾乎虛脫。薇薇安則死死抱著昏迷邊緣的艾爾蘭,她能感覺到,懷中男人的體溫低得嚇人,而他左胸的晶體化區域,在施展了焦冥裂解之後,竟又向外擴張了一寸,幾乎要爬上他的脖頸。一縷縷黑色的紋路,正沿著他的血管若隱若現。

艾爾蘭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他成功了。他以自毀為代價,終結了莫比烏斯。但代價呢?

他顫抖著抬起手,想觸碰薇薇安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已經有兩根徹底失去了知覺,呈現出半透明的晶體質感。

而就在這時,在爆炸的餘燼與濃煙的彼端,那條通往上層白金聖堂的、唯一的轉換月台傳送軌道上,一陣原本應該早已停運的、屬於蒸氣列車的汽笛聲,卻突兀地、由遠及近地響起。

嗚——

低沉,悠長,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詭異。

賽琳娜的身體猛地一僵,她那對恐懼具備驚人包容力的溫柔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本能的、對某種「不存在之物」的驚悸。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薇薇安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有……有什麼東西……正在『模仿』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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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無面之影的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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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那聲汽笛像是從墳墓深處吹出來的風,穿透了熔爐工坊殉爆後尚未散去的濃煙與高溫,將所有人的骨髓都凍住了一瞬。

艾爾蘭·瓦倫廷靠在薇薇安的懷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焦炭的味道。左胸口那片不斷擴張的晶體化區域正發出細微的、像是冰層擠壓般的喀嚓聲。赫密士黑火與水銀裂解的複合禁咒「焦冥裂解」確實將莫比烏斯連同那座活體血肉山巒一同焚成了灰燼,但代價是他的血肉正一步步背叛他。兩根指尖已經完全晶體化,呈現出半透明的暗紫色,連以太流動的觸感都變得遲鈍。體內的聖遺物共鳴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黏稠的薄膜,每一次心跳,都能聽見深空古神那若有似無的低語在耳膜內側搔刮。

「別睡!艾爾蘭,給我撐住!」薇薇安·諾克斯的聲音難得地失去了那份玩世不恭的輕佻,只剩下壓抑不住的顫抖。她一手按住艾爾蘭頸側不斷蔓延的黑色紋路,一手死死扣著他的手腕,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具正在冷卻的身軀。她的指尖沾滿了他的血,那血已經不再是純粹的鮮紅,裡頭混雜著細碎的、像是星光粉末般的光斑,那是生命本源被過度燃燒後的殘渣。

「咳……走……」艾爾蘭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他的視線越過薇薇安的肩頭,望向濃煙彼端。那條通往上層白金聖堂的轉換月台傳送軌道,原本早已在神墜之戰後就徹底斷電廢棄,軌道上鏽蝕的蒸氣列車殘骸像是被時間遺忘的巨獸骸骨。但此刻,軌道的盡頭,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中,卻隱隱透出了一點昏黃的、搖晃的燈光,以及越來越清晰的、車輪輾壓鐵軌的鏗鏘聲。

「媽的,那是什麼鬼東西?」巴隆·雷德一手扛著已經快要散架的重盾,一手將賽琳娜半拖半抱著往後撤。他的胸口因為硬擋莫比烏斯的觸手而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沸血鋼化狀態解除後的虛脫感讓他每走一步,小腿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蒸氣與血腥味混雜的空氣讓他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那台列車……我記得三個月前跟黑市渡鴉那傢伙換情報時,他還說這條線早就被神墜之痕的以太亂流徹底埋了,連老鼠都不會走!」

賽琳娜沒有回答。這個平時即使面對最扭曲的畸變體也能保持恬靜共情的女孩,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她原本溫柔純真的臉龐此刻血色盡失,那雙總能包容恐懼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近乎失焦的驚悸。她死死抓著薇薇安的衣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有……有什麼東西……正在『模仿』我們……」她終於擠出了那句話,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它的味道……不對……它的恐懼……是空的……是假的……」

艾爾蘭的心臟猛地一縮。賽琳娜的能力並非戰鬥系,而是對情緒與恐懼最敏銳的感知。她能嗅到靈魂的味道。當她說「空的」,那就意味著——

「全員,背靠背!」艾爾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道,遺物共鳴的刻印在他左臂上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微光。沸血鋼化的餘燼被強行點燃,讓他踉蹌著從薇薇安懷中站起,擋在了最前方。那股黏稠感來了。

原本因為爆炸而流動的熱風,在這一瞬間像是被凍結了。空氣變得異常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摻雜著蜂蜜與鐵鏽的膠質,肺葉沉重得無法擴張。月台周圍那些廢棄的鋼鐵支架、斷裂的以太管線,它們的影子在汽笛聲中開始不自然地拉長、扭曲,像是活物般在地面上蠕動、交錯。理智抗性的警鐘在艾爾蘭的腦海中瘋狂敲響,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耳邊的古神低語陡然變得清晰,化作了無數細碎的、重疊的竊笑。

「巴隆!看住賽琳娜!」薇薇安立刻拔出了腰間的雙弦月刃,刀身在昏暗中划出兩道銀白的弧光。她的反應極快,已經察覺到這不是單純的以太亂流,而是某種高階的幻術力場。

然而,已經晚了一步。

一直被巴隆護在身後的賽琳娜,緩緩地抬起了頭。她臉上的蒼白與驚恐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那雙空靈的眼眸深處,瞳孔像是被針尖刺破般急速收縮,隨後擴散成一片無光的漆黑。

她 without 任何預兆地,手腕一翻,一柄藏在袖口的、淬著幽藍以太毒素的影蝕短匕,無聲無息地刺向了近在咫尺的艾爾蘭的後心——那裡正是晶體化蔓延的核心,防禦最薄弱的地方!

當!

金屬交擊的刺耳聲響炸開。千鈞一髮之際,艾爾蘭憑藉著獵人本能與左臂刻印對殺意的最後感應,強行扭動身軀,用已經晶體化的左手小臂硬生生擋下了這一刀。短匕與晶體碰撞,竟發出了像是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一溜火花迸現。劇痛讓艾爾蘭悶哼一聲,但更讓他心寒的是,刀刃上傳來的觸感——冰冷、堅硬,完全不像是賽琳娜那柔軟無力的手腕該有的力道。

「賽琳娜!妳在做什麼!」巴隆目眥欲裂,伸手就想去抓她,卻被薇薇安一把拉住。

「她不是賽琳娜!」薇薇安厲聲喝道,雙刃已經交叉橫在胸前,「退開!」

被擋下一擊的「賽琳娜」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了一個賽琳娜絕對不會露出的、冰冷而殘忍的微笑。她的皮膚像是融化的蠟般開始波動、起伏,五官模糊、重組。清秀的臉龐拉長、下顎變得尖削,原本柔軟的銀白色長髮像是活 snakes 般褪色、變成了毫無光澤的灰黑色。她的身形也在咔咔作響中拔高、變得更加纖細而富有爆發力。那件屬於賽琳娜的、沾滿灰燼的斗篷滑落在地,露出了底下一身緊貼身軀的、由暗影物質編織而成的審判所處刑人制服。

「無面之影……卡蜜拉……」艾爾蘭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名字,喉嚨裡滿是血腥味。淨化審判所最鋒利的一柄暗刃,沒有面孔、沒有過去,只會完美模仿與收割的怪物。

卡蜜拉沒有說話,她只是用那雙完全漆黑、沒有眼白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她的聲音響起時,並非從她的口中發出,而是直接迴盪在眾人的腦海深處,像是指甲刮過靈魂的薄膜。

「模仿得……還算像嗎?餘火的各位。」

隨著她的話語,整個轉換月台的景象像是被水浸濕的畫布般開始融化、剝落。原本的廢棄月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陰森、封閉的空間——無數面破碎的鏡子懸浮在半空中,每一面鏡子中都映照出眾人扭曲、驚恐的臉。而真正的月台地面,不知何時已經被一層不斷蠕動的、像是黑色石油般的陰影所覆蓋。巴隆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腳踝已經被陰影死死纏住,每動一下,理智就像是被針扎般刺痛,幻象叢生。

「賽琳娜呢!妳把她弄到哪裡去了!」薇薇安怒吼,雙刃燃起淡淡的以太光焰,那是她以自身共鳴強行對抗幻術的證明。但她越是催動力量,腦海中的低語就越是尖銳。

卡蜜拉輕笑一聲,那笑聲同樣直接在腦中炸開。她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月台中央的陰影像是幕布般被拉開一道縫隙。在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由純粹黑暗構成的夾縫中,真正的賽琳娜正蜷縮在那裡。她的雙手被暗影構成的鎖鏈束縛,嘴巴也被封住,臉上滿是淚痕與恐懼,正絕望地用力撞擊著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影遁能力在這片由卡蜜拉主宰的陰影領域中,被完全壓制、反噬,成了囚禁自己的牢籠。

「別費心了。陰影夾縫是神墜之痕的碎片所化,除非你們能斬斷連結,否則她會一直待在那裡,直到被徹底消化。」卡蜜拉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實驗數據,「不過,比起那個無關緊要的小女孩……」

她那雙漆黑的眼睛,緩緩地、精準地落在了薇薇安的身上。

薇薇安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

「……妳似乎更在意,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薇薇安·諾克斯。」卡蜜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近乎戲謔的冰冷,「流淌在妳血管裡的,可不是什麼普通的獵人血液。妳的母親,是二十年前白金聖堂大祭典上,最完美的『祭品新娘』吧?為了迎接星靈代言人·猶格里斯的降臨,審判所精心培育了七位身負古神親和血脈的少女,而妳……是唯一的逃亡者。是餘火反抗軍那個愚蠢的老頭,把妳從祭壇上偷走的,對嗎?」

轟!

這句話比任何禁咒都更具衝擊力。巴隆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薇薇安。艾爾蘭也瞳孔驟縮,他想起了薇薇安身上那異常高的理智抗性,以及她總能在古神低語最濃烈的地方保持清醒的詭異體質。他一直以為那是天賦,沒想到……那竟是詛咒的血脈。

「妳……胡說八道!」薇薇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握著雙刃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臉色在月台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煞白。她的玩世不恭、防備心重,那層厚厚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撕開,露出了底下最深的恐懼與自卑,「我……我才不是什麼祭品!」

「是不是,妳的血最清楚。」卡蜜拉不再多言,身形在原地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下一秒,她竟直接出現在了薇薇安的身後,漆黑的指尖像是利刃般,直刺向薇薇安的後頸動脈!她要的不是殺死她,而是活捉這個最珍貴的祭品!

「滾開!」艾爾蘭目眥欲裂,不顧晶體化帶來的劇痛,強行催動了僅存的沸血鋼化。他的右拳燃起了一縷微弱卻暴烈的赫密士黑火,帶著焚盡一切的意志,朝著卡蜜拉的側腹轟去!

然而,卡蜜拉的身體再次如同鏡花水月般破碎。被擊中的只是一道幻影。真正的殺機,來自四面八方——懸浮的每一面破碎鏡子中,都映出了一個卡蜜拉,她們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影蝕短匕,從不同的角度,刺向了被幻術與真相雙重打擊、陣腳大亂的小隊每一個人。

黏稠的空氣,冰冷的殺意,以及夥伴之間被硬生生撕開的信任裂痕。這就是無面之影最殘忍的狩獵方式——不先殺其身,先誅其心。

艾爾蘭被數道幻影同時圍攻,左支右絀,每一次格擋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卻又會在下一個瞬間迎來實體化的致命一擊。他的理智在幻術與低語的雙重侵蝕下搖搖欲墜,眼前的薇薇安與巴隆的身影都開始重疊、模糊。

他能感覺到,那列蒸氣列車的汽笛聲越來越近,車頭的探照燈光已經刺破了黑霧,照亮了月台的入口。而更讓他感到一絲絕望的是,他左臂的遺物刻印,對於這種純粹由陰影與精神構成的幻術,感應變得越來越遲鈍。晶體化的代價,正在讓他失去獵人最賴以為生的感知。

就在一道真實的短匕即將劃開薇薇安因分神而露出的咽喉時——

被困在陰影夾縫中的賽琳娜,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了力量。她不再撞擊屏障,而是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卻讓所有陰影都為之震顫的祈禱。

一股溫暖的、柔和的微光,以她為中心,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中,頑強地亮了起來。

而與此同時,那列穿越廢土而來的詭異蒸氣列車,終於伴隨著刺耳的煞車聲,緩緩停靠在了月台邊。緊閉的車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向內滑開。

車廂內,沒有燈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無數雙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猩紅色的眼睛。

嗤——車門開啟的氣壓聲,像是某種巨獸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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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深淵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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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車門滑開的氣壓聲像是某種沉睡巨獸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嘆息,滾燙的白色蒸氣伴隨著刺鼻的鐵鏽與腐敗血肉混合的惡臭,猛地從黑暗的車廂內噴湧而出,瞬間模糊了整個月台的視線。

無數雙猩紅色的眼睛,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中緩緩睜開。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猩紅光點,密密麻麻地鑲嵌在黑暗裡,像是夜空中被鮮血染紅的繁星。每一雙眼睛的開闔之間,都伴隨著細微的、黏膩的蠕動聲,讓人頭皮發麻。

「別看!」巴隆發出一聲怒吼,渾身肌肉賁張,沸血鋼化的暗紅色澤瞬間爬滿他的雙臂與脖頸,他將那面早已佈滿裂痕的厚重塔盾狠狠砸在地上,試圖擋在所有人身前,「是精神污染!看久了會被拖進去!」

但艾爾蘭已經看見了。

或者說,他的理智已經在看見的瞬間,被狠狠地撕扯了一下。那些猩紅光點並非實體的眼睛,而是卡蜜拉以陰影與以太編織出的幻術節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枚微型的精神錨釘,只要與之對視,古神的低語就會順著視線直接鑿入靈魂深處。他的太陽穴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耳邊那若有似無的潮汐囈語驟然變得震耳欲聾,喑啞、黏稠,像是無數條舌頭在他的腦髓上舔舐。

左臂的遺物刻印傳來一陣遲鈍的、彷彿隔著厚厚冰層的灼痛。神骸的共鳴被晶體化的軀體所阻礙,對於以太流動的感知變得模糊而斷續。過去只要他心念一動,就能清晰捕捉到空氣中每一縷以太的流向,如今卻像是一個重感冒的人,鼻腔被徹底堵死,只能聞到最濃烈的那股腐臭。

數道與薇薇安、巴隆一模一樣的幻影,同時從蒸氣中撲出,手中的短匕、重拳、甚至賽琳娜的影刃,都帶著足以致命的寒光。艾爾蘭揮拳格擋,拳頭卻直接穿過了其中一道幻影,打在空處,帶起的拳風將月台上的灰燼捲起,而下一秒,另一道幻影的匕首已然劃破空氣,直取他身後因分神而僵在原地的薇薇安的咽喉。

「薇薇安!」

艾爾蘭的瞳孔驟縮,想要回身救援,身體卻被三道幻影同時纏住。晶體化蔓延至左肩的關節,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細碎的結晶摩擦聲與鑽心的刺痛,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在那柄由陰影凝成的、閃爍著不祥幽光的短匕即將切開薇薇安雪白頸項的瞬間——

被困在陰影夾縫中的賽琳娜,爆發了。

她不再用肩膀、用拳頭去徒勞地撞擊那片絕對的黑暗。她只是閉上了那雙總是盛滿悲憫的淡金色眼眸,雙手在胸前合十,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那張空靈恬靜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般的虔誠與溫柔。

沒有咒語,沒有吟唱。只有一聲輕輕的、無聲的祈禱,卻像是投入絕對黑暗中的第一縷晨光。

嗡——

一股溫暖的、柔和的、如同初春融雪般的微光,以她為中心,在那片由卡蜜拉意志構成的陰影夾縫中,頑強地、倔強地亮了起來。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淨化與安寧的力量,所過之處,蠕動的陰影發出如同被燙傷般的尖銳嘶嘶聲,紛紛退散。

那微光透過夾縫的裂隙,漏了出來,恰好照在了那柄即將奪命的陰影短匕上。

卡蜜拉的身形,在微光的照射下,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就是這一絲顫抖!

艾爾蘭的左臂,那枚沉寂的、由獵人先祖以骨血刻下的遺物刻印,像是被賽琳娜的微光所引動,猛地爆發出滾燙的熱度!不再是遲鈍的灼痛,而是一種久違的、清晰的脈動。他體內早已與神骸同化的血液,在這一刻重新奔湧、沸騰。

他不再用眼睛去看,他閉上了雙眼,將全部的感知,都沉入了左臂的刻印之中。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了模樣。月台、蒸氣、猩紅的眼睛、數不清的幻影,全部褪去。只剩下無數條以太的絲線,在空氣中流動、交織、匯聚。而所有的絲線,無論幻影如何變幻、如何真假難辨,最終都匯向了一個源頭——那個站在蒸氣列車陰影下,看似與黑暗融為一體,卻有著一道極其凝練、極其冰冷的以太流動核心的身影。

那是破綻。

幻術的破綻,不在於幻影本身,而在於編織幻術的那隻手,必然會留下以太流動的痕跡。而卡蜜拉為了維持如此龐大的陰影領域與列車幻象,她的本體與龐大的以太流之間,必然存在著一條最粗壯、也最無法掩飾的能量臍帶。

「找到妳了。」艾爾蘭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不再去格擋那些虛假的幻影,任由其中一道幻影的重拳擦過他的臉頰,帶起一道血痕。他將全身的力量,連同那因為晶體化而變得滯澀的血液,一同壓向了左臂。

「赫密士黑火。」

他低聲念出那個禁忌的名字。

不再是焦冥裂解那種毀天滅地的複合禁咒,這一次,他只調動了最純粹、最暴烈的一絲黑火。代價是左臂小臂處的皮膚,瞬間又有指甲大小的一塊徹底晶體化,變成了半透明的、內部有黑色火焰流轉的詭異晶體,傳來讓人眼前發黑的劇痛。

一縷漆黑的、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的火焰,順著他的拳峰纏繞而上。沒有高溫,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對著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對著那個以太匯聚的核心,一拳轟出。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俏,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純粹的、將瘋狂與痛苦一同燃燒的意志。

漆黑的火焰劃破蒸氣,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個核心。

「呃!」

一聲壓抑的、冰冷的悶哼終於從黑暗中傳來。卡蜜拉的身影踉蹌著從陰影中被硬生生地砸了出來。她依舊面無表情,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但嘴角卻溢出了一縷暗金色的、混雜著陰影碎屑的血液。她那身如同夜色織就的緊身衣,在胸口的位置被黑火灼燒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孔洞,邊緣還殘留著不斷蠕動、試圖修復卻被黑火死死壓制的陰影物質。

幻術領域,在這一拳之下,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玻璃,寸寸龜裂。

月台上數不清的幻影發出無聲的尖叫,同時破碎、消散。蒸氣列車的轟鳴與那無數雙猩紅眼睛,也如同褪色的幻覺一般,迅速變淡、消失。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搭載著深淵眷屬的實體列車,而是卡蜜拉以龐大以太與陰影幻術結合,製造出的、足以以假亂真的精神陷阱。若是小隊真的被那些眼睛所震懾,陷入更深的恐懼,理智便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徹底拖入深淵。

陰影夾縫的屏障,也隨著領域的破碎而徹底瓦解。

賽琳娜虛脫般地從半空中跌落,柔和的微光也隨之黯淡。艾爾蘭一個箭步上前,用那隻還未完全晶體化的右手將她穩穩接住。少女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卻對著艾爾蘭露出了一個虛弱而安心的微笑。

「艾爾蘭先生……我……我做到了……」

「妳做得很好。」艾爾蘭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將賽琳娜輕輕交給衝過來的巴隆。

巴隆接過賽琳娜,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著她,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個被一拳轟得現形的無面之影,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該死的……老子差點就被妳那鬼把戲騙了!」

卡蜜拉沒有理會巴隆的咆哮。她只是用那雙沒有任何情感的灰色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艾爾蘭左臂上那還在燃燒著微弱黑火的刻印,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臉色複雜的薇薇安。

「血脈……已經甦醒。審判……即將到來。」她用一種如同金屬摩擦般的、毫無起伏的聲音,留下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隨後,她的身體像是融化的蠟像一般,向後倒去,重新融入了月台最深處的、列車投射下的那片濃稠陰影之中。陰影一陣蠕動,便徹底恢復了平靜,再也感應不到她的任何氣息。來無影,去無蹤,真正的無面之影。

蒸氣散去,月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軌道上空空如也,哪裡有什麼蒸氣列車,只有一地被幻術殘留的、正在快速蒸發的黑色水漬。

短暫的死寂後,氣氛卻比剛才被幻術圍攻時,還要讓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薇薇安的身上。

這位平日裡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菸、對什麼都一副滿不在乎模樣的黑街嚮導,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冷的月台立柱,緩緩滑坐在地。她的臉色在微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那雙總是機敏而銳利的綠色眼眸,此刻卻充滿了血絲與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自嘲。

卡蜜拉臨走前揭露的那個秘密,像是一柄比陰影短匕更鋒利的刀,精準地插在了團隊最脆弱的連結處。

「所以……她說的是真的?」巴隆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艾爾蘭,粗獷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掙扎,「妳……妳真的是審判所那些瘋子養的……祭品?」

賽琳娜也怔怔地看著薇薇安,溫柔的眼中充滿了擔憂與不解,她想伸手,卻又有些猶豫。

薇薇安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槍而佈滿薄繭的手,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脫的輕笑。

「啊……被發現了啊。」她抬起頭,試圖擠出一個和平時一樣輕佻的笑容,但那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抱歉啊,各位。瞞了你們這麼久。」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迴盪,帶著一種被風化的、沙礫般的質感。

「諾克斯……是個被詛咒的姓氏。在黑街,沒人會提這個姓。因為所有姓諾克斯的人,血管裡流的都不是純粹的人血,而是經過審判所那群瘋子,用古神的血清、以太結晶,一代一代篩選、提純出來的……最適合當作星界之門鑰匙的祭品之血。」

「我從有記憶起,就在審判所的白塔裡長大。他們不把我當人,只把我當成一個會呼吸的容器。每天抽血、浸泡在以太溶液裡、聆聽那些所謂神官對著天空的祈禱——其實就是對著那些不可名狀的東西獻媚。」薇薇安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他們說,我的血脈越純淨,能承載的古神意志就越完整。等到星界之門開啟的那一天,我就會作為最完美的祭品,被放在祭壇上,讓偉大的星靈降臨。」

「後來……我逃出來了。燒了半座白塔,從那些神官的屍體上踩過去,逃到了黑街最底層。我以為我擺脫了那個身份,我以為只要我把頭髮染成別的顏色,把姓藏起來,我就可以當一個普通的黑街混混、一個嚮導、一個……」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綠色的眼眸中泛起了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一個可以和你們一起並肩作戰的夥伴。」

「但血脈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藏得住呢?」她看向艾爾蘭,眼神中充滿了愧疚與恐懼,「卡蜜拉說得沒錯。我的血,感應到了白金聖堂的召喚。越靠近上層,它就越躁動。總有一天,我會控制不住它,然後……變成你們的敵人。所以,你們現在殺了我,是最正確的選擇。艾爾蘭,你是獵人,你應該最清楚,被古神污染的血脈,最終會變成什麼。」

她閉上了眼睛,仰起頭,將自己脆弱的脖頸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像是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月台上,只剩下遠處以太管道漏氣的嘶嘶聲。

巴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賽琳娜的眼淚已經無聲地滑落。

艾爾蘭沉默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薇薇安的面前。

他蹲下身,濃重的陰影籠罩了薇薇安嬌小的身軀。薇薇安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硝煙、血腥與淡淡黑火氣息的味道,能感覺到他左臂晶體化帶來的冰冷以太波動。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等待著那柄獵人短刀的冰冷觸感。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一隻溫暖的、帶著薄繭與血痂的大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頭頂,揉了揉她那頭因為戰鬥而有些凌亂的暗紅色短髮。

薇薇安愕然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艾爾蘭那張一如既往沉默而冷靜的臉。他的灰藍色眼眸深處,那翻滾的瘋狂與痛苦似乎在這一刻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得如同磐石般的光。

「我見過被古神意志徹底同化的獵人。」艾爾蘭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他們的眼中,只剩下對星空的狂熱與對眾生的漠視。他們不會恐懼,不會愧疚,更不會為了同伴的安危,而將自己的弱點主動暴露出來。」

他看著薇薇安那雙含淚的綠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薇薇安·諾克斯。血脈決定不了妳是誰。妳在黑街為了給貧民窟的孩子們偷一管乾淨的水,敢去黑市渡鴉的槍口下搶劫;妳為了給賽琳娜擋下那隻畸變獵犬的爪子,自己的後背被撕開一道見骨的口子;妳明知道跟著我這條路九死一生,卻還是沒有一次丟下我們獨自逃走。」

「這些,才是妳。不是那個被審判所定義的祭品身份。」

艾爾蘭站起身,向著薇薇安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隻手上沾滿了灰燼與血跡,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可靠。

「如果妳的血脈註定要成為打開星界之門的鑰匙,那我就在門打開之前,把那扇門連同門後面的東西,一起斬碎。」

「所以,別再說什麼殺了妳這種蠢話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卻足以讓冰雪消融的淡淡弧度,「我們的隊伍裡,可不能少了那個能聞出哪條路有埋伏的嚮導。」

薇薇安怔怔地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決堤而出。她猛地伸出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艾爾蘭的手,力道大得指節都泛白,彷彿抓住了在無盡深淵中唯一的一根繩索。

「艾爾蘭……」她將臉埋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終於化作了放聲的哭泣,將這些年來所有的恐懼、孤獨與偽裝,都在此刻徹底釋放。

一旁的巴隆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咧開大嘴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鼻音:「他媽的……說得好!老子早就看審判所那群穿白袍子的不順眼了!什麼狗屁祭品,老子的夥伴就是老子的夥伴!誰敢動薇薇安,老子第一個用沸血鋼化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酒壺!」

賽琳娜也破涕為笑,她走過來,輕輕地抱住了薇薇安顫抖的肩膀,用自己溫暖的微光,無聲地安慰著她。

團隊之間那道因為秘密而產生的冰冷裂痕,在信任與坦誠的暖流下,悄然彌合,甚至變得比以往更加堅固。

而就在這溫暖的氛圍中,艾爾蘭忽然感覺到,腦海中那無時無刻不在翻騰、囈語的古神低語,竟奇蹟般地減弱了。

一直以來,他都是靠著將瘋狂強行壓制、轉化為殺意來維持理智,那是一種飲鴆止渴的、孤獨的對抗。但此刻,當夥伴的信任毫無保留地匯聚而來時,那份溫暖像是構築起了一道新的堤壩,將深空的惡意牢牢地擋在了外面。他的理智閾值,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穩固下來。甚至連左臂上不斷蔓延的晶體化,其擴散的速度也似乎放緩了一絲。

他明白了。獵人的理智,並非只能靠孤身一人的意志去硬抗。羈絆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抗性。

短暫的休整後,小隊重新整頓了行裝。賽琳娜的微光為眾人驅散了最後一絲幻術殘留的陰寒,巴隆檢查了武器與盾牌,薇薇安擦乾了眼淚,重新將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戴上,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而堅定。

他們沒有再去管那座空蕩蕩的月台,而是沿著地圖的指引,向著齒輪熔爐的最深處,那座據說能直通雲霄、早已停運數百年的巨型載客升降機的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白金聖堂的唯一道路。

就在他們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月台盡頭的黑暗中時,那座本應空無一物的軌道上,竟再次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蒸氣洩露般的「嗤」聲。

一張被遺落在月台長椅上的、樣式古舊的硬紙車票,無風自動地飄了起來。車票的正面,印著已經褪色的「歐辛尼斯王城·白金聖堂站」字樣。而在車票的背面,卻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用暗紅色血跡寫就的、字跡娟秀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小字——

「歡迎回家,我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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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登上升降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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齒輪熔爐的風,是帶著鐵鏽味的。

那張被遺落在月台長椅上的硬紙車票,最終沒有被任何人撿起。

當那聲極輕微的蒸氣洩漏聲「嗤」地響起時,走在最前方的艾爾蘭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左臂上那枚暗紅色的遺物刻印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般,猛地灼熱起來,連帶著體內那股才剛被羈絆的溫度壓制下去的低語,又隱隱騷動了一瞬。

「歡迎回家,我的祭品。」

那行娟秀的血字即使沒有回頭,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那不是卡蜜拉會寫的字,那字跡太過優雅,太過從容,像是某個高高在上的存在,隔著無盡的灰燼與時光,輕輕地對著自己的所有物打了個招呼。

薇薇安也感覺到了。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頸,那裡有一枚自出生起就存在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胎記,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發燙。她臉色微微發白,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手悄悄收進了大衣口袋,用力握緊。

「別看了。」賽琳娜輕聲說,她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微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將那張無風自動、緩緩飄起的車票輕輕包裹,隨即在無聲中化為灰燼。「那不是邀請,是詛咒。我們走。」

巴隆啐了一口,粗聲粗氣地罵道:「裝神弄鬼的傢伙,等老子上去白金聖堂,非把那群神棍的腦袋一個個擰下來不可!」

沒有人再去看那座月台。四人的身影很快便沒入了齒輪熔爐最深處的黑暗裡,只留下軌道深處,若有似無的、像是列車遠去時的汽笛殘響,悠悠地迴盪著。

——

地圖上標示的「升降巨塔」,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巨大。

當他們穿過最後一道被廢棄管線與凝固鋼水堵塞的閘門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被鑿穿了整座岩層的垂直深井。井壁由數以萬計的鉚釘鋼板與支撐樑柱構成,無數粗壯的蒸氣管線如同巨蟒的血管般盤繞其上,早已乾涸,卻仍散發著淡淡的油污與高溫殘留的味道。井的直徑超過三百公尺,抬頭望去,頂端被濃得化不開的黑色以太濃霧與灰燼之雪封鎖,根本看不見盡頭。而在深井的正中央,懸吊著一座龐然大物。

那就是升降機。

與其說是升降機,不如說是一座被鋼纜懸吊在半空中的小型城鎮。它的主體是一個直徑近五十公尺的圓形鋼鐵平台,平台之上建有三層結構的載客艙體,鉚接的外殼早已鏽蝕斑駁,佈滿了戰鬥留下的彈孔與爪痕。數十根比成年人腰身還粗的黑色鋼纜從平台頂部向上延伸,沒入濃霧之中,不知連接在何處。平台的邊緣,還殘留著早已風化的白骨,那是數百年前,最後一批試圖逃往上層的難民留下的痕跡。

「我的老天……」巴隆仰著頭,張大了嘴,連酒壺都忘了拿。「這東西……真的還能動嗎?這可是幾百年前的老古董了。」

「理論上可以。」薇薇安已經快步走到了升降機底部的控制室前。那是一個嵌在岩壁中的半圓形操作台,上面佈滿了複雜的黃銅儀表、拉桿與以太導管,大部分都已經黯淡無光。「這是帝國時代的『天梯』工程,用的是獨立的以太核心供能,不是靠外接的蒸氣管線。只要核心沒徹底報銷,就還有機會。」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用指尖敲開了一塊儀表板,露出了裡面錯綜複雜的線路,眼中閃爍著屬於黑街情報販子特有的精光。「不過,這玩意兒的啟動權限在審判所手上,一般人就算找到也開不走……讓我看看……」

艾爾蘭沒有說話。他走到升降機的基座旁,伸出左手,輕輕按在了冰冷的鋼鐵外壁上。

嗡——

左臂的遺物刻印再次傳來灼熱的共鳴。這一次,不是警告,而是一種久違的、像是見到同類般的悲鳴。透過刻印,他「聽」見了這座巨塔內部以太流動的聲音。深處的某個地方,有一顆心臟,正在極其微弱、極其痛苦地跳動著。那是以太核心的哀鳴,它被遺棄了太久,能量幾近枯竭,內部的管線也因為漫長的鏽蝕與先前熔爐工坊殉爆引發的震動而多處破裂。

「核心受損,管線洩漏三處。以太壓力不足百分之十。」艾爾蘭收回手,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強行啟動,半路會墜落。」

賽琳娜走上前,將手輕輕覆在艾爾蘭的手背上。溫暖的微光自她掌心流入他的體內,讓他左臂那不斷蔓延的、如同水晶般的晶體化紋路稍微黯淡了一分。「我可以試著穩定它的以太流動,但修復管線……需要更直接的力量。」

「交給我。」艾爾蘭點頭,看向薇薇安,「能啟動嗎?」

薇薇安的手指在操作台內飛快地舞動,時不時用隨身攜帶的短刀撬開一個接點,或是將兩根裸露的線路強行絞在一起,火花四濺。「給我三分鐘!這破玩意兒的密碼還是當年帝國軍用的老款式,審判所那群蠢貨根本沒換過……好了!」

伴隨著她用力將一根最粗壯的青銅拉桿狠狠向下拉到底,整個深井都發出了一聲沉重而悠長的呻吟。

咔——咔咔——轟隆隆隆——

控制室內所有黯淡的儀表在一瞬間亮起了幽藍色的光芒,巨大的齒輪開始轉動,沉睡了數百年的以太核心發出低沉的轟鳴,淡藍色的以太光芒順著管線,從深井底部一路向上蔓延,像是為這座鋼鐵巨獸重新注入了血液。懸吊著平台的數十根鋼纜同時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整個升降平台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抖落了數百年積攢的灰塵與鐵鏽。

「動了!真的動了!」巴隆興奮地大吼,第一個跳上了平台。

四人迅速登上平台。薇薇安留在底層的控制室負責監控壓力,賽琳娜與巴隆則來到了平台最上層的露天甲板,這裡視野最好,也最危險。艾爾蘭則鑽進了平台中層的核心艙室,那裡是以太核心的本體所在,也是管線洩漏最嚴重的地方。

「抓穩了!要上去了!」薇薇安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管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下一秒,巨大的拉力傳來,整個升降平台猛地一震,開始以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速度,朝著頭頂那片無盡的黑暗與濃霧,緩緩攀升。

起初,一切都還算平靜。

平台穿過了齒輪熔爐的中段,兩側的景物飛速下墜。那些廢棄的工廠、斷裂的管道、凝固的鋼鐵叢林,都在腳下變得越來越小。灰燼之雪被平台上升帶起的氣流捲動,形成了一道道灰色的旋渦。風越來越大,溫度也越來越低,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腐爛惡臭似乎也變得稀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空特有的、稀薄而冰冷的以太氣息。

賽琳娜站在甲板邊緣,張開雙臂,任由狂風吹動她的銀髮與長裙,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久違的、近乎孩子氣的恬靜笑容。「好高……好像真的要飛到天上去了。」

巴隆則是一臉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重盾與戰斧,粗獷的臉上滿是凝重。「別大意,丫頭。這種地方,最容易……」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嘶鳴,猛地從頭頂的濃霧中傳來。

所有人的臉色都在瞬間變了。

艾爾蘭在核心艙室內,猛地抬起頭。左臂的刻印傳來瘋狂的刺痛,那是對高階畸變體最直接的預警!

「敵襲!是空行種!」他在通訊管中嘶吼。

話音未落,濃霧被猛地撕開。

數十隻,不,是上百隻翼展超過五公尺的畸變翼獸,如同烏雲般從濃霧中俯衝而下!牠們曾經或許是帝國馴養的獅鷲或是巨鷹,但在以太污染與古神低語的侵蝕下,早已化為了不可名狀的怪物。牠們的羽毛脫落大半,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佈滿血管與眼球的腐爛皮膜,翅膀的骨骼向外突出,形成了鋒利的骨刃,頭顱更是異變成了長滿利齒的鳥喙,喙中還不斷滴落著具有腐蝕性的涎液。那一雙雙猩紅的眼眸中,燃燒著對活物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該死!怎麼會這麼多!」巴隆怒吼一聲,將重盾狠狠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巨響。「賽琳娜!退到我身後!」

翼獸群的攻擊到了。

最前方的三隻翼獸同時張開鳥喙,噴出了三道暗綠色的腐蝕吐息,直射甲板。巴隆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沸血鋼化】,渾身的血液在瞬間沸騰,皮膚表面浮現出鋼鐵般的光澤與紋路,他舉起那面一人多高的重盾,硬生生地擋在了賽琳娜身前。

滋——滋滋——

腐蝕吐息與沸血鋼化的肌體碰撞,發出刺耳的腐蝕聲,重盾的表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個凹坑,巴隆的雙臂也傳來灼痛,但他一步未退,硬是將這波攻擊扛了下來。

「給老子滾開!」他藉著反震力,猛地揮動戰斧,一道血色的弧光斬出,將一隻俯衝得最近的翼獸翅膀齊根斬斷。那隻翼獸慘叫著,翻滾著墜入了下方的深淵。

賽琳娜的身影則在同一時間變得虛幻。她發動了影遁,整個人如同融入了狂風與陰影之中,在甲板上高速移動,手中的兩柄短刃如同毒牙,每一次閃現,都精準地刺入一隻翼獸的眼球或是翅膀的關節處。她的動作輕盈而致命,在狂風中翩翩起舞,每一次出手都帶走一蓬污血。

然而,翼獸的數量太多了。牠們悍不畏死,前仆後繼地衝擊著平台,不僅攻擊甲板上的兩人,更開始用牠們的利爪與尖喙,瘋狂地攻擊著懸吊平台的鋼纜。

鏘!鏘!鏘!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不斷傳來。一根、兩根鋼纜在翼獸的撕咬下,竟被硬生生地抓出了深深的裂痕,火花四濺。整個平台開始劇烈地晃動、傾斜,不少地方的鉚釘都被震得崩飛。

「艾爾蘭!鋼纜要斷了!」薇薇安在控制室內焦急地大喊,儀表盤上的指針瘋狂地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核心壓力也在下降!有三根主導管破裂了,以太在洩漏!」

核心艙室內,情況比她說的還要糟糕。

艾爾蘭半跪在轟鳴的以太核心前,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三根比手臂還粗的主導管已經徹底斷裂,淡藍色的液態以太如同高壓水柱般噴射而出,在艙室內形成了致命的以太霧氣。核心本體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如果再這樣下去,不用翼獸攻擊,平台自己就會因為失去動力而墜入萬丈深淵。

沒有時間猶豫了。

艾爾蘭一把扯開自己左臂的繃帶,露出了底下那已經蔓延至手肘、如同水晶般璀璨卻又冰冷的晶體化皮膚。他將右手狠狠按在斷裂的導管上,任由灼熱的以太衝擊著自己的血肉。

「以血為媒,以身為爐……」他低聲吟誦著禁忌的咒文,聲音在轟鳴中幾乎聽不見,但那股自毀性的力量卻轟然爆發。

【沸血鋼化】與【水銀裂解】同時發動!

他的血液在瞬間沸騰,右手的肌肉與骨骼被強化到極致,硬生生地將兩根斷裂的導管捏合在一起。而另一股力量,則將導管斷口處的物質與以太鏈結強行斬斷、重塑,試圖讓它們重新接合。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也極其痛苦的過程,每一秒,他的生命力都在飛速流逝,左臂的晶體化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了一寸,幾乎要觸及肩膀。

「呃啊——」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不斷滴落。但他沒有停下,雙眼死死地盯著導管的接合處,一點點地用自己的血肉與意志,去彌補那鋼鐵的裂痕。

甲板上,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巴隆渾身浴血,重盾上已經佈滿了爪痕與腐蝕的坑洞,他的沸血鋼化也快要到達極限,皮膚表面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賽琳娜的影遁也因為以太紊亂而變得不再穩定,她的肩頭被一隻翼獸的利爪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但她依舊咬著牙,一次次地閃現、攻擊。

就在這時,一隻體型遠超同類、翼展超過十公尺的翼獸首領,發出了一聲震天的嘶鳴,猛地從高空俯衝而下。牠的目標,不是甲板上的兩人,而是平台頂部最粗壯的那根主鋼纜!

牠那如同鐮刀般的巨爪,帶著撕裂一切的風壓,狠狠地抓了下去!

「不——!」巴隆睚眥欲裂,想要救援卻被數隻翼獸死死纏住,根本脫不開身。

鏘——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斷裂聲響徹整個深井。

那根最粗壯的主鋼纜,應聲而斷!斷裂的鋼纜如同失控的巨鞭,在空中瘋狂地甩動,狠狠抽打在平台的邊緣,將一大塊鋼鐵護欄連同數隻來不及躲避的翼獸一同抽得粉碎。整個平台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撐,猛地向一側傾斜了超過三十度,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讓人頭皮發麻,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因為這劇烈的傾斜而滑向一側,眼看就要墜入那深不見底的神墜之痕!

「抓緊!!」薇薇安的尖叫聲從通訊管中傳來,變了調。

千鈞一髮之際,核心艙室內,艾爾蘭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根導管的接合。

他猛地將手按在以太核心的本體上,將體內最後一絲力量,連同那份被壓抑已久的、對古神與命運的憤怒與殺意,毫無保留地灌注了進去。

「給我……動起來啊!!!」

嗡——!!!

原本黯淡的以太核心,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如同太陽般刺眼的光芒!狂暴的以太能量順著被強行修復的管線,瘋狂地湧入平台的升降系統。斷裂的主鋼纜斷口處,竟因為這股狂暴的能量而產生了短暫的以太磁化,死死地吸附在了井壁的鋼樑上,暫時穩住了平台的傾斜!

平台的下墜之勢,硬生生地被止住了。甚至,還在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攀升!

甲板上,巴隆與賽琳娜趁著翼獸群被這突如其來的能量爆發震懾的瞬間,發動了最後的反擊。巴隆將沸血鋼化的力量催發到極致,整個人如同炮彈般躍起,將那隻翼獸首領的頭顱一斧劈開。賽琳娜則化作一道流光,將數隻翼獸的喉嚨同時切開。

剩餘的翼獸見首領已死,終於發出了恐懼的哀鳴,紛紛振翅,逃回了濃霧之中。

狂風,漸漸平息。

傾斜的平台緩緩恢復了水平,雖然少了一根主鋼纜,但剩餘的鋼纜依舊頑強地拉著它,朝著那片光明的頂端駛去。

甲板上,巴隆與賽琳娜癱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控制室內,薇薇安也脫力地靠在操作台上,臉色蒼白。

核心艙室內,艾爾蘭緩緩收回了手。他的左臂,晶體化已經蔓延到了肩頭,甚至有一小部分,已經爬上了他的脖頸。那水晶般的紋路在以太核心的光芒下,折射出妖異而冰冷的光。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與寒冷,但他的眼神,卻依舊清明。

他踉蹌著走出艙室,來到甲板上。濃霧,已經越來越稀薄。

當平台終於衝破了最後一層黑色以太濃霧的封鎖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純白的世界。

宏偉的哥德式宮殿群在雲端之上連綿起伏,每一根白石立柱都雕刻著精美的神祇浮雕,每一座尖塔都直插天際,灑落著如同聖光般溫暖而神聖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與聖歌的餘韻,潔白的雲海在腳下翻湧,這裡,就是傳說中諸神的居所——白金聖堂。

與底層那絕望、骯髒、充滿腐臭的沉淪黑街與齒輪熔爐相比,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這……這就是……白金聖堂……」賽琳娜捂住了嘴,眼中閃爍著淚光,那是對美好的本能嚮往。

然而,艾爾蘭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他的左臂,那已經晶體化的部分,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的灼痛與抗拒。透過遺物刻印的共鳴,他聞到的,不是花香,而是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被聖光刻意掩蓋的腐爛惡臭。那聖潔的微光之下,他隱約看見,那些潔白的立柱上,似乎纏繞著什麼正在蠕動的東西。

就在這時,薇薇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從他身後傳來。

「艾爾蘭……你看……」

艾爾蘭回過頭,只見薇薇安正死死地盯著平台甲板的地面。在那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用暗紅色血跡寫就的、與月台上那張車票背面一模一樣的娟秀小字。血跡還很新鮮,甚至還在緩緩流動。

而這一次,字跡的內容變了。

「祭品已抵達,演出……即將開始。」

與此同時,整個白金聖堂那溫暖的聖光,猛地閃爍了一下。遠處那座最高大的聖堂中庭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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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白金聖堂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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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已抵達,演出……即將開始。」

那一行以暗紅色血液寫就的字跡並未乾涸,它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正在升降機冰冷的鋼鐵甲板上緩緩蠕動、滲透。血絲沿著鉚釘與接縫蜿蜒,散發出淡淡的鐵鏽與甜膩混雜的腥氣。薇薇安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顫抖著響起的,她死死盯著那行字,指尖掐進掌心,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艾爾蘭沒有立刻回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左臂傳來的劇痛攫住了。

那條從小臂一路蔓延至肩頸、已呈現半透明晶體化的手臂,此刻正像是被投入熔爐的烙鐵,遺物刻印在皮下瘋狂地灼燒、跳動。共鳴帶來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種尖銳的排斥與警告。以太的流動在他的感知中被徹底扭曲了,眼前這片潔白無瑕的聖域,在遺物共鳴的視界裡,根本是一片由腐爛血肉與膿液構成的沼澤。

他聞到的不是花香。

那股被聖光與熏香刻意粉飾過的氣味底層,是濃到化不開的屍臭,是成千上萬具屍體在密閉空間中發酵、腐敗,又被強行以神聖香料封存的惡臭。甜膩到令人作嘔,讓他的胃部一陣翻騰,理智的堤防也隨之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

「別盯著它看。」艾爾蘭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終於轉過身,一把將薇薇安從那行血字前拉開,「那不是字,是標記。是某種以太層面的道標。」

薇薇安踉蹌了一步,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充滿了驚惶與痛苦。自從在轉換月台被卡蜜拉揭穿祭品血脈的真相後,她體內的血液就一直在躁動。此刻踏上白金聖堂的土地,那份躁動變成了沸騰,她能感覺到,整座聖堂都在呼喚她,渴求她,像是無數張看不見的嘴在輕輕吮吸她的血管。

「我……我感覺得到……」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這片聖潔的空間聽見,「這裡的空氣……在喝我的血。艾爾蘭,這裡不對勁,這裡根本不是什麼聖堂。」

「這……這就是白金聖堂……」賽琳娜的喃喃自語還未完全散去,她捂著嘴,眼中的淚光從對美好的憧憬,迅速轉為茫然與恐懼。她是隊伍中感知最純淨的人,對痛苦與惡意的共情遠超常人,此刻她聽見了。不是聖歌的餘韻,而是在那聖歌之下,成千上萬個重疊在一起的、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哀嚎與啜泣。

巴隆·雷德將背上的重型塔盾重重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粗獷的臉上滿是厭惡。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又立刻呸了一口。

「呸!什麼狗屁花香!老子在齒輪熔爐的廢油坑裡打滾了十年,也沒聞過這麼噁心的味道!」他壓低嗓門,銅鈴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潔白的立柱與雕像,「小子,你的手臂怎麼回事?還有這光……老子怎麼覺得這光照在身上,不是暖,是黏糊糊的,像是被人用舌頭舔過一樣?」

巴隆的直覺一向準確得像野獸。

升降機的閘門已經完全敞開,齒輪與蒸氣活塞發出最後一聲疲憊的嘆息。通往聖堂的是一條由純白石材鋪就的長橋,橋下是翻湧的雲海,橋的盡頭,則是那座傳說中諸神議事的哥德式宮殿群。尖塔刺破蒼穹,玫瑰窗折射著柔和的微光,每一寸石材都潔白得不染塵埃,空中飄浮著像是蒲公英種子般的光點,聖潔得讓人不忍褻瀆。

與底層沉淪黑街那永恆的煤灰、鏽鐵與膿瘡相比,這裡確實是天堂。

但艾爾蘭知道,天堂不會讓人的靈魂感到戰慄。

他率先踏出了升降機。靴底接觸白石地面的瞬間,一股黏膩的觸感透過鞋底傳來。那不是石頭的堅硬與冰冷,而是一種類似踩在溫熱皮肉上的、富有彈性的柔軟。白石的光澤也並非反射,而是一種自體發光的、像是脂肪層在光線下泛出的油光。

「都跟緊我,不要碰任何東西。」艾爾蘭低聲下令,左臂的晶體在聖光照射下折射出不祥的虹彩,「薇薇安,壓制妳的血脈共鳴。賽琳娜,試著張開妳的祈禱立場,但不要深入。巴隆,盾牌舉起來。」

小隊四人以戰鬥隊形緩緩踏上長橋,朝著中庭前進。每走一步,那股腐臭就濃郁一分。艾爾蘭的太陽穴突突跳動,深空古神的低語開始不受控制地滲入他的意識。那不再是齒輪熔爐中模糊的囈語,而是清晰的、帶著無數重音的呢喃,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貼著他的耳膜,用一種超越人類聲帶結構的語言,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回來……孩子……回到……祂的懷抱……】

理智抗性的閾值正在被飛速侵蝕。艾爾蘭咬緊牙關,將那份幾乎要將他拖入瘋狂幻覺的低語,強行轉化為對肌肉與神經的刺激。沸血鋼化在血管中隱隱預熱,卻被他死死壓制住——在這裡使用禁忌煉金,只會讓晶體化加速,讓他更快地成為這座聖堂的一部分。

就在他們踏入中庭廣場的剎那——

嗡——

整個白金聖堂那溫暖而神聖的微光,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般,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次閃爍,讓所有偽裝都出現了裂痕。

賽琳娜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猛地閉上眼睛又睜開,她空靈的視界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真實。

「柱子……柱子在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些原本潔白無瑕、雕刻著天使與聖徒浮雕的宏偉石柱,此刻在光芒閃爍的間隙中,暴露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真相。那根本不是石頭。粗壯的柱身上纏滿了暗紅色與青白色交織的、仍在緩緩蠕動的血肉神經束。它們像是活的藤蔓,又像是暴露在外的血管與腸道,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黏膜,每一次搏動,都會擠出一縷縷淡粉色的霧氣——那就是他們先前誤以為是花香的東西。那些天使的浮雕,其實是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被強行縫合在血肉上,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那些矗立在廣場兩側,神態悲憫、手持聖器的聖徒雕像——

當聖光再次不穩定地閃爍時,薇薇安看得最清楚,她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吐出來。

那哪裡是什麼雕像。那是由成百上千具被抽乾血髓、打磨得潔白光滑的人類骨骸,以一種褻瀆而精妙的手法堆砌、黏合而成的骨巢。頭骨被當作裝飾堆在底座,肋骨被彎折成翅膀的形狀,細小的指骨被串成念珠掛在胸前。每一座「雕像」的眼窩中,都鑲嵌著一顆已經乾癟、卻仍在微微轉動的暗黃色眼球,正死死地盯著他們這群闖入者。最駭人的是,這些骨骸的縫隙之間,還填充著新鮮的、不斷增生的暗紅色血肉,將它們牢牢地黏合成一個整體。

整座白金聖堂,根本就是一個用神聖外衣包裹著的、巨大而活著的血肉巢穴。

「嘔……」賽琳娜再也忍不住,扶著巴隆的手臂乾嘔起來,她的共情能力在此刻成了最殘酷的刑具,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根骨骸生前所承受的極致痛苦與絕望,那些情緒化作實質的黑色潮水,不斷衝擊著她的理智,「他們……他們還活著……他們的痛苦……還在這裡……」

巴隆怒吼一聲,舉起塔盾狠狠砸向離他最近的一根血肉立柱。

砰!

沉悶的撞擊聲後,立柱上的血肉猛地收縮、痙攣,被砸中的地方凹陷下去,隨即滲出大量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黃白色膿液。整根立柱都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尖銳的嘶鳴,廣場地面也隨之震動起來。原本堅硬的白石地面,此刻像是被驚醒的皮膚,泛起一陣陣波浪般的蠕動,一條條粗大的、如同樹根般的血肉神經在地磚之下隆起、遊走。

「媽的!這鬼地方是活的!」巴隆啐了一口,將賽琳娜護在身後,盾牌上的以太符文已經因為感應到高濃度污染而自動亮起。

艾爾蘭沒有理會巴隆的怒吼,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中庭最深處。

在那裡,矗立著一座高達數十公尺的巨大神像。那是光明神的形象,祂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世人,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微笑。在偽裝尚未完全褪去時,祂看起來是如此神聖不可侵犯。

但在閃爍的聖光下,艾爾蘭看見了真相。

神像的軀體同樣是由無數骨骸與血肉構成,只是更加巨大、更加古老。祂的胸口被粗暴地剖開一個大洞,裡面沒有心臟,只有一團不斷搏動的、由無數細小血管與神經編織而成的血肉之巢。而在那血肉之巢的正中央,懸浮著一枚約莫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卻悲傷的暗金色光芒的晶體。

那光芒,艾爾蘭再熟悉不過。

那是記憶結晶化後的神髓晶核。而且,其純度與能量波動,遠超他之前融合的兩枚。

那是第三枚晶核。

與此同時,薇薇安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她體內的祭品血脈像是被那枚晶核、被這整座活體聖堂徹底點燃了。她的皮膚下,淡金色的血脈紋路不受控制地浮現、發光,她的眼眸深處,一點詭異的星界光芒正在緩緩亮起。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拉扯,要被吸入那片由血肉構成的溫暖巢穴之中。

「艾爾蘭……我……我控制不住……」她抓住艾爾蘭那隻尚未晶體化的右手,指甲深深陷了進去,「它在叫我……它說……演出需要女主角……」

艾爾蘭反手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左臂的遺物刻印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強行以共鳴的波動去干擾、切斷那份來自血肉聖堂的召喚。他的理智在古神低語與晶核的悲鳴雙重衝擊下搖搖欲墜,但他眼中的冷靜卻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想起了拉斐爾導師曾說過的話:「白金聖堂從來不是諸神的居所,孩子。那是祂們為自己準備的……最華美的墳墓,也是最溫暖的搖籃。」

現在他明白了。這裡是墳墓,是巢穴,是祭壇。

而他們,就是被邀請來參加最終演出的祭品。

就在這時,那座巨大神像的頭顱,那張由無數張人臉縫合而成的、原本微笑著的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一雙眼睛。

那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顆人眼,同時在祂的眼眶、臉頰、甚至額頭上睜開。每一顆眼球都佈滿血絲,瞳孔中倒映著的,不是他們四人的身影,而是星空深處那不可名狀的、緩緩旋轉的巨大陰影。

所有的眼睛,同時聚焦在了薇薇安的身上。

緊接著,一個溫和、慈愛,卻又讓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像是無數個聖徒在同時吟唱,又像是某種黏稠液體在耳道深處鼓動。

「歡迎回家,我的孩子。」

「也歡迎……最後的獵人。」

「第三幕的帷幕,已經為你們拉開。」

隨著聲音落下,整個中庭廣場的地面徹底活了過來,無數由白骨與血肉構成的手臂破土而出,抓向四人的腳踝。而那枚懸浮在神像胸口的暗金色晶核,光芒也前所未有地熾熱起來,像是在渴求著艾爾蘭的觸碰,又像是在警告著他——一旦觸碰,將要回想起的,會是何等殘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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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第三枚晶核:弒神之刃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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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萬顆眼球同時轉動的瞬間,整個白金聖堂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

那並非錯覺,黏稠的以太濃霧隨著神像頭顱的轉動而凝固,每一次眼瞼的開闔都帶起細微的、像是濕潤薄膜被撕開的聲響。每一顆眼球都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瞳孔深處倒映的不是中庭廣場的四人,而是更深處的東西——一片無邊無際、緩緩旋轉的星海,星海中央,一道無法用形狀去描述的巨大陰影正俯瞰著這個世界,僅僅是倒影,就讓人的胃袋翻攪,靈魂深處傳來尖銳的耳鳴。

「歡迎回家,我的孩子。」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再是單純的溫和與慈愛,而是混雜了無數種聲線的重疊。有初生嬰兒的啼哭,有垂死老人的嘆息,有聖堂唱詩班的聖詠,還有一種像是無數指甲同時刮擦在神經纖維上的黏膩摩擦聲。它沒有透過耳朵傳入,而是直接在顱骨內側、在脊髓深處震盪,讓牙齦都滲出了鐵鏽味。

薇薇安渾身一顫。

她原本就因為靠近中庭而躁動的血液,在這一刻像是被點燃的汽油,轟然沸騰。頸側那道淡金色的血管紋路瘋狂地明滅起來,不再是微光,而是刺目的、像是熔金在皮膚下流動的光痕。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指節發白。

「呃……滾開……別叫我……」她從齒縫中擠出破碎的低吼,聲音嘶啞得不像她自己,「我不是你們的孩子……我不是容器!」

「薇薇安!」巴隆怒吼一聲,巨大的塔盾轟然砸在地上,盾面上的以太紋路瞬間亮起,試圖張開防護立場。那是餘火反抗軍用最粗糙的工藝打造的盾,卻被這個男人用蠻力與意志賦予了城牆般的重量。「別聽那鬼東西放屁!老子在這裡!給老子看著我!」

賽琳娜已經跪倒在地,雙手合十,空靈的祈禱聲顫抖著從她唇間溢出。淡藍色的微光以她為中心暈開,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古神低語。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的聲音依舊沒有斷絕,像是暴風雨中一盞不肯熄滅的燭火。「守護……以餘火之名……請庇佑她的靈魂……」

艾爾蘭沒有動。

他的左臂,那條早已刻滿暗紅色遺物符文的手臂,此刻正發出低沉的嗡鳴。骨骼深處的共鳴刻印像是被投入烙鐵的生肉,滋滋作響,滾燙得幾乎要將血肉融化。他能感覺到,那座神像,那整個活體聖堂,都在以一種超越理解的頻率與他左臂中的神骸碎片共鳴。理智的堤防在瘋狂的潮水沖刷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破碎的幻象在視網膜上閃現——燃燒的天空、倒塌的白金尖塔、以及一柄沾滿金色神血的斷刃。

這是理智抗性的警報。古神的注視,正透過這座神像,直接撕扯著他的靈魂。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枚懸浮在神像胸口的暗金色晶核,那枚第三枚神髓晶核,正在回應他。它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與渴求,而是一種近乎悲傷的脈動,像是一顆被遺棄多時、終於等到主人歸來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與他左臂的刻印、與他心臟的跳動完美同步。

它在召喚他。

也在警告他。

地面在此時徹底活了過來。

原本看似潔白無瑕的大理石地磚寸寸龜裂,裂縫中湧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溫熱的、搏動的血肉。血肉翻捲、增生,眨眼間化作無數條由白骨為指節、筋膜為繩索的手臂。那些手臂大小不一,有嬰兒的、有老人的、有戰士的,每一條都佈滿黏液,瘋狂地抓向四人的腳踝、小腿,試圖將他們拖入那蠕動的血肉深淵。空氣中瀰漫開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味與屍臭,那是聖堂偽裝被徹底撕碎後,巢穴本身的氣味。

「賽琳娜!帶薇薇安後退!」艾爾蘭的聲音嘶啞而決絕,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獵人短刀,刀鋒上瞬間燃起一縷漆黑的火焰——赫密士黑火。但這一次,黑火並非用於攻擊,而是被他反手劃向自己的左臂。

嗤——!

黑火舔舐著遺物刻印,劇痛讓他的理智反而有了一瞬間的清明。沸騰的血液在禁忌煉金的催動下發出鋼鐵淬火般的聲響,肌肉纖維在【沸血鋼化】的作用下瞬間繃緊如纜索。

他衝了出去。

不是逃離,而是朝著那尊千眼神像,朝著那枚神髓晶核,發起了衝鋒。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血肉手臂就被他以蠻力踩碎、碾爛,骨骼碎裂的脆響與血肉被高溫灼燒的焦臭混雜在一起。那些手臂像是擁有痛覺般尖叫著縮回,卻又有更多的手臂從更深處湧出,纏繞上他的小腿。那種觸感滑膩、冰冷,卻又帶著詭異的溫熱,讓人頭皮發麻。

「艾爾蘭!」薇薇安的尖叫被古神的低語與血肉的蠕動聲淹沒,她想伸手去抓,卻被賽琳娜死死抱住。賽琳娜的影子在這一刻像是活了過來,化作一縷縷黑色的絲線,纏繞住那些抓向薇薇安的手臂,並將其拖入陰影中無聲絞碎。這是她以靈魂為代價發動的影之庇護。

艾爾蘭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枚越來越近的暗金色晶核,以及腦海中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

——想起來吧。

——去承擔吧。這是你親手埋下的罪。

十步、五步、三步。

他頂著千眼神像那足以讓凡人瞬間瘋狂的注視,頂著那足以讓血肉溶解的威壓,將那隻早已佈滿晶體化裂紋的左手,狠狠地按在了那枚懸浮的晶核之上。

嗡——!!!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並非爆炸,也非衝擊,而是一種更徹底的、靈魂層面的溶解與重組。暗金色的光芒如決堤的洪流,順著他的指尖、手臂、血管,瘋狂灌入他的腦海。左臂的遺物刻印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與晶核的光芒交相輝映,共鳴的頻率攀升到了極限。

艾爾蘭的意識被狠狠地拽入了記憶的深淵。

他看到了。

那不是灰燼與濃霧籠罩的末日王城。那是數百年前的歐辛尼斯,白金聖堂真正聖潔的模樣。穹頂由整塊的星辰水晶構成,陽光透過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潔白的立柱上雕刻著諸神的豐功偉績,空氣中飄蕩著聖歌與花香。

而在聖堂的最深處,光明神座之上,端坐著祂。

光明神·露米娜斯。祂曾是人類最信奉的守護神,祂的羽翼能遮蔽整個王城,祂的光芒能驅散一切黑暗。艾爾蘭曾無數次在祂的神像前宣誓,願以此身化為守護人類的利刃。那時的他,還不是最後的獵人,而是灰燼遺物獵人團最年輕的團長,身披銀白色的獵人披風,眼中燃燒著毫不動搖的信仰。

但此刻,王座上的神,已經不再是神。

祂那原本純白無瑕的羽翼,此刻正從根部開始腐爛,羽毛脫落,露出底下蠕動的、佈滿眼球的粉紅色血肉。祂聖潔的面容裂開無數道細縫,縫隙中滲出五彩斑斕的以太光斑,祂的雙眼,早已被那片緩緩旋轉的星海所取代。祂的胸口,一道巨大的裂口不斷開合,發出痛苦而又愉悅的、非人的低吟。無數條由星光構成的半透明觸鬚,從祂的背後延伸出來,刺入聖堂的穹頂、牆壁,彷彿在將整個聖堂都同化為祂巢穴的一部分。

諸神,早已淪為古神的傀儡。所謂的神隕之戰,從一開始就不是戰爭,而是一場漫長的、痛苦的寄生與替換。人類所信奉的光明,不過是古神為了讓祭品更加鮮美而披上的偽裝。

「殺了我……」

一個微弱的、屬於露米娜斯自身意志的聲音,直接在艾爾蘭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懇求,「求求你……艾爾蘭……我的孩子……不要讓我……成為吞噬你們的怪物……」

艾爾蘭看見了自己。

他站在神座之前,身後是橫七豎八倒下的同袍屍體,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絕望與瘋狂。那是他的獵人團,他的兄弟姊妹們,他們在看清真相後,已經先一步在理智崩潰中相互殘殺,或是被神的觸鬚所吞噬。

而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刃。

那不是任何一柄制式武器。那是集合了全體獵人團僅存的理智與生命,以所有聖遺物的碎片為材、以他們自身的骨血為火,在禁忌人體煉金的極限中鍛造出來的——弒神之刃。刀身通體呈現出暗沉的血紅色,表面流淌著熔岩般的金色紋路,僅僅是握著,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足以弒殺神明的悲願與詛咒。那是人類對神最後的反抗,也是對神最後的慈悲。

拉斐爾導師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蒼老而悲痛:「去吧,艾爾蘭。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讓祂安息,也是讓我們自己……安息。」

艾爾蘭的雙手在顫抖。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靈魂被撕裂的顫抖。他看著王座上那個曾經給予他信仰、給予他人生意義的神明,看著祂眼中那一絲屬於露米娜斯本人的、解脫的渴望。

最終,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將那柄弒神之刃,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決絕地刺入了光明神的心臟。

噗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像是氣泡破裂的聲響。

金色的神血如同噴泉般濺滿了他的臉、他的披風、他的靈魂。那血液是溫熱的,甚至帶著一絲神聖的餘溫。光明神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祂臉上的痛苦在一瞬間化為了安詳與感激。祂用最後的力氣,抬起那隻已經開始晶體化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艾爾蘭的臉頰。

「謝謝你……」

隨後,神軀轟然崩解,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與灰燼。而那柄弒神之刃,也在完成使命的瞬間寸寸碎裂,只剩下一枚核心的碎片,融入了艾爾蘭的心口。

巨大的悲傷與罪孽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信仰,親手終結了人類的守護神。即使知道這是解脫,即使知道這是必要的慈悲,那份弒神的罪,依舊重得讓他無法呼吸。理智的堤防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古神的狂亂趁虛而入,瘋狂的低語要將他徹底同化為怪物。

在最後一絲清明即將熄滅的瞬間,他做出了選擇。

他以禁忌煉金為刻刀,以自己的靈魂為祭品,將這份沉重到足以讓人永世瘋狂的記憶,連同弒神的戰技與詛咒,一同剝離、封印,化作了數枚神髓晶核,散落於王城的各處。

「如果遺忘能讓我繼續前行……那麼就讓我忘記……直到我有足夠的力氣,再一次背負起這份罪孽……」

這是他對自己施加的、永恆的詛咒。

現實中,白金聖堂的中庭。

艾爾蘭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總是沉默而冷靜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滔天的血色與痛苦,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卻在半空中就被高溫蒸發。暗金色的晶核已經完全融入了他的胸口,與他的心臟融為一體。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灼熱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重塑著他的經脈與骨骼。

一段古老而殘酷的戰技烙印,直接刻入了他的靈魂深處。

【神隕血印】。

以自身精血為引,將弒神之刃的碎片概念化,於掌心凝聚出一道無堅不摧的血色印記。此印一出,可無視一切以太防禦與法則抗性,將物質與靈魂一同斬斷、燃燒。代價是,每一次使用,都將燃燒一部分生命本源,加速肉體的崩解。

他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原本完好無損的右臂,此刻正發生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從指尖開始,細密的木質紋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增生,皮膚變得粗糙、乾裂,化作灰褐色的樹皮。幾根纖細的、帶著嫩綠新芽的枝枒,刺破血肉,從他的手背與小臂上生長出來,帶來一陣陣像是被無數螞蟻啃噬骨髓的奇癢與劇痛。木質化,禁忌煉金的反噬,已經從左臂的晶體化,蔓延到了他的右臂。

代價,已經顯現。

「艾爾蘭!」薇薇安終於掙脫了賽琳娜的懷抱,衝到了他的身邊。當她看到艾爾蘭臉上未乾的淚痕與那條正在化為枯木的手臂時,所有的防備與尖刺都在一瞬間化為了驚慌與心疼。她想伸手去觸碰,卻又害怕弄疼他。

艾爾蘭看著她,看著賽琳娜和巴隆。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責任與堅毅,而是多了一種歷經輪迴後的、深沉的悲憫與溫柔。他想起來了,想起了自己為何而戰,為何背負這一切。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但就在此時——

咚!咚!咚!

沉重、整齊、充滿壓迫感的軍靴踏地聲,從白金聖堂那扇早已被血肉封死的正門方向傳來。原本蠕動的血肉牆壁,竟如畏懼般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潔白而筆直的道路。

道路的盡頭,一隊身披純白與鎏金重甲、手持以太長戟的騎士團正緩步走來。他們的鎧甲一塵不染,面甲之下看不見面容,只有兩點瘋狂的星界光芒在閃爍。為首之人,身披繡滿星辰與眼球圖案的純金法袍,頭戴荊棘冠冕,手持一根頂端鑲嵌著巨大以太水晶的權杖。

大審判長·奧古斯都。

他那張看似慈悲的臉上,此刻掛著狂熱而陶醉的微笑,眼中倒映著的,正是與神像如出一轍的旋轉星海。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又像是在迎接一場盛大的獻祭。

「做得好啊,最後的獵人。」奧古斯都的聲音溫和而宏大,在整個聖堂中迴盪,「感謝你為我們找回了最後的鑰匙。諸神的隕落不是悲劇,而是進化!是人類擺脫這副脆弱、痛苦的血肉之軀,擁抱星空主宰無上榮光的唯一契機!」

他手中的權杖重重頓地。

嗡——!

整個白金聖堂的地面,那無盡的血肉發出了共鳴的嗡鳴。一個巨大到覆蓋整個中庭的、由無數道血色符文構成的立體法陣,在他們腳下緩緩亮起,猩紅的光芒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如同惡鬼。法陣的中央,正是被血肉手臂束縛住的薇薇安,她頸間的血管紋路與法陣的光芒產生了致命的共振。

「血祭法陣,已經啟動。」奧古斯都的笑容愈發狂熱,「就用這最純淨的祭品容器,以及你這弒神者的靈魂,來為偉大的星靈代言人·猶格里斯,徹底打開那扇通往完美世界的大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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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審判所的偽神狂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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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血祭法陣完全亮起的瞬間,整座白金聖堂發出了一聲如同活體巨獸甦醒時的沉重呻吟。

那並非光芒,而是一種黏稠的、活著的猩紅。無數道以鮮血為墨、以痛苦為咒文構成的立體符文自蠕動的血肉地面下浮現,它們彼此交錯、旋轉、嵌合,最終構築成一個直徑橫跨整個中庭、繁複到足以讓任何煉金學徒當場精神崩潰的巨大儀式場。猩紅的光將原本欺騙性的聖潔白金徹底染成地獄的色澤,空氣中那股偽裝的薰香與聖潔氣味被瞬間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腐敗脂肪被高溫炙烤的油臭,以及一種類似深海巨物內臟的鹹腥。

被束縛在法陣最中央的薇薇安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

數十條由半透明血肉與蠕動神經束擰成的手臂自地面竄出,死死纏繞住她的四肢與腰腹,將她整個人向後拉扯,懸空吊起。她的雙腳離地,頸間那原本只是隱隱發燙的血脈紋路,此刻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烙印般驟然亮起,化作無數道細密的、宛如蛛網的赤金色血管,自她的脖頸蔓延至臉頰、額頭,甚至瞳孔深處。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弓起,鮮血不受意志控制地自那些發光的紋路中滲出,化作一縷縷細小的血線,被法陣貪婪地吸吮、牽引。

「薇薇安!」

巴隆發出野獸般的怒吼,第一個衝了出去。他那柄早已在升降巨塔一戰中布滿裂痕的重型塔盾被他狠狠砸向地面,沉重的鋼鐵與血肉地面碰撞,竟濺起如同泥漿般的血花。他想衝向法陣中央,卻被一股無形的血色力場狠狠彈開,整個人向後滑行了數公尺才踉蹌站穩,手臂被那反震之力震得發麻。

「別碰法陣的外環!那是活的!」賽琳娜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她的臉色在猩紅光芒的映照下蒼白如紙。她空靈的雙眸此刻倒映著法陣的流轉,聲音帶著顫抖,「它在呼吸……它在透過她的血脈共鳴,抽取的不只是她的生命……」

艾爾蘭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而是剛剛融合第三枚神髓晶核的後遺症,正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著他的每一寸神經。

他的右臂,那隻親手刺穿光明神露米娜斯胸膛的右臂,此刻已經不再是血肉之軀。從指尖到肩胛,木質化的紋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堅硬的、如同千年古樹年輪般的褐色紋路覆蓋了皮膚,關節處甚至長出了細小的、類似嫩芽的倒刺,每一次試圖握拳,指縫間都會傳來木材纖維被強行彎折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更深處,骨骼正在發出低沉的結晶碰撞聲。禁忌人體煉金術的代價,神隕血印的詛咒,正在將他從人類一點點剝離,變成一具會行走的神骸標本。

而他的腦海中,古神的低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那不是聲音,是直接灌入靈魂的星海潮汐、是無數眼球同時睜開的黏膩觸感、是露米娜斯在被他弒殺前,那聲帶著悲憫與解脫的嘆息——「艾爾蘭……別忘了……」

理智的堤防正在崩裂,視野的邊緣開始爬滿蠕動的黑色細線。

「看看啊,最後的獵人。」大審判長·奧古斯都的聲音卻在此刻如同聖歌般響起,將他從狂亂的邊緣暫時拉回。

奧古斯都緩緩向前踏出一步,他純金法袍的下襬掃過血肉地面,所過之處,那些蠕動的血肉竟如同朝聖般自動分開、撫平,露出底下光潔的白金地磚。他頭戴的荊棘冠冕,每一根尖刺都深深刺入他的頭皮,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滑落,卻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細小的星光微粒。他眼中的星界旋渦轉動得愈發瘋狂,面容卻維持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天憫人的慈悲。

在他的身後,十二名白金騎士團的騎士如同雕像般悄然合圍。他們身披的白金鎧甲早已不是金屬,而是某種與聖堂同化的、半血肉半礦物的詭異材質,面甲之下沒有人臉,只有兩點與奧古斯都如出一轍的、瘋狂閃爍的星光。他們手中的騎士大劍嗡鳴著,劍身上流淌的不是以太,而是液態的星光。

「你感受到了嗎?這份悸動,這份完美的共振。」奧古斯都張開雙臂,權杖頂端的巨大以太水晶與中庭那顆千眼神像胸口的神髓晶核遙相呼應,發出刺耳的共鳴,「你們灰燼獵人,總是將神隕稱之為悲劇、稱之為末日。愚蠢!何其愚蠢!那是神明對我們這些被困在腐朽血肉與短暫壽命中掙扎的羔羊,所賜予的最慈悲的進化之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狂熱到近乎破音,整個聖堂的血肉都隨著他的語調而痙攣共鳴。

「疼痛、疾病、衰老、背叛、飢餓……這副皮囊帶來的一切痛苦,根源都在於『不完美』!而星空主宰——偉大的猶格里斯大人,將為我們帶來最終的完美!一個沒有痛苦、沒有個體差異、所有意識都融為一體、永恆光輝的星海國度!審判所所做的一切,從來不是屠殺,是淨化!是助產!是幫助人類脫去這身醜陋的舊衣,迎向新生的洗禮!」

「放你媽的狗屁!」巴隆再也忍不住,唾沫橫飛地咆哮道,「老子在黑街看過你們的淨化!你們把活生生的孩子綁在祭壇上,看著他們被以太活活燒成灰燼,還敢說是慈悲?你他媽的眼睛瞎了還是心爛透了!」

奧古斯都只是憐憫地看了巴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吠叫的野犬。

「野蠻人的憤怒,源於無知。」他輕輕頓了一下權杖。

咚。

權杖觸地的輕響,卻像是敲在了每個人心臟上的重鼓。

下一瞬,聖堂中庭上方,那原本被偽裝成聖潔穹頂的結構轟然透明。

那根本不是穹頂。

那是無數個懸浮在半空中的、由白金與血肉構築而成的巨大囚籠。囚籠之中,密密麻麻地塞滿了人。有穿著華麗長袍、上層的貴族議員,有穿著破爛工作服、中層熔爐的技師,甚至有來自底層黑街、面黃肌瘦的難民婦孺。他們無一例外地雙目緊閉,像是陷入了沉睡,身體被無數根細如髮絲的血肉導管連接著,導管的另一端,深深扎入聖堂的血肉穹頂之中。

足足有數百人。

賽琳娜倒吸一口冷氣,捂住了嘴。薇薇安即使在劇痛中,也瞪大了雙眼,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縮成針尖。

「為了迎接主宰的降臨,需要足夠的『門扉穩定劑』。」奧古斯都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日的天氣,「這些自願為新世界獻身的羔羊,他們的生命、他們的靈魂、他們對痛苦最後一絲恐懼的顫慄,都是最上等的養分。尤其是……貴族的血,總是比賤民的血,更能讓星界之門穩定一些,不是嗎?這很公平。」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權杖頂端,水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獻祭。」

沒有慘叫。

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連痛苦的訊號都來不及傳遞到大腦。

穹頂之上,那數百個囚籠中的所有人,身體同時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緊接著,他們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塌陷下去,彷彿體內的所有血液、水分與生命精華,都在同一個瞬間被那無形的導管以鯨吞之勢瘋狂抽離。他們的雙眼猛地睜開,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被抽乾色彩的灰白,嘴巴無聲地張大到極限,像是在發出一場無聲的、橫跨生死的集體哀號。

僅僅兩次呼吸的時間,數百具被徹底抽成乾屍的軀殼,便化作了漫天的灰燼粉塵,自囚籠的縫隙中簌簌落下,如同一場詭異的、灰白色的雪。

而整個血祭法陣,在吞噬了如此龐大的生命能量後,光芒暴漲十倍不止。法陣中央的薇薇安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她頸間的血脈紋路亮到了極致,整個人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手向四面八方撕扯。法陣的光芒順著她的身體,直衝天際,狠狠撞擊在神像胸口那枚神髓晶核之上。

嗡——!!!

神像胸口的晶核,與奧古斯都權杖的水晶,與腳下的法陣,三者形成了完美的三角共鳴。一道直徑超過十公尺的猩紅光柱沖天而起,貫穿了聖堂的穹頂,貫穿了永夜之城那終年不散的黑色以太濃霧,直直射向了那片從未有星辰的、絕望的天空。

天空,被撕開了。

濃霧被強行排開,露出了一個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緩緩旋轉的星界裂口。裂口的彼端,是無法理解的、由無數光芒與眼球構成的混沌星海,一股足以讓任何凡人瞬間理智蒸發的宏大、冰冷、傲慢的意志,正透過那個裂口,緩緩地、好奇地「注視」下來。

僅僅是被那意志掃過一眼,巴隆便雙膝一軟,單膝跪地,手中的塔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賽琳娜更是直接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她的影之禁術在絕對的高維威壓下寸寸碎裂。

「理智抗性……快要……」賽琳娜死死咬住下唇,試圖維持清醒。

艾爾蘭的視野已經徹底被星海與血色填滿。古神的低語化作了實質的、重錘般的轟鳴,在他的顱骨內反覆炸響。他的膝蓋在顫抖,他的木質化右臂傳來鑽心的劇痛,但他的眼神,卻在那片瘋狂的星海中,死死鎖住了法陣中央那個正在被獻祭的少女。

薇薇安玩世不恭的笑容,薇薇安在黑街小巷裡將最後一塊黑麵包塞給流浪兒時的側影,薇薇安在升降巨塔上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對他喊著「獵人先生,別死啊」的聲音……

不能讓她成為祭品。

絕不。

「沸血……鋼化!!」

艾爾蘭發出了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低吼。他不再壓制體內奔騰的禁忌煉金之力,反而主動將其引爆。心臟像是被投入熔爐的鼓風機般瘋狂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將滾燙的、燃燒著生命本源的鮮血泵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膚下,血管根根暴起,呈現出詭異的赤紅色,裸露在外的木質化右臂,竟在沸血的衝擊下,硬生生迸發出暗紅色的光澤,木質紋理與血肉強行融合,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感。

【水銀裂解】!

他抬起那隻半木質化的右手,五指張開,對準了腳下那道堅不可摧的血色力場。掌心之中,並非火焰,而是一團不斷流轉、分解、重組的銀色液態以太。那液體像是擁有生命的水銀,散發著將一切物質鏈結都斬斷、分解的恐怖氣息。

「給我……碎啊!」

他一掌拍下。

水銀色的光芒與血色的力場狠狠碰撞。滋啦——如同強酸腐蝕金屬的刺耳聲響徹聖堂。血色力場劇烈地波動起來,表面出現了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痕。第一次,這個吞噬了數百條生命的法陣,出現了不穩定的跡象。

「嗯?」奧古斯都終於第一次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情,他看著艾爾蘭那隻正在崩解與重生間反覆橫跳的手臂,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驚嘆,「弒神者的血脈……果然是最好的變數。竟然能以凡人之軀,短暫撼動主宰的法則。很好,很好!你的靈魂,果然比數百個祭品加起來還要美味!」

他似乎並不急於阻止艾爾蘭,反而像是一個欣賞困獸之鬥的觀眾,緩緩向後退去,退向了聖堂最深處、那片被更濃郁血肉包裹的主祭壇陰影之中。

「盡情掙扎吧,獵人。在主宰的注視下,你的每一次反抗,都將成為最終讚歌中最響亮的音符。」奧古斯都的聲音在空曠的聖堂中迴盪,身影逐漸沒入黑暗,「這場盛大的獻祭儀式,就先讓我最忠誠的影子,來陪你們好好玩玩吧。」

他輕輕拍了拍手。

啪。

清脆的掌聲落下,聖堂兩側,那些光可鑑人的白金鏡面迴廊,毫無徵兆地同時亮起。

每一面鏡子中,都倒映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曲線玲瓏的女人。她穿著一身緊貼肌膚的、如同第二層皮膚般的黑色皮質戰鬥服,臉上覆蓋著一張沒有五官、光滑如鏡的慘白面具。她的腰間,懸掛著兩柄薄如蟬翼、卻在光線下折射出致命寒芒的弧形匕首。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鏡面同時破碎。

沒有玻璃落地的聲音,只有無數個「她」同時自破碎的鏡面中踏步而出,如同鬼魅分身。數百個一模一樣的無面之影,悄無聲息地分散在整個中庭的各個角落,每一個都散發著實質般的殺意,每一雙面具下的眼眸,都鎖定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為首的那個本體,緩緩抬起頭,那張無面面具正對著剛剛以水銀裂解撕開一道裂口、正半跪在地劇烈喘息的艾爾蘭,微微歪了一下頭。

一個冰冷、沙啞、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女聲,自面具之下傳來。

「獵物……確認。」

數百道寒光,同時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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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卡蜜拉的千面殺機

本章登場

數百道寒光,同時亮起。

那不是光的反射,而是刀鋒劃破視網膜時,空氣本身被切開後殘留的磷光。每一道殘影手中的弧形匕首都以完全不同的軌跡撕裂而來,有的自頭頂垂直墜落,有的貼地橫切腳踝,有的則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與心口。整座白金聖堂的中庭在瞬間被編織成一張由純粹殺意構成的蛛網。

「散開!」

艾爾蘭的嘶吼被濃稠的血腥以太壓得支離破碎。他的右臂,那條剛剛融合第三枚神髓晶核後開始木質化的手臂,此刻正傳來令人牙酸的細微爆裂聲。暗褐色的木紋已經從指尖蔓延至肘關節,皮膚下方的血管如同被樹根替換,每一次強行催動沸血鋼化,肌纖維與木質纖維互相拉扯的劇痛就讓他的視野染上一層血色。他強行擰身,左手拔出腰間那柄以獵人團殘骸重鑄的鈍重獵刀,刀身上殘留的遺物共鳴嗡鳴作響,勉強盪開了三道直取薇薇安面門的寒光。火星在半空中炸開,卻沒有金屬碰撞的鏗鏘,反而像是切入了某種黏稠的薄膜。

「該死,這些不是幻影!」薇薇安踉蹌後退,背脊重重撞在一根仍在緩緩蠕動的活體白石柱上。柱身傳來的溫熱與脈動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她的祭品血脈在聖堂穹頂那道被血祭光柱撕開的星空裂縫注視下正瘋狂沸騰,耳膜深處不斷迴盪著猶格里斯那非人的低語,讓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她拔出兩把短銃,槍口噴吐出以太火光,子彈精準地貫穿了兩個逼近的無面殘影的頭顱——然而彈孔中沒有鮮血噴濺,只有如鏡面碎裂般的細密裂紋一閃,殘影晃動了一下,便再次凝實,匕首去勢不減。

「哈哈哈!痛快!來啊,妳這沒臉的娘們!」巴隆·雷德狂吼一聲,將那面佈滿彈痕與爪痕的重盾狠狠砸在血肉地面上。盾牌邊緣與蠕動的地面摩擦,濺起腥臭的暗紅血霧。數十道殘影同時撲向他,弧形匕首在盾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嘯,火花如暴雨般傾瀉。巴隆以純粹的蠻力與沸血鋼化的餘韻硬撼,每一次盾擊都能將兩三道殘影撞得粉碎,但更多的殘影立刻從破碎的鏡面迴廊中補上,彷彿無窮無盡。他的小腿已經被一道刁鑽的寒光劃開,鮮血順著鋼靴滴落在血肉地面上,隨即被地面貪婪地吮吸。

艾爾蘭半跪在地,胸口劇烈起伏。理智抗性的警鐘在腦海中瘋狂敲響。數百個卡蜜拉同時散發出的殺意並非單純的氣勢,而是一種經過審判所與深淵鍊金密會共同調製的、混雜著古神低語的精神污染。每一個殘影都在無聲地念誦著不同的褻瀆之語,數百種低語疊加在一起,像是無數根冰冷的針同時刺入他的靈魂之海。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扭曲的彩色光斑,那是理智即將滑落的徵兆。他想再次發動水銀裂解,將整片鏡面迴廊的以太鏈結徹底斬斷,但右臂木質化帶來的遲滯與劇痛讓以太的流動變得晦澀無比,只要稍有不慎,崩解的就不是敵人,而是他自己的身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纖細而冰涼的手,輕輕按住了他因痛苦而顫抖的左肩。

「艾爾蘭,夠了。」

賽琳娜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穿透了所有嘈雜的低語與殺意。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隊伍的最前方。那身素白、此刻已沾染血污的長裙在腥風中微微飄動,她那張總是帶著恬靜與悲憫的臉龐上,此刻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空靈的決絕。她的眼眸,那雙總能包容恐懼與絕望的眼眸,此刻倒映著數百面破碎鏡子與數百個無面之影,卻清澈得不可思議。

「賽琳娜,退後!這傢伙的共鳴領域是鏡像法則,實體與虛像隨時互換,妳——」薇薇安急切地想將她拉回來,卻被賽琳娜一個溫柔卻堅定的眼神制止。

「薇薇安姐姐,妳的血脈正在被主祭壇召喚,不能再消耗了。巴隆大哥的盾,擋不住影子。艾爾蘭……你的手,需要留到斬斷星門的那一刻。」賽琳娜輕聲說著,目光最後落在艾爾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讓艾爾蘭心臟猛然揪緊的微笑。「所以,這一場,讓我來。」

「妳瘋了嗎?」艾爾蘭咬牙低吼,他能感覺到賽琳娜身上那股平時被刻意收斂的、屬於影之遺物的以太波動正在以一種自毀般的速率攀升。那不是正常的遺物共鳴,那是在燃燒靈魂。

「我沒有瘋。」賽琳娜閉上了眼睛,雙手在胸前緩緩合十。她的聲音開始變得縹緲,彷彿同時從四面八方傳來。「卡蜜拉小姐……妳的鏡子,很美。但是,妳知道嗎?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影子。而影子,從來不會說謊。」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波動,以賽琳娜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那不是聖堂那種虛偽的、帶著腥味的聖光,也不是星靈那種五彩斑斕的致命以太,而是一種純粹的、如同午夜深潭般的黑暗。整座鏡面迴廊的光線彷彿在瞬間被吞噬了一半,每一面破碎鏡子的邊緣、每一根蠕動石柱的腳下、每一個殘影的足底,所有陰影都在此刻活了過來,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潮水,朝著賽琳娜的腳下匯聚。

這是她的禁忌,是她從未在眾人面前完全展現過的——影之禁術·萬影歸心。

以自身靈魂為祭品,將靈魂的絲線與領域內所有陰影相連。在這個瞬間,她就是迴廊本身,每一道陰影都是她的眼睛,每一寸黑暗都是她的皮膚。她將自己的理智抗性主動降至臨界點,去擁抱那份屬於陰影的古神狂亂,再將其轉化為對刺客最致命的感知。

「唔……」賽琳娜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細密的血絲瞬間佈滿了她潔白的眼球。她的靈魂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穿透,數百個卡蜜拉的殺意、聖堂血肉的蠕動低語、星空裂縫的注視,全部順著陰影的網絡倒灌入她的意識。她嬌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鼻腔中滲出一縷鮮血,但她合十的雙手卻穩如磐石。

而對面,為首的那個無面之影,那張光滑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有趣的把戲。」卡蜜拉那冰冷沙啞的聲音中,多了一絲極淡的訝異。「妳想用影子,來鎖定我?」

話音未落,數百個殘影同時動了。這一次,她們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圍攻,而是如同一個擁有數百隻手臂的蜘蛛,以一種超越人類動態視覺極限的速度,同時從所有陰影的死角發動了必殺一擊。寒光交織成網,要將賽琳娜連同她腳下的陰影之海一同絞碎。

賽琳娜動了。

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她只是朝著左前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陰影,輕輕地踏出了一步。

噗嗤——

數十道匕首同時刺穿了她留在原地的殘影,而她的真身,卻如同一滴融入墨池的水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另一個殘影的身後。她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柄由純粹陰影凝結而成的、薄如蟬翼的黑色短刃,反手便刺入了那個殘影的後心。殘影如玻璃般破碎,但沒有鮮血。

「不是這個。」賽琳娜的聲音在陰影中迴盪,她的身形再次消失,又出現在數公尺外的另一道陰影中,手中短刃再次刺出,又一個殘影破碎。

這是一場只屬於刺客的、極致而詭異的死鬥。旁觀的薇薇安與巴隆甚至無法捕捉兩人的身影,只能看到鏡面迴廊中,黑色與無色的殘影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方式瘋狂閃爍、碰撞、湮滅。每一次碰撞,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與鏡面碎光。艾爾蘭死死地盯著戰場,他的獵人直覺與遺物共鳴讓他勉強能跟上兩人的速度,他看到賽琳娜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她每一次閃爍,嘴角溢出的鮮血就多一分。那是靈魂與陰影相連的代價,每一次被殘影的攻擊擦過陰影,她的靈魂就會遭受一次實質的切割。

卡蜜拉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不再與賽琳娜進行這種消耗戰,所有的殘影忽然同時停滯,隨後發出了刺耳的、重疊在一起的尖嘯。數百個面具同時對準了賽琳娜,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精神衝擊的尖嘯波橫掃全場。

「影縛·鏡獄絞殺!」

所有的鏡面碎片,無論是懸浮在空中的還是散落在血肉地面上的,同時懸浮而起,化作數千片鋒利無比的鏡刃,從四面八方朝著賽琳娜絞殺而去。這一擊,封死了所有陰影閃避的路徑。

賽琳娜避無可避。

她的瞳孔中倒映著漫天襲來的鏡刃,卻沒有絲毫慌亂。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她的腦海中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黑街底層那些孩子們依偎在微光遺物旁熟睡的臉龐,是薇薇安總是故作堅強的笑容,是艾爾蘭在每一次理智崩潰邊緣時,那雙依然不肯放棄的眼睛。

溫柔,有時候比任何鋼鐵都要堅硬。

「找到妳了。」她輕聲呢喃。

在漫天鏡刃即將將她凌遲的前一瞬,賽琳娜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臟驟停的動作。她沒有防禦,沒有閃避,而是將自己一直護在身前的、由陰影構成的左臂,主動迎向了最密集的那一片鏡刃風暴。

噗嗤——嗤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切割聲中,她的整條左臂,連同大半個肩膀,被數千片鏡刃瞬間絞成了漫天的血霧與黑色碎影。劇痛讓她的身體猛地一顫,但她的右手,那柄黑色短刃,卻藉著這自毀一臂換來的、所有殘影攻擊軌跡同時暴露的剎那間隙,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刺向了中庭東南角,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移動過、看似只是一個普通殘影的「卡蜜拉」。

那個殘影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她想後退,想讓鏡像互換,但賽琳娜以整條手臂為代價換來的鎖定,是將自己的靈魂之釘,狠狠釘入了對方真身所在的陰影。陰影,已無處可逃。

「不——」

黑色短刃,毫無阻礙地貫穿了那張光滑如鏡的無面面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面具之上,以短刃刺入點為中心,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緊接著,數百個殘影同時發出了淒厲的哀嚎,如同被同時掐住了脖子,一個接一個地憑空破碎、消散。漫天的鏡刃雨也失去了力量,叮叮噹噹地墜落在血肉地面上。

卡蜜拉的真身,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雙手死死捂住被刺穿的面具。暗紅色的、混雜著星光碎屑的血液,順著她的指縫不斷湧出,滴落在白金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賽琳娜半跪在血泊中,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斷臂處的傷口被陰影之力勉強封住,卻仍有鮮血不斷滲出。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黯淡無比,卻依然死死地盯著卡蜜拉。

「咳……咳咳……」卡蜜拉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充滿了痛苦與難以置信的顫抖。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手從面具上移開。破碎的面具之下,並非是什麼畸變的怪物,而是一張屬於人類女性的、蒼白而年輕的臉。一道從左眼角貫穿至下顎的猙獰疤痕,以及那雙此刻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灰色眼眸。「怎麼……可能……妳怎麼可能……看穿鏡像法則的……核心……」

賽琳娜沒有回答,她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艾爾蘭一個箭步衝上前,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緊緊抱在懷中,同時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懷中僅存的一瓶深淵鍊金密會出品的止血凝膠,顫抖著手塗抹在她可怖的斷臂傷口上。薇薇安與巴隆也立刻圍了上來,形成一道人牆。

卡蜜拉捂著胸口,那裡,黑色短刃雖然已經消散,但陰影之力殘留的創口仍在不斷擴大,侵蝕著她的以太經絡。她看著被眾人護在中間的賽琳娜,又看向艾爾蘭,忽然淒厲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被愚弄的瘋狂。

「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用靈魂去共鳴陰影……真是……天真的溫柔啊……」她踉蹌著後退,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皮膚下有無數道五彩斑斕的光芒在瘋狂竄動,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祥的以太波動從她體內深處爆發開來。「但是,妳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大審判長大人……早已在我的心臟中……種下了……星之種……」

她的心口,刺目的光芒透過被刺穿的皮衣透射而出,一枚搏動的、不斷膨脹的古神血核,正在發出如心跳般沉悶而巨大的鼓動聲。狂暴的能量讓整座聖堂的血肉地面都開始劇烈地痙攣。

「一起……下地獄吧!為了……主的降臨!」

而與此同時,聖堂最深處的主祭壇方向,奧古斯都那帶著讚許與愉悅的掌聲,再一次不緊不慢地響起,伴隨著一聲讓所有人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彷彿來自星空彼端的……甦醒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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