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灰燼之雪與左臂烙印
冰冷。彷彿連骨髓都被浸泡在凝固水銀中的徹骨寒意，是艾爾蘭·瓦倫廷重新奪回意識時的第一個感覺。
緊接著，是氣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濁氣息——那是由金屬鏽蝕的酸味、燒焦蛋白質的焦臭，以及某種宛如甜膩腐花般的以太毒素混合而成的氣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肺部都傳來陣陣火燒般的刺痛，刺激著他的氣管劇烈痙攣。
「咳……咳咳！」
艾爾蘭猛地抽搐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嗆出了一口混雜著黑褐色沉積物的血沫。他吃力地撐開沉重如鉛的眼皮，視野從一片迷離的灰黑逐漸對焦。
天空是永恆的長夜。沒有星辰，沒有月亮，只有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以太濃霧在翻滾湧動。從那濃霧的深處，正慢條斯理地飄落著無窮無盡的灰白餘燼。這些餘燼宛如一場無聲的死寂之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臉頰上，隨後悄無聲息地融化，滲透出一絲絲微弱卻帶有腐蝕性的刺痛。
灰燼之雪。
這座死去的城市，在為誰服喪？
艾爾蘭試圖動彈，卻發現自己的四肢沉重無比。他低下頭，這才看清自己身處何方——這是一座由數百具殘破屍骸堆疊而成的小丘。屍體大多穿著鏽蝕變形的厚重板甲，有的甚至連顱骨都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捏碎，早已凝固發黑的血液將整片焦黑的岩石地面浸染得滑膩不堪。
而在這座屍堆的邊緣不到十公尺處，赫然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那道巨大的地表裂縫貫穿了整座視野可及的殘破王城，宛如神祇揮動巨劍斬開的大地傷痕。深淵深處，五彩斑斕卻令人作嘔的以太光斑正不規律地閃爍著，伴隨著陣陣如同星界虛空中傳來的低沉嗡鳴，向外吐納著致命的異質霧氣。
那是……神墜之痕。
這個名詞突兀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然而當艾爾蘭試圖往深處追尋時，腦海深處卻猛然炸裂開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唔……！」
他痛苦地蜷縮起身軀，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記憶的斷層宛如被某種神聖而野蠻的偉力硬生生挖空了一大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虛無。他是誰？他為什麼會躺在這裡？這場戰鬥是何時結束的？他的同伴呢？
空白。除了「艾爾蘭·瓦倫廷」這個烙印在靈魂最底層的名字之外，過往的一切皆化為齏粉。
「嘶——！」
還不等他從失憶的混亂與劇烈頭痛中平復，左臂上驟然爆發出一股近乎烙鐵燙骨的熾熱高溫！
艾爾蘭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扯開左臂上殘破不堪、早已被血漬浸透硬化的皮革護臂與袖口。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那雙向來冷靜的灰藍色眼眸驟然收縮。
只見從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的整條左臂皮膚上，布滿了繁複至極、散發著暗紅與銀光交織的煉金幾何符文。更駭人的是，那些符文並非靜止的刺青，而是宛如具有自主生命般的活物，在皮膚紋理與血管下方緩慢地蠕動、舒展、搏動！
隨著那些刻印的每一次搏動，艾爾蘭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被強行抽取出一絲奇異的熱量，注入那些線條之中。而隨之而來的，是耳畔開始響起無數重疊、混亂、非人的呢喃低語。
『……歸於深淵……萬物終將崩解……』
『……獻上骨血……聆聽星空的呼吸……』
那聲音非男非女，非神非魔，帶著一種直接拉扯靈魂、撕裂理智的瘋狂引力。視野中的殘破瓦礫開始微微扭曲，灰白色的灰燼雪花在恍惚間彷彿變成了一隻隻蠕動的慘白眼球，正從虛空中冷冷地注視著他。
古神狂亂的侵蝕！
艾爾蘭的心臟劇烈狂跳，本能的危機感如警鐘般在意識中瘋狂敲響。他咬破下唇，任由腥甜的溫熱血液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利用這股純粹的肉體痛楚強行穩住即將潰散的理智防線。
「滾出去……」他從牙縫中擠出低沉而沙啞的嘶吼，雙拳死死攥緊，手背青筋暴起，「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他調動起全身上下殘存的意志力，將那股在精神海中肆虐的瘋狂低語一層層地往下壓制。他將那些幻象當作實體的敵人，以鋼鐵般的專注力構築起一道無形的壁壘，硬生生將混亂的低語阻絕在意識核心之外。
幾秒鐘後，皮膚上蠕動的暗紅符文漸漸黯淡下去，恢復成了隱沒在皮膚底層的暗色紋路，灼熱感也隨之消退為隱隱作痛的餘溫。視野中的眼球幻象破碎消散，重新變回了冰冷死寂的灰燼之雪。
艾爾蘭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的內襯。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五指緩緩收攏成拳，指節發出清脆的微響。
這條手臂……封印著某種禁忌的力量，同時也是一柄隨時可能將他的靈魂拖入無底深淵的雙面刃。
「沙沙……」
就在此時，一陣細微卻極其突兀的摩擦聲，從屍堆下方傳來。
艾爾蘭的眼神瞬間一凜，整個人如同一頭驟然警醒的雪豹，瞬間收斂了所有的喘息與多餘動作，伏低身軀隱入黑色的鋼鐵殘骸與屍體陰影中。
空氣中的以太濃霧不知何時變得更加黏稠。在距離屍堆約三十步外的廢棄街道瓦礫間，數道幽暗的陰影正悄無聲息地穿梭著。
那是四隻體型如成年獵犬大小的生物，但牠們絕非世間常理所能理解的野獸。牠們的表皮沒有毛髮，而是覆蓋著一層半透明、宛如水泡般的潰爛肉膜，皮下泛著幽綠色的以太毒光。牠們的背脊高高隆起，數根白森森的尖銳骨刺直接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氣中，而原本該是頭部的地方，上下顎竟然裂成了三瓣，布滿了細密倒鉤狀的尖牙，黏稠的黑綠色涎水不斷滴落，將腳下的碎石腐蝕得滋滋作響。
受古神低語與以太輻射深度污染的畸變獵犬。
牠們在廢墟中低頭嗅探著，多重退化成血洞的眼眶在空氣中盲目轉動，顯然是循著艾爾蘭剛才甦醒時散發出的生者氣息與鮮血味道而來。
「喀啦。」
其中一隻體型稍大的畸變獵犬停下了腳步，三瓣裂開的口器劇烈抽動，隨後猛然將頭部轉向了艾爾蘭藏身的屍堆方向！
被發現了。
艾爾蘭眼中沒有絲毫驚慌，只有一片如萬年冰川般的冷靜。他飛快地用餘光掃視四周，搜尋著任何可以作為武器的物件。
赤手空拳對抗這種攜帶劇毒與以太侵蝕的畸變體無異於自殺。
他的目光鎖定在身旁一具無頭騎士的屍體下方。在那名騎士被撕裂的胸甲旁，斜插著半截斷裂的武器——那是一柄長約兩尺半的獵人格鬥重刃，劍身雖然折斷了近三分之一，但殘存的精鋼刃口依然閃爍著森冷的寒芒，靠近護手處隱約還殘留著幾道用以傳導以太的微弱槽紋。
艾爾蘭緩緩伸出右手，動作輕柔得沒有帶起一絲風聲。當他的手掌觸碰到那柄斷刃冰冷粗糙的握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電流般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手掌上的老繭、肌肉的發力角度、乃至於重心調整的姿態……這一切都在證明，在失去記憶之前，他曾千萬次揮動過這樣的武器，在無數場血與火的死局中斬殺過數不清的怪物。
「吼——！」
領頭的畸變獵犬發出一聲刺耳欲聾的尖嘯，四肢猛然蹬地，後足強大的爆發力將地面的石磚踏得粉碎，整隻怪物化作一道幽綠色的殘影，直撲屍堆頂端的艾爾蘭！
緊隨其後，另外三隻獵犬也從左右兩側包抄而上，三瓣口器完全張開，意圖在一瞬間將獵物撕成碎片！
腥風撲面，毒涎未至，腐蝕性的惡臭已先一步鑽入鼻腔。
換作常人，面對這等迅猛可怖的突襲早已嚇得僵在原地，但艾爾蘭的身體卻在意識思考之前動了起來。
那是刻在骨髓深處的戰鬥反射！
他不退反進，雙腳在屍堆的鎧甲殘片上猛力一踏，整個人藉著重力順勢向下滑鏟，身形在毫釐之間避開了領頭獵犬從上方撲咬而來的致命獠牙！
「呼！」撲空的獵犬帶著狂暴的腥風從他頭頂擦過。
在交錯的剎那，艾爾蘭手腕翻轉，反握斷刃，將全身下墜的力道與臂力完全凝聚於刃尖，由下而上，順著獵犬腹部最柔軟的潰爛肉膜狠狠向上撩起！
「噗嗤！」
斷刃毫無阻礙地切開了黏稠的皮肉，綠黑色的腐血與內臟在半空中狂飆而出。斷刃的鋒芒直接順著胸骨一路撕裂至咽喉，將這隻凶殘的畸變獵犬在半空中開膛破肚！
「嘶嘎——！」
獵犬發出半截淒厲的慘叫，沉重的殘軀重重摔在後方的碎石堆中，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然而，艾爾蘭甚至沒有回頭看上一眼。第一擊得手的瞬間，他腰部發力，在碎石滿布的地面上順勢一個乾脆俐落的側翻滾，精準避開了左側第二隻獵犬的撲咬！
「轟！」獵犬的三瓣巨口狠狠咬在方才艾爾蘭滑過的地面上，將堅硬的青石板硬生生咬得碎屑橫飛。
「死。」
艾爾蘭半跪於地，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冷冽的殺意。他借著翻滾起身的力量，右腿如鋼鞭般橫掃而出，重重踢在獵犬支撐身體的左前肢關節上！
「喀嚓！」骨骼碎裂的脆響伴隨著獵犬失去平衡的悲鳴響起。
艾爾蘭沒有給牠任何調整的機會，右手正握斷刃，自上而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精準無比地將整截斷刃深深鑿進了獵犬頭顱中央的骨縫之中！
「噗！」
黑血噴濺，斷刃貫穿顱骨，直接將其釘死在地面上。
電光石火之間，兩隻兇殘的畸變獵犬已然斃命。
剩下的兩隻獵犬見狀，原本嗜血的狂暴動作猛然一滯，退化成血洞的眼眶死死對著艾爾蘭，喉嚨深處發出焦躁不安的低吼，竟然本能地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人類身上散發出的致命威脅。
艾爾蘭單膝跪地，拔出斷刃。黏稠的黑血順著劍刃滑落，在滿是灰燼的地面上滴落出一個個焦黑的小坑。
他緩緩站起身來，身形挺拔如槍。冷冽的夜風吹動著他沾滿血污與餘燼的碎髮，露出一張線條剛毅、五官輪廓深刻的臉龐。他的呼吸雖然有些急促，但眼神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最純粹的獵殺專注。
「來。」艾爾蘭微微揚起斷刃，朝著剩下的兩隻怪物低語。
兩隻畸變獵犬似乎被這具挑釁的姿態徹底激怒，體內的古神狂亂意志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牠們同時弓起身子，發出尖銳刺耳的咆哮，一左一右化作兩道交錯的殘影狂衝而來！
這一次，牠們學聰明了。一隻直撲艾爾蘭的面門，另一隻則伏地突進，咬向他的腳踝，封死了所有常規的閃避空間。
生死一瞬，艾爾蘭的大腦卻進入了一種極度空靈的境地。
周遭飄落的灰燼之雪彷彿變慢了，風聲、怪物的嘶吼、甚至是毒涎滴落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他體內的血液開始微微發熱，左臂上的煉金刻印雖然沒有發動，卻提供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增幅。
他沒有閃避。
在撲面的獵犬即將咬碎他喉嚨的千分之一秒，艾爾蘭猛地矮身，左手一把扯下肩頭殘破的厚重護肩甲片，塞進了上方獵犬張開的三瓣口器中！
「喀啦！」獵犬的利齒狠狠咬穿了金屬甲片，強大的衝擊力震得艾爾蘭左臂劇痛，但也成功將這致命的一咬卡死在半空。
與此同時，艾爾蘭看也不看下方咬向自己右腿的另一隻怪物，身軀藉著被衝撞的力道向後傾倒，右手的斷刃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從自己肋下穿出，宛如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下方獵犬裂開的大嘴內部，直接貫穿了牠的大腦軟組織！
「噗嗤！」
下方的獵犬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身軀瞬間僵直癱軟。
而上方那隻咬著甲片的獵犬眼見同伴斃命，正欲甩開廢鐵撕咬艾爾蘭的脖頸，艾爾蘭那隻被咬得鮮血淋漓的左手卻反手扣住了獵犬的咽喉！
「赫……！」
獵犬發出窒息般的悲鳴，瘋狂掙扎，鋒利的後爪在艾爾蘭的胸甲上抓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深深的劃痕。但艾爾蘭的左手宛如鐵箍般紋絲不動，強大的握力硬生生捏碎了怪物的喉管軟骨。
他拔出右手的斷刃，看著被自己單手懸空提起的最後一隻畸變體，眼神冷酷如霜。
「噗！」
斷刃自下顎貫入，自天靈蓋穿出。
獵犬的四肢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後徹底垂落。
艾爾蘭鬆開手，任由怪物的屍體像一灘爛泥般砸落在血泊之中。他站在四具散發著刺鼻惡臭的屍體中央，握著斷刃的手微微顫抖著。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體力透支與以太毒素侵蝕帶來的劇烈虛脫感。這具軀體受過重創，肌肉與經絡都處於極度緊繃崩潰的邊緣，剛才那幾下電光石火的搏殺，幾乎榨乾了他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
「哈啊……哈啊……」
他單膝跪倒在地，用斷刃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左臂上的刻印再次傳來一陣隱隱的跳動，伴隨著戰鬥結束，那些神經末梢傳來的痛苦愈發清晰。但他知道，現在絕不是休息的時候。
這裡的血腥味、以太的劇烈波動，以及方才戰鬥發出的聲響，在這片充斥著飢餓與瘋狂的廢墟中，就像是在黑夜中點燃了一支火把。
艾爾蘭咬緊牙關，強忍著全身肌肉的悲鳴，吃力地站起身來。他彎下腰，在一具騎士屍體的腰間摸索了一陣，扯下了一個尚算完好的皮革水囊與一柄粗糙的短匕首，將水囊掛在腰間，隨後用破布將右手的斷刃牢牢纏繞在手掌上，以防脫手。
他必須離開這片「神墜之痕」的邊緣。
無論記憶如何缺失，本能告訴他，這座城市的深處，或者某個有著人類聚集的地方，才能找到解開他身世與這條手臂烙印的答案。
然而，就在他邁開腳步，準備穿過前方的廢棄鐘樓瓦礫時——
「咚……」
一聲沉悶至極、宛如巨錘擂在鋼鐵地表上的沉重震顫，驟然從濃霧深處傳來。
艾爾蘭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
「咚……咚……」
震顫聲越來越近，頻率不快，但每一下都讓地面的碎石與餘燼隨之跳動。伴隨著這股沉重腳步聲而來的，是一股遠比方才四隻獵犬強烈數十倍、近乎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與狂暴以太波動！
黑色濃霧被一股無形的高溫氣流緩緩撕裂。
在殘破的街道盡頭，一頭足有三層樓高、渾身覆蓋著骨質重甲與猙獰骨刺的畸變巨獸，緩緩自黑暗中踏出。
那頭巨獸的身軀宛如由無數人類與野獸的骨骼粗暴融合而成，胸腔處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妖異紫光的巨大以太晶核，每一次搏動都將周圍的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牠那張布滿骨瘤的巨大頭顱上，亮起了三對猩紅如血的暴虐眼瞳，居高臨下地鎖定了渺小如蟻的艾爾蘭。
「吼——————！！」
足以震碎耳膜的恐怖咆哮化作肉眼可見的以太衝擊波，席捲而來，將周圍殘存的石柱瓦礫瞬間震成齏粉！
艾爾蘭橫起手中的斷刃擋在身前，狂暴的氣流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看著眼前這頭根本非人力所能抗衡的恐怖巨獸，他的眼中沒有絕望，只有一抹被逼至絕境後的極致森冷。
他的左臂，那沉寂下去的禁忌烙印，彷彿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突然開始瘋狂地散發出刺骨的銀光與沸騰的血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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