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冰美式
赤峰街的夜是從十二點之後才真正開始的。
白天的時候,這裡是屬於觀光客與文青的地盤,快門聲、打卡的標籤、鑄鐵鍋裡冒著泡的咖哩飯,還有選物店門口永遠在排隊的霜淇淋。但一過了午夜,捷運末班車的廣播從中山站的方向遠遠傳來,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暗掉,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白光和偶爾駛過的機車,把柏油路面的積水切成碎亮的光。雨已經下了一整天,細細的,像霧一樣掛在空氣裡。
在這樣一條只有在地人才會走進去的無尾巷裡,有一盞手寫的暖黃燈箱會在十二點準時亮起。沒有招牌,沒有霓虹,只有木框裡一張泛黃的描圖紙,用白色麥克筆寫著兩個字——夜寐。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英文,Night Insomnia。
葉知微就是在這個時候誤闖進來的。
她其實已經在巷子裡來回走了三趟。身上那件為了遮掩黑眼圈而戴上的米色漁夫帽早就被雨氣浸得發軟,帆布袋裡塞著潦草的速寫本、快沒電的平板,還有一顆因為焦慮而被捏到變形的壓力球。她是自由接案的插畫家,今年二十九歲,截稿日是明天中午,編輯在通訊軟體上留了三個未讀訊息,社群平台上同期的朋友剛發佈了即將前往首爾駐村的限時動態,按讚數已經破千。而她,已經連續第四個晚上睡不著了。
失眠對葉知微來說不是偶爾的困擾,是一種體質。只要一焦慮,她的胸口就會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心悸、手抖、腦袋裡同時跑著十幾個分鏡,卻一個都抓不住。她需要咖啡因來保持清醒,卻又對咖啡因過敏,每一次都陷入喝了心悸、不喝又無法工作的惡性循環。今晚她只是想出來走走,買一杯熱的、沒有咖啡因的、加了燕麥奶的拿鐵,讓自己有個藉口在凌晨的巷子裡坐一下,假裝自己不是被世界拋下的人。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盞燈。
木門很矮,推開時會發出一聲很輕的、像貓叫一樣的吱呀聲。風鈴沒有響,因為秦以澄不喜歡多餘的聲音。
店裡比她想像的還要小。六個吧檯座位,全部面向著那座用深色胡桃木打造的吧檯。吧檯後方是一整面到頂的木層架,上面整齊地排列著陶杯、手沖壺、玻璃冷萃瓶,還有幾盞用和紙包覆的間接光源。冷氣開得很溫柔,低低地嗡鳴著,混合著磨豆機剛使用過後殘留的細粉香氣,還有窗外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沙沙聲。葉知微一走進來,就覺得自己像是誤闖進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結界,外面的台北被隔在那扇木門之外,時間在這裡流動得特別慢。
吧檯後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深灰色的帆布圍裙,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頭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幾縷髮絲因為濕氣而服貼在頸側。她的動作很安靜,也很精準。此刻她正低頭盯著電子秤,左手提著細口壺,右手拿著溫度計,壺嘴裡的水流以一種近乎苛刻的穩定度,繞著濾杯裡的咖啡粉畫圈。電子秤上的數字跳動著,零點一公克都不放過。整間店只有她一個人,卻有一種圖書館般的肅穆感。
那就是秦以澄。
葉知微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氣。她最怕這種氣場——過於整潔、過於正確、過於安靜。會讓她顯得更加手忙腳亂。
「歡迎。」秦以澄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想喝什麼?」
葉知微慌忙把被雨水沾濕的帽子摘下來,抱在胸前,帆布袋的帶子滑到手腕。她本來在腦中演練過的台詞——「請給我一杯無咖啡因的燕麥奶拿鐵,溫的,少糖,謝謝」——在對上對方那雙過於專注、彷彿能看穿所有瑕疵的眼睛時,瞬間打結。
「冰、冰美式!」她脫口而出,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大,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突兀。「一杯冰美式,謝謝!」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明明不能喝冰的,也不能喝那麼重的咖啡因。但秦以澄已經點了點頭,放下了手沖壺,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了冰塊。那是一種用純水慢慢凍成的透明老冰,用帆布袋敲碎,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葉知微縮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腳椅上,不敢亂動。她看著秦以澄的背影,看著她用電子秤量取咖啡豆,倒入磨豆機,按下開關。磨豆機的聲音低沉而短暫,隨即是粉末落入把手的沙沙聲。秦以澄的每一個動作都像在進行一場儀式,布粉、整粉、填壓,力道均勻得像是機器。只有在填壓的時候,她的眉頭會極輕地皺一下,像是在確認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標準。
葉知微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變得多餘。她下意識地掏出速寫本,想用畫畫來掩飾尷尬,卻發現手抖得連線條都畫不直。社群平台上那些完美的作品、編輯的催稿訊息、前幾天在咖啡店聽到別人對她畫風的閒言碎語,全部在這個過於安靜的空間裡放大。她只能盯著吧檯上那顆被擦拭得發亮的填壓器發呆。
很快,一杯冰美式被推到了她面前。
用的是厚實的陶杯,而不是外帶紙杯。杯壁外還凝著細細的水珠,深褐色的液體裡沉著幾塊透明的老冰,沒有任何拉花,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咖啡最原始的樣子。冰塊與陶杯碰撞,發出輕輕的喀啦聲。
「請慢用。」秦以澄說,語氣平淡,手已經收回去,繼續去照顧那幾瓶正在低溫萃取的冷萃玻璃瓶。那些瓶子裡的咖啡液呈現渾厚的琥珀色,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寫著開始萃取的時間:22:15。需要十二個小時。時間本身就是一種材料,這是秦以澄相信的事情。
葉知微雙手捧起那杯冰美式。光是靠近,銳利的苦味與烘焙的焦香就直衝鼻腔。她硬著頭皮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苦澀像刀片一樣劃過舌尖,直抵喉嚨。她被嗆得眼眶瞬間發熱,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太苦了,太銳利了,太冰了,對於一個已經因為焦慮而胃部緊縮、味覺變得極度敏感的人來說,這一口像是一場懲罰。
「咳、咳……」她狼狽地放下杯子,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眼睛,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笑。「好、好喝……」
秦以澄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很淡地皺了一下眉。完美主義者的皺眉。不是針對客人,而是針對那杯被嫌棄了卻又說好喝的咖啡,針對那個不準確的回饋。在她的世界裡,風味應該被精準地描述,酸就是酸,苦就是苦,喜歡或不喜歡都應該誠實。含糊的客套是對沖煮者的不尊重。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又低下頭去擦拭吧檯。檯面上的水漬被她用深色的布巾擦得一乾二淨,連一點指紋都不留下。
葉知微覺得臉頰燙得可以煮熟雞蛋。這比在社群平台上被已讀不回還要難堪。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徹底的冒失鬼,闖進了別人的結界,點了一杯根本不適合自己的飲料,還用拙劣的謊言玷污了對方的專業。她再也坐不下去了,胡亂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壓在杯墊底下,連找零都沒等,就抓起帆布袋想逃離。
起身的動作太急,帆布袋的拉鍊沒拉好,裡面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速寫本、行動電源、幾支代針筆,還有一張被風吹起、輕飄飄落在吧檯腳邊的速寫紙。
她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秦以澄也下意識地彎下腰。兩人的手指在那張速寫紙上差一點就要碰到。葉知微搶先一步把它抓了回來,胡亂塞進袋子裡,連聲說著「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幾乎是奪門而出,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衝進了雨裡。
木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暖黃的燈光被切斷。巷子裡又只剩下雨聲。
吧檯內,秦以澄站直了身體。她看著桌上那杯只被喝了一口的冰美式,杯緣上還留著一個淡淡的、帶著護唇膏光澤的唇印。又看向門口,葉知微走得太匆忙,有一張紙並沒有被她帶走。
那張紙就躺在吧檯最角落的陰影裡,被風吹得翻了一個面。
秦以澄走過去,撿了起來。
那是一張用代針筆快速勾勒的速寫,線條有些顫抖,卻異常生動。畫的不是店裡的杯具,也不是窗外的雨。是蜷縮在吧檯角落、那個用來暖腳的絨毯上睡著的流浪貓。那隻橘白相間的貓是郭月琴前幾天帶來的,說是巷口那隻總在下雨天發抖的小傢伙,暫時借放在店裡避雨。秦以澄本來不喜歡動物進吧檯,但拗不過郭月琴的嘮叨,才在角落鋪了塊毯子。貓睡得很熟,尾巴捲著鼻尖,鬍鬚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速寫的角落,還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字:「睡著的時候,好像就不用失眠了。」字跡和線條一樣,有點抖。
秦以澄捏著那張紙,站在原地很久。店裡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壓縮機運轉聲和冷萃瓶裡氣泡緩慢上升的細微聲響。她一向有個原則:客人遺留的物品,一律在打烊後丟進巷口的回收箱。保持邊界,保持整潔,不對任何人的故事過度涉入。這是她開這間只在深夜營業的店,卻能維持平靜的原因。
但是這一次,她沒有把紙丟掉。
她走到門口,那面被稱為「未寄出明信片牆」的軟木牆前。牆上釘滿了各式各樣的明信片、便條紙、甚至發票背面寫下的隻字片語,都是深夜的客人們留下的、沒有收件人的心事。有人寫著「今天被主管罵了,但咖啡很好喝」,有人畫了一個哭泣的笑臉。秦以澄伸手,將那張速寫對折得很整齊,然後悄悄地、沿著牆面最上方、那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縫隙,夾了進去。
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張被風吹進去的、無主的明信片。
做完這件事,她回到吧檯,將那杯已經開始融化的冰美式端起來,沒有倒掉,而是倒進了水槽。水流沖刷著深褐色的液體,發出嘩啦的聲響。
她拿起粉筆,在吧檯後方那塊用來寫當日特調的小黑板上,頓了一下。在原本寫著「本日冷萃:肯亞 AA 水洗 12hr」的字樣下方,她用很小的字,補上了一行新字。
「新品測試:無咖啡因燕麥奶拿鐵(溫)」
窗外的雨還在下,凌晨一點的赤峰街,暖黃的燈箱依舊亮著,像一座不肯熄滅的燈塔。而牆縫裡的那張速寫,正安靜地等待著被它的主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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