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十一點的失眠相談室
晚上十一點,臺北還沒睡。
梅雨季的尾巴,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潮濕的悶,許念微房間的除濕機低低嗡鳴著,像一隻疲憊的老貓。她蜷在那張從大學租屋時期就跟著她的單人床上,膝蓋抵著胸口,耳機線繞在指尖,一圈又一圈。窗外是雙連站後巷的舊公寓防火巷,鐵窗外曬著隔壁阿姨的雨傘與蘭花,對面大樓的冷氣室外機滴著水,每隔幾秒就敲在遮雨棚上,嗒、嗒、嗒,像某種倒數。
她已經這樣睜著眼睛躺了兩個小時。
二十七歲,自由插畫家,聽起來很自由,實際上是自由地焦慮。這個月有三張委託,兩張已經結案,一張還在地獄修改期,業主要求「可愛一點但不要太可愛,要有質感但不要太文青」,她盯著電繪板看到眼睛發酸,最後只回了一個「好的,我試試看」。房租每個月準時在五號扣款,健保與國民年金繳費單疊在冰箱門上,被磁鐵壓著,像兩張沉默的催告。張以晴上次來她家,瞥了一眼就說:「妳這個收入要不要考慮去考個正職?妳這樣每年報稅的時候不會想哭嗎?」她只能笑,笑完把焦慮摺起來,塞進抽屜最深處。
只有這個時間,她才敢把抽屜打開一點點。
十一點整,手機螢幕準時亮起。她幾乎是反射性地點開了那個深綠色的Podcast圖示,封面是一隻簡筆畫的黑貓,戴著耳機,眼睛瞇成一條線。標題很簡單——《夜喵的失眠相談室》。
「各位晚安,這裡是夜喵。不管你今天是因為開心到睡不著,還是因為難過到睡不著,都歡迎你來到這裡。今晚的臺北有點潮濕,記得把除濕機打開,也記得把心裡那扇窗,打開一點點。」
那個聲音進來的瞬間,許念微緊繃的肩膀就鬆了半吋。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聲線,不算特別低沉,卻很穩,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熱牛奶,有一點沙沙的氣音,卻乾淨得沒有雜質。說話的速度不快,每個字之間都留著恰到好處的停頓,讓人覺得自己真的有被聽見。三年了,從她剛從臺南搬上來臺北,為了接案把自己關在租屋處畫到凌晨三點開始,這個聲音就是她的安眠藥。
她有一個匿稱,叫「微光」。
起初只是隨手取的,後來覺得很貼切。她就是那種微弱的光,不敢太亮,怕打擾別人,卻又渴望被看見。她在每一集的留言區都會留下一點東西,有時候是一整段的牢騷,有時候只是一句「今天也加油了」。她從來沒有被念出來過。留言區每晚都有上百則,有人斗內,有人Call-in,她這種不花錢也不敢打電話的聽眾,大概就是深海裡的浮游生物吧。但她不在意,只要能聽見那個聲音回應著——「給今天也努力生活的你,一個擁抱」——她就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孤單。
今晚的選書是《在森崎書店的日子》。夜喵的聲音輕輕翻開書頁,紙張摩擦的窸窣聲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人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書拯救。』——這句話,我很喜歡。或許我們都曾經在某個時刻,被某本書、某段話、某個聲音,輕輕拉了一把。微光,你今天也被拉了一把嗎?」
許念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隨即自嘲地笑。怎麼可能,同名同暱稱的人那麼多。
她把耳機音量調大了一點,把臉埋進枕頭裡,聽著那個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書摘,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像在替朗讀打著節拍。
相較於夜晚的柔軟,白天又是另一個世界。
隔天下午兩點,赤峰街的陽光是帶著鐵鏽味的。剛下過雨的紅磚牆顏色變得很深,巷子裡混合著咖啡烘焙的焦香、手搖飲店的糖漿甜味,還有影印店碳粉的味道。許念微背著塞滿平板、捲尺、色票與素描本的帆布袋,站在巷口,抬頭看著那排日治時期的街屋。
她接了一個有點燙手的委託。建商那邊的窗口蔡銘軒,透過陳怡安介紹來的,說話永遠帶著笑,傳訊息一定會加「再麻煩您了~」跟一個微笑貼圖,要她為赤峰街這一帶的都更案繪製一本「溫暖、有人情味、能讓居民安心」的說明手冊。價錢開得不錯,對現在的她來說,幾乎是兩個月的房租。但條件是,她必須實地測繪、拍照、訪問,還要把「未來願景」的透視圖畫得漂亮一點。
「念微,這個案子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但對街區也是。」陳怡安在電話裡提醒她,語氣公私分明,「妳就照實畫,細節要精準,合約我都幫妳看過了,不用有壓力。」
她懂,但她也需要這筆錢。
問題就出在那間店。
巷口那間獨立書店「回甘」,只有三十坪,卻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整排街屋最顯眼的位置。挑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木樑,面向巷弄的那面落地窗擦得極亮,窗邊擺著幾張藤椅與手沖吧台,裡頭暖黃的燈光在白天也亮著。門口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當日選書:「今日回甘:楊牧《時光命題》——有些詩,是為了讓我們在喧囂中記得安靜。」字跡清瘦有力。
許念微拿著捲尺,原本只是想量一下騎樓的寬度,順便拍下街屋立面的磁磚紋理。她才剛把捲尺拉開,貼在紅磚牆上,手中的一疊都更說明海報樣張不小心被風吹散,其中一張就這麼飄啊飄,貼在了「回甘」的落地窗上。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冷意。
「小姐,妳在做什麼?」
許念微抬頭,對上了一雙極冷的眼睛。
站在門口的女人穿著一件亞麻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頭髮長而直,隨意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唇色很淡,只有眼神銳利得像刀。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卻沒有要喝的意思。
「啊、抱歉!風吹的,我馬上拿下來!」許念微手忙腳亂地去撕那張海報,卻因為太急,膠帶把海報的一角撕破了,殘膠黏在玻璃上,更難看。
女人走近一步,低頭看了一眼海報上的字——「赤峰街區都更願景說明會 歡迎參與 共創未來」——還有下方那排精緻卻冰冷的3D透視圖,高樓、玻璃帷幕、連鎖商店。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都更說明手冊?」她的聲音很好聽,卻像含著冰塊,「所以妳是建商派來丈量我們這排房子什麼時候可以拆的?」
「不是、不是拆……是、是改建……」許念微的臉瞬間漲紅,她最不擅長這種正面衝突,尤其是對方氣場這麼強,「我是受委託來繪製手冊的插畫家,只是需要記錄一下街屋的細節,沒有要……」
「記錄細節?」女人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帶刺,「妳記錄的是數據,我們留下的是生活。妳用捲尺量的每一寸,都是這裡住了三十年、五十年的鄰居的記憶。妳的透視圖畫得很漂亮,但妳有問過住在二樓賣手工皂的阿嬤,改建後她要去哪裡賣嗎?有問過轉角那間修鞋店的老先生,他的客人還找得到他嗎?」
她的音量不大,卻引來了巷子裡幾個路過居民的側目。許念微覺得自己的耳根都在發燙,手裡的捲尺變得無比沉重。
「我……我只是接案……」她囁嚅著,逞強的習慣讓她不想示弱,但聲音還是不爭氣地細了下去,「而且,都更也能讓環境變好,不是嗎?老房子漏水、管線老舊……」
「變好?對誰變好?」女人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對建商的財報變好,對房價變好。對我們這種只想好好賣書、好好煮一杯咖啡的人來說,就是被迫離開。這位小姐,如果妳真的想了解這裡,請妳把捲尺收起來,進來用眼睛看,用心看。這面牆的紅磚是1932年燒的,磨石子地板是屋主的父親親手鋪的,這些,妳的尺量得出來嗎?」
許念微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看著對方那張清冷又帶著譏誚的臉,只覺得又委屈又惱火。明明是對方不分青紅皂白,憑什麼把整個都更的罪都怪到她一個小小插畫家頭上?
「這位店長,妳會不會太以偏概全了?我只是按照專業工作,妳有妳的立場,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完成。妳以為我想拿著捲尺在太陽底下曬嗎?妳以為我喜歡畫那些玻璃帷幕嗎?」她的逞強終於被激了出來,聲音拔高了一點,「而且,妳的書店是很漂亮,但漂亮不能當飯吃,文化也不能當房租繳。如果都更能讓更多人有更好的居住品質,為什麼要一概否定?」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張被撕破的海報,在巷口對峙著。一個外冷內熱、言辭犀利,一個敏感逞強、不擅表達卻又忍不住回嘴。空氣裡咖啡的香氣與海報油墨的味道混在一起,變得有些嗆人。
最後,是書店裡傳來的一聲呼喚打破了僵局。
「知微,妳的咖啡要涼了。」一個安靜的男店員探出頭,是林冠宇。
被喚作知微的女人這才收回視線,淡淡地瞥了許念微一眼,那一眼裡有失望,也有某種固執的堅持。
「把妳的海報帶走,殘膠記得清乾淨。還有,這裡騎樓不能隨意張貼,妳要測量,請去申請路權。」她說完,轉身就走回店裡,落地窗的門被輕輕帶上,卻像一堵牆,把兩個世界隔開。
許念微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破掉的海報,指甲陷進紙裡。她蹲下來,用指腹去摳玻璃上的殘膠,怎麼摳都摳不乾淨,越摳越是一團黏膩。她覺得鼻子有點酸,但硬是忍住了。
她把捲尺用力收回,發出喀啦一聲巨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赤峰街。
回到雙連站那間小小的租屋處,天已經黑了。她把帆布袋摔在地上,把自己摔進床裡,連燈都沒開。白天的羞辱與委屈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她討厭那個女人的高高在上,討厭她那種「妳什麼都不懂」的眼神,更討厭自己明明心裡有一堆想說的話,關於現實的無奈,關於對老街的喜歡其實並不比她少,卻一句也說不好,只能像刺蝟一樣豎起刺。
她需要那個聲音。
十一點,她比平常更早地戴上了耳機,甚至提前五分鐘就守在直播間。留言區已經開始熱鬧,她猶豫了一下,用「微光」這個帳號,顫抖著打下了一長串字。
「夜喵晚安,今天過得很糟。白天跟一個很討厭的人吵架了,她覺得我是唯利是圖的幫兇,可是我只是想好好完成工作、好好活下去而已。為什麼堅持自己的理想,就可以隨便否定別人的努力呢?我覺得很委屈,也有點討厭那個逞強吵架的自己。對不起,說了這麼多負面的話。」
她按下送出,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等待著那個溫柔的聲音,像等待一場審判,或是一次赦免。
耳機裡,前奏音樂響起,夜喵的聲音如約而至,比昨晚更溫柔一點,或許是因為下雨的關係。
「晚安,歡迎回到失眠相談室。今晚想跟大家聊聊『誤會』這件事……」
許念微屏住了呼吸。
而此時,在赤峰街那間已經打烊的「回甘」書店二樓,同樣戴著耳機的沈知微,看著直播後台那則名為「微光」的最新留言,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她的面前,攤開的正是那本《在森崎書店的日子》,而她的另一隻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天被許念微碰過的那塊落地窗玻璃。
那裡,還留著一點點,沒清乾淨的殘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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