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一劍破蚵仔與補習費飛劍
頂加的鐵皮屋頂在八月的台北午後，被太陽烤得發燙。
沈大俠躺在那張嘎吱作響的摺疊床上，夾腳拖一隻掛在腳尖搖搖欲墜，另一隻早被踢到門口的泡麵碗旁邊。冷氣機的出風口貼著一張泛黃的膠帶，上面用奇異筆寫著「拍一下會涼」，他已經拍了三年，涼意從來沒有出現過，只有壓縮機像是氣喘的老頭，發出呼嚕呼嚕的垂死掙扎聲。
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進領口，黏膩得讓人想罵人。電風扇轉得比蚵仔煎的鍋鏟還勤勞，卻只把熱氣攪得更均勻。他盯著天花板，那片因為漏水而剝落的油漆，形狀像極了一張嘲笑他的臉。
三年前，不，應該說是五年前，裡夜市的人提到「沈大俠」三個字，還會抱拳，帶著敬意。
「一劍破蚵仔」沈敬，一柄薄如蟬翼的魚網在手，紙網不破，金魚不驚，一撈定江山。當年太極金魚池畔，他以一招「魚網恢恢，疏而不撈」連破彈珠台逍遙派的三連珠陣，讓鹽酥雞幫的大師傅心甘情願把剛起鍋的第一塊雞排讓給他。那時的他，穿的是唐裝，踩的是布鞋，說話自帶回音，連金魚王都難得誇他一句：「小子有點意思。」
現在的他，穿的是夜市買一送一的白色汗衫，鬆垮的短褲，腳踩藍白夾腳拖。寶劍呢？早在去年繳房租的時候，就連同那把號稱用深山孟宗竹做的劍鞘，一起躺進了西門町當鋪的玻璃櫃裡。當鋪老闆用指甲彈了一下劍身，說：「沈仔，這個現在只能切芭樂。」他典當了六千塊，剛好夠付兩個月的管理費。
「唉。」沈大俠嘆了一口氣，熱氣混著嘆息在狹小的房間裡打轉。他不是不想振作，是現實這玩意兒，比珍奶神教的黑糖姥姥還難纏。黑糖姥姥至少還會給你一杯甜的，現實只會給你帳單。
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劍氣破空而來。
沈芯語抱著書包站在門口，國中一年級的制服穿在她身上，整齊得一絲不苟，只有瀏海因為流汗黏在額頭上。她手裡拿著三張紙，紙張在電風扇的風裡微微抖動，但在沈大俠眼裡，那抖動的頻率跟武林高手的劍尖顫動一模一樣，充滿殺氣。
「爸。」沈芯語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報告彈道數據。「班導師說，這是最後通知。」
沈大俠一個鯉魚打挺想坐起來，差點從床上滾下去。他接過那三張紙，第一張是私立薇閣中學資優班的學費單，第二張是補習班的菁英衝刺班保證班費用，第三張是才藝班直笛與英文檢定的雜費。三張紙，三把飛劍，劍劍封喉。
「私中學費八萬七……補習費六萬五……雜費一萬二……」沈大俠的喉嚨發乾，感覺比珍珠嗆喉還難受。「語語，妳老爸我現在口袋比魚網的紙還薄，風一吹就破啊。」
沈芯語面無表情地從書包側袋掏出一支摺疊的Hello Kitty魚網，粉紅色的塑膠柄，網口還印著一顆大大的蝴蝶結。這是她小學三年級去撈金魚時買的，後來嫌幼稚就丟在他房間角落生灰塵。
「媽媽說，她這次去里昂進修法式甜點，半年內不會匯錢回來，要我們自立自強。」沈芯語把魚網放在那堆帳單上，語氣依舊是那種近乎無情的理性。「她還說，如果你再去鹽酥雞攤喝啤酒逃避現實，她回來就把你的夾腳拖全部丟進淡水河。」
沈大俠的嘴角抽了一下。林曉薇，那個他名義上的老婆，務實到近乎殘忍的女人。三年前說要去追尋甜點的極致，就真的拎著行李箱去高雄的藍帶學校，學完又飛去法國。說是進修，其實就是受不了他整天抱著魚網發呆，不事生產。刀子嘴豆腐心？不，她是刀子嘴金剛心，離開前還把家裡的存摺提領得只剩零頭，美其名曰「幫你保管，才不會拿去買醉。」
「妳媽……她還真了解我。」沈大俠苦笑，把那張最貴的學費單對著光看，彷彿能看出什麼武功秘笈。「語語，妳會不會怪老爸沒用？別人家老爸都是開賓士，接送上下學，妳老爸只能騎著那台煞車比我的膝蓋還老的破機車。」
沈芯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完美繼承了他的毒舌，卻比他多了一份冷靜的殘忍。她把書包放下，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罐無糖的冰綠茶，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
「不會。」她淡淡地說。「開賓士的老爸會在親子日遲到，騎破機車的老爸至少會記得幫我買無糖的。你只是窮，又不是笨。」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還要毒，也比任何安慰都還要暖。沈大俠的心口像是被蚵仔煎的熱油燙了一下，微痛，卻又帶著香氣。
他知道女兒是「無糖體質」。從小到大，別的小朋友為了一杯珍珠奶茶可以哭鬧打滾，沈芯語卻連一口含糖飲料都不碰，喝了就頭暈想吐。去健康檢查，醫生也說不出所以然，只說是少見的代謝特異體質。當時他還笑說：「不錯啊，幫老爸省錢。」現在想來，這體質或許是什麼，但他沒空細想。
傍晚六點，熱氣稍稍退去，頂加的鐵皮屋卻還在散發餘溫。沈大俠把三張帳單摺好塞進口袋，決定去樓下的鹽酥雞攤報到。那是他唯一的喘息之地，也是他跟阿火伯的據點。
九鼎夜市外圈的鹽酥雞攤，油鍋裡的油正滾得噼啪作響。雞排下鍋的瞬間，滋滋聲響伴隨著白煙竄起，九層塔的香氣、蒜頭的嗆味、胡椒鹽的鹹香，全部混在夜市的霓虹與人潮的汗味裡，形成一種獨屬於台灣的、讓人又愛又恨的味道。阿火伯穿著油膩的圍裙，一邊顛鍋一邊用鍋鏟敲著鍋沿，節奏感十足，那顛鍋的幅度與手腕的翻轉，在行家眼裡就是「鹽酥掌」的起手式，火候即功力，顛得好就是輕功。
「阿火伯，老樣子，鹽酥雞小份，啤酒一罐。」沈大俠拖著夾腳拖，一屁股坐在塑膠紅椅上，椅腳還少了一個塞子，搖晃得像他的人生。
阿火伯瞥了他一眼，滿臉的鬍渣和油光，卻笑得嘻皮笑臉。「沈仔，又被帳單追殺啦？我看你印堂發黑，財帛宮破洞，比我的油鍋還漏風。來，啤酒給你，今天算你便宜一點，多送你兩塊甜不辣。」
塑膠杯裡的台灣啤酒冒著細細的泡沫，冰涼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指尖，沈大俠仰頭灌了一大口，苦澀的麥香滑過喉嚨，暫時壓下了那股糖分中毒般的焦慮。就在這時，鹽酥雞攤上方那台老舊的液晶電視，原本播放著美食節目，畫面忽然一切，轉成了強力放送的廣告。
「各位鄉親！各位武林同道！十年一度！九鼎夜市金魚盃撈金魚武林大會！即將盛大開幕！」
激昂的鼓聲配上主持人近乎嘶吼的聲音，瞬間蓋過了整條夜市的喧鬧。畫面裡，空拍機掠過那片號稱全台最大的九鼎夜市，八個足球場大的腹地，五街八巷三十六攤的燈火連成一片星海。鏡頭推進，穿過外圈擠爆的觀光客，直達內圈那片被竹籬笆圍起來的「裡夜市」。竹籬笆後面，燈光昏黃，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而在夜市的正中央，一座圓形的太極金魚池正在發光，池水清澈見底，無數金魚悠游其中，而在池底，一條通體金紅、體型比一般金魚大上三倍的老金魚，正緩緩擺動尾鰭，眼神充滿了人類才有的鄙夷。
「本屆金魚盃，由九鼎夜市自治會主辦！冠軍者，不僅能立即接任自治會會長一職，統領五街八巷，分配黃金攤位！更能獨得——新台幣五百萬元整！」
「五百萬」三個字用金色的特效字體炸開，背景還配上了金幣掉落的音效。
沈大俠嘴裡的啤酒差點噴出來。他嗆得咳嗽，眼睛卻死死盯著螢幕。那五百萬，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劍光，直接劈開了他腦中那團名為「繳費單」的烏雲。八萬七加六萬五加一萬二，總共十六萬四，五百萬可以繳三十次，還有剩。剩下的錢，足夠把頂加的冷氣修好，把當鋪裡的寶劍贖回來，甚至還能給林曉薇買一台像樣的烤箱，讓她不用再去法國學甜點。
「五百萬……」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顫抖。「阿火伯，你聽到了嗎？五百萬！」
阿火伯把剛起鍋的鹽酥雞倒進紙袋，胡椒粉撒得像是在施展暗器手法。「聽到了啦，吵死了。十年一次，上次冠軍是珍奶神教的那個黑糖姥姥的師兄，結果拿了會長不到一年，就因為珍珠煮太爛被彈劾下台。你小子，眼神又亮起來了，該不會想重出江湖吧？」
「想？我是必須去！」沈大俠放下啤酒杯，杯底在塑膠桌上敲出清脆的聲響。他的內心有一團火被點燃了，那團火不是什麼雄心壯志，也不是什麼武林正義，很俗，很真實，就是老爸的荷包與尊嚴。他想起沈芯語那張面無表情卻又帶著信任的臉，想起那三張像飛劍一樣的帳單，想起林曉薇臨走前那句「你連女兒的補習費都繳不起，還算什麼男人」——雖然她沒明說，但眼神就是那個意思。
就在他熱血沸騰，準備起身去報名時，口袋裡的Hello Kitty魚網露出一截粉紅色的塑膠柄。
那是他剛剛順手把女兒的魚網塞進口袋的。他掏出來，粉紅色，蝴蝶結，卡通圖案，在油膩的鹽酥雞攤前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點滑稽。旁邊幾個高中生看到，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哈哈，那個阿伯拿的是小朋友的玩具耶！」
沈大俠的老臉一紅，隨即又是一陣自我解嘲的毒舌在心裡炸開。對啊，他沈大俠，當年一劍破蚵仔，現在淪落到要拿女兒的卡通魚網去打金魚盃？說出去會被裡夜市的人笑到珍珠嗆喉，走火入魔吧？
可是，當他的手指握住那支輕飄飄的塑膠柄時，一種久違的感覺卻從掌心竄了上來。
很輕，很薄，很脆弱。紙網的部分薄如蟬翼，彷彿呼吸重一點就會破掉。這不就是當年師父說的，最高深的「撈金魚手」的精髓嗎？以柔克剛，聽勁化勁，紙破即敗。越是廢物的武器，越能考驗心性。真正的劍，不在手中，而在心中。他的寶劍典當了，但他的手還在，他的嘴還在——不對，是他的吐槽還在。
本作武學最講究綜藝感，對決時必須一邊過招一邊講幹話，誰先讓對手笑到岔氣或無言以對，誰的氣勢就暴漲。沈大俠別的沒有，就是那張嘴，從年輕賤到中年，靠著一張嘴賤毒舌，當年不知道氣死了多少自詡高冷的劍客。沉默寡言者反而吃虧，這條規則，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
「笑屁啊，」沈大俠忽然對著那幾個高中生，舉起手中的Hello Kitty魚網，嘴角勾起那個久違的、帶點痞氣的笑容。「沒看過帥大叔拿卡通魚網拯救世界喔？這叫大隱隱於市，懂不懂？越廢越強啦！」
高中生們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但沈大俠已經不在乎了。
他轉頭看向阿火伯，阿火伯正用一種「你小子終於想通了」的眼神看著他，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
「阿火伯，」沈大俠的眼神一凜，原本頹廢的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穿著夾腳拖，卻依然挺拔的氣勢。「幫我顧一下啤酒，我去去就回。這次，我不只是為了五百萬。」
「喔？那是為了什麼？」阿火伯挑眉。
「為了讓我女兒知道，她老爸的魚網，不只能撈金魚，還能撈回她的學費，撈回這個家。」沈大俠將那支粉紅色的魚網高高舉起，在鹽酥雞攤的燈泡下，薄薄的紙網透著光，像是一面即將出征的旗幟。「還有，為了證明，中年大叔的尊嚴，有時候比珍珠還Q彈！」
他話音剛落，電視裡的廣告正好播到最後一幕。那條活過一甲子的金魚王，忽然對著鏡頭，張開嘴，吐出一個泡泡。泡泡在空中破裂，隱約傳來一道只有沈大俠這種等級才聽得懂的、充滿吐槽意味的腹語。
「哼，又來一個送頭的。今年的金魚盃，看來會很歡樂呢。」
沈大俠握緊了魚網，感受著夜市喧囂的風、油鍋的熱氣、啤酒的涼意，以及口袋裡那三張帳單的重量。他知道，從他拿起這支魚網的這一刻起，平靜的中年危機日常就結束了。
九鼎夜市，裡夜市，竹筷令牌，太極金魚池，珍氣，成癮珍珠……那些他以為已經遠去的江湖，正隨著這五百萬的召喚，再次向他敞開大門。
而他，將提著這把最廢也最強的武器，穿著夾腳拖，一路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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